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從山上向下走，見胤禛獨自在前面，連忙把一只小白瓷瓶藏到袖子裏，過去道：“四哥怎麽也到這裏來了？”

胤禛道：“入秋了，山上的氣爽朗，過來走走。你怎麽也在這？”

胤禵道：“我也來散散。”在這裏見到胤禛，他很有些做賊心虛。

“要走了，到了那邊萬事謹慎。”

“我知道。我出門在外，皇阿瑪額娘那裏還要勞四哥多多替我盡心。”

胤禛道：“你放心。你為國效力就是最大的孝心。”

胤禛雖在和他說話，眼睛卻始終望著遠方，神色有點淒然。

胤禵見了有些心虛，道：“當年崇禎就是在這山上自盡的，人亡，樹還在。著實有些傷感。”

胤禛望著那棵樹，道：“樹早死了，這棵是後種的，草木有情，順其天意何不可？非要弄個假的來裝神弄鬼。”

胤禵道：“我先回去了，四哥散過也早些回吧。”

胤禛點點頭，只是往遠處去了。胤禵看著他的背影很孤獨淒愴，但他不想把心裏的秘密告訴他。

胤禵知道，她生不是他的人，死也不是她的鬼，可是她死了，他要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可以找得到她。他總是放不下她，她若是真的跟了別人他也就死心了，可是她偏偏跟了他四哥。

他從胤禩那裏知道她埋在這裏，每年的祭日都會來祭奠她。如今他馬上就要走了，今天最後看她一眼。他把樹下的土裝了一小瓶，全當是她在身邊。

胤禛站在樹下向下看，霧蒙蒙的什麽也沒有，只是一片混沌。正如佛理所雲，萬物皆虛。就連這棵樹也是虛的，早晚有一天也要死。他不知道影青在哪裏，死了還是活著。知道她一定是個死，可就是不承認，即便告訴自己她死了，他連她葬身何處也不知道。他總喜歡到景山來，就是因為他太爺爺死在這裏。她和他說過很多從媺娖那裏聽到的關於崇禎的事情，如今他總是努力的離她更進一些，要自己知道生命裏還殘存著這個女人的氣息，甚至一個簡簡單單姓朱的人，他也要多看一眼。

胤禛回到書房，換了衣服到案前看戶部呈上的賬目。過去他的書案堆的都是些史書佛經禪理，如今大大小小的賬本公文。忙到下午歇下來，才覺得屋裏太靜了，過去就是有她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安靜，只是如今空了，總是覺得太靜。

胤禛見一只白皮黑紋路的東西蜷在一只落地大畫缸旁邊，他過去拉了拉它的爪子道：“你怎麽了？大白天怎麽就沒精神啊？”

雪斑只是懶懶的，動也不願意動，還是躺在那，伸出舌頭無力的舔舔爪子，又舔舔他的手。

疏碌從外面進來道：“這貓十幾歲了，也老了。”

百福已經死了，雪斑過去總是挨著它睡覺，現在它也病懨懨的，胤禛總是覺得過去越來越遠了。

胤禛抱起它到院子裏去，藤花還零零散散剩下幾串，再盛的繁華也是一場蕭條。好多次他想過離開這裏，可是離開了，又總是惦記回來，這裏只剩下苦，但到底甜過。說沒有了她，可是她又總是無處不在。他相信，如果魂魄能夠說話，她一定會告訴他，她還在這裏，從來沒有離開。

五更天已經過了，培盛叫了好幾次，裏邊一點動靜也沒有。培盛悄悄掀起帳子，見胤禛睜著眼，側身抱著一件銀狐大衣，木木的和衣躺著。

培盛小心道：“王爺，該起來。”

過了好一會胤禛才起來，收拾了進宮辭行朝揚州去了。

又是這條路，只是現在不是春天，杏花早落了，留下一樹的白杏子。時間也已經遠了十六年，人也再也不是當年的人。

胤禛立在那裏，窗戶始終沒有開過，但是他還是不願意走，只是立著。她生在江南，長在江南，他們彼此相遇在江南，他們一生的悲歡離合，喜怒癡怨，似乎都與江南緊緊的連在一起。可是她最後沒有死在江南，他也離江南越來越遠了。

離開的前一夜胤禛第二次上了北塔寺，秋風蕭瑟，呼呼的從外面向塔裏灌，鈴鐺叮鈴叮鈴的響。風聲鈴聲外，是不見前程歸路的茫茫人間。今夜的月亮還是那麽的好，和當年的一樣圓，亮。只是心境已經不是當年的心境。

“就只有我一個人了。”胤禛在心裏說。

他知道，或許就是從那夜起，她決心不顧一切的和他在一起。他知道他是她的所有，她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為了他去死。他也知道她不會後悔，不會傷心，她死的時候一定是安心的，只要為了他，她什麽都願意，什麽都值得，不會有痛苦。只是她不在了，就只有他了，他會痛苦，會受折磨。

胤禛把那只銀簪子拿出來，風吹的流蘇搖搖曳曳。那天晚上他給他戴上這只銀步搖，月光下她是冰雕玉砌的天人，落到他身邊，還是回去了。她就是生命中的一縷青煙，散了，一絲一毫的痕跡也沒有了，看不見也再也抓不著，可是偏偏忘不掉。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胤禛喃喃的念道。

“可是有苦，何為？”

胤禛明白，這輩子註定只有他一個人了。

雍正七年的時候他曾經下諭整修各處的寺院，有人奏請北塔寺毀於戰亂，破敗許久，請予修繕。胤禛沒有準許，直到道光年間才重新整修開放。他想起影青當年的話：“這佛塔叫燒成這樣，不過也好，清清靜靜，少了世俗的煩擾。”

他知道這人世間沒有什麽是永遠留的住的，但他希望那裏永遠只屬於她們兩個人。

暗淚流，過秦樓幾空回首。

相信你還在這裏，從不曾離去，我的心像天使守候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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