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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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義的聲音將屋內的氣氛打斷,顧昭低頭看了嘉嵐一眼,見她神色局促而緊張,不知道是為方才自己將到嘴邊的交代還是子義口中的“出事”,輕笑了笑,後退一步,在空間上給足她放松的可能,沈聲對著屋外道:“進來吧。”

“九哥,廠子裏亂……”一眼瞥見站在書櫃邊的嘉嵐,楞了楞:“沈小姐,你也在……正好。”

一句話,將嘉嵐從片刻前有些恍惚的舊事虛影中抽身回來。她合上書,道:“早上和顧先生談完事情回來,順道在這吃了午飯……你們有要緊事說,我先出去。”

“不用。”顧昭立刻道,看向裴子義,示意他直接說事。

這段時間下來,裴子義就是反應再遲鈍,也看出了九哥對這位沈小姐的不同尋常。因此亦不再像最初那樣扭捏避忌。

而且他要說的事,和嘉嵐的直接關系反而更大。

“是船廠的事。”裴子義一見顧昭神色,立刻道:“九哥,船廠的工人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嘉嵐臉色頃刻一變:“怎麽回事?誰和誰打起來了?現在情況怎麽樣,制止了嗎?”

顧昭沒有說話,向裴子義點一點頭,示意沈小姐的問題就是他的意思。

裴子義道:“很多人……幫裏的兄弟都過去了,鳴了槍才將他們拉開,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死了兩個人,傷了好些個……”舔一舔幹涸的唇,覷覷顧昭深沈的臉色,有些吞吞吐吐補道:“……九哥,我方才給你打電話,是占線,我只好自己趕過來……”

顧昭皺了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你做的對。”又問:“是什麽原因?都有哪些人參與了?”

恰好是皮貨公司、碼頭和陸新錚相繼打電話來的關口,時機不可謂是不巧。

裴子義道:“是老廠工和新廠工之間的沖突,有一陣了。今天禮拜天,廠區不值班的工人湊在一塊打牌,老廠工趙祥說新廠工陳志出千,兩人揪著打起來了,打著打著就有許多人參與進來,大概是有人趁亂出氣,打死了人。”

“老廠工新廠工?”顧昭凝眉問。

嘉嵐立刻解釋道:“老廠工就是原先瑞隆船廠的工人。”亦是上次無緣無故牽扯進縱火案的工人,是嘉嵐出面將他們保了下來,主張留他們在廠子裏做事。

新老廠工的沖突嘉嵐也知道,出面調停過數回,還有意將他們分在一個班中讓他們多協作,總以為時間一長這種新老之分就會淡下來,沒想到出了這種事。

“哦,是這些人啊……”顧昭道,話裏似乎有“難怪”的口氣。自架子上取下外衣:“走吧,我們去一趟。”

車子往廠區的方向走。嘉嵐自上車後一直沈默不語,眼皮微垂,顧昭也沒有多問,懶懶靠在椅背,闔著雙目。

開出兩條街,嘉嵐似一下子想通了什麽,忽然道:“顧先生,這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顧昭睜開眼,輕輕“哦?”了一聲。

他其實也在思索方才那個電話和船廠的亂子之間的關系。船廠的工人再橫,也不至於幫派的人出了面還不停手,除非……是奔著打死人去的。

要說這背後沒人指使鬼才信。

然他沒有開口,靜待嘉嵐說下去。

嘉嵐道:“方才顧先生……是在和護軍的陸將軍通電話嗎?”

“是。”

“碼頭的貨被護軍扣下了?”

“是。”顧昭點頭:“沈小姐有想法?”

“顧先生做了這麽久的進出口生意,多少批貨進出都沒問題,偏偏被扣了這一批,是不是太過蹊蹺了些?”嘉嵐道。

“沈小姐的意思是?”

“老廠工是瑞隆船廠的舊人,上次因為縱火的事被抓進去,多多少少和護軍有些牽扯。”嘉嵐道:“護軍扣貨的時間恰好趕著廠子裏鬧事,我總覺得這事和護軍也脫不了幹系……”

顧昭眼底露出一絲讚賞:“那沈小姐覺得我目下該怎麽做,去找陸新錚?”

“不。”嘉嵐十分幹脆地搖了搖頭:“顧先生應當釜底抽薪,去找工部局的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先生?”顧昭挑了挑眉。

嘉嵐點頭:“陸新錚這麽做,無非是想讓顧先生的船廠辦不下去,好將股份讓出來。護軍自己沒那個餘力辦船廠,而且你已送了陸新錚不少股份,對他們來說,躺著吃幹股比勞心勞力劃算的多——所以我想,陸新錚怕是要借花獻佛……我聽說,陸新錚這一向和英國人打得火熱,史密斯先生女兒的成人舞會,他也去了,還送了一份大禮……這大概是早就暗度了陳倉,現在就差奪你手裏的花獻佛了……”

顧昭的餘光掃到她專註的側臉,他喜歡看她這樣認真的樣子。認真中又帶著一股孤勇的天真與執著,就像昔日一筆一劃教會大字不識一個的他寫自己的名字時那樣。

唇微微抿著,用了一點勁,擠得唇畔的一點梨渦若隱若現。眉心輕輕皺起來,流淌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倔強。

一點都沒變。

她的倔強、執著、聰穎、純粹……乃至敏銳的判斷力——雖然很多事她並不知情,但方向竟蒙了個八九不離十。若她不是在為自己做事,說不定還會成為一個強勁的對手。

陸新錚和英國人勾連不清已有些時日了,究竟為的是什麽,顧昭比誰都清楚。

見她慨慨分析著,又問了一遍:“若當真是這樣,沈小姐覺得我應該怎麽做?我憑什麽能說的動史密斯先生?”

嘉嵐絲毫沒有沈吟,接口道:“英國人要插手船廠,為的無非是錢。顧先生就去告訴史密斯先生,船廠願意向他分紅,只不過經營還是由我們做——”她說話砸地有聲,有種不容置喙的氣勢:“船廠的盈利我預估了一下,這兩年艱難點,可能只有得出沒得進,但等第一批貨輪下水,很快就會有豐厚盈利。”頓一頓,補充道:“顧先生若是按盈利分成和史密斯談他恐怕不願意,不如索性一步到位,給他開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顧昭拋給她一個“繼續說”的眼神。

嘉嵐道:“船廠盈利時,就按盈利分成;不盈利時,給他保底分成……這樣對英國人來說,就是沒本的買賣,為什麽不做?”

顧昭輕輕一笑:“對英國人來說沒本,對我來說本可就大了……”話將盡未盡,留一個懸勾一樣的尾子。

嘉嵐抿一抿唇,道:“顧先生,時局如此,想同洋人爭食,你我如今牙口還不夠尖利,只能韜光養晦……”怕他受不了這個閑氣,頓一頓,又勸了一句:“韓信尚有□□之辱,這辱的日子……不會太長遠……”說話間不由眼眺窗外,法租界街肆幹凈井然,西裝革履的洋人紳士們摟著曼妙的女郎在櫥窗前駐足,不遠處拉黃包車的大漢拿脖子上幾與皮膚同色的毛巾一下一下擦著汗。

但願不要再長遠了。

顧昭聽到她這很書生氣的勸人方式,笑了笑:“沈小姐說的有道理。”

嘉嵐於這當口不再有推辭的閑心,沈默片刻,又道:“顧先生才要註資鑫陽鐵廠,若是周轉困難,這個錢,我來出。”

顧昭挑了挑眉:“你出,拿什麽出?”

“華亞銀行的股票。”嘉嵐一字一頓道。

顧昭笑道:“那股票可是在我手中。”

“顧先生說了,股票持有人仍是我。”嘉嵐道。

那天是在南湖的船上又提起的這話,嘉嵐明白,顧昭當時是抱著“千金博一笑”的風流心思。嘉嵐當時拒絕了他,這時再說起這個,多少有些拎不清的感覺。

然她卻顧不得這麽多了。

“賣了股票,那船廠的代持股,我拿什麽保險?”顧昭一怔,饒有興味地覷她一眼,故意道。

“我。”嘉嵐沈吟半晌,鄭重擲下一個字。

這個字無異晴天霹靂,顧昭聞言一楞,許久才反應過來。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褲腿上輕撣了撣,似在掩飾什麽,道:“沈小姐……要賣身給我?”

嘉嵐臉色頃刻一紅,下意識拔高了聲調:“顧先生想岔了!我是說……我可以與顧先生簽個長期的雇傭合同。顧先生要保險無非是怕我吞了船廠的股份,我在顧先生手下做事,顧先生有一百種辦法迫我將股份轉回來,不是比華亞的股票更保險?”

自“顧先生想岔了”開始,顧昭繃緊的肩就松了下來,肩頭一點一點沈下去,竟顯出了幾分洩氣之感。

良久,才輕輕一哂:“沈小姐說簽長期合同,多長?”

其實他自一開始便說過不在乎這點船廠股份,可也不知是不是他尋常真話摻著假話說多了,遭了報應,她怎麽也不肯相信他明明白白口中說出的話。

顧昭聽著她劈裏啪啦那一通打算,暗笑自己作繭自縛。

嘉嵐伸出三根手指,咬牙道:“三十年,夠不夠?”

三十年,風雲變幻,這個已處飄搖之際的國家都不知會怎樣,怎談得上個人?

然而這卻是一種願意風雨同舟的決心,或者說,願景。

這般想著,顧昭竟從雕落的情緒中覺出一絲寬慰,望著街邊悠閑的行人,緩緩笑了笑:“沈小姐,我還有些閑錢,不必動華亞銀行的股票……”稍頓一頓,兩手向腦後一枕,好整以暇地問:“沈小姐竟肯為船廠付出這麽多,讓我著實有些驚訝……”

“顧先生,國家雕零落後,忝以為,只有實業才能興邦……也許在你我手上,瑞隆船廠還不能做到不依賴洋人、全憑自己造出萬噸貨輪,但這只是開始,我堅信將來終有一天,也許是一二十年、也許是三四十年、五六十年,乃至百年,我們終會做到的……

而若無今日之奠基,這一日只會無限遙遠……”嘉嵐道,忽然轉頭一笑:“顧先生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她的笑燦若春光,顧昭一下子仿佛又看到那個自華亞銀行大廈出來,在裁縫鋪的玻璃窗前擺弄長辮、塗抹口紅的少女,微怔了怔。醒過神來,掩飾著低頭調整了下自己的袖扣:“沈小姐擡舉了,我沒沈小姐那麽遠大的情懷,我就是個見財起意的生意人。”

見財起意的生意人會拿最賺錢的舞廳和電影公司換還沒見到利潤的鋼鐵廠?

那這生意人做生意的本事可不怎麽樣。

嘉嵐側目看了他一眼,見他仍玩世不恭地笑著,生怕別人看出他真心一般,益發覺得他掛在嘴上的市儈經不住推敲。

了然一笑,未再與他爭辯。見汽車又馳過一個街角,想起工部局與船廠是兩個方向,忍不住開口輕喊:“停車!”

因顧昭吩咐過聽嘉嵐的話,裴子義聽見她這聲叫,腳下剎車本能一踩,車子發出“吱”的一聲,急停下來。

而幾乎是剎車的一瞬,顧昭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去,擋在了嘉嵐身前的椅背上。

因為是急剎,嘉嵐又在想事情,身子一個不穩,猛然向前沖去,額頭恰恰撞入顧昭的手心。他手心微微窩著,卸下她的一撞之力。她絲毫未感覺到疼痛。

待車子停穩,她抽身回來,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

顧昭道:“謝什麽。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還當真沒有客氣,是實實在在的舉手之勞。

嘉嵐想到這裏,不知怎麽笑了一下。須臾,斂了笑,轉向顧昭,鄭重道:“顧先生,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去找史密斯吧……船廠那邊我去安撫,我就在這裏下車,我們分頭行動。”說著就要去開車門。

卻被身後伸出的一只手按住:“別動。”

他的聲音深沈利落,帶著一點不由分說。嘉嵐未及反應,真的停了下來。

顧昭見她依言未動,唇畔蕩開一點笑:“船廠的事你能應付的過來嗎?”

“顧先生小看我?”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顧昭道:“那些粗人打起架來出手沒個輕重,我怕傷到你。”

嘉嵐笑著將手中的包打開一個縫:“我有顧先生給我的勃朗寧。”

顧昭看見她那虛張聲勢的自信模樣,輕笑了笑:“子義,你送沈小姐去船廠。”頓一頓,又鄭重添了一句:“替我照顧好沈小姐。”話未落,開了另一邊的車門,在裴子義一句“九哥,那你呢”中,下了車。

嘉嵐一怔,隔著玻璃窗急急與他做了幾個手勢,示意他不必把車讓給她。他卻並未回應,只是向車窗內擺了擺手,且笑且退,走向馬路另一邊,攔了一輛黃包車。

英國人他的確是要去找的。不過嘉嵐只猜中了其一,未猜中其二——護軍這麽心甘情願地牽扯進這件事來,豈是一點錢的緣故。

東北章大帥的公子,據聞近期也來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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