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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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嵐說有辦法對付這些殺手的話當然只是托辭,顧昭說的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在季公館見過那些鏗鏘憤世的革命黨人,她承認,這些人中有不乏舍己為公的崇高志士,但急功近利的投機者也不少見。更何況,在刺殺顧昭一節上,於公於私都是百利無害。

人皆有私心,嘉嵐也不例外。她看得分明,方才西窗殺手的第一槍其實是朝著梁淞銘開的,憑那個殺手的本事,不可能是因為打偏了的緣故。她不知道這個殺手什麽來頭,也不知道梁淞銘究竟什麽地方得罪了人。但顯而易見,殺手的目標並不是,或並不全然是顧昭。

嘉嵐恨自己在感情上的軟弱,事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命懸一線的時刻,她心裏仍舍不得梁淞銘死。

只是同一瞬間她還下了另一個決定,若是顧昭有事,她便一命相抵。

她甚至連勸降的打算都沒有,這些學生,無論他們槍法、計謀多麽下三濫,眼下都占著絕對的優勢,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和他們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等於是找死。

顧昭中了三槍,兩肩的痛排山倒海般地撕扯著他的神經,但他的神智還在,皺眉令他原本就冰封千裏的五官顯得更加冷峻。嘉嵐絲毫不懷疑,只要有一絲喘息的機會,顧昭一定會騰出手來將自己生吞活剝了。

可下一槍襲來,嘉嵐仍毫不猶豫地拿身體護住了他……顧昭似乎從她滾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料到了她的打算,最初的驚怒轉瞬變成了一絲竊喜,見她眼中露出不相襯的視死如歸,忽有些好笑,虛弱道:“沈小姐,你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為我殉情……”話未落,他原本幾乎癱瘓的身體忽然一個靈活翻轉,猝不及防地將嘉嵐壓在身下。

子彈再一次穿身體而過,嘉嵐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顧昭登時吐出一口血,盡數濺到嘉嵐臉上,她一怔,原本將脫口的一句“無聊”卡在了喉嚨口,鬼使神差地變成了“殉情就殉情,旁人愛怎麽想怎麽想!”

新的一槍讓顧昭這樣身經百戰的人都痛的眉頭一皺,然而只一瞬,聽見她這句話,他皺著的眉頭剎那松開,沙啞的嗓子帶著虛弱和隱約的一絲輕松快意,一字字道: “我不同意。”

嘉嵐已無瑕理會他的話,只管抱住他下墜的身體:“顧昭,你怎麽樣?”見他一臉莫名的自得,忽氣不打一處來:“要送死直接拿要害撞他們槍口,這麽左一槍右一槍,校場的靶子都沒你這麽敬業,你顧昭堂堂上海灘一霸,沒想到作惡都作的這麽沒原則,什麽時候成了個舍己為人的老好人!”

顧昭輕咳兩聲,大股的血從他唇邊流下來,到了這時候,他仍不知死活地笑了笑:“放心,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我死不了……”

“……你也別想死。”

見嘉嵐沖入槍林,梁淞銘心頭狠狠一跳,本能要撲過去。許端儀卻像早有所料,先發制人,一把伸出雙臂環住他,細弱的手指死死扣在一起,輕而急道:“別去,去了也沒用。兩個人死變四個人死。”說這話時她聲音冷淡,面色平靜似水,有意加重了那個“四”字,和方才渾身發抖的樣子判若兩人。

四個人,一個他,一個嘉嵐,一個顧昭,還有一個是誰?

梁淞銘無需她再點破,原本要掰開她手指的手停在半當空,頓了片刻,死死捏成了一個拳頭,指節發白、哢哢作響。

“更何況,他們死不了。”許端儀瓷片一般涼的有些刺耳的聲音一字一頓道:“護軍的救兵馬上就到了。顧昭是何許人,這群孩子太不自量力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幾乎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四周響起了利落的槍聲。一槍一聲悶響,那些隱在“暗”處的殺手,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取了性命。

幾聲槍響之後,整個湘腴陷入一片死寂。

緊接著,店外傳來一陣鏗鏘的踏步聲,一列齊整的軍靴從正門小跑進來,領頭的是前幾日封鎖街頭的軍官,見了躺在地上的顧昭,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然只轉眼,便掩了情緒,端端正正行了個軍禮,裝模作樣道:“啊呀,這不是顧先生嘛,該死!是我是我們的失職,竟連累顧先生受了傷……”

話未落,就被嘉嵐冷冷打斷:“叫醫生!別廢話,快叫醫生!”連中四槍,顧昭氣息已逐漸微弱,不快點叫醫生,只怕會流血不止。見他似還有勉強撐著與那軍官寒暄兩句的打算,老實不客氣地喝道:“閉嘴!老實留著你那點力氣,說了死不了的,別他媽沒骨氣地出爾反爾!”

溫婉的美人突然發威,讓人像見了咬人的兔子一般,不覺一怔。

顧昭卻聽話地閉了嘴,身上捱了這麽多槍子,又遭了這麽一通劈頭蓋臉的怒斥,竟然露出了一種磕了鴉片般的奇異笑容。

混亂之後所有人都心有餘悸,梁淞銘總算掙開許端儀的懷抱奔了過來,見了抱著顧昭、滿身是血的嘉嵐,面面相覷了一瞬,舔舔嘴唇,想說什麽,最後終只匯成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嘉嵐沒有回應,低下頭,珠簾一樣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她連“恭喜”都說了,再說什麽不是多此一舉。

裴子義匆匆趕來,見顧昭身受重傷,手中的栗子撒了一地:“九哥!”

他年少沖動,見九哥受傷、嘉嵐卻毫發未損,不管不顧,一肚子怒火頃刻全向她而去,當即拔槍對準了她腦袋。

“子義!”顧昭咬牙厲喝。因失血過多,他神智已搖搖欲墜,見裴子義如此,強撐著一點殘存的意識,一字一頓道:“你給我聽好了,不管是你,還是別人,誰敢動沈小姐,就不要怪我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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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的手術做了一夜,手術過程中,嘉嵐和裴子義一直守在外面、寸步不離。礙於顧昭臨昏睡前的話,裴子義沒辦法教訓跟前這個禍水。而禍水本人,也沒什麽和他交流的欲望,沈默地垂著頭。

因用了大劑量麻醉,顧昭再醒來時已是次日傍晚,全身上下的痛都在覆蘇,但這畢竟是活著的感覺,顧昭從不會在劫後餘生之時發什麽矯情感慨,但頭一回,他覺得絲絲扣在自己神經上的痛感是一種不太壞的感受。

窗外霞光燦燦,流雲融融。顧昭發了一會呆,覺得腹中空空,拉響了床頭的電鈴。

不一會兒,就有人推門進來。顧昭隨手自床頭書架上抽了一份《新青年》,以為進來的是李嫂,沒有擡頭:“李嫂,我餓了,你讓廚房做碗小米粥送上來。”

來人沒有回應,也沒有馬上轉身去吩咐廚房,反定定站在他床前,半天沒有開口。顧昭這才覺察到異樣,從雜志的空隙間瞥見一幅旗袍的下擺,楞了楞,當即放下雜志,見了來人那張臉,不覺一笑:“是你?”

“是我。”嘉嵐道,自然地拖了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顧昭昏睡期間她其實已進來過來兩次。

“怎麽樣?你有沒有受傷?”顧昭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笑,問。因他初醒仍十分虛弱,顯得那笑格外自然坦蕩,卸了所有的盤算和戒心,不期然令嘉嵐怔了一怔。

顧昭少有這般人畜無害的笑,幾天的相處下來,嘉嵐發現,他大多時候的笑,若非嘲笑,就是在醞釀什麽壞主意。

“槍子都讓你捱了,我能有什麽事。”嘉嵐道,也跟著他輕輕一笑:“只不過……”

“不過什麽?”

“……你的跟班裴兄弟眼下把我當個禍水,時時恨不得把我剝皮抽經。”

顧昭微微一怔,片刻又露出一臉玩味,眉毛輕輕挑起:“看樣子還是子義眼明心亮,我許久沒讓人打得這麽狼狽了,你不是個禍水,誰是?”

“禍水”這個詞的意思很微妙,往往暗含迤邐。嘉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鬼使神差地用了這個詞,而她更沒想到的是,顧昭會順竿子往上爬,幹脆的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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