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嵐趕到廠區的時候，械鬥已被幫會的兄弟平息。然新老廠工仍各持一邊，隔著幫會的兄弟對峙而立，通身透著劍拔弩張的勢頭，怒火顯然未平。

嘉嵐在車上已詢問過死傷者情況，死的兩個分別是一個老廠工一個新廠工，其餘傷了十來個，也是兩邊各有，沒哪邊格外占了優勢。

被打死的新廠工就是那個最初揪鬥起來的陳志，十九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和他揪鬥的叫趙祥，四十上下，成天喝酒賭錢，老油條一個——嘉嵐早就留意過他。據裴子義說他沒事，只是烏拉叫地很歡，說是腿讓人打折了。

身強體壯的年輕廠工和老酒鬼打起來，吃虧的竟然不是老酒鬼，這說明什麽？

老酒鬼顯然早有準備。

“另一個死的是誰？”嘉嵐問。

“叫鄭虎，是……”

“船廠的老電工。”

“沈小姐你記得啊……”

“嗯。”事實上，嘉嵐記得船廠裏的每一個工人。她本來記性就好，為了船廠技工培訓的事，她更是很下了一番工夫，非但記得這些工人的名字，還記得他們的家庭境況。

這個鄭虎，算得上是家庭條件還可以的。他是老廠工中難得念過一些書的，上過幾年技校，因而幹的也是比較有技術含量的電工活。

鄭虎是個老好人的性子，鮮少得罪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賭兩把錢，而且手氣一向不錯，倒是沒給家中帶來什麽負擔。

“鄭虎怎麽死的？”嘉嵐繼續問。

“被人背後敲了一榔頭。”裴子義道，頓一頓，又補了句：“不過沒人看清楚是誰動的手…兩夥人沖上去混戰，稀裏糊塗的人就倒下了，腦袋讓人開了瓢……”

說話間車子已開進了廠區。嘉嵐從車上下來，裴子義連忙也下了車，攔在她身前。

對峙的人群看到那輛熟悉的道奇汽車，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可待看到車上下來的人是沈嘉嵐，立刻又躁動起來，叫喊著：“沈小姐你要給我們評評理！”

嘉嵐走到人前，冷冷掃視了一圈，目光在靠右後方的趙祥身上停頓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她在車上就聽到了大家的叫聲，趙祥叫的很賣力，位置站的卻很靠外。

投機客總要在投機之餘為自己備好退路。

嘉嵐在人前站定，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來，就是想將今天的事情弄個明白，還大家一個公道……巡捕已在路上，馬上就到。查出來誰惹出來的事情，立刻就交給巡捕帶走，絕不姑息。”

這些個工人，鬧事歸鬧事，但尋常鮮少敢跟巡捕硬剛。嘉嵐搬出巡捕，也是為了穩住他們。

孰料怒火正熾的工人們似乎並不買這個賬，人群中發出一個輕蔑的粗聲：“沈小姐，打死人了！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事，還等什麽巡捕來，讓老子滅了這群狗x的！”

“操！你罵誰，老子殺了你！”

“來啊，不來你就是狗x養的！”

“……你他媽別攔我，讓老子幹/死這群畜生！”

“……”

“……”

謾罵似落入桐油中的一顆火星，群怒再次一觸即發。

嘉嵐未再多話，向裴子義使了個眼色，裴子義掏出配槍，“啪！啪！”對天連放兩槍。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嘉嵐指了指方才第一個回她話的工人，冷聲說：“你跟我來。子義，你控制一下局面。”

這個人叫錢興旺，廠子裏人都叫他“老三”。和趙祥是老鄉，蘇北人。來上海十二年，和他的名字截然相反，沒攢下什麽錢，每個月的那點工資都扔進了賭檔裏，至今仍在碼頭和一群人混居。

老三楞了一瞬，下意識欲往身後看，只看到另一張略顯錯愕的臉，慌亂之下不知如何決斷，只好虛張聲勢著大喊：“老子憑什麽跟你去！”

“憑這個。”嘉嵐向裴子義使個眼色。裴子義的槍口對準了老三。

老三吞了口口水：“好，我、我去，但我不怕你！我是有道理的！”片刻前的“老子”變成了“我”。

嘉嵐一笑：“自然。有道理誰都不必怕。”這句話徐徐出口，有一種漫不經心卻不容置疑之感。裴子義不由回頭，在夏日午後的微風裏仿佛看到了九哥的影子。

不知道是她像他，還是他像她。

**

廠區有一座二層的辦公樓，離鬧事的地方有一點距離。趙祥看得清楚，沈嘉嵐把老三帶去了一樓的辦公室。

一樓辦公室斜對面有一棵榕樹，從辦公室的窗戶看過去，是個死角。但爬到樹上俯瞰辦公室內有沒有人，卻很容易。

船廠禁止上工時間賭錢。趙祥他們有時午後手癢，就會派人過來盯個梢。

沈嘉嵐為什麽單獨把老三叫走，是因為老三那個傻子懟了她？還是她看出了什麽。

趙祥悄悄自混亂的人群中脫身出來，繞道至二樓辦公室前，爬上那棵榕樹，自上而下俯瞰辦公室內情形。

因從上往下看的視角有限，趙祥只能看到兩人的半身。待看清兩人的動作，他渾身一僵——沈嘉嵐自錢夾中取出一沓鈔票遞給老三，老三幾乎沒有猶豫地……伸手接過了那疊鈔票……

**

老三自辦公室出來，正要穿過兩座廠房之間的甬道回到剛才鬧事的廣場，忽被一個人影攔住。

“趙哥……”

“那女的給你錢了？”趙祥臉上橫肉微動，怒目問。

“趙、趙哥，我……”

“你他媽收了老子的錢還敢收她的錢！”趙祥怒吼道：“你知道老子給你的錢從哪來的麽，你他娘的就敢收兩邊錢……你看老子不弄死你！”沖過來連踹數腳。老三話還未說出口就被他踹翻在地。

幾腳踹下去，趙祥的怒火稍洩，狠啐一口，冷道：“不成器的狗東西！你以為咱們做到這一步還有回頭的餘地嗎！那姓沈的娘們心軟怕事，想拿錢擺平你……但你以為姓顧的會放過你嗎？我們可是在姓顧的廠子裏弄死了人，你他媽也不想想那姓顧的是什麽人！現在只有陸將軍能保咱們……”

話落，他身後忽然響起一聲譏笑，伴著一聲不輕不重的“是嗎”，嘉嵐從甬道盡頭徐徐走來。

趙祥聽到這個聲音，怔了一怔，轉過身，待看清嘉嵐和她身後站著的數人，反應過來，臉色一變，怒不可遏，面目霎時變得猙獰：“臭表子，你設計老子！”

嘉嵐身後站著幾個情緒稍緩的工人，和兩個婦人——一個白發蒼蒼，渾身顫抖著低頭抹淚；另一個怒目圓睜，手指捏的發白，咬牙盯著甬道盡頭的趙錢二人。若不是有人拉著，她只怕已經沖了過來撕了兩人。

一個是陳志的母親，一個是鄭虎的妻子。這兩位苦主方才聽到了趙祥的話，只要她倆回去一做證一澄清，趙祥他們今天的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白費力氣。非但不能借廠區的人命官司逼走顧昭，反而還會牽扯出陸新錚。別說是顧昭，陸新錚都有可能滅了他們。

“老子弄死你個臭表子！”趙祥明白被算計，急怒之下，拔出腰間藏的匕首，沖過來就要殺嘉嵐。

嘉嵐因方才向前走了兩步，與身後諸人拉開了點距離，離趙祥的刀反而更近一點。

她沒想到趙祥這麽一逼，真的幹脆就要做亡命之徒。見他忽然拔刀，心中狠狠一跳，面上卻強自作出鎮定樣子，腳下斟酌著要不要後退，來不來得及後退，如何後退……

裴子義被她留在廠前廣場控制其他械鬥的廠工。身後的幾個工人是臨時叫過來的，靠不靠得住很難說，若是趙祥控制住了她，他們很難說不會立刻倒戈……

嘉嵐腦中思緒疾飛。而這期間趙祥也絲毫沒有耽誤，幾步沖了過來，就要撲向她……

嘉嵐本能將手中的包護在了身前。然而就在這一瞬，她看著面前的包，忽然靈機一動，探手入包，取出了顧昭給她的那支銀色勃朗寧——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趙祥的頭。

趙祥停了下來。

沒有什麽比槍子更快。

然而他的停頓卻很短暫。片刻的停頓之後，他反而獰笑著往前邁了一步：“臭表子，你開槍啊！你有種就打死老子！”

嘉嵐瞳孔一跳，握槍的手微微顫了顫。

“老子就知道你不敢開槍！別說你，姓顧的在這他也不敢開槍！”趙祥忽然瘋狂大笑：“死了兩個工人而已，上海灘哪天不得死幾十上百個——老子就實話告訴你們了，老子背後是護軍，就為兩個工人，他顧昭敢跟護軍對著來？！小娘們，你信不信，你今天開槍殺了我，明天護軍的人就會過來接管整個船廠……”

說話間他手握著那把刀，又往前邁了兩步。

“你別過來！”嘉嵐勉力壓制住內心的慌亂，朝趙祥低吼：“你過來我真開/槍了！”她其實並非不敢開/槍，而是這支槍裏——

根本就沒有子彈。

當初顧昭給她的時候就說過，待她練得差不多了，再裝子彈，免得一不留神走火了，反而傷了自己。

這一向船廠事多，她壓根就沒有機會練。

“你開呀，你倒是開呀！呦，唬人的勁倒是挺像那麽回事……”這麽一來，趙祥更是肯定她不敢開槍，有恃無恐地往前又邁了一步：“小娘們，你弄老子，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墊背！”

趙祥忽然一聲怒吼，向嘉嵐撲過來。嘉嵐審時度勢，早在他第一句話未落時已悄悄往後退了一步，然還是晚了……

亡命之徒的身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矯健。

眼看那刀刃就要刺入嘉嵐的背，斜刺裏忽然撲過來一個身影，將嘉嵐整個人一攬，堪堪躲過那刀尖。自己上臂卻刺啦一聲，被那刀刃劃了一刀。

來人無暇顧及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反身對著趙祥胸口，狠狠就是一腳。趙祥被踹翻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十分狼狽。刀落在約莫一米遠外。

趙祥掙紮著要起來，只仰起一個頭，就又迎面挨了一腳。

顧昭踩著趙祥胸口，自腰間拔出手/槍：“我剛才好像遠遠聽到有人說我不敢開槍……”話未落，指節微動，“啪”的一槍打在趙祥右肩頭：“我就讓你看看我敢不敢開槍……”幹脆利落地又發一槍。趙祥發出一聲慘叫。

“顧昭！”

嘉嵐心中一波驚悸未平，一波又起。見他冷肅著一張臉，連發兩槍，連忙撲過來，抱住他的手：“顧昭，巡捕房的人馬上就要來了……”朝他搖了搖頭。

顧昭上下打量她一眼，確認她無事，肅著的一張臉稍稍緩和：“嘉嵐，你到邊上待會。”

嘉嵐握著他手腕的手非但未松，反而緊了緊：“你、你別殺他。”

顧昭感覺到她的手心全是細汗，看到一向沈定的她臉色煞白，後牙槽緊了緊。須臾，出口卻是一句溫柔的“好，我不殺他。”

嘉嵐看了他一眼，緩緩松開抱住他腕子的手。

然她的手一松開，卻見顧昭腕子一低，伴著兩聲次第槍響，子彈射穿趙祥大腿……

她驚愕之下遽然轉目，與顧昭眸光相對，他幾乎是寬慰式的，朝她輕輕一笑：“我答應了你不殺他……這幾槍，不致命。”說著脫下西裝外套，將連經變故、渾身發冷的她裹住。

接著，他蹲下身，湊到趙祥耳邊，低低道：“敢動我的女人，別說是你，就是陸新錚自己來了，老子照樣開槍！”

嘉嵐站著俯看他，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動了動，聽不到聲音。

巡捕適時到了，分開人群，向甬道中間的幾人走來。為首的捕頭是個老熟人，姓孫，平時沒少受過顧昭好處。但時下整個上海都受護軍轄制，捕房當然也不例外。

“顧先生，這是……怎麽一回事？”

顧昭點點手臂上劃的那道口子：“孫捕頭，他要殺我，我，正當防衛。”巡捕低頭看了眼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趙祥，和落落立在跟前、從容談笑的顧昭，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良久，終於一低頭：“把人擡走！”

幾個巡捕當即擡起趙祥，往甬道外走去。孫捕頭亦與顧昭點頭告辭，顧昭道：“這人想離間我和陸將軍的關系，說是受陸將軍指使來我的廠子裏搞事情——我覺得這事有必要知會陸將軍一聲，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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