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靈瞬走進屋內的時候,書桌上的燈火還在胡亂跳動著，朱厚照正站在書桌邊上，地上還摔著幾本折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情緒有些激動，朱厚照脖頸還微微發紅,他看到夏靈瞬進來了,哼了一聲,道：“你怎麽來了？”

夏靈瞬回頭看了看,見其他人都守在屋外,這才對朱厚照道：“來向萬歲爺借書的，我在後宮去不了文淵閣,聽說萬歲爺這裏藏書眾多,就想來借幾本看看。”

她打量了書房一周，雖說空間不大,但布置得很周到,東西兩側各有書架,書桌後放了一把太師椅，下首兩側還有給前來議事的大臣準備的椅子。主位之後立了一架屏風,應該是平時小憩的地方。

朱厚照瞥了夏靈瞬一眼，從書架上拿了兩冊書放在書桌上，道：“真不是替他們說話？”

“那哪兒能啊,您是萬歲爺,我是皇後,我當然跟著您英明神武的步伐走啊，您說誰不好那就是誰不好,容不得他們分辯！”夏靈瞬把落在地上的折子撿起來整理好，放到桌上，大概掃了一眼那幾摞得高高的奏折,內心暗自感嘆當皇帝真難，隨後便走到朱厚照身邊佯裝殷勤道：“這李大人、劉大人、謝大人忒不講理，看看，咱們萬歲爺每天看這麽多折子，水靈靈的大眼睛都要看壞了，他們幾個半百的老頭子不怕，我還怕呢。”

夏靈瞬見他因為自己的話忍不住翹起嘴角，接著道：“尤其是那個劉大人，走起路來跟個開國功臣似的，個子不高，兩撇胡子卻能飛到天上去，也不想想要不是咱萬歲爺寬宏大量，換成了什麽帝辛、孫皓之類的君主，輪得著他管萬歲爺修幾間房子嗎？早就下了大獄啦！”

朱厚照聽到前面還覺得夏靈瞬在誇自己，不免有些得意，可聽到後面才發覺夏靈瞬在拿自己開涮，故作生氣板著臉道：“好啊皇後，膽子大了，敢拿萬歲爺開涮了？”

夏靈瞬假裝害怕：“我當然不敢了，萬歲爺英明神武，堪比堯舜，哪裏是我這麽一個小女子可以開玩笑的？”

朱厚照被她的馬屁拍的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道：“我可沒聽說過拿帝辛和孫皓來誇人的。”

夏靈瞬眨眨眼，笑道：“帝辛和孫皓都是天資聰穎的君主，怎麽不能用來誇人了？”

朱厚照正想辯駁，忽然意識到夏靈瞬是在套自己的話，不由笑罵道：“夏靈瞬，你的這點小聰明，全用在耍嘴皮了！”

“帝辛與孫皓也曾治理有方，但卻剛愎自用，不願聽臣子進諫，一個國家的覆滅不能說全是一個人的過錯，可他們的錯誤抉擇也確實推動了這個過程。”夏靈瞬聳聳肩，道：“萬歲爺有高出他們的才華，卻要走他們的老路子嗎？”

朱厚照卻不如她預想中的格外自信地說一句“朕當然不會”，反而換了一個話題，道：“你今晚在乾清宮住。”

夏靈瞬被他突如其來的發言弄得摸不著頭腦，道：“留、留下來幹什麽？”

朱厚照嫌棄地看著她，道：“娘宮裏的人都知道了大婚那天的事情，你要是再不留下來，以後讓宮中的人怎麽看你？”

夏靈瞬哦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轉過身，背對著朱厚照道：“那你用晚膳了嗎？”

“沒有。”

“一起嗎？還是我吃了再過來……”

“一起吧。今夜皇後在乾清宮住著，讓皇後的宮人將明日朝見的禮服拿來。”朱厚照對門外道：“傳膳吧，叫光祿寺的人簡單上幾個菜就好，明日還要擺宴，估摸著他們也忙不過來。”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道：“是。”

朱厚照見夏靈瞬不說話，把桌上的書遞給她，道：“你不是來借書嗎？給。”

夏靈瞬接過書翻了翻，是兩本應天風物的書，她忽然開口道：“文淵閣的書除了萬歲爺，還有別人能看嗎？”

“當然沒有，文淵閣是藏書、編書的地方，又不是書攤子，誰都能看。”

夏靈瞬嘿嘿一笑，道：“萬歲爺知不知道，只要花錢就能托文淵閣的小太監從文淵閣拿書看？”

朱厚照卻並不意外，只以為她是要自己出面整頓一下，於是道：“這宮裏看不見的規矩多的是，我能管的過來？”

他自幼在宮中長大，對這裏再清楚不過，何況這些宮人們俸祿本就不多，偶然玩忽職守或中飽私囊，朱厚照也不會在意，再說文淵閣不是什麽要緊的地方，偷幾本書就更算不上什麽大事了。

所謂“水至清則無魚”，有的事情必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朱厚照從自家爹那裏學了不少，可以說是深谙此道。

夏靈瞬挑挑眉，笑嘻嘻地開口道：“萬歲爺，我的意思是……這錢我也想賺。”

朱厚照上下打量她一番，道：“這宮裏還能養不起你？”

“那不一樣嘛。”夏靈瞬走到朱厚照身邊，伸手扯扯他的袖子，道：“我這個皇後一窮二白的，嫁妝都是萬歲爺你給的，平常連個打賞的錢都沒有，萬歲爺覺得這合適嗎？”

朱厚照低頭瞥見她從天水藍袖口裏伸出來晃著他的衣袖的蔥玉般的手指，又見她的側臉在燈火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含期許地看著自己，不由心中一動，他笑著哼了一聲，道：“這全宮上下除了你，誰喜歡讀書？太監還是宮女？”

“我又不賺他們的錢，我要賺自然是賺外面的人的錢了。”說到這裏，夏靈瞬低聲嘟囔道：“這宮裏的人沒有自由已經夠可憐的了，還要賺他們的錢，那未免也太不容易了。”

朱厚照當做沒聽到，只是道：“那你能賺誰的錢？”

夏靈瞬攤開手，理直氣壯地開口道：“讀書人的錢啊。”她見朱厚照擡起手，以為他要捏自己的臉，急忙躲到一邊，道：“聽我說完嘛——你想想現在上下有多少忙著趕考的人，要是能將文淵閣的書抄錄下來，收取一定的費用借給他們看，這能賺多少啊？而且若是做的不錯，再延請幾位名師不定期去講授經學，可比那些書塾好多了。”

朱厚照微微挑眉，道：“你有人手抄書嗎？到時候將抄好的書放在哪裏？又將這賺錢的店面交給誰打理？”

夏靈瞬嘿嘿一笑，果斷拍馬屁道：“這就要靠萬歲爺了不是？萬歲爺神通廣大的，這對你來說就是小菜一碟啊。”

朱厚照板著臉道：“你把朕當冤大頭啊？”

“這個……抄書的人手就從文淵閣調配，閑散了那麽多年，也該叫他們動一動了吧？若是有貪得太多的，萬歲爺你給他松松筋骨，還能收回來不少，不是嗎？到時候是進私庫還是國庫，都聽萬歲爺的。”夏靈瞬見朱厚照神情有所松動，接著道：“而且剛剛三位大人不是還因為萬歲爺要修宮殿和萬歲爺不愉快了嗎？萬歲爺這個時候要是調配銀錢去修這所能借給百姓看書的文淵閣，三位大人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什麽了吧？想想到時候天下的讀書人不都得感慨一下萬歲爺您的深明大義，是不是？”

朱厚照轉身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開口道：“有點道理。”

夏靈瞬看他這樣應該是大致同意了，立刻湊過去給他捏肩膀，一邊捏一邊道：“我要三分利，你拿四分，剩下的歸國庫，這樣大臣們也無可指摘，萬歲爺覺得呢？”

朱厚照故意道：“國庫的朕就不算了，皇後什麽都不做，只出了個點子就要三分利？”

夏靈瞬暗自腹誹之前也沒看你想到這個點子啊，現在反過來敲詐我了，但面上還是笑道：“那我二你四？坤寧宮上上下下還等著我賺錢養家呢。”

朱厚照看她難得慫包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之前沒看你在我身邊有害怕的樣子，現在反倒是能為那些宮人退一步了？”

“這個嘛……”夏靈瞬自然是不會說她還想著給坤寧宮上下挨個兒發獎金收買人心，免得自己的消息被宮人們隨意洩露。她歪著頭看向朱厚照，轉移話題道：“既然萬歲爺這樣說，那就是同意了？”

“準了。”

夏靈瞬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來，晃著朱厚照的肩膀道：“萬歲爺，你真好！”

朱厚照微微挑眉，側過臉看向她，按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笑嘻嘻地開口道：“那你想好怎麽報答我了嗎？”

夏靈瞬對上他的目光，察覺到手上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手指不由輕輕地抽動了一下，她小聲囁嚅道：“這不是已經以身相許了嗎？”

朱厚照還要說什麽，門口已經傳來小太監的聲音：“萬歲爺，皇後娘娘，光祿寺備好晚膳送來了。”

夏靈瞬急忙揚聲道：“快送到主殿去吧。萬歲爺，咱們也該去主殿用晚膳了吧？”

朱厚照看她左腳要絆右腳的樣子，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兩人去主殿坐在一張桌子上吃了晚飯，時候已經不早，夏靈瞬照常自己洗漱了，把頭上的首飾都拆下來，這才發現一旁的朱厚照正盯著自己看，她擦了擦手上的水，道：“我在家中都是自己洗漱的，習慣了……”

朱厚照已經換了一身寢衣躺在床榻上，看她這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我又沒說這樣有什麽不好，你急什麽？”

夏靈瞬抿抿唇，繞到屏風之後換好寢衣，嘟囔道：“那還都是我的錯了……”

朱厚照沒聽清她說什麽，只是對其他幾個內官與宮女道：“你們下去吧。”

夏靈瞬換了寢衣出來，周圍已經沒有宮人了，偌大的宮殿靜悄悄的，只有朱厚照一人側躺在床上，神色平靜，不知道在想什麽。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朱厚照已經初現棱角的側臉上，顯得他多了幾分寂寥，和平時歡聲笑語的樣子相去甚遠。

夏靈瞬之前覺得朱厚照一團孩子氣，可現在又覺得他已經長大成人，不由站在原地沈默不語。

朱厚照回過神，見夏靈瞬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露出一個笑容，道：“站在那裏不累嗎？”

夏靈瞬也彎了彎嘴角，道：“我瞧著今晚月色美，便想著駐足欣賞一番。”

朱厚照微微一楞，擡手摸了摸耳朵，隨後笑道：“看來你是不困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夏靈瞬那股困勁兒就上來了，她打了個呵欠，道：“多謝提醒，是該睡了。”她走到床沿，拍拍朱厚照道：“往裏去，給我留個床邊。”

以前在家裏都是她睡床外，妹妹夏圓兒睡床內，免得小孩子不聽話翻身摔下床，久而久之她也就習慣了睡床外了。

朱厚照起身，對她道：“你睡裏邊去，我暖好的位子你說睡就睡啊。”

夏靈瞬眨眨眼，道：“好好好，不占你的便宜，我去裏面睡。”她繞過朱厚照躺進了床內，將鴛鴦交頸的錦面被子一蓋，背對著朱厚照道：“早些睡，小心熬夜長不高了。”

朱厚照哼了一聲，道：“你放心吧，我還有的是機會長高呢。”

夏靈瞬哼哼笑了幾聲，道：“先把身體練好了再說吧，之前聽太醫的診斷可是說你從小身體就不好。”

朱厚照見她還留心自己的身體，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臉，道：“這話換別人說要掉腦袋。”他捏著捏著覺得夏靈瞬的臉手感不錯，一時間舍不得松手，喃喃自語道：“也不見你塗脂抹粉，怎麽臉軟軟滑滑的……”

“你這叫諱疾忌醫，又不是治不好。”夏靈瞬模模糊糊說完，見朱厚照捏自己的臉捏得起勁兒，不耐煩道：“不然明早起來我教你打太極扇，你多練上幾個月，別的不敢說，小病總不會有了。”

朱厚照聞言來了興致，撐著一條胳膊起身，看向夏靈瞬雪白的脖頸，好奇地連聲問道：“太極扇？那是什麽？怎麽打？”

夏靈瞬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被他煩的厲害，便翻過身伸出雙手輕輕地捏著朱厚照的耳朵，瞇著眼湊近他，神神秘秘地開口道：“這是我老夏家傳女不傳男的內家功夫，進可防身禦敵，退可強身健體，學會這四十八式，包你打遍天下無敵手……”她見朱厚照不說話了，這才松了手自顧自地睡著了。

朱厚照被夏靈瞬捧著臉，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見她沈沈睡去，不由微微低頭盯著她的側臉發呆。

作者有話要說：小朱：臥槽我老婆會武功，還要傳授我，那我到底是叫老婆還是師父……啊不對，她說傳女不傳男？？？？

靈瞬：遺忘一切，安心睡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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