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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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沒有撒謊,他的確許久沒被人打得如此狼狽了。但許久並非從未,和更早受過的傷相比,這回的槍傷也算不得什麽。

杜醫生脫下他衣服的時候嘉嵐也在場,看著他前胸後背上那些形態各異、卻個個猙獰的陳年舊傷,嘉嵐覺得一點一點的冷順著脊梁骨往上爬。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何不食肉糜”。

嘉嵐意識到自己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自以為是。顧昭大概從未真正想過對付她,否則就憑他經歷過的這些九死一生的沙場,自己那些雕蟲小技的算盤,早栽了不知多少次跟頭。

那麽他到目前為止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嘉嵐揉了揉直跳的太陽穴,看不明白。

顧昭在開玩笑,可嘉嵐心裏清楚,再說下去終歸有些不倫不類,因此未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盤桓,反問道:“你知不知道那些殺手究竟什麽來路?”

顧昭輕輕往身後的枕頭上一靠,好整以暇地淡笑道:“你不是早猜過了,一群烏合的學生罷了。至於另一個槍法好的是誰,你當時沒說,怎麽,現下有眉目了?”

經此一役,他二人也算是生死與共過了。嘉嵐不再遮遮掩掩,有問必答:“有是有些,但不確定。只是那人分明是沖著我和梁……梁淞銘來的,卻連累顧先生你受了傷,實在抱歉。”

顧昭這麽些年和人鬥心眼早就鬥出了路徑依賴,就算面對嘉嵐時也不例外。當然嘉嵐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燈,就在前一天,她還在玩俄羅斯□□賭一般的花樣轉著自己的七竅心思,在他跟前把算盤打得劈裏啪啦作響。然而過了一個晚上,她卻忽然摒棄了那些虛頭巴腦的手段,走起了返璞歸真的路子,倒讓顧昭有些措手不及。

他問時並未料到她會一下子變得這麽老實,微微一愕,但只片刻,便恢覆了他一貫的笑:“嗬,這會終於肯說真話了,昨晚騙我去送死的時候,原話可不是這樣。”

顧昭的話很不客氣,嘉嵐垂著頭,沈默了一會。沈實的聲音才緩緩傳來,十分平穩,一點聽不出受了冒犯的樣子:“顧先生說笑了,我怎麽可能能騙得了你。”

這話更是要把牌翻開來打明了的意思了,“哦?”顧昭輕輕挑眉:“你這話的意思,倒像說我明知是謊話還巴巴去送死了?是說我心甘情願捱槍子的,不關你的事?”

嘉嵐:“顧先生誤會了……”

“我沒誤會。”顧昭打斷她:“你說的對,我是心甘情願捱的槍子,和你沒關系。不然誰還能做得了我顧昭的主,你說是不是?”說這話時,他定定看著嘉嵐。嘉嵐因半低著頭,他只能窺見她因徹夜未眠有些厚重的眼瞼。不知道為什麽,只這一眼,他似乎心情大好,唇角綻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這番話意味十分模棱兩可,既像是賭氣反諷、譴責他不知好歹,又像是心意剖白、訴說自己的心甘情願。嘉嵐當然不至於自作多情地往後者上想,但要說是前者,顧昭的表現又太輕松雀躍了些。兩相踟躕,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顧先生……”

“別叫我顧先生,這三個字太老氣橫秋了,你昨晚怎麽叫我的,還怎麽叫我。”顧昭似乎壓根沒想聽她的回答,反沒頭沒腦地在稱呼上做起了文章。

嘉嵐其實根本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麽叫他的,那樣生死一線的時刻,誰還能顧得上這點雞毛蒜皮的瑣屑,唯有顧昭思路清奇,鄭重其事地把那一聲呼喚當了真。

不過嘉嵐雖然不記得前夜的零碎,但她畢竟不傻。憑自己與他的交情,再僭越大概也不過是直呼其名。

於是手指在掌心疊了兩疊,試探著叫了聲:“顧昭。”

顧昭的笑似波紋般蕩地更開。還未來得及應,她卻有些不適,身子下意識在凳子上動了一動,輕輕道:“我、我還是叫你顧先生吧,顧先生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大班,我這樣直呼其名,實在不妥……”

顧昭眉心輕輕一斂,明顯的不快自那眉間淌出:“名字起了不就是讓人叫的,我捱了四顆槍子,換你和我少點生分,你這都不願意……我這生意做得很虧啊!”擡眸假裝不經意地看她一眼,忽然捂住了肩頭傷口:“啊好痛,傷口忽然痛起來了……”

嘉嵐淡淡掃他一眼,道:“吳醫生剛給你用了止疼藥。”

“哦。”他將那只明顯沒觸到傷口的手乖乖放下來,疊在被子上,臉上絲毫沒有被人戳穿的尷尬,反厚顏笑了笑:“沈小姐看起來很累,還是先回去休息會吧。”

“好。”嘉嵐沈默片刻,沒有推辭,點了點頭。話落的瞬間已然起了身。就在顧昭以為她打算出門的時候,她卻在他床前站了片刻,半天沒有移腳。傍晚的霞光投在她身上,將她本就高挑的身姿勾勒地更加窈窕,一件墨綠色旗袍裹在身上,令她原本冷然的美中又生出幾分嫵媚。

顧昭楞了楞,忽聽見她低低開了口,聲音似從歲月盡頭輕輕飄來,有如夢似幻之感。

“你說什麽?”顧昭不知是真沒聽清,還是不確信,問。

嘉嵐擡眸與他對視,眸底星光熠熠,定定道:“我重新介紹一下,我叫沈嘉嵐,你就叫我嘉嵐吧……顧昭。”

不知多久,顧昭才從怔忪中醒轉神,笑從眼底漫出來:“好,嘉嵐。”初醒微有些沙啞的聲音道。

初夏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喬其紗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她一絲碎發落到眼前。

介紹完,撞進顧昭的笑眼中,嘉嵐下意識搓了搓手,“那……我替你把吳醫生叫進來。”說著不待他那句話“好”字落地,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忽聽到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身旗袍挺合身的……”

嘉嵐腳下微頓,匆匆撇下一句“謝謝”,擰開了房門。

昨晚回來時兩人俱是一身狼狽,顧昭滿身的血蹭到她的白襯衣上,還有著地打滾時的灰。撕扯時西褲還拉了個口子,簡直支零破碎。

李嫂看了她一眼,為她取來幾件衣裳,清一色的嶄新旗袍,說是顧先生備的。

顧昭這樣的大佬,身邊不可能沒有女人。偶爾叫下人做兩件衣裳討紅顏歡心,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嘉嵐沒有多想,也沒有矯情,自李嫂手中挑過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回屋換上。

只是沒想到的是,那件旗袍幾乎是照著她的身量裁的,十分貼合,勾出她身體的姣好曲線。

嘉嵐已經好些年沒穿旗袍了,自去了德國,旗袍就換成了洋裝。但還在家中念中學的時候,她其實很喜歡旗袍,每季都要做好幾套,是十六鋪那邊一溜裁縫鋪的常客。姨娘總在她父親面前念叨,說她小小年紀妖裏妖氣,一門心思都放在打扮上,還拋頭露面,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想男人。

她那時候其實並不知道想男人是怎麽一回事。遇見梁淞銘之前她對男女之間的感情很模糊。《新青年》看了不少,只知道女人也要自立自強有自己的主張,什麽不能拋頭露面都是舊社會的糟粕,姨娘這等還以自己小腳為榮的女人當然不能理解。

父親聽了姨娘的話拿煙桿子打她,她挨打挨到最後總算挨出了脾氣,奮起反擊,差點撅了父親的煙桿子。

父親的身子早讓鴉/片煙掏空了,連她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都抓不住,只能罵罵咧咧,什麽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

但仍不舍得將她逐出家門。

因她手上有母親留下來的一溜房契、地契。連買衣服他們也管不著,自有她母親留給她的存款。她知道父親和姨娘悄悄翻過無數次她的房間,想找到那些房、地契,然而無果。

直到民國五年,她將那些房契、地契通通換了華亞銀行的股票。父親得知後,將她打了個半死,鎖在閣樓上,每天就一碗稀粥、一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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