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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不能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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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冬天,胤祥的身體依舊過的維艱,待八年初堪選泰陵陵址後,終於病倒了,湯湯水水進了不少,這病也是時好時壞,便如頂頭檐上的雨是一時下,一時又停了,剛露出些陽光契機,轉眼又是濛濛的雨撲遍了整張臉面。

這處園外,此刻西山的黛色在雨意中愈發的濕冷了,胤祥服了藥後便睡了過去,花開一個人站在窗口良久,看著這滿眼的風雨,自搬入交暉園後,花開曾笑道:“如今爺怕真得空可以歇歇!”十三阿哥只是笑而不接話,於是當晚,宮裏便有人上園子來詢問諸事宜。

花開也至此有了這樣的心情,明確是要去赴一個約定,也自知從無歸還之路,卻是依稀在很久之前就已準備啟程,這半邊天幕是愈來愈暗,滿園子雨中開的花落在眼中便是潦倒的,眼見著那雨水終至斷了雨線,已至酉時,天色仿佛比午時還亮了些。

聽的身後窸窣的聲音,花開側了身,強抿出了笑,看著那男子從榻上醒轉,小步走了過去,扶了他臂彎:“今次倒是睡的沈了?”

十三阿哥點點頭,便問:“你這一下午又都做了些什麽?”他由著這女子將自己扶在鏡臺前坐下,將發辮打散了,小心的用犀角梳子細細的一下一下的梳著……這屋子中經久充斥著不絕的藥汁苦味。

花開努了努眼皮子,取笑道:“為爺擋著那些尊駕呢!”待發辮理齊了,悄悄將落於他雙肩上的雕發揉成團,掩入了袖中,再看鏡中那男子此刻便齊整了許多,精神氣了許多。

“宮裏又有人來?”十三阿哥是不著痕跡的看著鏡中身後女子所為,此時擡了手,反搭在她留在他肩頭的那只手,她的手溫涼,他的手卻是冰的沒有一絲熱氣,花開便折身又取來件外衫披在他身上。

“都留在了書房,只道等明日再來取走!”花開笑:“也不能總摜著他們,愈發的事事都來問你,你不過是拿了一個親王的俸祿,卻做了本該都是他們做的事,這大清還要養著他們這群人作甚!”

胤祥聽得她這說話的語氣頗有些嗔怨,清瘦的面龐上,眼神水亮,一定的望住她,半晌喃喃失笑道:“夫人說的極是,為夫豈能總是慣著他們!”

她這本是一句氣話,此刻聽他說出這句話來,有意無意的就感覺出另外一層意思,眼圈陡然一紅,十三阿哥卻是一直在望著她的,她只得硬生生忍住,卻又聽他說道:“外間的雨既然停了,也是難得,花開,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花開攙著他起身,道:“出去走走是好的,但需將藥先喝了!”

十三阿哥聽了這話,清朗眉宇間立時皺成一線,竟是孩子般愁苦望著她:“花開,我實在是倒了胃口,這一次的藥能否不喝,我如今聞著自個就是個杜仲田七的味道,哪還有半分人味!”

花開幾時見過這成年男子這般孩子心性,忍不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想了想,盤算道:“這一次且饒了你,但晚間的是再不許不喝!”

十三阿哥恍惚也笑了,擡手摸摸她臉蛋:“花開,你終究是笑著好看!”

花開臉上餘下的笑便多少僵硬的掛住,為他圍了松青色的鬥篷,眼見著這男子雖然再不見當時少年的眉眼跳脫,俊逸爽朗,卻是浸瑩成了光華內斂,欲久彌醇,便如一團被埋藏了二十年頭的上好女兒紅。

但,酒宴總會盡處,那燈也總有一刻獨照了離席。短短一念,忽然就想平生種種,原不勝人間一場醉,再枉懼眼前之事?“爺,花開想喝酒!”她出聲恍惚有小女兒的紅塵貪戀所求。

十三阿哥眸中是微震,卻半丁都沒有拂逆意思,柔聲道:“好,我這就讓人準備下去!”

涵秋館東山外側山凹處,便有一處露水臺,風中有樹葉吹動的聲音,這臺上卻是只聞風聲不見風影,時五月初三,薄薄一輪上弦月掛在山麓上,伶仃的隨時要從那萬丈鴻宇中跌碎。

胤祥見這面前女子仿佛將一碗碗喝酒當成了喝水,便伸手擋住:“你若醉了,我今日可再帶不了你回去!”幾杯酒下胃,他的手心也始有了一丁暖意,這時一張臉隱在黛色中,只兩汪眼泉是周遭一切中唯一的亮色。

花開望著他只是吃吃的笑:“爺還記得,當初我們第一次見面,花開也是喝的亂醉一團,人事不省!”

十三阿哥便撤去她手中的酒杯:“那並非是初見,第一次是在四哥的書房內!”

花開卻搖搖頭:“那日,只覺得你可恨的緊,我心情如赴死,哪有記住你半滴面貌,便是疊韻樓也只覺得你是多管閑事的,無限惹人嫌!”

十三阿哥長久笑而不語,握了她指尖,徐徐擡頭看向那輪半空中岌岌可危的冰輪:“我一生因多管閑事而被累十年,卻終也因多管閑事而讓上天獨厚於我,將你留在了我身邊,佛陀於無色界上看待眾生,原是不負不虧,眾生平等!……”他嘆出一聲,望著妻子的那雙近在咫尺的亮色:“花開,所以我們要謝四哥,此生,我再不能有負於他!”

長久的沈默,空氣中是雨碎後的濕意,地上千點的蒼白,俱是被樹影搖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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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送酒來!”那月光下翩作游龍的男子喚道,清風劍影便抖作寒雪一團團,遍布這仙人承露臺的四處,淺笑輕吟,便將這闌幹一一拍遍。

“花開,我今夜是如此清爽,仿佛平生之志皆已盡得,此生無憾!”十三阿哥遙遙道,仙人指路,一劍辟出,電光激出夜色中淒迷:“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花開,你可願隨我離開這世俗之地,遠去那紅塵之外的逍遙仙境?”

那男子欺近一步,瞳子內華光異彩,直讓頭頂的月光黯然失色,宛若是多少年前的拼命十三郎得以重生,又問道:“花開,你可否願意!”

花開咧唇:“自然願意,只是……英雄自古配了美女,爺不懼這徐娘已老汙了你仗劍天涯的興致!”

那男子遂豪爽大笑:“花開你這鬼丫頭,此生從不肯輸我一回麽……”低頭,俯視那張始終在身側的容顏:“滄海桑田,紅顏枯骨……花開,你在我眼中是如此好,這般的不可多得,你這傻丫頭……”濕潤的呼吸,伴著淡淡的酒氣和草藥的苦味,那張唇便徐徐靠近了她的唇……“叮”,的一聲,是長劍落地的聲音。

他那張彌漫著酒味和苦澀味道的唇,便溫溫的擦過她的唇跡,徐徐的跌落在她頸項邊……花開的眼淚驀地如泉湧出,她伸臂攬住這個瞬時壓迫而來的肉體,似是攬住那從天宇中陡然跌落的冰輪,沈甸甸至無力抗拒,卻仍要伸出那一對肉掌,她原以為只要她肯,她就能攔的住,一切都會像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樣。

“花開,這一次,我怕是要對你不住了……”十三阿哥卻在耳畔幾近無聲的說了這句,他眼眸中自有滾燙的淚水一滴滴流經她的耳根,順著頸項一點點的流下,至沒有溫度,一點點的變冷涼。

“你說我們要離開這世俗之地,遠去那紅塵之外的逍遙仙境……這句話我聽的清清楚楚,你不可以不當真的,胤祥!”她斷斷著,苦笑在這夜風中開口:“胤祥,你允諾我的任何一事,你從未曾食言過啊!”

他卻終於不肯再答她。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

自宮中往來交暉園這間小院裏的人仿佛是自那一刻後便流水不絕,最後連太醫也退出了那間屋子,只命拿參湯吊著,皇帝已自養心殿起駕,此刻正趕往這裏。

最後一名太醫離開後,花開仔細端詳著那個自此昏睡不肯醒轉的人,他面龐上尚有大團異樣的酡紅,仿佛仍是昨夜最後的醉酒姿態,她拿絲絹細細拭去他嘴角殘漬,俯身,在他耳邊低道:“胤祥,終究還是到了這一刻,我們說定的時候了!”

她的聲音如此的低,這外面的陽光卻是如此的好,半開的窗紙上,暖而跳躍落進,落在他的面目上,仿佛要將一切陳年舊岢一並洗去的幹幹凈凈……她要來清水,替他細細的清理了雙手,擦拭身體,替他換好她親手為他縫制的衣衫,鞋襪,呆呆的看了半晌,噙著淚依稀笑了笑,哽咽道:“胤祥,我這輩子所能為你做,原不過這一點點!”

那躺著的人雙目毅然闔著,眼角卻不覺這時緩緩淌下一行清淚來,順著耳廓,滲進那間青衫的領結上,她卻已將他的上半身抱起,仰靠在自己的懷中,將臉貼著他的臉頰,低低的喚他:“胤祥,我都懂的,也都明白,我的心思,你也都懂的……”暖暖的陽光中,她小心替他最後一次梳著發辮:“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她將一根紅頭繩系在他的發尾。

他瞳子中的眼淚忽的流的更為急,便一滴滴的砸在她拿著篦子的那張手背上……外間此時傳來呼啦啦一片的跪地聲:“胤祥,你還有些俗事未了,他已經來了,你等我回來,我也還有些俗事要了,你莫忘了我們的說好的那件事啊!”她殷殷囑咐著,仍將他小心放置在床榻上,那點滴的陽光便在他臉上來回的春水般的流淌著。

皇帝已大步走進了這間屋子,她業已起了身,行了禮,皇帝從她的身側靜靜的走過。

皇帝便坐在她剛坐過的那個地方,握住了自己兄弟的那雙溫涼的手:“胤祥,四哥來看你了……”

“胤祥,你還有什麽話要跟四哥說的,四哥在這邊呢……”皇帝的話斷續而瘦弱飄搖,從未見有淚水流過的褐瞳裏失神無主,大滴的淚水滾落,砸在他兄弟的那雙手上:“我是四哥,胤祥,你莫要忘記我,莫忘記我們今生的情義,我是胤禛,是你的四哥,十三弟你一定要記得四哥啊……”

她終於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間屋子。

這間屋子外面,原來已等了那麽多的人,她原先都不知道,她一遍遍在這群人中尋找著,很久之後才看清楚弘皎不過就站在自己兩丈外:“弘皎……”她探出手去,仿佛想再摸摸兒子的臉。

弘皎看到母親眼中的大片死灰色,已經十五歲的少年退後一步,有些驚慌失措。

花開失神看著自己的兒子,再看看弘皎身邊更小的弘曉,此刻尚不懂哀慟,怯怯的站在了自己哥哥的身邊,卻拿手指點了點自己的手臂:“額娘,哥哥說阿瑪要去很遠的地方,他多久才能回來?”

“若是弘曉乖,等弘曉長大了,阿瑪自然就回來了!”十三嫡福晉在弘曉面前蹲下身子,卻不敢絲毫去碰孩子那滾圓可愛的臉頰,喃喃自語道:“弘皎,額娘對不起你,額娘始終還是對不住你們!”

弘皎原本傷心的眼睛,這一刻陡然的擡起,看著自己的母親,裏面的眼神難過而覆雜,他忽咬了咬牙,始終不肯哭出聲來,默默的看著自己的母親一步步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個院子。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依稀仍是冷的,他忽恨恨的最後瞪了那個背影一眼,挺直了背影,眼中也再度鼓起了勇氣。

他從來沒有看錯過她,這個女人既舍得拋棄過他一次,自然會有第二次!

花開選了件他從前最喜歡她穿的桃紅色的衫子,她說她這年紀太招人眼,他說,花開,你看起來這般年輕,是這衣服挑你!

此刻,她鬢間插的是他親手為她制的青玉簪子,樣式古樸而華美。

她唇上擦的唇紅也是他喜歡的,她的胭脂也是他為她選的……這麽多年,她一貫寡淡,到如今這一身都被他悉數打了印記。

心中這般歡喜,又是這般怨,她看著纏枝菱花銅鏡中的那張陌生女子的臉,她仔細分辨著那邊院子裏一波波的腳步聲,等最後一波和他道別的人也退出了那間屋子,她業已走到那處院子中。

在眾人十餘年的記憶中,她從未如此盛裝過,年華已過,這樣一個女子仿佛仍是二八待嫁,此刻一身華服,精致妝容,眉目婉約,如要重新做了一回那年新嫁娘。

眾人眼中都皆有淚,唯獨她目中沒有。

眾人目中都是哀哀,只有她一個人最後看了眼自己的兩個兒子,沒有上去再擁抱他們一下,弘皎眼中是洞悉的,弘曉還那麽小。

她急遽推開了那道門,門扉撞到墻上反彈到她指尖,她遽然將那道門在身後闔上,於是一切都籠在另外一個世界裏,而在她此刻所處的這個世界上,定有一個人寵溺她,會原諒她,她原是如此,至死都要跟上他的腳步,多少借口,都不能掩去她的自私。

…………

皇帝在一片淡的日光中,仰頭看著她。

“花開叩謝四爺,這一生的恩義!”她跪倒,認認真真的給他磕了一個頭。

“花開,即便長長半生已過,你還是這般冥頑不靈啊!”皇帝後來在她的面前長長的嘆息道。

花開於是從地上起了身,走到床榻邊,徐徐伸手握住了十三阿哥擱在薄衾外的那只手,感受著那一絲絲微弱到幾乎不能探察的脈動:“花開很久以前就知道有這一刻,能熬到今日,花開已經是感激,這麽不短的時間,也足夠讓我想的清清楚楚,花開這一生離不開他,也怕他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一個人也會孤單!”

她舍不得他獨自孤影,便如往年那時候,不能獨將他一個人留在了養蜂夾道。

從前如是,如今也如是。

皇帝瘦削面頰上便強自一笑:“好,如今你們都得了圓滿,那就讓朕送你們!”說罷起身,立在那扇窗邊,這房間被擋住了光色,便一些些的暗了,這暗色中,那女子唇邊便有大片的殷紅一滴滴的沁出嘴角,她是拼勁握住了另一個人的那雙手:“胤祥,我從來都是當真的,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如此怕再和你錯過,黃泉那條道上,我就先在那等你,你若錯過,要見我生出怎樣恨你的面目!”

那一片的嫣紅中,她依稀的看著那沈睡中的十三皇子最後一滴眼淚,慢慢的,慢慢的,垂落……仿佛是有一生一世的長久,久到她以為她終無法看見他落下的軌跡,那握著的手陡然間一輕,竟,不知,到底是他先放開了自己的手,還是,自己終於放開了他的手。

終究是松了各自的手!

“花開啊……”她依稀也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卻同樣不知道,究竟是誰在喚她這最後一次。

窗外,陽光依舊是暖的,暖的陽光此刻籠在窗口立著的男子的臉上,那樣刺目的光芒入眼,他褐瞳仿佛有一剎那也是盲了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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