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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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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辰,紅雀有些散漫地斜靠在竹椅上,半張鬼面斜斜地橫過面部,從左側的額角一直覆到另一側的唇邊。火辣的陽光從大敞著的窗子中灑了進來,給那半張鬼面鍍上了一縷金邊。

紅雀偏頭看了眼窗外,自己這素來人流不斷的天機樓門口此刻卻是半個人影也無,而百尺開外則圍滿了暮雲山莊的侍衛。紅雀滿不在乎地看了看侍從給自己遞上來的一封紙箋,嗤笑一聲道:“你想讓我幫你去找一個死了十年的影衛?”

紅雀說完又捏起一只櫻桃來扔進嘴裏,他的臉上雖然帶著假面,但那半張似笑非笑的鬼臉卻沒遮住他太多的喜怒哀樂,此時他正對著一旁的侍從一挑眉,嘴咧了一下才輕聲回道:“穆莊主,我天機樓再神通廣大,也沒法憑這一個編號去找一個爛成骨架子的屍體,請回吧。”

說著理了理身上的紅袍就要起身走人,半張臉掩在鬼面下再看不清神態。穆賀哪裏受過這樣的待遇,身為暮雲山莊的莊主,何曾受過哪門哪派如此輕視。紅雀剛站起身就覺得背後一陣寒意襲來,穆賀的聲音冷冷地從身後傳來:“不聽我令,拿下!”

話音剛落,一名侍衛就已攔在紅雀面前,出手襲向紅雀的假面似是想要將其打飛,紅雀稍一偏頭躲過,手已經覆在了對方未來得及收回的拳上。

紅雀嘴角微微一勾,忽然想起了不知是誰為自己編排的江湖傳聞:天機樓樓主紅雀有三不能碰——其一假面不能碰,其二雙手不能碰,其三紅袍不能碰,若是碰了,則……

只聽一陣哢嚓錯斷之響,侍衛那只伸出去的手臂已經呈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了起來。

並沒有血濺五步,因為……紅雀微微皺了下眉,看了眼腳下剛鋪的嶄新的毛毯,輕輕搖了搖頭,不想麻煩自己人收拾。

紅雀繞過嚎叫著蜷縮在地上的侍衛,微笑著一步步徑直向穆賀走去,只見對方呆楞了幾瞬才反應過來的樣子,顯然是從未把自己放在眼裏過,而穆莊主身旁另一名侍衛見自己走來,馬上拉開了架子,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剛想盤算著怎麽將對方‘請出去’,就見這位袍底和袖口織著深紫色流雲紋的穆莊主擡手一招,立刻就有四名黑衣影衛在自己身邊顯出身形,圍在自己四周,幾名影衛看似沒有任何動作,但紅雀卻知道此時這四人指上都繞著暗線,只需輕輕一動便會有無數毒針暗器向自己飛來。

暮雲山莊之所以數百年來穩居江湖第一的位置,令許多人談之色變,就是因為暮雲影衛的存在,暮雲山莊的影閣驅使著九十九名黑衣影衛,他們像傀儡木偶一般替山莊執行各種任務,暮雲影衛的身體常年受到暮雲山莊特有的藥物改造,以透支本元為代價,身體都被強化到能夠單挑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更是比傳聞中的皇家影衛強上不少。

紅雀環視一周,毫無忌憚地又向前走了一步。影衛作戰向來在暗中擊殺最為有利,穆莊主如今讓影衛現形不過是想威脅自己罷了。

只是一看見這些影衛,紅雀就止不住的想起那極力想要忘卻的回憶,不僅如此,更是讓他腦海中不停地浮現出最近正在焦慮著的一件事。

大約是六年前,紅雀創立天機樓一時成為了江湖新貴,又用短短幾年時間,在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情況下將天機樓這個情報組織發展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成了炙手可熱的話題人物。

只是沒人知道,紅雀原本是一名暮雲山莊的影衛,也正是如今穆莊主口中說的,十年前逃走後不知所蹤的那名影衛。

紅雀不知道為何時隔十年對方又把自己給翻了出來,但是好奇心早就被磨平了,紅雀此刻不願去糾纏這有的沒的,陪這位許久不見的前主人玩一場‘賊喊抓賊’的鬧劇,此時只想趕緊把這位勾起自己回憶的人打發走繼續吃自己的冰鎮櫻桃。

然而紅雀卻罕見的沒有動手,因為他現在被另一件事完全占走了心思。

原來在紅雀聲名赫赫的這幾年間,每當他獨處時,都能想起在曾經那些暗無天日的時光裏,一名編號為三十五號的影衛,那些絕望而又壓抑的日子裏,一直是他在默默地護著自己,甚至最後幫自己逃離。

三五是紅雀被禁錮在暮雲山莊時唯一的溫暖,紅雀當初本想叫他一起逃的,但不知為何三五卻拒絕地很堅決,他說他還有事要做,不能走,最終只是無奈地笑了笑道了聲保重。然而當紅雀問他究竟是什麽事沒做完時,三五卻茫然了一陣,搖了搖頭說不記得了。

後來,當紅雀建立的天機樓漸漸穩定壯大了起來後,他就一直派人暗中查探著三五的動向,三五何時出了任務,何時回了莊,何處受了怎樣的傷,紅雀都一直默默地關註著,不敢貿然打擾。

紅雀曾無數次起過把三五帶走的念頭,然而一則暮雲山莊太過強大,不是自己這個剛入江湖的新人硬杠能杠的過的,二則紅雀還記得三五說他還有事情要做還不能走,也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他要做的那件事有沒有想起來,做完了沒有,倘若沒有,那自己貿然行動定會壞了他的事。

這期間紅雀也曾嘗試過暗中聯系三五,然而放出去的暗語卻始終沒有收到過答覆,紅雀也怕自己動作大了惹得山莊註意,最後反而連累了三五,便也只能這樣悄悄地打探,在背後默默祈禱著他一路平安。

然而讓紅雀忽然焦慮起來的事,就發生在最近這個月,天機樓追查三五的幾條消息線忽然就空了,再也查不到任何關於三五的消息,紅雀甚至親自去查了都沒有結果,只知道最後的記錄正停留在三五回莊的時間。紅雀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三五只是有別的事要做,被山莊委派了其他任務,或是自己的消息網有疏漏,而不是……

而不是三五出事了。

紅雀閉上眼平覆了一下焦慮的心情,按下想要趕緊送客的沖動,開始想如何從這位莊主身上套出三五的消息。

然而紅雀剛從袖口翻出一排刀片夾住,就聽穆莊主道:“我是沒有更多的線索,但我查到了是誰幫他逃脫的,有這些罪證,想必以天機樓的實力定能摸出個七八分來。”

紅雀一驚,心裏漸漸有了個不好的預想。不動聲色地把剛捏在指間的刀片收回掌心,道:“願聞其詳。”

穆賀見紅雀在被自己影衛圍起來後就改了口,嘴角頗為得意的高高蹺起,不屑地冷笑了一聲道:“今年影閣徹查的時候,在一名影衛的住處,發現了些有趣的東西,這才發現,原來當年那個失蹤的六十九號影衛不是死了,而是逃了,那,就是這些。”

自有一名侍衛將一個卷簾在了兩人身旁的桌案上徐徐攤開,裏面裹著的是一排有些奇怪的器具和幾個大大小小的各色瓶子,似乎是年歲有些久了,那些瓶子裏當年沒用完的藥水漸漸從封口處滲了出來,在瓶頸和布簾上暈出一塊塊顏色各異的斑塊。

“久聞天機樓樓主精通藥理毒理,根據這些能查的出來吧?”

紅雀根本沒聽清對方在說些什麽,當他看到那那個布簾的時候,簾子尚未展開,紅雀就覺得腦子嗡的一下,仿佛渾身的血液都靜止了。

這不是自己逃出時三五為自己準備的工具麽,三五……我不是說過讓他立刻銷毀,他為何……若是一時間沒機會處理掉也就罷了,這都十年了,為何它還在三五的房間裏……

紅雀沒想明白,但他看了眼穆莊主那雙暗流湧動的眸子,再結合上最近一直掛在他心頭的三五失蹤的事,腦海深處忽然被鋼針紮了一下般刺痛了起來。

果然,三五是出事了。

想了想自己曾經在山莊受過的幾種刑罰的滋味,紅雀的目光忽然陰沈了下去,刀子一般的目光一掃而過,倏的又恢覆如常,他努力平覆了一下過快的心跳,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對穆莊主道:“好,我幫你查。”

紅雀盯著那簾熟悉無比的工具,腦子飛快地轉動著。自己的實力還遠不夠與暮雲山莊為敵,然而三五如今出了事,已經沒有猶豫的餘地了,他如今被山莊抓住,而莊主卻還不知道自己的動向,說明他什麽也沒有透露,說明他……仍在受刑。

紅雀的心中仿佛被刀子紮了一下,疼的厲害。決不能再讓三五在山莊受那些折磨!

七日後,暮雲山莊的主殿前擺了一桌滿滿當當的酒席,夜已經深了,一簇一簇的燭光卻把此地映的明晃晃的一片,幾個身著暗紫色華服的人,此時正爛醉在青玉桌板上,酒菜都扣了一地。

不間斷的笑罵聲中終於傳出一句有意義的話語來,“你說那天機樓的紅……什麽來著?竟然廢了你一個侍衛?”

“侍……侍衛而已,”穆賀穆莊主那早已紅透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啐了一口道:“要不是如今我還有求於他,我……我早晚要他十倍的還回來!”

“呵,本來以為那傳說中的紅雀有多厲害呢,咱們那些個影衛一出動,還不是嚇得他乖乖地聽咱莊主調遣……”

“說起來,明……明天就到了他向你交差的日子了,我覺得這七日……未免也太短了,他說了查不到要怎麽著了嗎?”

穆賀攤在一張長椅上,放下酒杯嗤笑了起來:“呵,他自己定的日子,那我可不管,信簽都在我這,天機樓總不能剛成立沒幾年就毀了自己的信譽吧?”

另一個聲音繼續道:“所以說,沒查到到底要怎麽辦?”

“呵,他說若是查不出,就任我隨意使喚一整天!”

“喲——”

剩下的三個人都開始起哄。

穆賀噗嗤一聲樂了出來,盯著手中的酒杯神情有些恍惚:“雖然這件……這件事挺要緊的,但我還真想看看那……那鳥人跪下來學狗叫的樣子……哈哈哈哈哈……”

眾人又跟著附和道:“就是,不虧不虧!”

穆賀又躺在椅子上迷糊了一陣,吹著涼風開始盤算著怎麽才能把那日在紅雀那裏吃的癟給討回來,正想著,忽然間風停了,他有些疑惑的睜開眼,竟看見紅雀正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面前的紅雀似乎有些重影,還有些搖晃,依稀可見的是他臉上那半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鬼面,一襲紅衣在燭光的映襯下竟顯得有幾分燙眼。

穆賀酒還沒醒,四下瞧了一圈發現周圍只多了他一個人,紅雀似乎是只身前來的,還什麽東西都沒帶,穆賀不禁咧嘴笑了起來:“喲,這是沒……沒查到,提前來讓我使喚了啊?真乖,過來給爺瞅瞅……”

紅雀果真向前走了兩步,穆賀卻笑不出來了,他趁著酒醉就想伸出手去拍拍紅雀那露在外面的半張俊朗的臉頰,掙動了幾次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怎麽也動不了了。

就聽見紅雀清爽的嗓音道:

“你要找的影衛,我給你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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