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玄不稀罕喝黎未的酒, 更不想理她，過往種種，如梗在喉。她介意！她介意黎未把她倆一起殺了。既然當初下得了那狠手, 又何必回頭呢？

她的心中有怨，看著醉得暈呼呼的軟軟的趴在酒壇旁的黎未, 又控制不住心軟，想要把黎未抱在懷裏護著，想要給在戰亂流離中出生長大的黎未安全感。

黎未扛不住醉意，閉上眼, 輕聲說：“對不起。”

烏玄怔然，又有些不解地看向黎未, 很是詫異她竟然會說對不起, 心想：“又想做什麽？”

黎未輕聲說：“我知道你愛著我, 但我以前從來沒有去留意你跟我在一起是開心或不開心，只想……”她睜開眼, 看向烏玄，映入眼中的是周身浮現起耀眼光華的身影，那光比太陽還要明媚耀眼, 看得她失神。她看見烏玄額間的眉心處還有一只通體金烏靜靜地矗立在那, 那是烏玄居於天眼之中的神魂。世上再沒誰比烏玄更好看更吸引人，就這麽看著她，都好開心, 好開心。

她傻傻地笑著，笑著笑著又有眼淚劃落, 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哭。

剛才, 張汐顏的話、張嬌妍對烏玄的態度, 忽然讓她明白, 比起相愛，讓對方過得開心自在更重要。自己想觸摸光明，卻很可能是把烏玄拽進自己所處的黑暗。

如張嬌妍，喜歡，不等於占有，也可以灑脫地當作朋友相處。

如張汐顏所說，隨其自然。

她更喜歡看烏玄活得肆意張揚快快樂樂的樣子。如果沒有自己，烏玄會在族群的保護下過得很好，不會冒著危險接連來到這空間亂流之地，不會弄得滿身傷痕。

她想到柳雨說張汐顏是前任，突然覺得當前任沒有什麽不好，如果能放過對方，讓對方過得開心快樂點。

黎未踉踉蹌蹌地起身，隨著胖呼呼的小短腿一步步邁出，腳下泛起一圈圈漣漪。她走向高中，走向望回山巔的雲海玉閣。

她告訴自己，灑脫點！放過烏玄，也放過自己！於是，笑著，頭也不揮地朝烏玄揮揮手，道別。

她笑著，眼淚卻淌得更加厲害，心頭好像有無數的針在紮，又似有刀子一片片地割，更似有誰揪緊胸口撕扯著她的心臟，更似遭到襲擊，更把自己連皮帶內混著骨頭一起碾壓攪碎。

黎未回到雲海玉閣，見到張汐顏，所有的難受似找到宣洩口，撲到張汐顏的身邊，抱著她的腿嚎啕大哭。

張汐顏滿臉詫異地看著厚著臉皮出去哭著回來的黎未，朝頭頂上方的空間亂流中望去，正好與趕來的巫神樹的視線對上。

巫神樹感知到黎未的呼救，火速趕來，見到的卻是這一幕，以最快的速度遁遠了。哄孩子的事，還是交給大祭司吧。

張汐顏只得把黎未抱回到屋子裏，輕輕拍背安撫，讓黎未哭個夠。

黎未哭得直打嗝，最後扛不住醉意睡著了。

張汐顏等黎未睡熟，才把黎未頭上沾的酒漬、臉上的淚痕和油漬擦幹凈，再換上身舒服的嬰幼兒睡衣，把黎未塞到被窩裏，退出了房間。

感情這種事，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磨難，旁人只能給點參考意見，終究還得靠自己來度。她也沒招。

張汐顏能做的，只能是把黎未從巫族與天界之爭中摘出去，讓黎未和烏玄不要因為種族對立而走到對立面，能夠放手去追逐自己的幸福。

可很顯然，想法跟現實是有差距的，黎未哭著回來了。

張汐顏也很是無奈，還有點無力，也只能由著她們去。

烏玄看著黎未哭著離開，默默地收了黎未收下的酒，轉身回了張嬌妍的院子，繼續喝酒。

張嬌妍打量兩眼悶悶不樂的烏玄，沒什麽能勸的，陪烏玄喝酒。

烏玄把張嬌妍拿出來的酒全喝光後，起身，說：“走了，回去了。”

張嬌妍沒留她。這裏是蠱道宗，處於陰煞之地的空間亂流之中，沒有烏玄修煉所需的天罡之氣和太陽精火，烏玄有傷在身，最好還是盡快回去的好。金烏族的天眼太女跑出來，又是在下一代全滅的情況下，真能引發整個金族烏傾巢來找。

即使張嬌妍有信心蠱道宗藏得好，也不願意讓那麽多大金烏巫神族地界亂躥。

她安排巫神木寶船，親自送烏玄離開蠱道宗出了空間亂流之地。

臨別時，張嬌妍輕輕抱了抱又變回七八歲孩子模樣的烏玄，說道：“如果實在放不下，過去的事就別計較了，誰年輕的時候都有過腦殘兮兮幹傻事的時候。”

烏玄沒說什麽，變回原形，沖天而起，飛向正在不遠處尋找她的金烏們。

張嬌妍知道如今各界都亂著，天族正在想方設法找蠱道宗，不敢在外久留，當即調頭回了蠱道宗。

……

張汐顏沒有理會外界的爭鬥，繼續守著柳雨閉關，偶爾去看看睡熟的黎未。

黎未喝的酒，酒勁極大且酒裏蘊含的營養不輸靈寶神珍，她的年齡又太小，短時間內很難吸收，估計至少得睡上百八十年。

畢竟不是正常閉關，張汐顏難免有點擔心黎未萬一出差子，所以，得經常盯著點。

她守著柳雨和黎未，會關註宗門內務，但極少插手。宗門裏大大小小的瑣碎雜事有張繼平處理，再有張嬌妍管著刑房。張嬌妍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對蠱道宗的這一畝三分地上的事了若指掌，有她鎮著，宗門裏雖然難免不時鬧出些陰私事、小風波，都掀不起大浪。

張汐顏自己的修行也沒有落下。

她修煉天眼，修行的路數跟旁人不同，很多時候都是雲到蠱道宗之外的次元界空間亂流之地，以天眼之力吸收那些沒有生命的次元界增進修為，偶爾遇到結構穩定、但比較小的次元界，會把它們封進石頭中煉制成芥子石。芥子石跟尋常的儲物法寶不一樣，首先是堅固程度是能夠承受一個次元界的壓力，再就是小小的一粒跟尋常沙礫極為相似，且外表沒有任何能量波動，隱蔽性能極好。能夠掌握次元界空間將其封進石子中的人，在各界都不多。因此，芥子石的售價極貴。張汐顏煉制出來的，基本上都是蠱道宗、巫族、陰陽道宗內部消化了。

她在煉制芥子石的過程中，能夠更加熟練地掌握次元界空間之力。不同的次元界，空間結構不一樣，規則也不同，很多次元界充斥滿各種各樣的危險，宛若一顆顆隨時會爆炸或者正在爆炸的炸彈。怎麽壓制次元界爆炸力量、怎麽封印，不同的次元界空間使用的方法都不一樣。

平靜的日子過得極快，春夏秋冬一年季的變換，快得如同放幻燈片，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張汐顏算是親眼目睹柳雨重塑血肉之軀的整個過程。

在鬼、巫兩族，修煉鑄造血肉之軀是必修的過程，修煉方式也是五花八門，怎麽鑄造血肉之軀的都有。最常見的是先修煉骨骼，時常能看到些一截骨頭、一顆骷髏腦袋到處蹦跶。也能看到先修血肉的，那幾乎都是一團肉球、甚至連球都算不上，酷似誰割了塊肉扔到野外蠻橫生長。

對於鬼、巫兩族來說，美是最不需要考慮的東西。各族的審美不一樣，且只要修煉成妖就能化形，想要什麽樣子就能變成什麽樣子。這使得他們在塑造血肉之軀的過程中極為隨意，那向來是怎麽方便、怎麽快捷、怎麽強大怎麽來，只考慮實用性。

柳雨塑造血肉之軀的方式，堪比鬼巫兩界頭一遭。

張汐顏真心覺得，她那不叫重塑血肉之軀，叫繡花。

柳雨吸收藥池裏的能量後，轉化為新生的經絡、血脈、碎骨時、包括肌肉，真如繡花似的一針一線精準無誤地落在預先安排好的位置上，差一厘一絲一毫都不行。

張汐顏看得極度無語，再也不覺得柳雨缺耐性不愛修煉了。

她好不容易等到柳雨把骨頭、血肉都塑造好，柳雨沒醒、沒出關，反而像缺水的海綿繼續吸收營養，並且在體表形成一圈繭狀物。那絲是從柳雨體內長出來的，把她裹嚴實後，連感知都探不進去。

張汐顏不確定柳雨是在沖擊境界，還是在穩固剛塑造成的血肉之軀，只能確定，柳雨需要繼續吸收鬼靈晶和增長血肉的藥材。

她把從鬼界收剮回來的鬼靈晶和藥材等，全部投進了柳雨閉關的池藥中。

柳雨吸收得很慢，一天天的看不出什麽變化，張汐顏只能耐著性子等。

黎未睡醒了，在床上又躺了兩天，才懶洋洋地起床，跑去柳雨閉關的地方，看了眼繭，便回了自己的屋子。修煉的方式五花八門，那種長久閉關的、養傷的，有結繭化蛹的，有裹在靈液中最後在體表形成靈晶或鬼靈晶的，還有化成各種精純的天地能量的。黎未早已見慣不怪。她出了柳雨閉關的屋子，便隱藏行蹤去了趟張嬌妍的住處，發現烏玄早已走了，便又默默地回了雲海玉閣。

她發現把自己變成前任，比去找烏玄更加難受。她心心念念要去找烏玄，會想著好好修煉，會想著怎麽能夠早日見到烏玄，會去想會遇到哪些情況，要提前做好哪些應對，會想象她們在一起的開心生活，卻突然間發現，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她們在一起，並沒有開心，也沒有預想中的受到阻擾和困難。她們最大的困難，是在一起，不開心。

不在一起，也不開心，心裏很難受，有點疼，更多的是沒有著落，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了。

黎未想幫巫族擴張打敵人，但她看得出來，張汐顏更願意讓巫族安居一隅好好過活。

戰爭，自己見多了，也疲倦了。

修煉？她哪怕不修煉，隨著一天天長大，身板一天天變結實，也會強大起來。

黎未索性什麽都不想，喝酒，喝醉了就睡。

張汐顏出門一趟，回來就發現，黎未又抱著酒壇子睡得人事不醒。她突然想把黎未的酒給沒收了！不過，辦不到。黎未的酒都在體內的次元界空間裏，如果不是黎未自己主動交出來，誰都找不著。

張汐顏只得把黎未抱回到床上，讓這小酒鬼繼續睡。

這麽小的小團子失戀就夠離譜，失戀後還借酒澆愁，更離譜。

張汐顏覺得這樣不是辦法，又跑去找巫神，問有沒有醒酒湯或醒酒藥之類的東西，沒有。

她回到雲海玉閣，忽然覺察到柳雨閉關的密室有聲音傳出。

她趕到密室，便見滿地碎掉的繭，池子裏的水已經變成了清水，而柳雨，寸絲不掛地站在池子裏看著她。

張汐顏的呼吸和心跳都在瞬間凝固。她突然明白柳雨為什麽在重塑完血肉之軀後還會裹在繭裏了。

柳雨在裹進繭裏前，美則美，像精美的瓷器，少了點鮮活感。此刻的柳雨，她的皮膚充滿光滑的彈性，能讓人清楚地感覺到血液在她的身體裏流淌，心臟在撲通跳動，處處透著生命的律動感，她縈繞周身的氣息有著渾然一全的圓融感。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給張汐顏的感覺卻是柳雨的整個氣場都不一樣了，有著一種從內至外、從骨子裏滲透到皮膚表面覆蓋滿全身的懾人心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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