凡煙小說

第七百六十八章 :你能允許我待在你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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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半個饅頭,重黎感到自己的掌心在冒汗,這雙手仿佛有千斤重,怎麽都擡不起來。

眼前遞過來的是饅頭,催生的記憶卻是多年前他隨她離開九川,半途喝到的那碗鹹得發苦的排骨湯。

那雙拿慣了刀劍的手,哪裏曉得怎麽煮湯。

熬著熬著,湯都快收幹了,最後盛到他碗裏的,是快要漫出來的肉。

當時只覺得那湯怪難喝的,如今才發現,她從最初,就待他很好。

只是他不爭氣,後來總是闖禍,惹她不快,揮鞭管教。

不染狠厲的鞭笞,讓他心灰意冷,一點都想不起她護著他,疼愛他的樣子了。

即便什麽都不記得,她也依舊願意把好的東西留給他。

“你先吃,我去去就回。”他將饅頭推回了她懷裏,起身出門,待走到她看不見的地方,才狠狠抹了把淚,胸腔裏似是堵著一塊滿是尖銳的石頭,想歇斯底裏地喊出來,動了動嘴唇,卻是什麽都說不出。

他回來時,手裏提著一只剛從雪地裏刨出的野兔,未免她見了怕,特意在進門前就剃毛剝皮洗刷幹凈,夾在火上烤。

北海素來貧瘠,山中野獸都十分機敏,除了偷來的肉包子,她都好些年沒見著葷腥了,不由得怔在了那,手裏的饅頭也咽不下去了。

重黎瞧著她直勾勾的眼神,不由好笑:“且等等,我烤給你吃。”

他翻動著兔子,她就在旁邊托著腮看。

此情此景,總讓他想起在三危鎮,她看著她煮面的時候。

還有在崇吾宮中讓他給她包餃子的時候。

他從不知道他的師尊,還有這般可愛的一面,心頭不由得輕快了些。

她這麽心大,一直不問問他姓甚名誰,他也不曉得這算不算在哄她,若是算,她現在坐在他旁邊,是不是意味著已經放下戒備?

可引魂燈遲遲沒有反應,他不敢操之過急。

待兔肉烤好,面上微微一層金黃的焦皮,瞧著甚是誘人。

他掰了條腿給她,剩下的都舉在手裏,待她吃完再給。

她似是餓壞了,吃得狼吞虎咽。

他就在一旁給她順氣兒遞水。

“你不吃嗎?”雲渺渺狐疑地望著他。

他笑吟吟地註視著她,眼裏盛著心滿意足的溫柔:“看你吃,我就特別開心。”

她噎了噎。

“你這人好生奇怪,見了我就哭,如今又喜歡看我吃飯,為何?”

他唔了一唔,仔細斟酌了一番,忐忑地望著她:“我想待你好,看著你開開心心的不行嗎?”

雲渺渺眉頭微皺:“因為我救了你?”

“倒也不是。”

他伸出手,笑著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漬,挽起她鬢邊的碎發,鄭重而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想帶你回家。”

雲渺渺驀然怔住,茫然而錯愕的望著眼前的人。

若換做旁人,定會發出多半此人有病的感慨。

可她在塵埃裏跌跌撞撞地走了太久,等了太久,忽然有個人說,要帶她回家,她不知怎麽辦才好了。

嘴裏的兔肉很香,眼前的人笑得特別好看,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他看著她的時候,眼裏像是懸著一片星海。

小心地請求她,讓他帶她回家。

她總覺得,這是假的。

重黎雖有些著急,卻也無意逼迫她,心知此事急不來,轉而給她遞上了另一只兔腿。

“慢慢吃吧,不必想別的。”

從前在崇吾宮,一盞茶工夫都覺得甚是漫長,可回到過去後,卻又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收拾好殘局,已是深夜了。

他四下張看了一圈,發現雲渺渺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外頭還下著雪,冷得很,她卻沒有進屋的意思。

於是,他走過去,俯身將她端了起來,抱到吹不到風的門檻邊放下。

“你在等人?”他猜測道。

她掙紮了兩下,便不動了,望著門前的路,出了好一會兒神。

“等誰?”

“不知道。”她呆呆地望著那條路,“反正沒有人會來的。”

用雲淡風輕的口氣,說著令人傷感的話。

“誰說的?”重黎不以為然,“我不是在這麽?”

他從懷裏摸出一包桂花糕,解開來捧到她面前,這是他去捉野兔的時候繞路去城中的糕點鋪子買的,雖無人看得見他,還是留下了銀錢。

他記得她上回說過,就算是魔尊,買東西也得付錢。

他不想再惹她生氣了。

看見她眸光一亮,他也跟著笑了聲,將桂花糕擱在她手裏:“還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同我說,我帶你去。”

雲渺渺楞了半響,從桂花糕裏擡眼望向他:“什麽都行?”

他一揚眉:“說來聽聽。”

她默了默,低聲道:“我想看煙花。”

重黎倏忽一僵,心口像是被誰狠狠擰了一把,將才湧出的一點歡愉絞成了碎渣。

煙花。

煙花

凝視著那雙眼睛,他鼻頭一酸,心疼欲裂。

“不行嗎?”她忐忑地問。

“沒,沒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無盡的悔意奔湧而出,他竭力克制住了情緒,擠出個笑容,“我放給你看”

指尖凝靈,花火迸濺,如星華四散,粲然明麗。

他一直覺得這樣的小法術不堪大用,可她看起來那麽高興,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學過的,最好的法術了。

她看了許久,忽地轉過頭來,盯著他:“明天你還在嗎?”

重黎被問的一楞,看著那雙湧動著不安的眼眸,還有這座清清冷冷的破屋子,忽然覺得這裏和雲渺宮其實沒什麽不同,至少於她而言,都是孤身住了許久的地方。

是夢還是現實,好像都一樣。

他淡淡一笑,下意識地想揉揉她的腦袋,可手伸了出去,又停在半空,幾經猶豫,指尖輕輕在她眉心點了一下。

“放心罷,我明天在,後頭也在,今後一直都在。”

他捧起她的手,溫柔而虔誠地望著她。

“我不勉強你跟我走了,你去哪兒,我都跟著,只要你不煩我,不討厭我,要我的命都行這樣,你能允許我待在你身邊嗎?”

雲渺渺靜靜地看著他,良久,面露無奈。

“我要你的命做什麽?我只是”

只是什麽,她沒有說下去。

她似乎在笑,卻又淺淡得很,以至於他不敢確信。

天地仿佛都沈寂了下去,萬籟消弭,只餘她一人的聲音。

淡然如煙,如同隨時會消散般縹緲。

“你方才說要帶我回家咱們去哪?”

有如恩賜,胸前的引魂燈忽地亮了起來,他驚喜若狂,幾乎要哭出來。

魂燈牽引著她的七魄,徐徐註入冰層下,與地魂融為一體。

他還未來得及細看,眼前的風雪驟然狂卷,轉瞬間便將眼前的人吞沒了。

他大驚失色,疾呼著“師尊”,那寒風夾著暴雪如厲鬼,囂叫著朝他撲來。

霎時天昏地暗,一股力道迫不及待地拖拽著他沈了下去。

仿若沈入深海,在旋渦中回旋,他什麽都來不及細想,便被攪得意識混亂。

只隱隱記得臨行前潁川的話。

這縷地魂,會指引他去往師尊生前所在的地方。

至於會是哪一處,誰都不知。

取得七魄後,還有二魂嗎

他渾渾噩噩,如飄萍,在時空中浮浮沈沈,不知身在何處。

待風雪終歇,他立於山巒間。

北風肅殺,子夜蕭蕭,風月自難踏,千星沈寂夜,一方黑照三方紫,爭瀯海水飛淩喧。

血鐵冷戈,斷幟如棘,山澗皆一片赤色。

屍陳如林,遍地斷骸,殺氣將所有草木催割一空。

慘烈至極,卻又如此熟悉。

不會認錯。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這個地方。

此處是,蒼梧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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