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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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嵐回想起往事,有些恍惚。顧昭問她為什麽眼看著家中的仁濟堂每況日下卻手握一大把股票不肯救助,這就是原因。

嘉嵐回國後,自己租了個房子。父親上過兩次門,拄著拐,身體瘦脫了形,向她借錢,她沒有答應。

從顧昭房中出來,徑自回了房。正巧當天的晚報送過來,嘉嵐順手翻了翻。報紙的頭版頭條便是湘腴刺殺的事。滬上赫赫有名的顧老板被革命黨刺殺,任怎麽說都是值得大寫一番的事。只是……

嘉嵐目光停在那幅拿近半個版面刊的照片上——照片是從側面拍的,上面是她和顧昭,正是顧昭為她擋槍的那一幕。她的頭向著裏側,只能看見顧昭的精致如大衛的側臉。

顧昭那時整個人伏在她身上,兩個人貼的很近,因為情況緊急,她當時倒也沒有想那麽多。

此刻看著這照片,見著兩人那般貼近的樣子,倒是楞了一瞬。

而更讓她楞怔的是照片本身。

那個時候護軍的人還沒來,記者不可能比護軍的人還快,那麽究竟是誰拍下的照片呢?

除非……

嘉嵐想著,覺得頭有些疼,按了按太陽穴。昨夜的緊張加上熬了一整夜的疲憊,此刻終於有點吃不消了。

算了,不管怎麽說,先睡會再想。

**

吳醫生為顧昭檢查了一下傷口,確認沒什麽大礙。子彈已經全取出來了,只是有些失血過多,多養兩天就好了。

顧昭這些年大大小小的傷不知受了多少,自己也挨刀子挨成了半個醫生。看著那瓶慢慢滴著的葡萄糖,眼中露出點若有所思,良久,方擺擺手,讓他出去,把裴子義叫進來。

“九哥,九哥!”裴子義還沒到他床前,就急切叫道。

顧昭擡手止住他,好看的眉心一皺:“還沒死,別急著喊魂。”

“九哥都怪我……”裴子義聲音低了些,有些哽咽,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站在他跟前,雙目赤紅。

也是一整夜沒閉眼,還分出工夫來瞪了嘉嵐好幾眼。

顧昭沒耐心聽他一個一米八幾、一手能撂翻三四個人的孔武大漢跟這委委屈屈、和個小姑娘一樣的認錯,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問:“昨晚讓你買個栗子,你怎麽買了那麽久?”

裴子義跟了他六年,是他從碼頭上撿回來的,那時候他還沒眼前這麽一站就一座山似的高壯,只是個雞仔似的小瘦幹。

當初最窮的時候,一個爛蘋果都舍不得吃,揣了回來給九哥。陪他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回。顧昭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他。

但昨晚那刺殺發生的時間確實蹊蹺。裴子義不在身邊,而他還沒有槍。

裴子義吞吞吐吐道:“昨、昨晚回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一個地痞在……在欺負賣花的小姑娘……就順手幫、幫了一把……我要早知道,我、我一定不多管閑事……”裴子義的姐姐當初就是為了保護他被人一鐵棍子敲中後腦勺死的,那時候兩個人在碼頭討生活,和碼頭的老流氓起了沖突,死的時候才十四歲。

因而裴子義每每在街上遇到這般大的小姑娘受了欺負,能幫都會盡量幫上一把。顧昭知道他心裏的疙瘩,從不說,這回也沒有多置一詞。

顧昭擺了擺手,止住他即將陷入的自責漩渦,問:“那個地痞是誰?你認識嗎?”

裴子義一整晚都在自責與譴責沈嘉嵐的情緒中交替往返,尚無暇思考別的問題,聽顧昭這麽一問,才反應過來,臉色霎時一變:“不、不認識。”

湘腴在公共租界上,離漢口路不遠,這一帶各國洋人勢力錯綜覆雜,沒有人能夠一人獨大。

而能明目張膽動土動到顧昭身上的,若非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膽大妄為野心滔滔。

雖然那幾個刺客槍法一看就是生瓜蛋子,但顧昭傾向於他們只是被人當了槍,而背後的搶手另有他人。

經顧昭一提點,裴子義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道:“但我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子,我現在就帶人去找!”

顧昭輕“嗯”一聲,點了點頭。

裴子義跟了顧昭多年,知道他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得他確認,立刻轉身就要出門張羅。

走到門邊,卻忽然被顧昭叫住:“對了,昨天雲仙去找你練槍了嗎?”

裴子義楞了楞:“沒有啊……蘇老板玩起槍了?”

顧昭眸光微動,陷入思索。裴子義不敢就出去,隨著他靜默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事,道:“昨兒下午護軍的陸將軍把她叫去唱堂會了,估計是還沒時間找上我。”

“陸將軍?”

“嗯。陸將軍這一向似乎很看重蘇老板,兩人經常見面。”裴子義不明就裏,但還是一五一十道。說完默了默,忍不住問:“九哥,怎麽了?”

顧昭目光微沈,有一會,淡淡道:“沒什麽。陸老太太生日是哪天來著?”

“六月初八。”裴子義道:“壽禮都按你要求辦好了。”

顧昭一笑:“陸將軍初到滬上,那一點壽禮怎麽夠,我們再給他備一份大的。”

**

嘉嵐一覺睡到八點鐘,醒來時屋中一片黑暗。窗戶正大開著,夜風透過那窗戶吹進來。一點白白的月光灑在桌前,似糖霜。

劫後餘生的輕松直到這時才在心口慢慢洇開。嘉嵐聽著屋外有一下沒一下的蟬鳴,忽有一種這樣的日子緩緩過了幾百年的錯覺。

過了一會,忽覺肚子有點餓。昨晚在湘腴點了那麽滿桌子菜沒吃幾口就讓之後突如其來的變故給攪了,緊接著一錯不錯盯著那手術室的燈光盯了一夜,到現在都沒進過食,肚中早空的能攪起來了。

嘉嵐稍稍收拾了下下樓,想問問李嫂還有沒有什麽現成能吃的,走到樓梯邊,忽聽到打電話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

那是顧昭的房間。門沒關。

“沙先生,我不妨實話告訴你,沈小姐現下就住在我這。我顧昭是個小流氓出身,什麽混賬事都幹得出來。沙先生要再敢打沈小姐的主意,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對面不知說了什麽,過了一會,傳來顧昭的一聲冷笑。

嘉嵐聽見他慢條斯理道:“沙先生真會說笑。瑞隆船廠現下就只是一個空殼,沙先生還想拿它當個籌碼?沙先生不想知道我手上有什麽牌嗎……”

“……沙先生,我顧昭做生意,最講究誠意二字。”

“好,沙先生果然爽快。馮教授那邊沙先生不用擔心,上海的發生的一切我保證都留在上海,魏瑪政府也幹涉不了。”

電話掛斷。

嘉嵐在樓梯邊站了一會,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一聲沙啞的輕喚:“嘉嵐?”

沈嘉嵐原本預備往樓下邁的腳只好收回來,頓了一頓,轉身往那個房間走去。

顧昭的房間沒有開燈,他就那麽在黑暗中打著電話。窗邊的一點月色投到他臉上,將他唇邊的一點笑照的有點妖異。

嘉嵐走到門邊,對上的恰是他那點笑,微微一楞,旋即道:“顧……你叫我?”走到他床邊,在他床前的凳子上落了座:“瑞隆船廠的事……沙福德松口了?”

他給沙福德打電話,連門都沒關,就是有意要讓她聽到電話的內容,或者說,不避忌她,不在意她是否聽沒聽見。

若這時她顧左右而言它,反而有做作之嫌。何況他本來費勁心機將她軟禁在家中就是為了得到瑞隆船廠,若是和沙福德的交易到了哪一步都不告訴她,怎麽指望她幫忙。

再者,他們昨晚才共同經歷一場生死。嘉嵐想到這裏,心中浮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下意識將短發往耳後壓了壓。

顧昭聽她問得直接,笑了笑,點點頭,卻轉而道:“餓了吧?李嫂剛給我送了魚片粥上來,你也喝點。”

嘉嵐沒有應聲,但臉上本能露出“你怎麽知道”的神情。

顧昭淡笑:“你心事重,昨晚那情況,估計你到現在都沒吃。而且這房子你不喜歡,若不是餓了,你不會四處亂走……”見她眉心微斂,又補了句:“你別多心,我是刀尖舔血的人,耳朵難免靈一些……幫我把燈打開,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見。”他極自然地吩咐,像兩人已經認識了很多年。

其實嘉嵐一直有一種感覺,顧昭對她有些超出邊界的自來熟,她原本還以為這是他生意場上的長袖善舞。然而昨晚之後,她卻不再那麽想。

嘉嵐依言起身幫他開了燈。

水晶燈猝然一亮,似汽車的遠光燈一樣,忽然投在錯車人的臉上。顧昭本就蒼白的臉被照地更白,鎏金一般的光彩落在他臉上,分明是靜止的,嘉嵐卻看出了留聲機中那種緩緩浮動的樂聲之感。

顧昭真是個矛盾的集合體,長得斯文精致,行動儒雅,卻偏偏幹得是刀尖舔血的勾當。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傷,整張臉看起來格外脆弱,但嘉嵐絲毫不懷疑,此人行事之狠辣,絲毫不輸軍閥。

不過無論怎麽說,他昨晚都救過自己一命。

嘉嵐開完燈回到窗邊,見那床頭櫃上果然擺著一碗盛好的粥。但,只有一碗。

亦只有一個碗。碗裏放著一個湯匙。

嘉嵐掃了一眼那個碗:“你先吃吧,我下去問問李嫂……”

顧昭似乎對她的反應早有所料,拿嘴努努自己綁著繃帶的胳膊,露出一點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委屈:“我…吃不起來……”

嘉嵐眸光掃到那繃帶,將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片刻,端起那只碗:“我餵你。”

顧昭對她的自覺十分滿意,眼尾笑地向上微微挑起。須臾,卻又作起了妖:“這粥放了有一會了,你幫我看看……是不是涼了……”

瓷碗上尚帶著餘溫,嘉嵐道:“這碗還是熱的……”

顧昭的作妖作地層層遞進:“碗沒粥散熱快……魚片粥擱久了會有腥氣,我受不了很腥的東西……”

嘉嵐只好將舀起地那勺粥送到唇邊蜻蜓點水一般地觸了觸,道:“還是熱的……”

一擡眸卻撞進顧昭狐貍般的笑。那狐貍像個正經人一般十分有理有據地說:“這碗你喝過了,就繼續喝吧。我讓李嫂再送一碗上來。”

“可……”不幫你試你怕它涼了怕它腥,幫你試你又說我碰過,這還有完沒完了。

嘉嵐正要辯駁,忽然反應過來他的意圖,定定楞了一瞬。

下一刻,在顧昭明亮的目光下,她舀起一大勺粥,送進口中。

溫熱的魚片粥順著喉嚨向下,穩穩落在她空蕩蕩的胃中。她已餓地有些麻木的胃瞬間恢覆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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