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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父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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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被那個眉目溫柔的侍女帶到一側寬大的耳房, 過了一會兒,侍女便捧來了熱水巾帕,江陵婉拒了侍女的幫忙, 自行去洗漱,侍女也不勉強,笑了一笑便去另一間屋子裏取來了一套衣裳, 卻是一件蓮色直身、玉帶鉤、鹿皮靴子,並襖子、褲子、襪子俱全,另有一件鶴氅, 輕聲道:“請少爺換衣。”

江陵自然不會讓人近身, 只搖頭客氣道:“不用麻煩姐姐, 姐姐盡可自便, 我自己來便是。”

侍女猶豫了一下,卻也罷了。

江陵飛快地換好了衣裳,侍女引她到了廊下, 歉意地道:“老夫人適才下令, 我不能近正房, 少爺請自行進房便是。”她指了指正房門口,便退下了。

江陵心知有異, 迅速走到正房門口, 卻正聽到夏侍郎那聲冷笑:“……他們會不知道江家在京城的人手?到時候夏府滿門……”然後是夏言真悲憤的聲音:“……救你性命的恩人不及你一個三品侍郎位!”

她心思何等機敏,只這幾句話便大致猜到了究竟,阿爹救過夏侍郎?夏侍郎明知阿爹有難卻因怕丟了官位隱而不報?江家滿門原是可能逃過劫難的?不,不是可能,是一定。她越是年長, 越是經歷得多,就越是知道父親的能力, 若是先一步得知消息,江家不會覆亡,她幾乎可以肯定。

王叔叔說過,父親已經有所準備,只是事發實在太快太突然了。

原來……原來……

她不由握緊了雙拳。

隨著夏言真那聲長笑喝罵,屋內一片靜寂,江陵的經歷註定了她不會被這種消息所懾住,她很快醒過神來,只想了一瞬,便推開了正屋的門。

門裏還有一道厚重的錦繡棉簾,待她掀開進去時,屋內四人的目光都正看著她。

江陵剛才把一張臉洗得幹幹凈凈,那點矯飾也洗去了,不染胭脂不沾顏色,整張臉除了磕破的一 點點嘴角,便是原原本本的樣貌。秀美之至,精致之至,雖然彎眉被她修成劍眉無法洗去,卻仍是添了女子的柔和。

她不動聲色地遠遠朝著老夫人一揖,輕聲道:“多謝老夫人賜衫。”

老夫人遠遠看著她,眼神中微有恍惚,招手道:“好孩子,你過來我身邊。”

江陵點頭應聲,向老夫人身邊走去,走到夏言真身邊時,頓了一頓,低聲卻清晰地說道:“夏叔叔,謝謝你。”

她眼神清亮,滿懷真誠,夏言真卻忽然扭過了頭去。

老夫人嘆了口氣,溫聲道:“你都聽到了?”

江陵自是知道他們原就沒想再瞞著自己,便笑了一笑:“衣裳換得太慢,只聽到一點點。”

老夫人凝視著她道:“沒事,等會兒我和你夏叔叔詳詳細細地從頭和你說。”

江陵乖巧地點點頭,站在老夫人身畔。

自她進了房門,夏侍郎便暫收了怒火,目不轉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江陵,不提也就罷了,聽說她是江宣的後人,他的腦海裏到底還是浮現出了江宣的樣貌來。

江宣的樣貌本就是極出眾的,雖說京城遍出人傑,可是江宣的出眾還是令人印象深刻,夏侍郎自己都不肯承認,之所以他淡忘了,不是江宣不夠令人印象深刻,是他刻意不肯記得而已。

這個少年,眉目之間果然是似曾相識,果然與江宣有五六分肖似。樣貌倒也罷了,通身的氣質,那股子淡然、堅韌、自如,才是最最眼熟的。

一個三代行商的商戶子,竟有這般士人也不見得有的氣質,當年他曾經在心中暗暗詫異,如今他又看到了。

在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

夏行方也在打量她。

當年所有的事,他作為夏府長子,都一清二楚,江宣以身家救夏侍郎,江宣被皇帝趕出皇宮,直至父親得了消息,錦衣衛奔赴出京,他都知道。

他是站在父親這邊的。

傳消息容易,但是傳了之後呢?夏言真說得容易,有娘在,夏府不會有事,但官職一去,夏府還不是任人魚肉?得罪了錦衣衛得罪了東廠,那些睚眥必報的人總有辦法對付夏府,娘還能活幾年?皇帝的情分有多可靠?

沒有人知道江宣得罪了誰。事發後以無證據意外結案。

然而夏言真奔赴龍游,細查暗訪,令府中人膽戰心驚。好不容易等他回府後,又不知從何處知道父親一早知道消息隱而不說,當即與父親大吵、翻臉,破府而出。

之後過了一年,又辭官而去。

八年來,他蹤影全無,不再回夏府。

要不是他忽然回來,竟進了裕王府,而景王幾年前已被皇帝所疑出京赴藩,裕王眼見得是太子了,自己又何必再三再四地去請他歸府!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夏言真,夏言真剛才滿身的怒氣都不見了,仍是一臉漠然。夏行方不由氣悶。

老夫人的聲音慢慢響起來:“我知道今日的事你們必定會去查一查,瞞也瞞不過去,那便不必瞞了,省了你們一番功夫。來,你們聽著,這孩子名喚江陵,乃是阿宣的孩子。我不知道她是如何逃出來,如何活到現在,如何出脫得這樣好,我只想告訴你們,你們最好當作沒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是誰。就當作是你們最後還有一點點良心。”

夏言真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笑:“不然的話,我不介意毀了整個夏府。”

夏侍郎渾身一震,夏行方大怒道:“你說什麽!”

夏言真盯著他:“你知道我能夠說到做到。”

老夫人疲憊地搖搖頭:“不必你,我來。”

夏行方大驚失色:“娘!你們,你們為了一個外人……”

老夫人厲聲道:“我不過求你們一個閉嘴!求你們兩人不要對恩人趕盡殺絕!”

夏侍郎忽道:“我們可以閉嘴,但是江陵自己公然出現在人前,出現在京城,防不勝防的吧?”

老夫人一聲冷笑:“當年事已過去十年,十年來幾番人事變幻,只要不是有心人去挑唆去提醒,她一個小孩子出現在何處又有誰來理會?”

夏侍郎怔了一怔,苦笑一聲道:“你……放心吧。”

正在此時,院子門口有人大聲稟報:“老夫人,欽天監鄭大人求見!”

夏言真早便不想呆在此處面對父兄,聞言立即走到母親身邊:“娘,鄭兄是來找我的,我這邊帶了……阿陵回去了。”

老夫人一怔,擡頭看向次子,目光中頗有不舍,夏言真蹲下身來,仰頭望著母親:“娘,便照你先前說的,時常來兒府中住幾天。”

夏行方嘴唇掀動,想說什麽卻終於咽了回去。

夏侍郎亦頗為無奈。若是……若是念哥兒撞的馬車主人不是江陵,便不會再吵這麽一場,以至於又不能與次子略作緩頰了。

只是念哥兒……

老夫人說道:“念哥兒你且放心,若是有事會及時通知你。”

夏言真想了一下:“我先帶阿陵回府住下,然後我會去隔壁張郎中家借宿,直到念哥兒脫離危險。”

夏府的隔壁住著的是兵部張郎中,住所不及夏府寬大,卻只住了十幾個人,張府與夏府比鄰幾十年,張郎中和夏言真也是自幼便認識的。

老夫人聽得一愕,頓時一張臉上精彩紛呈,轉目看向夏侍郎和夏行方變得鐵青的臉,幾乎便要笑出聲來。

她這個小兒子!自來便桀驁不馴,行事但憑對錯由心,世人或許看不慣,可是為什麽她心中只覺得痛快?不,是太痛快了!

江陵也是微微一怔,不禁失笑,心生親近。

她拜別了老夫人,又向夏侍郎夏行方略施一禮,便跟著夏言真走了出去。

走到先前的院落裏,夏言真示意她略等,去了主屋與劉太醫說了幾句話,轉身沒走幾步,身後只見娟娘追了出來,淒厲地問他:“你去哪裏!念哥兒還未脫險,你竟就這麽走了?!”

她的臉上又是淚水又是絕望,還有說不出的陰郁憤恨,夏言真想了一想,回身說道:“念哥兒若是無事,你願不願意帶著他和心姐兒跟我出府?”

娟娘一怔,張口結舌,夏言真等了一會兒不見她回答,轉身便走。

娟娘情急之下緊追幾步,邊追邊說道:“你既已回京,又如何不回府來?我們若跟你出府,老太爺老太太該有多傷心!”

夏言真不再忍耐,快步往外走,喝道:“行了!你就永遠呆在這府裏罷!”

他攜了江陵走得極快,娟娘一個深閨婦人哪裏追得上,一瞬便看不見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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