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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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汐顏把黎未和烏玄剛才的情緒、反應全看在眼裏, 大概明白她倆的結癥所在。她的下巴略微朝椅子方向點了點,示意黎未坐下談。

黎未看張汐顏這副很正式的談話的模樣,隱約猜到她想說些什麽, 略作猶豫,還是爬到了椅子上坐好, 靜待張汐顏的下文。

張汐顏施展幻術, 將今天在這正堂中黎未、烏玄、張嬌妍三人相處的情形再次呈現。她問黎未, “看出什麽沒有?”

黎未明白烏玄對自己的感情,所以才想讓張汐顏去把烏玄請來。她自己去,烏玄一定會鬧別扭,不肯來。她看張汐顏此刻的反應, 似乎不是指這個, 問:“你是指什麽?”

張汐顏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黎未, 你有沒有發現, 你和烏玄都很在乎彼此,但你們在一起時,你們看向對方的眼神、你們所流露出的情緒, 充滿了悲傷,愛而不得,滿是傷痕。烏玄跟三姑奶奶相處, 更像故友重逢, 是輕松隨意的。”

黎未沈默不語。她結合張汐顏的話,想著剛才相處的情形, 再回想起昔年的點點滴滴, 腦海中浮現起一個朦朧的念頭。

張汐顏說道:“兩個人在一起, 是為了過得更好, 是為了幸福、開心、陪伴。無論愛得有多深,如果背負了太多沈重的包袱,承載太多的傷痛,只會不停地互相傷害。攪在你們感情裏的坎,不是庚辰,不是天族展開的滅族追殺,不是三姑奶奶,是你們自己。”

黎未不是很明白,又隱約有些受觸動,問:“我們自己?”

張汐顏去到黎未的身邊,輕輕揉揉她頭頂的胎毛,說:“都死過一回了,過去的便不要再想了。如果烏玄真的怪你,便不會連接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你。自己去找烏玄玩,找些開心的事情做,收起你那些陰暗的小心思,不許欺負我三姑奶奶。”

陰暗的小心思?欺負你三姑奶奶?誰欺負誰?黎未擡起頭看向張汐顏,眼裏有著不樂意。

張汐顏問:“要不,我把烏玄找來,給你倆當和事佬,來番交心長談?如果你不怕到時候抱頭痛哭尷尬的話,我沒問題。”

黎未跳下椅子,起身就往外走。她走了兩步,又轉身回來,問:“你覺得我是這副模樣去,還是成人模樣去比較好?”張汐顏能跟成天別別扭扭的柳雨相處得這麽好,很值得取經學習。

張汐顏上下打量黎未一眼,說:“你軟萌萌的樣子比較可愛。”

她略作思量,又把黎未拉到屋子裏重新打扮了番,顯得更加軟萌,再配上黎未那小傲嬌樣,讓人忍不住想捏。

張汐顏叮囑道:“你氣柳雨的時候怎麽向我撒嬌,就怎麽向烏玄撒嬌。臉皮什麽的,先別要了,實在想要臉的話,就想想怎麽撒嬌能氣壞三姑奶奶。如果你繼續一副煞氣騰騰宛若惡鬼的樣子,等於給三姑奶奶制造機會。”

黎未受教,繼續取經,問:“還有呢?”

張汐顏說:“烏玄應該不會樂意來我這裏跟你一起住,拉不下臉,所以,得你拉下臉住在張家村。三姑奶奶如果趕你,不給你安排住處,你就蹲在大街上扮可憐,烏玄一定會心疼。”便如柳雨在柳家村無處可去,蹲在屋檐下淋雨。

最重要的是,她們仨要打架,還是在三姑奶奶那裏打吧。萬一她們在雲海玉閣打起來,拆房子事小,打擾到柳雨閉關就不好了。

黎未想了想,問:“你認為我跟烏玄的結癥在哪裏?”愛而不得,滿是傷痕,確實如此。

張汐顏說:“找一個你們雙方都覺得開心的、舒服自在的相處方式,旁的,順其自然吧。”

黎未“嗯”了聲,轉身出了雲海玉閣去到張家村。她隱藏行蹤,坐在村口的樹上,望見張嬌妍的院子。

張嬌妍擺上燒烤架,切了滿桌子的菜,正在邊往燒烤上涮蘸料,邊跟烏玄喝酒,兩人好不自在。

張嬌妍灌了口酒,斜睨烏玄,說:“我說你倆這是何必呢?得糾纏到什麽時候?還不如學學我,看開點,吃吃美食,捶捶村子裏的、蠱道宗裏的這些兔崽子,日子過得多悠閑。”

烏玄取笑道:“那剛才見到我別哭呀。”

張嬌妍說:“我那是故人重逢喜極而泣。”說完,又與烏玄碰了下酒壇,幹了口酒。

烏玄臉上掛著笑,眼神悠悠的望著遠處的天空,似沒個著落,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忽然覺察到村口方向的一棵樹上有異,扭頭看去,樹上什麽都沒有,但她知道,黎未一定在那裏。她收回視線收斂起情緒,繼續喝酒吃菜。

忽然,她的身旁多了個人。

小小的一團,軟軟的像面團子,那只有她兩根手指大的小拳頭伸手淩空一揮,一壇酒飛到半空中。酒壇傾斜,酒從壇子口化作細長的線流向嬰兒的小嘴中。

這酒鬼又喝酒,也不看看自己現在多大點!烏玄伸手一撈,把黎未的酒壇子奪了,冷聲說:“這裏不歡迎你。”

黎未撅嘴,氣嘟嘟地看著烏玄,努力地在眼裏醞釀淚水。她確實有點委屈,又滿心酸楚,情緒都不需要怎麽醞釀,眼淚便已經蓄滿了眼眶,再倏然滾落。

張嬌妍的白眼一翻,“戲精,居然上演苦情戲!”滿眼鄙視地掃向黎未,說:“七千多歲的老妖怪裝嫩,要點臉哈。姓黎的,你來我家,你還記得當初給我下蠱把我變成骷髏怪的事?我這麽漂亮的一張臉,讓你害得我下山辦個銀行存款轉賬,都得先用紙給自己糊個假臉,再往衣服裏塞東西把骨架撐起來……”她巴拉巴拉滔滔不絕地細數黎未害得自己往後六十年過得有多苦,那真是提起陳年舊事,說有多氣就有多氣。

烏玄知道張嬌妍是罵給自己聽的。她有種不祥的預感,悄悄地從她倆身邊挪開,去到了對面的位置上坐著,扭頭望向張家村外的湖泊,傳音:“黑湖,來喝酒。”

黑湖在湖裏用感知往張嬌妍的院子裏掃了眼,感覺到那劍拔弩張還有點詭異的氣氛,果斷匿了。

黎未被張嬌妍鬧得裝不下去,什麽情緒都跑到九霄雲外,脾氣也上來了,問:“不服?”

張嬌妍陰陽氣怪地說:“豈敢。”手指往村外一指,說:“你出去!這是我的宅子,我的村子。”

黎未冷幽幽地回道:“有本事你把我打出去。”

怕你不成!張嬌妍的暴脾氣上來,亮出自己的本命靈劍,騰空飛起,到了張家村的上空,擡手一拂,一面面陣旗飛出,落在鎮位上,擺出了道家的伏魔大陣。

黎未長身而起,正準備躥向空中,卻被旁邊的烏玄伸手一把揪住衣領,按住了。

烏玄朝空中喊了聲:“你下來,我們繼續喝酒。”提起豆丁小團子狀的黎未走出大門,徑直去往村口。

她把黎未扔到村子外,說:“別再來找我,過去的事,過去了。”她說完,擡手結印,布下一道結界,把黎未擋在了外面,轉身找張嬌妍繼續喝酒。

張嬌妍心頭暢快,跟烏玄幹了壇酒,悄聲傳音:“扔出去不心疼?傷人自尊可不好。”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子該稱作白蓮還是綠茶,但很開心就是了。

烏玄扔給張嬌妍一個白眼,說:“少假。”朝村口方向看了眼,發現黎未不見了,又有點悵然若失。她心煩意亂暗嘆口氣,繼續跟張嬌妍喝酒。

見不到黎未的時候想,見到了,又開心又不開心,種種情緒擾得人很煩。她大口地喝著酒,宛若喝水,問:“你這就沒有烈一點的?”

張嬌妍說:“有呀!可你不讓黎未喝酒,也不看看自己現在多大點,身上的傷還沒好吧。”蠱道宗處於次元界空間亂流之中,在蠱道宗的護山大陣外還有張汐顏引空間亂流聚成的陣。她聽說億兩鬼靈晶的事後,把次元界亂流大陣也開啟了。哪怕烏玄是三眼金烏,也扛不住,這從之前空中燃燒的火焰就能看出。

烏玄說:“無礙。”她的愈合能力強,養幾天就恢覆了。

黎未鬧了個沒臉,隱去了身影,郁郁不快地坐在村頭的樹上,從體內的次元界中摸出她娘親私藏的酒,開啟封印,慢悠悠地喝著。

這批酒不知道封藏了多少個年頭,連巫神親自布下的封印都松動了。裏面的酒液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變成了金黃色表面有層淡淡的神華光蘊。

她知道張汐顏說的有道理,自己該聽,但自己就是這狗性子,內心陰暗,脾氣不好,改不了。

讓自己裝萌扮可愛,對著蟲蟲,偶爾學來氣氣柳雨惡作劇一下無妨,在喜歡的人面前這樣,她做不到。很多情緒,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不是自己想偽裝就能偽裝的。她在烏玄面前,不想偽裝,不想把自己偽裝成好人偽裝成無害。

她是巫神樹族。她們這個族類,紮根於陰煞之地累累白骨之中,集聚天地間的至陰至煞之氣,並不光明,並不美好,這就是自己,神憎鬼厭。

黎未大口地喝著酒,沒幾口下肚便醉得一頭栽倒在地樹下。她從樹上摔下時,還在心裏憤然地想,“不讓我喝,我偏喝,我用苦肉計怎麽了,你來咬我呀。”

這酒勁極大,她摔下時,沒穩住,甚至連酒壇子都沒托穩。

酒壇子比她重,先著地,又非常結實,半點沒摔壞,呈正好壇子口朝上。黎未的姿勢是頭下腳上倒栽下去的,又正好一頭紮在了酒壇子裏。她人小,壇子很大,把她整個兒裝了進去。

黎未撞得腦袋一暈,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姿勢不對。這造型,過於丟人,不美!她掙紮著往外去,但酒勁上頭,手腳不聽使喚,壇子裏的酒直往鼻子裏灌,嗆得難受。

她定了定神,忍住難受,雙腿在空中用力一蹬,神力溢散,震得壇子晃了幾晃,又穩穩地立住了,並沒如她的願倒下。

黎未對自家老娘用這麽結實的壇子裝酒也是無力吐槽,趕緊以感知去找張汐顏和娘親來拉自己一把,以免時間過長,自己醉得更深,溺死在神酒裏。

這種死法,不僅憋屈,還很丟人。

忽然,一手雙提住自己的腳踝,把自己從壇子裏拎了出來。

黎未只覺終於恢覆呼吸,臉上、頭上的酒嘩啦啦地往下淌。

她看向提著她的人,正是烏玄。

黎未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是不萌不乖不美還很慘很作很腦殘吧。她覺得自己有坑,為什麽要聽張汐顏的,為什麽要來自找沒趣?她冷聲說道:“放開!”

烏玄輕輕地把黎未放下,空氣中的酒香撲鼻,聞到都能讓人醉,是難得的好酒,更是極烈的酒。她把酒壇封住,替黎未擦去臉上的油漬,望向那雙冷幽幽的又染上幾分醉意的眼睛,問:“什麽時候把三流劇裏的腦殘女主戲碼學會了?”

黎未毫不客氣地甩鍋出去,“張汐顏教的。”她拍拍酒壇子,說:“請你喝酒,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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