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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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希當時的胸口,真的有如遭蛇蠍撕咬那般疼痛的錯覺,在自己失態之前,保持溫和有禮的姿態,客套寒暄,借故離開。然後將車子停在餐廳外不顯眼的停車位,等著她和她的父親吃完飯出來,她上了她父親的越野車,他一路不遠不近的尾隨,看著她下她父親的轎車,她獨自一個穿過小巷,走進紅磚黑瓦的小租房,掏出一枚掛著一只輕松熊的鑰匙串,動作嫻熟的開門。

“言笑。”跟在身後的他終於開口,低聲詢問:“如果不是偶遇,你還準備瞞我多久?”

面前纖瘦的背影倏地僵住,然後緩緩回身,臉上的笑意幾乎天衣無縫。她的嗓音依舊輕柔溫和,軟軟糯糯,笑著解釋:“沒有刻意瞞你啊,我和我父親不太往來,所以你不知道他的存在很正常啊。”

“他曾經在我公司最危難的時候幫助過我。”蘇希目不轉睛的盯著她,一字一句認真說。

“是嗎?”那姑娘還是笑,只是笑得有幾分慌亂了,“那很好啊,說明他很有眼光啊,肯定是知道你有能力才幫助你的。”

“言笑。”蘇希走近一步,背對著光,表情不明,聲音卻格外清晰:“直接承認是你讓他幫我的就這麽難嗎?”

言笑默了聲,站在他的陰影裏,眼裏並著唇角偽裝的笑意,一同斂了去。側過身去扭動鑰匙,將門開了半側,反過身來擡眸看著他,勇敢而認真的承認:“是啊,蘇希,當初是我央求我父親去幫你的。然後呢?”

她往後退了一步,站進門內,擡頭直視門外的年輕男子,唇角笑意若隱若現,繼續問:“然後呢,蘇希,你要感激我嗎?你要因為感激而內疚嗎?再因為內疚而想補償嗎?再因為補償而和我在一起嗎?”

蘇希怔在原地,眼看著她失笑出聲,又伸手掃了一下她的劉海,言笑晏晏道:“我是開玩笑的,你別介意。我還有點事,就不請你進來喝茶了,下次見,蘇希。”

蘇希眼睜睜的看著房門在自己咫尺之距緩緩合攏,右手突然不受大腦控制的伸出去止住了那即將合並的房門,下一秒,心底藏匿最深的想法,已經沒經大腦允許直接溢出了喉。

“我想和你在一起。”

蘇希需要大膽承認的事情有很多,例如他當初很不樂意看到蘇北和言笑在一起,例如得知蘇北與別人結婚時莫名的慶幸了很久,例如在言笑不在的這兩年,他曾不切實際的幻想過無數次,如果再遇,該以哪一種方式說出這句目前為止最想對她說的話。

我想和你在一起。

想過在精心布置的場景裏,在浪漫極致的燭光晚餐裏,在包場安排的電影院裏,或者在他公司的周年慶典上。他自私的想過要利用她不懂拒絕的弱點,他想著這句話一定要當著很多很多人的面說,不是需要那些人做見證,而是他太了解,言笑這樣善良的姑娘,不會忍心在那麽多人面前拒絕他讓他難堪。

他也努力去設想過,他說出這句話之後,言笑該有的反應。他沒辦法設想出來,他沒有一點把握認定那個姑娘那個時候也會高興或激動的熱淚滿眶——在他給予她這麽多的傷害過後。

他惶惶不安的揣測,感情若需要正確的時機,那這樣的時機,算不算晚。

蘇希很懊惱這麽重要的話,被自己這麽不經意的說了出來。隨即取代懊惱的是,惶惶不安的等待,她的回應。

而回應他的是,言笑忽僵的唇角,覆而展開的笑靨,隔著狹窄的門縫,她笑得明媚而淡然。她說:“蘇希,你比從前幽默。”

房門最終合攏。房外的年輕男子捶胸,郁卒不已,房內的年輕姑娘背靠著冰冷而堅實的門板緩緩蹲下,伸手緊緊捂著激烈得幾乎跳出胸腔的心臟,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只覺得手心冷汗稠膩。

言笑半夜被噩夢驚醒,沖進衛生間用冷水沖臉,擡眸盯著鏡子裏冷汗與冷水淋漓的面孔,在心底一遍一遍質問自己:這樣不嫌矯情嗎?

明明還心還殘戀,卻選擇避而不念。

哪裏是什麽噩夢,無非是夢見了拿著網球拍的男生掠過重重歡呼的人群,站在那個穿著吊帶背心牛仔熱褲的漂亮姑娘面前,在周圍人的尖叫與驚呼聲中肆無忌憚的低下頭去,親吻她微紅的側臉。

言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再一次認真提醒自己,這不是噩夢,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蘇希深愛何歡,即使離異,蘇希深愛過的,也只有何歡。

對他退而求其次的示好佯裝不懂不是矯情,是在告誡自己,花了那麽沈痛的代價才掙脫出的沼澤,千萬千萬別再陷下去。

言笑會在N市租房子其實是有打算在N市定居下來,即使只是暫時的。會讓她主動離開的原因有兩個,一是蘇北在結婚一個星期後單獨約了她,結了婚的年輕男子看起來確實少了那麽一份青澀,輪廓開始棱角分明,正是風度翩翩的時候。他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問她是不是要和蘇希在一起了。

言笑聞言莫名心驚,斟酌字句回:“目前還沒有找到更好的。”

“你會遇到更好的。”年輕的男子目光灼灼認真道:“言笑,你會遇到更好的,那個人不會是蘇希,也不能是蘇希。”

蘇北說:“蘇希的第一愛不是你,不要接受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你會遇見更好的,那個人不是蘇希,他不配。”

蘇北說:“言笑,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們三個人不可能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我沒辦法心平氣和的叫你嫂子,這輩子都沒可能。”

言笑回去後很認真的思考過蘇北說的那席話,她試著用平和的心態、旁觀者的心態去理清從開始到現在,這一段多人主角的錯綜覆雜的感情。

蘇北的第一愛是她,她的第一愛是蘇希,蘇希的第一愛是何歡。這就像是站隊,何歡站在最前面,蘇希站在她身後,她站在蘇希身後,蘇北站在她身後。

最前面的何歡轉了身,與她身後的蘇希在一起。而她身後的蘇北也轉了身,找到或許是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姑娘結了婚,成功脫離這條食物鏈。而她,始終站在原地,遙望著她前面與何歡成雙成對的蘇希。

再然後,蘇希與何歡離婚。他轉了身,終於看見了一直站在他身後一直原地踏步的她。

他現在想和她在一起似乎是必然的,又並非必然。就如同蘇北所言,蘇希最開始深愛的是何歡,只有何歡,蘇希現在想跟她在一起,是離開最愛之後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若按照“男人的一生會有兩個女人,一個用來緬懷,一個用來共度一生”這樣的說法將劇情延續下去的話,言笑想她應該將“蘇希用來共度一生的女人”這個位置坐實了。

但是,如果按照“每個人都應該遇見最好的那個人”這樣的說法呢?如果每個人都應該遇見最好的那個人,那麽,蘇北不是她言笑最好的那個人,蘇希不是她言笑最好的那個人,最好的人還在前面等著她。

而蘇希呢,蘇希也該遇見他最好的那個人,那個人不是何歡,也不是他退而求其次的言笑,而是未來的某個人。

未來尚未到來,現狀哪裏能算是最終的定局。我們都不會是彼此人生裏最好以及最後的那個人,所以,不要留給現在的自己一絲絲勉強或不甘。

言笑最終決定離開的原因其實說來有些無趣,無意中在網上看到了駕證理論考試裏的某道題。

“備胎能作為正常輪胎長期使用嗎?”正確答案是:不能。

即使有幸在關鍵的時候被換上,也只能是臨時的,備胎永遠只是,備用的輪胎。

言笑當時看到冰冷屏幕上斬釘截鐵的這幾句時,邊用手緊捂著下雨的眼睛邊笑著問自己:為什麽這麽簡單的道理,你用了整個青春才明白啊,言笑。

秘書進來小心翼翼的匯報,他吩咐預定的餐廳已經訂好了,預定的鮮花和鉆戒也送過來了。蘇希在最後一份文件上幹凈利落簽上自己的名字,低嗯了一聲,邊將鋼筆收進口袋邊拿手機撥號。電話占線,對方正在通話中。

年輕男子的劍眉幾不可查的蹙了一下,刻不容緩的撥第二遍,依舊占線。

同一時間,言笑獨自一人站在這個時分還算空曠的機場,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提示機主正在通話中,覆撥,狀態依舊。微微猶豫了三秒,還是放棄,其實也只是想說一句,再見而已。

再見啊,蘇希。

這次是真真正正的再見呢。

蘇希邊向外走邊向跟在身側的司機報地名,那是言笑租房的位置。本快速無滯的步伐卻在前臺處驟然停頓了下來,身側的秘書連忙向新來的前臺小妹使眼色,新來的果然就是新來的,毫無機靈可言,筆直站在原地戰戰兢兢楞了半分鐘那麽久,才手忙腳亂的伸手去關正在播放音樂的手機。

“什麽歌?”年輕的男子忽然出聲問,語氣竟不是淡漠的,前臺小妹一驚,面帶紅暈小聲回:“《I believe》。”

蘇希低嗯了一聲,轉身向外,面色淡然吩咐身側的秘書:“打印一份歌詞送過來。”秘書微怔,覆而頷首,領命而去。

印著歌詞的A4紙在轎車發動前一秒被秘書從車窗外遞了進來,蘇希低聲道謝,接過紙張隨意的瞄了兩眼,原本風輕雲淡的眼瞳驟然變得深邃。

蘇希倉促的從口袋裏拿手機撥言笑的號碼時,一點都不想承認自己此刻緊張到連手心都在溢汗。電話竟然一點阻礙都沒有的直接被接通,自己心心念念的聲音,在那端柔柔糯糯的響起,她輕聲喚:“蘇希。”

蘇希只覺得自己的胸口,那個幹涸到猶如田地般裂痕張牙舞爪隨處遍布著的地方,正在被一股暖到極致的清泉,一點點沁入,沾濕,被溫暖全面覆蓋。

然後電話那畔的姑娘又輕聲說:“蘇希,我要走了,再見。”

仿若剛才那陣暖流被人出其不意的加了強硫酸,蘇希的心臟瞬間不可抑制的抽痛起來。

車子半路掉頭,直赴機場。

蘇希抱著一大束玫瑰在旁人的紛紛側目中找到了正在登機口排隊的言笑。明明這個時候機場裏長發的女性隨處可見,而她再也不是當初簡單易辨的短發,他卻在那一條長長的登機隊伍裏,一眼將她辨別出來。

他拿出手機的時候,她正在驗票,他撥通她電話的時候,她剛好過了檢驗口。他目不轉睛的看著那長發的姑娘將行李箱拉至一旁,為後面的人讓出小道,從容的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她似乎盯著屏幕猶豫了兩三秒,才伸出手去,然後,電話被接通。

“言笑,回過頭來。”蘇希屏住急促的呼吸,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輕緩從容。面前的姑娘背脊似乎僵了一下,然後緩緩回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安全欄和大片大片的空氣。

“言笑,我是認真的。”蘇希整個聽覺神經只剩自己心跳如雷的聲音,根本無法聽清此時從自己唇中溢出的究竟是一些什麽話,全憑本能的開口:“和我在一起,好嗎?”

言笑霎時間只覺得,如鯁在喉,鼻尖泛疼,眼瞳酸澀。站在五米開外的那個人,是她拿了一整個青春拿一生的信念去執著的男子,那個穿著黑t恤抱著籃球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神色稍淡撞到她手臂後低聲對她說sorry的男孩子,仿若只是一個轉瞬,就蛻變成眼前這個西裝皮履輪廓硬朗五官俊逸眉目精神的男子低聲對她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可是這個轉瞬,它耗費的不只是光陰,還有言笑所有所有的勇氣與尊嚴。

他手裏捧著嬌艷欲滴的玫瑰,那顏色鮮紅得有些刺眼。言笑杵在原地,隔著眼前薄薄的水霧看他,只覺得自己像極霧裏看花,已經清晰了的思路慢慢變得模糊而混亂。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耳邊手機裏傳來的是,他語帶懇求的重覆。言笑只覺得自己胸口固若金湯的城墻,在頃刻間倒塌,那藏在最安全位置的堅定決定,忽然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可是,怎麽能做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的人呢,言笑。

怎麽就能忘了蘇北的忠告呢?

怎麽就能忘了外婆的遺言呢?

怎麽就能忘了、那些時日因為自己的執迷不悟,而經受的那些生不如死的劫難呢?

“言笑,和我在一起,好嗎?”那是蘇希從未有過的低姿態,那是她曾一度放在心尖上深愛的男子在此之前從未有過的含情脈脈。

“不好。”言笑沒有閃躲,伸手一點一點擦盡了眼眶裏阻擋視線氤氳,盯著面前血色抽空的年輕男子,將心底崩塌的城墻重新砌得堅實,對著手機輕聲認真說:“蘇希,對不起。”

對不起,不能和你在一起。

那端的蘇希,閃著情意的黑亮眼眸,瞬間變得愕然,然後隨著她眼裏的堅決,一點一點,變得黯淡。蘇希側首,咬牙將眼底的暗湧逼退下去,再將視線調正時,好像過往淡然如斯的蘇希又回來了,他揚著精致的唇角,薄唇輕啟,一張一合,低沈的嗓音清晰的從耳邊傳來。他說:“言笑,沒關系。”

言笑笑著轉身,笑著伸手去擦眼睛裏源源不斷溢出來的濕潤,笑著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對著空氣說:“蘇希啊,你看全世界都拿錯了劇本呢,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說‘對不起’而我說‘沒關系’的啊。”

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對白啊。在你說“對不起”的時候,我不能勇敢的說“我愛你”;而在我說“對不起”的時候,你不能堅持說一句,“我愛你”。

所以,命運為我們設計的對白裏,從來都沒有,我愛你。

年輕的男子始終杵在原地,獨自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耳鳴,然後周遭的所有生物,在他漸漸覆蘇的感官裏,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鮮活生動,連手中玫瑰的每一片花瓣,仿若都在趾高氣昂的嘲笑,他的一敗塗地。

轎車裏還在循環播放他來時聽了一路的歌曲,他結婚時她送給他的那首,有女聲在歇斯底裏的唱:在一切以後,留在你身邊的是我。

蘇希伸手掩住一寸寸泛紅的眼眶,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像被儈子手拿著鋒利的刀,一點一點剜空。

對不起,我終錯失最佳的時機。

對不起,我終錯失你。

而另一端的飛機上,年輕的姑娘坐姿端正的坐在座椅上,額間散落的劉海下當初被玻璃劃傷的疤痕若隱若現。她低頭認真的盯著旅游雜志中的某一頁,看著一滴一滴滴在厚實的紙張上的眼淚將那彩色的紙張緩緩浸濕,工整規矩的字體慢慢變得模糊。然後,整個胸腔的悶痛,終於變得清晰。

二十四歲以前的言笑,對愛情僅有的憧憬是,站在她前面的蘇希有朝一日能夠轉過身來,與她並肩。她就像歌詞裏唱的那樣,一直一直堅信,在歷經所有磨難之後,留在他身邊的,只會是她。

沒錯啊,最後留在蘇希身邊的,只有一個言笑。自始至終站在蘇希身後的,只有一個言笑啊。所以命運再多舛,也終究不忍心的讓蘇希轉了身。

可是,這是二十四歲之前言笑對愛情僅有的那一點憧憬啊,而這份仿若天賜的禮物,它就這麽被她自己、親手給遞了回去。

她說,蘇希,不好,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蘇希一定看不見,她拉著行李桿的手是怎樣的用力才能阻止自己再義無反顧跳進好不容易才爬起來的泥潭;蘇希一定不知道,她忍著心臟抽搐得鮮血淋漓的痛感才能阻止自己推翻自己經歷切膚之痛才下定的決心。

強裝的安定如斯在飛機起飛後終於潰散,言笑倉促伸手覆住變成泉眼的眼睛。耳機裏有女聲無不哀愁的唱:好難得你愛上了對的人,可惜他不是你的可能。

言笑從手提包裏翻出記了很多年的日記本,紅著眼眶在最末頁的空白處一筆一劃認真的寫上:蘇希,可惜你不是我的可能。

我們沒有在一起,在歷經水深火熱的這一切之後,我們始終沒能在一起。言笑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再遇到另外一個讓自己執意傾心相待的蘇希了。但是,言笑一定可以遇到更好的。

所以,沒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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