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道上，從來黑的一片。

永遠看不到一絲光亮，葬魂的滿路的血紅色往生之花，卻是如此清晰的刺入目色。花開無葉，葉生無花，相念相惜卻不得相見 ，又是怎一種孤惶可言？

她自那片紅血似的花海中一步步蹚來，隱隱的聽到流水之聲，忘川石旁，三途河畔，她靜靜的等著那個人……她小心的環顧這暗黑的一個世界，莫不肯讓奈何橋上的孟婆騙了他去喝那碗孟婆湯，將她一並從此忘了！

是故，這雙眸子如此沈重，不能適應這方外世界，卻是一息息的鼎力徐徐睜開，耳邊仍是那一波波的水聲拍著岸，灼著心魂，有個人影正飄了過來：“大仙，可曾見了愛新覺羅.胤祥？”她忙張口問道。

那來的卻是個女鬼，此刻含糊不清道：“你問的可是大清國的怡親王愛新覺羅.胤祥？”

她忙點頭：“正是！”

那女鬼便道：“怡親王了了前世之孽，如今已過了奈何橋，自往六道輪回，他這一生積功良多，下一世必能按自己心意逍遙而活！”

她便冷不丁坐倒在地，兜頭的冰水澆下，竟是前生未有的冷入骨髓，冷冷淒涼道：“他竟獨自去了，再不肯等我？”

那女鬼不由嗤笑：“緣既滅，人也空，情也空，還完諸事孽債，自然各自分頭離開，莫不是渡了河，還要將那船背在身上，成了魂魄，還要永生糾纏不清！”

花開便獨自坐在地上，冷冷清清的笑了：“是，原是我癡心妄想了，各人自有路要走，他是再不能顧及我了，即便追到了這裏，還是絲毫不能更改的！”

那女鬼見她這副頹然哀默模樣，也不再理她，自行去了……這四周仍是大片的水波聲，花開目中卻再望不見什麽，癡癡的仰靠在身後柳樹下，仰頭一刻，看那柳葉彎彎，便如人的眉一般，而想及人世，卻已是前生之事。

日暮時分，那女鬼又堪堪掠了回來，驚訝道：“你如今還在這裏？”

花開便苦笑：“倒是問大仙，我如今即便想去，卻已不知還可去哪裏了？”

那女鬼想想“也是，你這一世的孽債未消，十殿閻王既然還沒判你，便也只能同我這般生生等著那一日來臨了！”說罷，眨了眨眼：“你這魂魄，如今可想清楚了？”

花開瞅了她一眼，“想的清楚如何，想不清楚又如何？”伸手撫了撫身邊那棵柳，雙目失神，“他既已去，我如今又在何處？

女鬼面目一憫：“此處是太虛幻境，你所在的是望鄉臺，望鄉臺上看盡往生諸事，心若一日放下了，自然可過奈何橋，去往今生！”

花開點點頭：“他既已放下，果然從來都是比我智慧的……”側轉臉望著眼前大片的浩渺湖水，低低一笑：“如此，我便在這望鄉臺，消著我的孽障吧！”

她就著當頭的滿天星辰睡去，半夜醒轉，只覺面目冰涼一片，昏昏沈沈的又是睡了過去，如此反覆幾次，再仰頭看天時，一對眼中已再淌不出半滴眼淚。

那女鬼次日再來，倒是被她青白整張面目嚇了一跳，卻將滿滿一籃子食物遞到她面前，花開只覺眼簾開闔艱難，卻兀自笑道：“即已為鬼途，難道還會餓，即便是餓了，也不是只能享用些紙錢？”

那女鬼便也裊裊娜娜在她面前盤腿坐了：“看你仍是癡妄，這既是望鄉臺，便是你過去種種看不破的幻像，你往日生活的所在，見過的那些人，都一一現身，才可讓你最終看穿了那鏡花水月浮世邇邇，是故，你在此處，既是今時的鬼，也是往時的人，未到一日超脫，自然還是會餓，還是會冷的？”

“如此說來，我倒尚有機緣可見他最後一面？”花開這刻擡了頭，望定那女鬼，雙目中赫然生出一絲光亮來。

那女鬼面上不覺更是憐憫，搖頭道：“你心魔若除了，他自然就不會再出現，反之，你心魔若未除，他自然會出現！然那又如何，不過仍是空，放下是空，再見還是空，放下才是大自在，你若敬他愛他，便該放他。”另有一種面目間不能說破的唏噓。

花開仿佛被這一句入了魔，細細的在眼中盤算了幾次，恍惚笑道：“這一別就是永遠，我豈舍得，不過是有一個念頭，必要再見他一次才肯死心！”這刻虛空中伸出手去：“胤祥，你……不要叫我空等啊！”

那樣輕的一句話，便只消得一縷微風，就可以將之吹散。

那女鬼嗟嘆出一聲，過來扶她，卻半天都扶不起，原是兩腿僵直的再不能動，許久後才得以進了此身所在的這座島上的那一間兩進小屋，倒了熱水，小心灌進了她雙頜之內。

至此，花開便在這望鄉臺上住了下來，每日裏去看那環侍的三千弱水，卻終是情深緣淺，望不見水面中本該來的那個人……

那女鬼也仍是每日來兩次，送一兩件衣食給她，便消失的無影無蹤，花開便孤魂野鬼的呆在這離世之境，也不知年日過了許久，只道那棵柳樹終將一切綠葉耗盡，黃葉雕稠了一地，俄而沒多久，那天空中便零星飄起了雪花。

那樣一片片薄而輕的雪花，落在弱水之上也是須臾消弭了蹤跡，花開坐在桌邊，將那一襲長衫做罷，便獨自望住漫天飄雪，有冷冷涼涼落在她脖頸之間……這是她獨自度過的第一個冬天。

她自從未想過，有一日，會獨自度完整一個冬天，但這人生，原不是她以為她不能，便可以不能的。

她起身環顧這被大片涯水包圍的棲身的唯一之所，遠處的一切皆成虛無縹緲，她竟已在此處住了一年，她原以為她定然不能離開他，原只是舍不得，萬般的舍不得，但她以後的路，她還得自己一個人走，等放下她的萬般孽障，她也是要離開的。

到了那一刻，無論是已在它處的他，還是仍留在原地的她，都不會再記得他們曾有過的那段事。

屋內燃了炭火，暖暖熏熏的，她獨自在窗口坐了許久，對著那撲天蓋地的蒼白，伏著窗欞就在漫天的雪花中睡去了……

這樣寂寞的天地間，便隱隱有人的腳步聲停在了這小島上，那人衣著石青的雪氅，獨自佇立在那株光禿禿的柳樹下，同樣遙望著這雪天一處的茫茫……

炭火吡啵一聲彈開，花開便被那聲音驚醒，一擡頭便望見柳樹下的身形，這等熟悉，人身著單衣已搖搖晃晃往那處奔去，涼風，冷雪是半分不留情面，她只是一步步往前趕，又是盼那人回過頭來看看她，又怕她仍是太貪心了，天便頃刻將這人再度收了去，已是近在咫尺，她劈手攔腰抱住那人，力道大的嚇人，連帶著那人也一同跌滾在雪地中，她只道這一回就是天打五雷，她也是再不會松手了。

眼中卻是迷茫的，只是本能的要將那軀溫暖囚禁在手中，這樣的牢，仿佛是要烙印在骨血中，他伸手去解，只摳的她手指留下紫紅血色，只摳的他眼中也終於有了絕望，他任她這樣從背後抱著，長根發芽了一般，迎著風雪滿身，那對褐眸中終於徐徐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蒼涼。

“花開，放手吧……”他道。

這風雪在那雙褐色眸子裏，兜頭兜臉，肆意狂虐……若那一片誰靈前的孝幡，一年中，都經久的不能雕落。

那女子果然就在這一刻中松開了手，他眼中的冷意便更涼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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