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重逢

關燈
穆賀根本沒反應過來紅雀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此時只顧得上驚恐地繃緊了全身,然而無論他怎麽試,就算連內力都用上了卻仍舊是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穆賀一下子酒就醒了,一陣惡寒從後脊徑直卷了上來。

隨著他眼前紅雀的影像漸漸清晰真切了起來,穆賀一面是恐慌,一面又是憤怒:今天守夜的影衛都幹什麽吃的!還不趕快把這人給我弄走!

穆賀很清楚自己這是中毒了,且這毒不是從酒水也不是從飯菜裏下的,也不曾沾到自己的皮膚上,那這毒……就只能是從呼吸中不斷吸入的,穆賀咬著牙憤恨地想著,不管為何自己的影衛們沒有發現,這都不重要,事後挨個下刑堂涮一遍就知道了,重要的是自己的影衛都是百毒不侵的,不要說麻痹身體的毒藥,就算是見血封喉的絕世毒藥,對自己這些長期經受藥物改造過的影衛們也是沒什麽作用的。

這也是暮雲山莊的影衛百年來都號稱無敵的原因之一,別的勢力硬拼拼不過,使陰的又沒有效果,不知曾有多少門派在得罪暮雲山莊後被影衛清剿的只剩一片死寂。

想著穆賀忽然就冷靜了下來,心中發出一陣冷笑,安然地仰躺在座椅上只等著不明真相的紅雀在驚恐中血濺當場,當他發現自己的毒不管用時,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片刻,飛檐角落陰影下終於有了動靜,穆賀此時腦子昏昏的,根本沒在意為何影衛花了這麽長時間反應,只下意識地命令道:“留他一命……”

“好。”

答話的確是紅雀,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物體落地的聲響從大殿的方向傳來。

‘砰’

只見大殿的階前落下一團黑影,掉在地上一動不動。

‘砰……砰……’

又是幾聲。

只見那傳聞中神乎其神的,令人聞風喪膽的暮雲影衛們此時都從藏身處掉了下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無法隱藏的呼吸聲說明這些攤在地上的黑影還是活物。

穆賀從怔楞中反應了過來,一下子就慌了,“不可能!不可……咳咳……咳……”他強運內力咳出幾口鮮血來,不顧說話引起的胸腔撕裂般的鈍痛,繼續嘶吼道:“不可能!怎麽會有能對我的影衛有效的毒!你……咳……咳,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拼命地喊著,似乎是想讓自己從夢中醒來。

紅雀冷冷地看著咳的口鼻胸前到處是血的穆莊主,往日的畫面一一在眼前閃過。他想起了那被禁錮的時光,想起了那無止盡的規矩與刑罰,想起了三五出任務回來後身上的傷,想起了三五強撐著安慰自己時的笑容……

他冷笑一聲,似是在回應對方的驚懼:

“暮雲山莊的影衛之所以號稱百毒不侵,不過是他們的身體經過長期的藥物改造,與常人不同罷了,能令常人中毒的物質自然對他們沒什麽效果。但若是找個影衛來慢慢試,其實並不難發現對他們有效的毒物。”

穆賀又咳出一攤血來,“那更不可能!我的影衛……我暮雲山莊的影衛在落入別人手中之前一定會毀盡自己的軀體!咳咳……就算……就算你想了什麽辦法阻止,影衛離了山莊的藥物也活不過一個月,根本不夠你試藥的!”

紅雀看著有些瘋癲的穆莊主,擡手扣住自己的假面,在邊緣處輕輕一按,一聲輕快的哢噠聲響起,將假面拿了下來。

只見他那一直被遮在假面下的左側眼角旁的皮膚,從眉骨延伸至顴骨的那一小塊皮膚上竟同時布滿了無數種不同的傷後又愈合的痕跡,隱約還能看出這人當時自傷時的瘋狂。

而那些傷疤下,依稀可見暗紫色的兩個字:‘陸玖’。

正是暮雲山莊為影衛打下的標記。

“影衛的身子麽,我這裏恰好有一具。”

紅雀又把面具按了回去,搖曳的燭光映的紅雀帶了鬼面的臉顯得有幾分妖異,自言自語般的說道:“可惜,我花了四年的時間想要擺脫所有和山莊有關的事物,卻唯獨擺脫不了這個標記。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方法弄上去的,強酸都洗不掉,割開皮肉後才發現那字跡已經深入到骨頭上了。”

“你……咳咳……咳不可能……”穆賀的聲音小了下去,他忽然反應過來紅雀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意思了。他說……你要找的影衛,我給你帶來了……穆賀驚恐地看著紅雀,癱在原處一時間忘了怎麽說話。原來那麽失蹤的影衛就是紅雀嗎!

一聲哨子在不遠處響起,紅雀沒再理會穆莊主的掙紮,轉頭看向了一側的偏殿。

“趙鈴,時辰到了嗎?”

這幾刻鐘的時間,紅雀自己盯著穆莊主,以防生變,此時他的下屬們和此次與他聯手的聆月宮的人已經將山莊搜了個遍。

只見從偏殿的後方走出一名著靛藍色勁裝的男子,腰間別雙劍,攙扶著一名毫無反抗之力的影衛走了過來。

“啟稟樓主,已查明影衛共計八十九名,其中七名先前關押在刑堂,另有十名任務在身,不知何時回來。”

“這是三十五號?”

“是,我是按守職的排表查到的,但應該不是您要找的那位。”

趙鈴身為天機樓玄閣閣主,閑時也曾幫著紅雀查探過一些三五的消息,所以他很清楚,他現在帶來的這位三十五號,肯定不是樓主曾經一直追查的那位。

影衛被輕輕放下,跪坐在地上。

“嗯……”紅雀皺了下眉,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了,三十五號果然已經被頂替了,只是自己的人搜遍了刑堂也沒發現他……

紅雀深深呼吸了幾下穩定了心緒,才蹲下身,視線與那名影衛齊平後說道:“你編號是三十五?那你可知道被你替下來的那個三十五號去了哪裏?”

影衛沒有回答。

影衛顯然沒料到自己會被這麽客氣的請過來,身為戰俘,現在不方便刑具加身也就罷了,就連帶自己去見那個傳說中的天機樓樓主都是由人攙扶著,還刻意由著自己的速度,既不是拖拽,也不是押送。

紅雀又問了一遍:“你編號是多少?”

影衛底下了頭,依然沒有回答。

紅雀疑惑地楞了一下,擡頭問趙鈴:“老趙,你確定時辰到了,他能開口說話了?”

“早就過了一刻半鐘了,我算時間什麽時候誤過?”

紅雀蹲在地上盯著影衛瞧了一會,忽然想起什麽般的哦了一聲,起身回到了穆莊主身邊,不顧穆賀那仿佛要吃了自己般的眼神,掀開他的衣袍翻找了起來。

“對不住,是我疏忽了。”

被迫對上紅雀視線的穆賀一楞,片刻後才發現對方這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

穆賀那一身錦衣華服隨後便被紅雀毫無顧忌地扯開了,直到那華美的衣袍被撕扯的絲線紛飛,紅雀才從裏面翻找出那一塊雕著祥雲紋飾的黑色玉牌,也不管身後露出中衣的穆莊主嘶啞地喊著什麽士可殺不可辱,拿著那塊玉牌重新走到影衛面前蹲下,將那牌子放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好了,令牌在我手裏了,我現在是你的主人,說吧。”

時隔多年,紅雀再次吐槽莊裏這個只認令牌不認人的規矩,太容易讓人鉆漏洞。

紅雀出身影衛,清楚的知道莊裏的這些規矩,無論何人,只要令牌在手,便都能號令整個影閣的影衛。然而這個非常明顯的漏洞從來就沒有人能鉆進去,且不說外人是否知道這條規矩,單是因為有影衛在,就從來沒人能夠近的了莊主的身,更別說能搜出這不知藏在何處的令牌。紅雀還在山莊受訓時就不止一次質疑過這個規矩,後來才從三五口中得知是因為山莊的創始人有一個雙生的兄長,為做區分才特此立下的這項規矩。

不過現在倒是便宜了自己。

影衛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又壓下了,終於開口說道:“回主人,屬下不知……”

“這樣啊……”

紅雀站起身,他本就沒抱多少希望,剛要起身去一寸一寸地找,就聽影衛忽然說道:“主人!如果刑堂沒有,人若是還活著,就只能在……”

“在哪?”

“在教習處的地牢……”

“教習處……”

“對,教習處在霄殿南面的……”

影衛剛想要指路,再擡頭卻早已看不見人影,只看見西側一條小徑的拐角處閃過一縷焰紅色的袍角。

影衛楞了一瞬,天機樓主……主人,主人知道教習的地牢在哪?

然而影衛很快就沒心思想這天機樓樓主神通廣大的事了,他記得之前兩人對話的內容,似乎是把自己當成了什麽重要的人,怪不得要對自己這般客氣,只是現在主人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了,那恐怕就該……

清冷的夜風中只剩下了恐懼。

紅雀連蹬著墻壁,以極快的速度急轉過幾個彎道,在一處森嚴的石殿前落下。

此時這裏已經空無一人,紅雀一只腳邁過大殿的門檻,閉上眼睛又足足調息了三次才堅定地向裏走去,熟練地敲出一個機關格,取出最上面一個簿子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再一張一張向前翻去,直到看到了‘叁伍’的頁面才停了下來,紅雀的手指用力地捏著薄薄的簿子,避開視線不敢看中間那些施刑記錄,只看了眼邊緣處的牢房編號就扔下簿子從格子裏抓起一串鑰匙飛一般地向裏沖去了,十分熟練地按著編號尋路。

只是這幾步平路,江湖上號稱輕功第一的天機樓樓主此刻竟跑的踉踉蹌蹌,幾乎要把自己絆倒。

紅雀轉過一道廊角,忽然停住了腳步,一切仿佛都靜止了,無論是淩亂的腳步聲還是混亂的呼吸聲都停止了,只餘下了兩側石壁上燃著火把的劈劈啪啪,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黑鐵的氣息。

紅雀望向通道的另一頭,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正掛在刑架上,一道黑鐵柵欄將他攔在了紅雀觸手可及之外。

“三五……”

紅雀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艱難地邁出最後幾步,摸出鑰匙抖著手去開那纏在鐵柵欄上沈重的鎖鏈,不知是因為那鎖沾染了血水生了銹,還是因為觸上黑鐵的牢籠後就止不住微微顫抖的手,紅雀轉著鑰匙竟擰了幾下都沒擰開,反倒是扯的鐵鏈嘩嘩直響。

‘咣啷……嘩啦啦……咣……’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狹小的石道裏回想,極為聒噪,紅雀正想試著直接用內力將那鐵鏈捏碎,餘光就瞥見那刑架上的身影輕輕掙動了一下,接著就聽見那滿身血汙的身軀裏發出一聲的喑啞的眒吟。

紅雀忙繃緊了自己那控制不住抖動的雙手,然而他剛想止住動作,只聽‘哢嚓’一聲機栝聲響,接著又是一陣鐵鏈嘩啦聲,鎖被打開了。

待紅雀手忙腳亂地把鎖鏈卸下,再打開吱呀作響的鐵門,走上前去想要解下三五身上的鐐具時,這才冷靜了些許,分出精力去註意三五身上的傷勢。

三五全身布滿的的各種不同的鞭傷、烙傷已經不足為提,右側從肩到肘,再到腕關節,都以一個極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然而上刑的人似乎沒看到般,依舊將鐐加在右手腕部,讓整個扭曲的右手一並分擔身體的重量。下肢關節處都有一些深可見骨的傷痕,似乎是為了展示皮膚和肌肉下面的結構。而那雙手,也早已被血水染透了一般,指尖依稀可見閃閃的銀光,扭曲的十指沒有一處是幹凈的,全都粘滿了烏黑的凝固的血跡。

紅雀心裏清楚,這裏是教習處的地牢,被關在此處的人……都是用來做訓練影衛的教具的。各種刑罰的演示,再到各類分筋錯骨的招式,都可以毫無顧忌地在‘教具’身上挨個示範。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撫摸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直到觸到了那切實存在著的體溫,這才堪堪收回手來。

“三五哥……”

此時的紅雀早已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只覺得那假面下有什麽滾燙的液體流了出來,紅雀怔楞著擦了一把臉,擦完才發現自己手上已經沾滿了血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