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嵐掃了一眼面前的文件，是最新一批鋼鐵的檢測報告。快速翻到最後一頁，結論是“不宜用於船舶制造”。面色微微一變，轉向顧昭，顧昭已料到她要問什麽，直接道：“這是鑫陽鐵廠鋼鐵的檢測報告。”

“鑫陽鐵廠？”嘉嵐皺眉：“我們的鋼鐵一直從漢陽鐵廠采購，為什麽要去檢測鑫陽鐵廠的鋼鐵？”略一思忖，反應過來：“你想改從鑫陽鐵廠采購？”

顧昭一笑：“狡兔三窟，多做點準備總是不錯的。”

“那我們今天要見的人是……”

“……鑫陽鐵廠的總工程師維納先生。”

狡兔三窟，但也沒見過狡兔這麽勤奮地挖窟的，今天可是禮拜天。

嘉嵐不覺擰了擰眉，總覺得有什麽狐疑之處，轉眸看顧昭，他卻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一臉淡靜。清早的光在他的眉眼上短暫停留，將他深邃大眼下的青灰眼圈照的無處遁形。

昨夜不止她一人沒睡好。

忽然而生的信任令她沒有再追問下去，轉而低頭繼續翻手中的文件。

三人約在霞飛路上的一家咖啡館。維納先生是個身材魁梧的德國人，有著德國中年男人那種慣有的不茍言笑，來滬沒幾年，中文僅限於寒暄，因此需要嘉嵐居中翻譯。

三人坐下沒多久，維納先生就介紹起了鑫陽鐵廠的情況。

顧昭靜靜聽他介紹著，也不打斷他，待他說完，自嘉嵐手中接過那份文件袋，輕輕放在他面前。

維納抽出文件，快速掃了一眼，面上的嚴肅不減，反更添了幾分鄭重，半晌，用蹩腳的中文慢慢說出幾個字：“這需要時間。”

“那我就等時間到了再來找先生。”顧昭笑道，放下攪著咖啡湯匙的手，撣撣褲腿上的灰，眼看就要起身，維納忽然道：“顧先生想要什麽？”

顧昭手又放回到桌面上，端起面前的咖啡，輕輕嘬了一口，淡淡道：“聽說先生手上有一些鑫陽鐵廠的股票。”

維納聞言咬了咬牙，沈默片刻，嘉嵐坐在兩人中間，清晰看到他的右手攥了攥，就在她以為他會厲聲拒絕時，維納啞聲道：“好，我會把股票轉給顧先生，我需要顧先生的資金盡快到位。”

“這沒問題。”顧昭笑著自西裝內口袋抽出一沓支票，飛速簽下，遞給維納：“維納先生，這是顧某的一點誠意，剩下的，股票轉讓當日，我會陪先生去匯豐銀行辦理。”

維納收下支票，看了顧昭一眼，將面前的咖啡飲盡，道聲“多謝”，轉身走了。

維納走後，嘉嵐忍不住問：“這位維納先生很缺錢？”

顧昭笑道：“他自己倒是不缺。但是鑫陽缺。”

嘉嵐驚訝：“那你還要他手上的股票？”

顧昭道：“政府近期要修浙贛鐵路，鑫陽雖是後起，但也想分一杯羹。”

“可鑫陽煉出來的鋼……”嘉嵐指了指跟前的文件，皺眉問。

顧昭笑道：“那是因為沒有合適的設備，鑫陽的煤來自淮北，需要定制專門的設備才能煉制出能用於鐵軌的鋼……這個麻煩其實以前漢陽鐵廠也遇到過，不過漢陽有政府的支持，鑫陽卻是個野孩子。”

“所以……維納先生來找你，是想跟你籌資？”嘉嵐問。

顧昭笑了笑，下頜微擡，迎著法梧葉隙間漏下的細碎金光，點了點頭。那點瀲灩浮光之下，明顯可見他一夜未睡的憔悴，然而眼底卻綻出熠熠光彩，意氣風發。

嘉嵐斂眸，片刻，凝眉道：“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所以你……”

“……我拿電影公司和舞廳作抵押，向匯豐銀行貸了款。”

“電影公司和舞廳？”嘉嵐驚訝：“那可是你目下最賺錢的兩個產業！”

“看樣子你這段時間沒少關註我……”顧昭頓了頓，看了她一眼，又補了幾個字：“……的產業。”見她訝色不減，像看一個瘋子看著自己，低頭一笑：“我目下又不缺錢。何況……”

你不是疑心我和電影明星、舞女不清不楚麽？到時候還不上賬，讓銀行收了正好。

“何況什麽？”嘉嵐下意識問。拿電影公司和舞廳置換鋼鐵廠少量的股票，她幾乎要產生一種錯覺，顧昭其實不是個精明商人，而是個一心想要實業興邦的熱血少年。

“沒什麽。”顧昭淡淡道，轉而點了點她面前的咖啡：“咖啡快涼了。”

嘉嵐低頭看了一眼，索性道：“不喝了。”

“那還坐坐嗎？”

“不坐了。”

“接下來什麽打算？”

“預備去趟公司。”

顧昭聽她這麽說，原本的一絲她因昨日之事有意與自己拉開距離而不願繼續在船廠工作的擔憂終於消散，疲倦之態也盡掃，笑了笑，道：“已占用了你半天休閑時間，再勞動你繼續加班，讓鄒餘慶知道了，得說我是冷血無情的資本家，要發動游/行抵制我了……”

“是我自願的。”嘉嵐道。

“回去歇歇吧。”顧昭溫聲道，故意指了指她的臉：“你臉色不太好。”

嘉嵐知道自己臉色不佳，早上起來已施了點粉，但終究是欲蓋彌彰。尋常她是極註重自己形象的，今日卻懶了這個心思，連顧昭提及，她也沒有多大反應。

反而想著他見過自己更糟糕的樣子，愈加坦然。

淡淡回了一句：“不太困。歇也歇不著，不如做點事。”

顧昭沈默片刻，道：“那不如去看場電影，也放松放松。”知道她執拗，不再勉強，幹脆提了另一個建議：“……前天你說票子已買好，想看什麽？派恩亞就在前面，走著過去都行……趁著電影公司還沒賣出去，讓我最後再過過山大王的癮。”

嘉嵐看著滿面笑意的他，不知怎的，想起昨夜搭在椅背上的夾克，腦中還未及反應，就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也好。”

顧昭似乎對這麽輕松的一句“也好”有些始料未及，想了一肚子軟磨硬泡的話一下子失了用武之地，怔了一瞬，臉上倏然綻開一個笑，幾乎有些慌亂地一下子站起來：“我、我去打電話。”因動作太急，被藤椅的腳帶的晃了一晃，看起來甚至有些狼狽。

他快步走進咖啡館。因為身長腿長，步子顯得格外大，嘉嵐看著他的背影，唇邊不自覺溢出一個笑。

安排的電影是《空門遺恨》，正是餘小婉給她票的那部，好萊塢的愛情片。因是單獨為顧昭加印的，放映廳中只有兩人。

嘉嵐走過黑黢黢的過道，挑了一個中間的位置坐下。

顧昭在她身邊落座。帶著薄荷香氣的須後水味在靜謐的空間中緩緩流動，嘉嵐覺得右手邊的空氣仿佛稀薄了一些，右邊身子也漸漸僵硬。

她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電影已然放完，放映廳中漆黑一片，她倚在顧昭的左肩上，顧昭一動未動。

“對、對不起。”她連忙從顧昭肩上起來。顧昭這才轉過身，見她慌亂地道著歉，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喑啞：“沒事。”

又問：“還困嗎？這裏離我家很近，不如到我家休息一會。”

“不……”“困”字還未出口，肚子卻毫不客氣地“咕”了一聲。嘉嵐低下頭，更加窘迫。

顧昭笑了笑：“吃的也有。我現在就打電話叫李嫂備上，到家就有的吃。”

嘉嵐沈默片刻，伴著腹中鍥而不舍的又一聲低叫，不再矯情，老老實實應了聲“好”。

這裏離顧公館也不遠。嘉嵐不願再折返咖啡館取車，索性拖著他走回去。

放映廳的逼仄黑暗空間讓嘉嵐產生了他二人僅屬於這一隅的短暫錯覺，走出電影院，□□一照，置身喧鬧人聲之中，反而襯托出了方才不可言說的暧昧。

嘉嵐低頭走路，沒有說話。顧昭也沒有說話。

兩人走到一幢公寓門前，一個小男孩的哭聲忽然引起了嘉嵐的註意。

小男孩蹲在馬路牙子上，拿手背揩著眼淚，不時擡頭向對面的房子看上一眼。他十一二歲的樣子，穿著整潔的英式校服，白襯衫外罩著淺藍色毛衣，卡其色的短褲，黑皮鞋，頭發梳地十分光亮。

毛衣上有一個小小的標志，嘉嵐低頭看了一眼，是附近的一所教會寄宿學校。

不知怎的，一下子讓她想起了弟弟嘉沛。當初她逃家的時候嘉沛比這也大不了多少，好容易從家中溜出來找到她，捏著一打拿報紙包著的零錢，塞給她：“姐，給你。媽說我是男子漢，我要保護你。”

後來那事到底讓父親和姨娘知道了，嘉沛也挨了一頓打，跟著在姨娘的攛掇下，被送去了寄宿學校。

嘉嵐出國前最後一次見到他，他就這麽一身打扮，雖然在笑，眉眼裏卻藏著一股說不清的憂郁。

想著嘉沛，她目光不由在那男孩身上多落了片刻。顧昭留意到，走到男孩身邊：“怎麽哭了？”

男孩聽見詢問聲，擡起頭，盯了兩人一眼，忽像委屈有了人理解，一下子哭地更厲害了，在他斷斷續續的哭聲中，顧昭總算聽明白了原委——他的貓趁人家窗戶開著的時候爬了進去，後來那家人不知什麽時候關了窗，它被那樣被關在了裏面出不來。

就是對面那戶人家。他昨天已按了一天的門鈴，今天又按到現在，可始終沒有人來應門，這家人似乎不在家。

他的貓很膽小，又沒有吃的，就這樣困兩天，不知道會不會抓狂。

顧昭看著小孩手指的那扇老虎窗，果見那窗邊趴了只大臉藍貓，一張生無可戀的臉，緊緊貼在窗戶上，不時低低叫上一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腦袋——他不知道那只貓會不會抓狂，但這男孩顯然已經抓狂。

嘉嵐見男孩哭的可憐，忍不住蹲下身哄了他兩句，可她的溫聲亦沒能完全安撫下來他的情緒。男孩雖在外人跟前拿出了小男子漢的尊嚴，忍住沒有再哭，但那紅著眼又無法控制地抽抽噎噎的樣子，反而顯得更加可憐。

嘉嵐不知道該怎麽辦，征詢地回身看了顧昭一眼：“你知道這家人是誰嗎？”

顧昭搖了搖頭。

嘉嵐露出了“那該怎麽辦”的神情。

顧昭笑了笑，低頭逗弄男孩道：“我可以幫你把那只貓弄出來，但你怎麽……”

話未落，忽見男孩一臉期冀地擡起頭，看了顧昭一瞬。然而只短短的一瞬，就立刻轉向了嘉嵐：“姐姐，求你讓哥哥幫幫我……”

顧昭楞了楞：“……明明是我說能幫你，你為什麽求她？”

男孩兩手交疊在胸前，輕輕絞了絞，低頭道：“哥哥你說話做事都看著姐姐，所以我想……姐姐應該是拿主意的那個……”男孩頓了一頓，又補了句：“我在家裏，見爸爸媽媽也是這樣的……”

顧昭聽到這裏，原本三分漫不經心的笑轉瞬成了七分，直達眼底。

嘉嵐低下頭，一片紅飛上耳根。

只聽見顧昭拿近乎雀躍的口氣說：“好，我幫你。等著。”

話落，他幾步走到巷首的一堆雜物邊，自那雜物中翻出一個石塊，拿在手裏掂了一掂。就在嘉嵐納罕他要做什麽時，只見他右臂狠狠一掄，手中的石塊脫手飛去，盼著響亮的一聲“啪”，石塊砸上了對面屋的玻璃窗。

嘉嵐望著那石頭在空中劃過的曲線，腦中一根弦猝然一跳，還未來得及反應，一些久遠的記憶就不受控制地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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