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擠兌風波漸漸平息之後，父親不知從哪個渠道得知了她將所有財產拿去支持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銀行之事，大發雷霆，將她打了個半死，關在閣樓裏，每天只一碗水一碗稀粥。

傷痕累累之下，她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後來還是嘉沛悄悄將消息遞給了梁淞銘，淞銘帶人砸了閣樓的窗戶，她才得以逃了出來。

她記得那個晚上，是月初。上弦月遙遙掛在天邊，沈宅所在的弄堂黢黑一片。她忍著身上的劇痛翻窗出來，見到弄堂盡頭站著的梁淞銘，忍了多日的淚水忽然一下子決堤，沖過去一把抱住他，將自己臟亂的腦袋埋在他胸口。

他明顯楞了一楞，有一會，將手撫上了她的背，輕拍數下。

吝嗇的月光投進兩人眼底，餘下的角落一片漆黑。是以沒人註意到，他們身後弄堂的轉角處，一個清瘦少年垂下黯然的眼，轉身離開。

指尖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將石塊的灰蹭掉。

嘉嵐看著穩穩擊穿玻璃窗的石塊，憶起舊事，有一瞬的恍惚。那只大臉藍貓已從窗戶洞中爬出，幾個騰躍，跳過相鄰的屋頂，跳到三人跟前，對著淚痕未幹的男孩，低低地“喵嗚”了一聲。

男孩雀躍地沖過去，將它抱起來，高興地同兩人道謝。顧昭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腦袋，笑道：“快走吧，等會人家回來了，要叫你賠錢。”

男孩聽話地抱著貓離開，走出幾步，卻又折返回來，將手伸進褲裝口袋，掏出僅有的兩塊大洋，遞給顧昭：“哥哥，給你……窗玻璃多少錢，這些…夠不夠？”

這一帶富人居多，窗戶都裝飾精致，價格料來不菲。顧昭微頓片刻，彎腰自他手心撚過兩塊大洋，笑了笑：“夠了。”

待男孩走遠，顧昭將那兩塊大洋放在手心掂了掂，忽然一笑，將其中的一塊遞給嘉嵐：“見者有份，給你一塊。”兩塊大洋都是當年發的，袁世凱的大頭上面印著“中華民國十二年”的字樣。大洋經了男孩和顧昭兩手，被捂地暖乎乎的，嘉嵐接過來，開玩笑道：“沒想到顧先生連小孩子的錢都不放過……”

顧昭不置可否地笑笑，自錢夾中掏出幾張紙幣和隨身備著的鋼筆便簽，走到墻邊，快速寫下幾個字，將它們折了一折，丟入墻邊的信箱之中。

嘉嵐笑了笑：“顧先生，這樣你可虧了……”

顧昭折身回來，亦是一笑：“不虧，老流氓扮紳士，總要花點票子裝點……”漫不經心地擡眸看她一眼：“佳人當前，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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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顧公館時李嫂已備好飯菜，嘉嵐不是生客，不再像初到時那般拘束。

李嫂也與她熟了，笑著招呼：“沈小姐來的正好——今早松江鄉下送來幾尾大鱸魚，活蹦亂跳的，我正愁著顧先生總不回來吃飯可惜了，可巧沈小姐就來了！”

顧昭一邊脫外套一邊笑：“聽聽，你來吃飯倒是幫我省了浪費了！”幫嘉嵐拉開椅子：“所以以後要常來。”

嘉嵐沒有正面回應，嗔笑了一句：“頭一回見嫌家裏東西多的！”

說話間李嫂將菜擺上來，一條清蒸鱸魚抻滿了一整個魚盤，看著就鮮美。另有新鮮的時蔬，蟹粉獅子頭、響油鱔絲和一罐子煨的正好的黃豆豬蹄湯。

嘉嵐早上吃的早，電影院出來時就有些餓了，走了這一路，再聞著這菜香，不用動筷子，就已食指大動。

卻忍著饞蟲，端坐桌前，靜待顧昭落座。顧昭留意到，松了領帶，笑道：“吃罷，不用等我。以後在我這，不用守那些規矩。”

嘉嵐不是頭一回和他一起吃飯了，省了那些客套話和矯情，老實不客氣地舉箸。

兩人邊吃邊閑話，說的是廠子裏的那些零碎事。吃到一半，李嫂忽然匆匆過來，說有電話，顧昭只得離席去接。

不知是哪裏打來的，顧昭一個電話接了許久，待到嘉嵐兀自吃完，也不見他回來。想著從早上見到他時就沒見他吃過東西，自己餓成這樣，他想來更甚，遂問李嫂廚下還有沒有什麽現成的糕餅。

李嫂忙道：“還有兩塊米糕，是我蒸了自己吃的，一點點綴也沒有，沈小姐不知吃著會不會覺得寡淡。”

嘉嵐道：“不是我吃，顧先生午飯沒吃幾口，現下電話打個不休，本來就胃不好，怕會餓壞，你給他送去書房，好賴墊上兩口。”

李嫂見這位沈小姐關心顧先生，心中真真切切地為他一喜。她自顧昭初發跡時就跟著他，幾乎和裴子義在顧家的年歲相當。

而這些年也確實沒看到顧昭往家中帶過什麽女人，除了一個蘇雲仙，也只是點到為止的交情，從未容人在家中住過。

這位沈小姐一來就住了數日。顧先生非但不趕，還想著法子要留下她。李嫂這個年紀，這點世情不會看不穿。

然這沈小姐往日對顧先生卻是公事公辦的態度居多，李嫂冷眼看著，不覺操起了不相幹的心。因而嘉嵐每次來，她都格外殷勤。

此時聽嘉嵐這麽一說，她不由一笑，然而笑後卻露出為難的神情：“沈小姐，顧先生在書房打電話，他的書房一般不掀鈴不讓人進去。我去送，肯定會挨一頓罵……挨罵倒是不要緊，就怕顧先生火氣上來，掀了盤子，不肯吃。”見嘉嵐神色淡靜，又補了一句：“沈小姐，你不一樣。”

這樣的話嘉嵐已聽過一回，當然明白李嫂的心思。只是她與顧昭現下情形，還是避免不清不楚的好。

於是索性充耳不聞，反道：“打了這麽久，也該出來了。再等等吧……李嫂，菜涼了，你拿去廚房再熱一下。”

一等又是半個鐘頭。時針緩緩慢慢地劃過一，分針又有節律地劃過六。

嘉嵐看一眼墻上的鐘，低下頭，不一會，眸光又瞥了上去。

李嫂熱完菜回來，一並將那兩塊米糕也端了出來，見她心不在焉地翻著這兩天的舊報紙，一面收拾著餐廳一面假裝不經意地盤桓到她身後：“哦呦，顧先生的胃藥又忘記吃了……”

嘉嵐放下報紙，端過米糕：“顧先生的藥在哪？”

“陸將軍，顧某名下做進出口的就一家皮貨公司，進的都是些皮草用具，做的也是規矩買賣……”

書房內傳來顧昭不緊不慢的聲音。說的是他另一家公司的業務，電話那頭大概是陸新錚。

嘉嵐敲了敲門，書房內傳來顧昭的聲音，一瞬間似冷了幾度：“誰？”

“我。”嘉嵐道：“我看你許久未出來，給你送些吃的。”

書房內靜了片刻，接踵的是一句忽然輕快的“進來。”

嘉嵐推門進去，顧昭迎著她笑了笑，將跟前的桌面清出一片空，拿手指點了點：“就放這吧。”

嘉嵐將餐盤放下，額外指了指藥和水，提醒他別忘了，就要轉身出去。

顧昭卻忽然起立，隔桌抓住她手腕，指指書櫃邊的沙發，示意她在那裏等一下。

嘉嵐不明就裏，輕輕將腕子從他手中抽出來。然想了想，還是走到那沙發邊，坐下等他。

她坐著時是側對著他，頭略略低著，頸肩呈現利落又溫柔婉轉的曲線。他握著聽筒，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笑了起來。

嘉嵐坐了一會，一眼瞥見身側書櫃內放著一個銅制擺件，微微怔了怔，不覺起身靠近了些細看。

那是一個只有一掌高的銅像，是個少女，略低著頭，手邊還提著一只鵝——是哥廷根市中心廣場的牧鵝少女像。

哥廷根的牧鵝女有一人高，眼前這個是個縮小版。

她自己也有一個。是德國留學時在聖誕集市上買的。

那顧昭這個是……

嘉嵐忍不住伸手將它拿了起來放在手心，仔細端詳了一下，確定和自己那個一模一樣，忽覺緣分有些奇妙，顧昭不知是什麽時候也到過德國，去的還是她待過的城市；抑或者是一個什麽朋友送了他這個？

想著，她將那牧鵝女放了回去。牧鵝女後擺著一排書，她目光下意識在那一排書上掃了一眼，看見一本《霸術》，想起初來顧公館的那個晚上，顧昭和她提起過這本書，還說要和她請教。她自己這本書看的亦是囫圇吞棗，哪擔得上他的請教，自嘲著一笑，忍不住將那本書抽出來翻看……

顧昭打完電話，見嘉嵐站在書櫃前，也踱步過來。

“顧先生，你哪來的這本書？”嘉嵐面色微白，像是午後的細碎金光化開來的幻象。

顧昭目光落在她手心攤開的書頁上。那上面密密記滿了筆記，既不是他的，亦不是她的，而是一個毫不相幹的第三人留下來的痕跡。

嘉嵐認得。當初還是中學生的她常跟著餘小婉聽她兄長大談報國之志，偶爾見他落下的只言片語，就是這樣瘦勁的字體。

她忽然想起餘小婉那日看見報紙上顧昭的照片時說的話：“你別說，這個顧先生看著還有幾分眼熟。”

她擡目打量顧昭的臉——修長濃密的眉、明亮深邃的眼、勁挺的輪廓、薄而豐潤的嘴唇……

“顧先生，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嘉嵐問。

顧昭笑道：“我們認識這麽久了，沈小姐還問是不是見過？”

“我是說，在我們牢中初見之前，我是不是見過你？”嘉嵐更正道。

顧昭挑了挑眉：“沈小姐想起了什麽？”

“想起了什麽？”——那便意味著真有什麽可值得想起的？

嘉嵐心頭微微一跳，正待繼續問，門外忽然想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時，裴子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九哥，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提一下，我對前面的章節做了一些修改，為了劇情發展，蘇雲仙的角色我給改成女的了，望見諒。感謝大家！

我自己對民國有點小情懷，雖然沒什麽人看，但還是寫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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