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預料過言笑會回來參加婚禮，連當事人蘇北都未曾預料過，更何況是這段漫長的時光裏無次數私下托人尋覓她都無果的蘇希。

婚禮當天他被父母安排在酒店門口迎接前來參加婚宴的賓客，站在大門口對著進進出出的人群扯著嘴角說一些安排好的客套話是蘇希一點都不願意做的事，但母親下了絕令，母親說你這是還禮，當初你結婚時蘇北可這麽幫——

母親這一句沒說完，隨便扯了些什麽將這個話題圓過去就悻悻的走了，蘇希自己覺得沒什麽，離自己上一段失敗的婚姻已經過去那麽久，他早已看開，只有身為長輩的父母親還有些介懷。

蘇北的大學好友被蘇北安排在門前擺著桌臺收禮金，蘇希抱怨嘴角扯得快要抽筋之餘有些暗慶收禮金這種苦差事沒有落在自己頭上。那哥們似乎也是第一次做這種差事，每一個名字都要反覆確認好幾遍才敢登記，蘇希與他隔著好幾米遠，賓客絡繹不絕他本也無暇顧及他那邊，剛接了幾位長輩正準備帶他們入座，隱隱約約只聽見門口收禮金的那位兄臺微微提高音量問了一句：“言什麽？言笑？”

蘇希面對長輩時客套的笑意，霎時間定格在精致的唇角。他猝然回首，銳利的視線穿過身後賓客的身形，唇角僵硬的笑靨便緩緩收斂，連著神色逐漸清明認真。

側面鏡頭回放。給蘇北收禮金的是他大學裏的摯友，也就是那位搞原創音樂始終沒搞出半點名堂來最後改行從了商的仁兄。仁兄沒有第一眼認出言笑，言笑一點都不詫異，他與她除卻蘇北那一層中間人的關系本身就不熟。她將裝著禮金的紅包雙手托著遞過去，那仁兄笑著接過，客氣的說了一句破費了，按照流程查看了一下禮金數目，擡頭禮貌的問：“請問小姐你是新人的？”

言笑微怔，隨即淡笑著輕聲回：“是新郎的友人。”

她說完這話時收禮金的仁兄似乎有意無意的打量了她一眼，隨即依舊禮貌的問：“請問您的貴姓和尊名？”

言笑簡簡單單的回了兩個字：“言笑。”

“言什麽？言笑？！”正準備記名的仁兄飛快的擡起頭來，邊詫異的發問邊開始認真打量她同時在腦海裏搜索與這個名字有關的所有一切。言笑，自己哥們兒蘇北一直喜歡的對象，蘇北的前任，可是眼前這個卷發披肩穿著鵝黃色及膝裙的窈窕淑女，哪裏還是當初那個總穿著牛仔褲條紋衫平底鞋總剪著一頭短發要不是性格乖巧就直接跟假小子沒兩樣的言笑？

言笑淡笑著問：“是的，言笑，言笑晏晏的言笑。”

仁兄終於從不可置信的怔忡間回過神，連聲答好掩飾自己慌亂的低下頭去記名字。言笑朝酒店入口轉身，剛邁出一步，本漫無目的的視線，在電光石火間，穿過三三兩兩的駐足在門口方位的人群，與大門內的他意味不明的目光相撞。

這場面這鏡頭，算不上美好，可足足讓言笑的心驟然失序。也在驟然間明白，有些人不像毒品，不是你遠離就能戒掉的。哪怕你躲在深山裏去獨自修煉將自己的心鎖起來都無濟於事，只要再遇，枷鎖也能無匙自破。原來蘇希並不是她不小心染上的一道毒品，蘇希分明就是她生命裏的一道萬能鑰匙，即使她將自己的心再多上幾道鎖都是枉然。

蘇希還是原來的蘇希，接近三年的時光，非要在他身上得到些許驗證的話，那只能說，時光使他變得更加凸顯出他專屬的氣場與魅力。他就和三三兩兩的人一齊站在那裏，可落在她眼裏落在她失序的心上的，始終只有一個他而已。

言笑定了定心神，微揚視線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跳的速度得不到良好的控制但至少表情情緒她是不允許自己失控的。在他走過來這一極小段的時間裏，她心裏的想法略過無數種，所有慌亂過後滯留下來只有一個：他如果還是記得她的，他如果此刻是特地走到她身邊來的，那麽，她該給自己一個勇敢的機會，勇敢的說一句，好久不見。

蘇希步伐堅定的走了過來，然後，視若無睹的側過她的身。言笑那一剎那差點控制不住的哼笑出聲，那感覺，就像蠢蠢欲動的心臟剛微微爬起，然後又猝不及防跌入懸崖一樣有趣。

高大挺拔的蘇希側過她的身，在她剛心如死灰了一次想要快步走開時，她剛邁出了一小步，垂在身側的手腕就在同一瞬間被溫熱的大手拉住。言笑整個身軀微微一震，只聽見他就站在她身側有條不紊的交代：“阿金，幫我接待一下我表舅和表姨夫，帶我表舅到6號貴賓座，帶我表姨夫到8號貴賓座。”

被交代的人說好然後領命而去。握著她手腕的男子沒有轉身，就這麽倒著退了兩步，直到與她面對面。他的目光深邃，面色認真，他低頭看著她，看著被自己握在手中真真切切的她，低聲喚：“言笑。”

“好久不見。”她仰起臉來，所有的心悸與緊張已經被如數收進自己心底的小暗盒，言笑晏晏的開口：“好久不見，蘇希。”

蘇北的朋友在自我糾結十分鐘後，終是沒能忍住的決定將言笑歸來的消息透露給今日的準新郎蘇北。當時的蘇北正端著紅酒與公司的同事言笑晏晏的談論著什麽，見他面色郁結的走過來不由出聲問了句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朋友在他面前僵了半分鐘那麽久，然後在蘇北打探的目光裏搖頭，說沒事，轉身，往回走了兩步，身後的蘇北繼續和同事交流，朋友反覆呼吸吐納，猛然轉身，隔著兩米的距離，強裝鎮定的開口說：“蘇北，言笑來了。”

盛著些許紅酒的精致杯子，與光滑的地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隨即碎片四處飛濺。朋友怔在原地，只感覺身側卷起一陣急促的風，回過神來時，準新郎已經消失不見。

他站在螺旋式樓梯的最後一格上，身側上上下下的人流裏，有人在對他笑，有人在喚他的名字，有人在說恭喜。可是這個時候的感官，好像全部聚集成一個小小的焦點，周遭境況早已無暇顧及。他就隔著重重的人群，遙遙看著坐在坐席上長卷發齊劉海一襲長裙模樣早不覆記憶的她，看著那姑娘仿若心靈感應般擡起眸來，看著她目視他，神色微怔，繼而揚唇，眉眼彎彎，用不能再好看的唇形，言笑晏晏無聲的喚：蘇北。

蘇北胸口的疼痛剎那間變得鮮明真實，在揚唇之前，先不可抑制的疼紅了眼眶。疼的是，這無數個日夜都夢寐以求的相見，果真成就了，她當初留給他的那句：再會亦是朋友。

蘇北走近，言笑起身，笑著輕聲開口：“ 我回來了。”她的嗓音一如記憶裏的軟軟糯糯，聽著就像有人拿蘆葦在心上來回騷動一樣。蘇北這個時候真的很想學著電視劇演的那樣一巴掌輕拍在言笑瘦弱的肩上眉開眼笑煞有其事的說，你這個死丫頭非要等到爺結婚了才肯回來嗎，你這狠心的丫頭。

可是好像，做不到呢。因為對象是她所以沒辦法演技高超裝出若無其事呢。明知道這個時候煽情是下下策，還是沒法控制的直接伸出了手，在一旁蘇希滿滿警示的目光裏，伸手擁住了她。

那姑娘身軀僵了一下，僅僅只是僵了一下，沒有推開他，反而伸出手來輕撫了一下他的後背，在他說出“歡迎回來”這麽鱉腳的臺詞之前先開口說：“蘇北，你要幸福。”

他點頭，下巴磕著她單瘦的肩膀，一下一下鄭重的點頭，像是答應她的要求一般，無比認真的回：“會的，一定會的。”其實心裏的話是：謝謝你回來，親愛的言笑，我心裏永遠的新娘。

故事的最後，我們一心一意愛著言笑心甘情願給言笑當了那麽多年備胎的蘇北，終究娶了別人。而我們一心一意愛著蘇希自甘墮落給蘇希當了這麽多年備胎的言笑，也終究沒能像童話裏上演的那樣，苦盡甘來終於和王子在一起。

在蘇希的婚禮上，坐在她身邊的是蘇北；在蘇北的婚禮上，坐在她身邊的是蘇希。她深愛過蘇希，喜歡過蘇北，卻始終沒能有機會，身穿白紗站在西裝皮履的他們之間任何一個人身邊，全心虔誠的說一句，我願意。

婚禮結束後是蘇希主動要求送言笑回去的，言笑沒有推辭報了酒店名，蘇希聞言微微蹙了一下，低聲問：“住酒店是因為，還要走嗎？”

副駕駛上的姑娘搖頭，聲音輕柔的回：“還來得及找房子。”

蘇希繼續毫不猶豫的回：“我在碧譚那邊有一套公寓空著——”

“不用了，蘇希，謝謝你。”那個從來不懂拒絕為何物和他多說一句話都會窘迫臉紅的姑娘，此時一臉風輕雲淡的拒絕了他，唇角的淺笑，竟讓他胸口悸動之餘微微酸澀。

蘇希送達目的地時，將醞釀了很久的話用很自然的方式說了出來，“言笑，明天一起吃個午飯吧，我過來接你。”

“不用麻煩了，蘇希，謝謝你。”

第二次拒絕。蘇希忍住捶胸吐血的沖動，目不轉睛盯著她唇角極其自然的笑意，強裝鎮定的開口：“是嗎？那有空聯系。”

她站在燈光明亮的酒店門口，笑得嫵媚溫柔，低頭說好，嗓音軟糯。

蘇希發動引擎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此刻這種像初嘗戀情青澀緊張敏感的心情實在可笑至極，可是又好像完全沒有辦法，控制這種幼稚情緒的蔓延。

而轉身向內的言笑，收斂笑意後心裏唯一的想法是，言笑啊言笑，記得你是用什麽樣的代價掙脫這個沼澤的，絕對絕對，不可以再淪陷啊。

當初離開N市時賣了房子的錢，隨著房價的升高，現在已經沒辦法再在相同的地段買相同面積的房子了。言笑租了一個一室一廳，位置稍偏，租價不高，周邊的環境倒是挺好的。

言笑次日去祭拜了外婆與母親，抱著一大束白百合。那時候她們家境清貧，父親母親結婚後第一個結婚紀念日，父親送了母親一朵白色的百合，母親生前念叨了很多次，想必在她看來，唯有百合，才是最美的吧。

言笑隔著冰冷的墓碑，淚眼模糊的盯著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兩個女人，笑著輕聲問：外婆，媽媽，您們好嗎？

笑笑很好呢。一直都是。

再見到蘇希是在與父親會面的餐廳。那個男子在她回N市的第三天找到她，兩鬢斑白，眼角皺紋堆積。他開口，嗓音是如釋重負後的安然與久別重逢後極力隱忍的激動，他說，笑笑，你終於回來了。

她再次拒絕了他要她一起定居到首都去的請求，也一同拒絕了他想幫她在N市買房的好意。但當那個男子小心翼翼的詢問可不可以一起吃個午飯時，言笑實在狠不下心來拒絕。

然後就在與父親一起午餐的餐廳裏，見到了刻意不去掛念的蘇希。當時父親正在點菜，點了很多，將菜單遞給她問她還想吃什麽，她接過菜單盯著上面一道道美味佳肴的圖片配著的三位數的價格，邊遞菜單給服務員邊笑著說：“請把剛才點的菜最後三道劃掉，上前三道就可以了。”

年輕的服務員與對面父親的面孔上都有些錯愕，服務員杵在原地沒有走，言笑擡首笑著輕聲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年輕的男孩子臉頰稍紅，連忙頷首說好然後轉身快步離開。然後，隨著眼前障礙物的移開，言笑視線的焦點，毫無懸念的，落在卡座之外大堂那畔螺旋式樓梯上倚欄而立的，年輕男子。

他應該是，早就看見了她的。言笑唇角的笑意有過一秒鐘的僵硬，隨即在那男子漸行漸近的腳步裏，讓自己的唇角松懈，笑得自然而得體，起身，落落大方的招呼：“蘇希，真巧。”

蘇希笑得漂亮，隨意附和著她：“是啊，真巧。”他的視線，看似隨意又似刻意的在她與對面父親之間打探。言笑感覺有某些地方不妥，直到蘇希朝對面的父親頷首禮貌的喚：“言先生，好久不見。”

言笑終於明白哪裏不妥了。她曾經央求過父親幫助最落魄時的蘇希，那是蘇希並不知情的。可是蘇希此時的表情，沒有一絲絲震驚，一切都好像正常不過的理所當然。

父親笑得淡然，眸中盡是如鷹般的銳利，語氣再也不是在她面前的唯喏與討好。

“年輕人，好久不見。”父親這麽說。

蘇希側過首，低聲問：“言笑，這是你的長輩嗎？”

言笑靜默了三秒，這個三秒的心理活動繁雜到無法用語言描述。她伸出食指輕掃了一下齊眉的劉海，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給蘇希的感覺卻是，她其實很慌。

然後，他如願的聽到她給出了最誠實的回答。她笑著輕聲說：“是的，蘇希，這是我的父親。”

蘇希當時拿出了十二萬分的忍耐力、搬出二十多年的修養，沒有當場質問她，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

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為我的人生披荊斬棘，為什麽從來都不告訴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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