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順將李勳彰身上的銀針收進藥箱裏，往後退了半步，看慶俞將閣老的裏衣穿上，才道，“觀閣老脈象，身子已然大好，只要安心調養已是無礙，草民再留府上已是不妥，況小女年歲不小，還要回鄉議親，實在不能耽擱，還請閣老體諒。”

李勳彰自打病後，疑心病越發的重，他冷眼看了趙德順很久，“趙太醫在太醫院待的好好的，怎麽就辭官回鄉了？”

見閣老下床要茶，趙德順低著頭，又退了幾步，小心翼翼的答，“只因草民實在思念亡妻，小女年歲漸長，時常無法顧及，實在愧對老妻，想著去老妻的家鄉走一走，做個農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足矣。”

這話李閣老自然是不信的，但趙德順辭官的折子直接遞到了皇上面前，那些日子他身上不好，也做不得主，等知曉得時候，趙德順已經連人帶錢溜了，李閣老雖疑心，但實在抽不開手，直到他又病倒，吃了許多藥，不僅不見好，身子竟是越發的重了，兩個兒子也整日鬼鬼祟祟的不見人影，這才下死命將趙德順找回來。

這個人知道的東西太多，原先是李閣老騰不出手，如今人已經在眼皮子底下，他又怎麽會輕易放人走？

慶俞將他手中的茶換成了溫的，幹涸許久的嗓子被茶水一潤瞬間舒坦不少，他沖立在地上的趙德順擡了擡眼皮，“你女兒的事我心裏有數，滿長安的豪傑才俊任她選就是，況且有李家的庇護，她能受什麽委屈，我這一時離不開人，等過些日子再說吧。”

說完眼皮子一撂，似是趕人的模樣，趙德順暗嘆一聲，別說他如今個升鬥小民，就是他還是太醫院的太醫，李閣老的話也不得不從，便只能無聲的作了個揖，隨著慶俞退了出去。

李家給趙德順安排的院子在李府的東北角，離著二院不算遠，不算大，卻是夠父女倆住，趙德順進了院子，將藥箱順手給了侍候的丫鬟。

“她人呢？可是睡著了？”

小丫鬟一面放藥箱一面答，“姑娘說是暑熱，說是想去外院的小廚房給您做一碗綠豆羹吃。”

趙德順皺眉問道，“何時去的？”

小丫鬟想了一回，“約莫得有個一個時辰……”

話沒說完，趙德順臉色微變，脫下一半的外裳又穿了回來，大步跨出了小院子。

趙德順活了四十多個年頭，生死早就看淡了，他對自己的死活無甚顧忌，可女兒是他和老妻最後的一點念想，絕不能讓她出事！

人去了一個時辰，許是被誰指使做別的去了，或者被哪位夫人留下說話也未可知，趙德順邊走邊想，四處打聽，可論誰也說沒見過她。

慢慢的趙德順心中有些慌，他一遍又一遍的勸自己，李府是權貴人家，即便是犯了錯也不能把她怎麽樣，興許一會兒就回來了。

可即便是如此，他的心裏仍是一點底兒也沒有，在二院外問了一圈，又在外院問了一圈，竟是一個見過的也沒有，眼角有東西落下來，不知是汗還是淚，趙德順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尋找，已然顧不得禮數，到處揪著人問，可任他再怎麽尋找，連個人影也沒見到。

他蹲在地上，忍不住捂著臉痛哭，一個婢女實在不忍心，左右張望一回，偷偷的探出頭，扯了扯他的袖子，塞進手心一個紙團，隨後攏了攏頭發，假做路過一樣轉身走了。

趙德順默不作聲的收好紙條，低頭回了院子，那紙窩成一團正在桌子上，比掌心稍小一些，用的是尋常的熟宣，邊角微微被汗濕了些，他的手距離那紙團只有幾寸的距離，閉了閉眼，才將它打開。

一個時辰後，趙德順如常的從房裏出來，指著小丫鬟道，“擺飯吧，不必等了，許是她貪玩，過兩日就回來了。”

小丫鬟摸不著頭腦，見人表情如常，嘀咕兩句擺飯去了。

李耀文回到房裏酣然大睡，絲毫不記得自己曾做過什麽，到晚膳之時，聽說老爺子不知什麽緣故，又病了，丫鬟過來報他，他不耐煩的在床上擰了兩下，“不過是病了，也沒什麽稀奇的，這會大伯三伯與父親肯定都在，我這一身的酒氣，只怕還要惹父親生氣。這樣吧，你們回說我染了些風寒，才睡下。”

丫鬟知道他是順毛驢的脾氣，雖覺不妥，但仍是照命回覆且不提。

李勳彰躺在床上，趙德順打開藥箱，一樣一樣往外拿針，李家的三個兒子俱在外間守著。

李勳彰哼哼兩聲，“午膳上吃了些辣，才睡下就不好了，腰疼的利害。”

趙德順道，“如今閣老體虛，不好吃這些燥熱之食，閣老且背過去，待草民為您施針。”

李勳彰聽話的背了過去，轉頭吩咐身側的慶俞道，“你去外間吩咐他們，今日無論誰有天大的急事也給我留下，待施完了針便叫他們進來說話。”

慶俞應聲退了出去。

趙德順一手撚著針，另一手找穴，手指在腰眼上點了點，針尖無聲的往下挪了幾寸，語氣如常，“大人千萬養好身子，吃食上再不能大意。”

李勳彰哼哼兩聲，只覺身後一陣尖銳的痛後，眼皮子極重，眨了兩回，便撐不住睡了下去。

趙德順從屋裏出來，見三人正在外間裏吵鬧，見他說來，停了話聲，李敏材問，“不知父親如今怎麽樣了？”

趙德順輕輕搖頭，看著三人的一臉沈重，“閣老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還望爺們做好準備，只是這話萬不可當閣老的面提起，吃食上盡可軟些，素些。”

李敏材與李敏傑兩人對視一眼，似乎在對方的眼裏見著了同樣的東西，只李敏行哼笑兩聲，陰陽怪氣的道，“這怎的說，父親身子一向硬朗，可別是你們聯合起來搞鬼。”

李敏材連個眼神都懶得施舍給老三，與老大商量幾句，便強行將人送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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