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華一身豆綠色的宮人服飾,領口墊著便於更換的白紙護領，還有一粒紐扣把領子收緊了，正在那裏躬身行禮。

夏靈瞬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也知道此種情景之下不是談話的好機會,因此她看向一旁的蒲桃,道：“蒲桃,你先出去吧,我有話和沈姑娘說。”

蒲桃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聞言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是。”說罷就出去了。

夏靈瞬目送蒲桃出去，這才走到沈若華身邊,伸手想要拉著她,沒想到沈若華卻主動避開了她的手。夏靈瞬立刻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晃了晃她,道：“若華,你放心,現在沒有別人了，不用再和我講那些禮數的。”

沈若華聞言眼睛一亮,神色卻依舊有些拘謹，道：“可是姑姑教過的……”

“哎，天高皇帝遠,管她呢。”夏靈瞬笑嘻嘻地說道：“我好久沒見你,還以為你可能回應天去了,沒想到你真的留在了宮中做了女官。這下好啦，我原本還覺得一個人在宮中孤零零的,現在我們兩個又在一起了，剛好可以作伴。”

沈若華聽她這麽說，眼中已經閃現淚花,她又努力忍住，伸手摟著夏靈瞬的脖頸，道：“靈瞬，我也好想你……我在宮中留了下來，沒多久就聽說你被冊封做了皇後，我知道你不想留在宮裏，為你擔心了好久……”

夏靈瞬松開她，笑瞇瞇地轉了一圈，道：“你看看我，已經比很多人都幸運了，也沒什麽不好的。”

沈若華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麽，四處打量一番，問道：“大婚那日你真的沒有與萬歲爺……？”

夏靈瞬眨眨眼睛，意識到沈若華隱去的話語是什麽，有些哭笑不得地開口道：“怎麽你也惦記著這個？”她說完又覺得沈若華話裏有別的意思，這才問道：“不會所有人都知道了吧？”

“張老娘娘身邊的人都知道了，我聽姑姑說的，老娘娘因為你……不識擡舉，不高興了……”沈若華無奈地搖搖頭，又問道：“你是不是還惦記宮外的那個人……”

夏靈瞬微微一楞，笑道：“我在宮外哪有什麽人，要說真有人等著我，那就是我的家人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他們。”

沈若華輕嘆一聲：“我先前跟著姑姑聽說了老娘娘安排明日宴席的事情，因為沒有加封爵位與誥命，夏大人和夫人都不能入宮參加宴席。”

夏靈瞬聞言也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的。”她轉過身算了算，道：“就算之後我不說，禮部也會向他提起這件事，畢竟沈尚儀之前與我說過，加封外戚也是以往傳下來的規矩，我慢慢等著，總會有機會的。”

沈若華臉上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後還是道：“難不成你真的不和萬歲爺……到時候不說老娘娘，那些外臣也要責怪你不守夫婦綱常的。”

夏靈瞬有些糾結地開口道：“其實……其實我之前就認識他了，這麽久以來我一直把他當小孩子看待，他在我這裏就是那個滿大街找糖球給妹妹吃的孩子……”她默默把孩子前面的那個熊字咽了下去，免得嚇著沈若華。

沈若華不由瞪大眼睛，道：“那可是萬歲爺……”她既無奈又好笑，道：“既然你已經成了皇後，也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看待萬歲爺了。不是嗎？”

夏靈瞬嘆了一口氣，忽然意識到什麽，出聲問道：“若華，你什麽時候也老氣橫秋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沈若華不想騙她，道：“是姑姑讓我和你說的，她有些放心不下你。”她吸了一口氣，湊近夏靈瞬小聲道：“我自己說句冒犯老娘娘的話，既然她能寵冠後宮十餘年，靈瞬你又有什麽不可以？”

夏靈瞬有些詫異地看著沈若華，沒想到她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她想了想，道：“你讓我想想……”

沈瓊蓮與沈若華雖然是為她好，但也說不準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張太後。

夏靈瞬想到自己身邊圍繞著一群人，不是每一個都能盡信，又有些發愁，她拉著沈若華的手，道：“若華，我知道你和沈姑姑都是盼我好，不過太後也在看著，你們兩個都要小心。”

沈若華明白她的意思，道：“你放心，坤寧宮的事情我不會和姑姑說的。”

夏靈瞬這才露出一個笑容。

沈若華的一番話也不是全無效果，夏靈瞬先讓人去給沈若華安置房間，之後一下午都坐在窗邊發呆，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的出路。

她現在身為皇後，入了宮門就沒有出去的道理，除非她死了才能被人擡著棺材離開紫禁城。

要麽給朱厚照找個喜歡的，剩下的幾十年裏好好照顧朱厚照的孩子，將來榮升太後。

要麽……發揮主觀能動性，化友情為愛情，像沈若華說的那樣，爭取幹到張太後那個地步……

夏靈瞬想到這裏就不由打了個寒顫。

據她多年看各種宮鬥電視劇的經驗，和皇帝談戀愛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蒲桃看見她發抖，立刻讓人拿了一件鬥篷過來，披在夏靈瞬身上，道：“天氣冷了，娘娘別坐在窗邊了，小心著涼，明日還有群臣與內外命婦拜見呢。”她為夏靈瞬系好鬥篷，道：“中秋過後天氣就更冷了，好在尚服局很快就能趕制出厚衣服，免得娘娘受凍。”

夏靈瞬撐著下巴，為了不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問道：“蒲桃，這宮中有沒有可以看書的地方？”

自古以來官方對於圖書控制都極為嚴格，吳先生雖然藏書極多，但大都針對於各地的閑散游記，或者是與科舉相關的四書五經之類，對於夏靈瞬寫書的意義不大。

而一般來說官方藏書的地方都是集天下之大成，種類數量都是民間難以比擬的。

蒲桃微微一楞，試探著問道：“娘娘想看書？奴婢去司禮監為皇後娘娘找幾卷《女誡》？”

夏靈瞬揉揉額頭，道：“還有別的嗎？”

“內宮刻書都在司禮監那裏，文淵閣倒是有許多書，可是要去東華門那裏，還要交給內官，不一定信的住，還要花不少銀錢……”

夏靈瞬無語凝噎，試探著問道：“皇後也要花錢？”

“價格自然是便宜一些的……”蒲桃說完小心翼翼地覷著夏靈瞬的臉色，見她有些哭笑不得，接著開口道：“萬歲爺的寢宮倒是有書房……”

原來皇後身份充其量也就是個優惠券，連儲值卡都不算……夏靈瞬對於後宮的灰色產業鏈倒是也不意外，畢竟自家姨夫孫凡也是個公務員，還得靠給人潤筆等等來賺點額外收入才能養家，宮裏的太監宮女更不會好到哪裏去。

夏靈瞬心裏打了打算盤，去找朱厚照是免費的，去找小太監偷偷帶書來還要額外的開銷，而手頭這些嫁妝大部分都是不動產，現金也沒多少，宮裏的東西又不好流出去賣……

“蒲桃，萬歲爺那裏的藏書多嗎？”夏靈瞬期待地看著蒲桃。

蒲桃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好笑，急忙低下頭道：“多的。萬歲爺平日裏不怎麽去文華殿，想看書就叫內官去文淵閣取，取了也不怎麽還的。”

夏靈瞬看了看天色，立刻起身道：“走，咱們去乾清宮向萬歲爺借書去。”

蒲桃趕緊攔住她，道：“娘娘頭上還沒有簪首飾，衣服也要換一換，一定要叫萬歲爺覺得驚艷絕倫才好呢。”

夏靈瞬又被蒲桃按著打扮了好久，又把要打起皇後儀仗的內官們按了回去，這才帶著一眾小跟班們“輕裝簡行”出發去了乾清宮。

門口有個小太監守著，蒲桃走過去支會了幾句，他立刻向夏靈瞬道：“回皇後娘娘，李大人、劉大人和謝大人正在裏面向萬歲爺覲見呢，娘娘不方便進去。”他試探著問道：“奴婢去裏面和萬歲爺通報一聲？”

夏靈瞬想了想，道：“不必了，我在門口候著就好。”

約莫著過了小半個時辰，裏面才有了動靜，沒多久就從裏面走出了三人，身著官服，看著年紀過百。

其中一人身材適中，臉上憤懣之情最甚，剩下的兩人，身材高大的那位的憤怒也不遑多讓，唯有最為瘦弱的那人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三人迎面撞上夏靈瞬也有些訝異，夏靈瞬開口道：“李大人，劉大人，謝大人。”

小太監急忙介紹道：“三位大人，這是皇後娘娘。”緊接著又對夏靈瞬一一介紹三人。

三人從容不迫地行禮道：“臣拜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福壽安康。”

夏靈瞬急忙請他們起來，詢問道：“三位大人這是怎麽了？”

謝遷提醒道：“皇後娘娘，後宮不得幹政。”

他說完沒多久，一旁的李東陽笑道：“其實只是我們年紀太大了，不如那些年輕人更懂萬歲爺的心思，說得話難免萬歲爺不愛聽。”

夏靈瞬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客套道：“李大人說得這是什麽話，三位大人都是朝廷棟梁，萬歲爺的肱骨之臣，萬歲爺尚且年輕，說什麽也只是一時氣急罷了，三位大人算來都比萬歲爺年長，還請多多體諒才是。”

三人都做過朱厚照的老師，與朱厚照自然有一定的師徒之情，夏靈瞬這話又說得婉轉熨貼，劉健與謝遷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劉健開口道：“皇後娘娘若是有心，還請替我們好好規勸一番萬歲爺吧。”

謝遷收到李東陽的眼色，也道：“萬歲爺確實年輕，那就更不應該讓劉瑾這些人陪在萬歲爺身邊，平日裏朝會萬歲爺分心就算了，這劉瑾又說要給萬歲爺另建一座宮殿，這乾清宮又不是不能住人，貿然修建宮殿是何等的勞民傷財？更何況萬歲爺又喜歡那些外邦進貢的珍奇動物，養在宮裏又是一筆花銷，天下百姓尚且不得富足，萬歲爺這樣大手大腳的，豈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嗎？”

夏靈瞬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隨後安慰道：“謝大人說的是，不過萬歲爺年紀還小，又很有自己的主見，難免聽不進勸，三位大人也不要著急，徐徐圖之就是了。”她一頓，道：“我自然也會盡心規勸萬歲爺，如今天色不早了，家中一定還等著大人們回去呢。”

她說完，幾個小太監立刻有顏色地走過來為三人帶路。

三人也知道不好何夏靈瞬這位後宮之主說太多，便各自退下了。

等出了宮門，劉健才對李東陽開口道：“賓之，你剛才給於喬使什麽眼色？”

李東陽笑呵呵地開口道：“於喬不是想知道皇後的品性嗎？正好讓他看看。”

謝遷有些疑惑，隨後了然道：“你的意思是……讓皇後去勸萬歲爺？她能勸得住嗎？我讓萬歲爺氣了這麽多年，也沒見萬歲爺體諒我這個先生，表面上看著好好的，課業上該氣還是要氣。”

“那可說不準。”

劉健皺著眉頭：“什麽意思？”

“我聽聞皇後娘娘擅長書法，等明日命婦朝見皇後的時候讓你們夫人求幅字就知道了。”

那邊廂夏靈瞬送走了劉健、謝遷與李東陽，這才松了一口氣，對小太監道：“替我向萬歲爺通報一聲。”

小太監笑瞇瞇地開口道：“回皇後娘娘的話，已經讓人進去通報了。”

沒一會兒，裏面走出來一個內官，道：“皇後娘娘，萬歲爺請您進去。”

夏靈瞬提著裙擺從容地跨過門檻。

作者有話要說：烏拉！更新辣！

被三個老師圍毆的小朱：好煩……

安靜如雞思考人生的靈瞬：好煩……

大家看看小花花，我真的是隔天更新的啊啊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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