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蘇希便將言笑與蘇北一齊送進了醫院，蘇北只是輕傷，手臂上的傷口淺到連針都不需要縫，導致他當時昏睡不醒的其實也只是酒醉後的正常昏睡。而言笑相對就嚴重很多，雙手上的傷口及額頭上的一共縫了12針，這對一個年輕的姑娘而言，最大的傷害遠遠不是傷口的疼痛，而是過後可能會留下的疤痕。蘇希要求醫生縫美容針時俊顏上的表情有一些嚴肅，短發的姑娘當時已經止住了哭泣，情緒似乎趨向穩定，醫生打了局部的麻醉藥，縫針時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站在她身側輕摟著她的肩，盡量保持平和的心態低聲問都發生了什麽事，她沒回答，安靜的就像一個沒有任何知覺沒有任何生命力的傀儡娃娃，讓蘇希隱隱生出一股無法言出的焦躁感，更寧願她表現的脆弱一些抱著他向他訴苦哭著喊疼。

她不說，他便不再問，畢竟當事人還有一個蘇北。但是在此之前，蘇希從未設想過，傷害言笑的會是自己的弟弟，會是那個信誓旦旦對他說過言笑是他一直想要珍惜想要守護想要娶回家的人的蘇北。

蘇北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詫異他這個哥哥此時頂著黑眼圈坐在他的病床邊，而是一滑溜的從床上爬起來，問言笑在哪裏。蘇希當時只是定定的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眼裏都無法掩飾的關心，突然覺得很不好受。他是言笑的正牌男友，他最有資格關心她。這種認知讓蘇希很不好過。

他回：“在隔壁。”

於是蘇北便刻不容緩的滾下床，直奔隔壁。蘇希想他該給他們兩個人留一些私人空間的，於情於理都是，但雙腳偏偏就忍不住的跟在蘇北的後頭，站在半敞開的病房門口，看著蘇北立在言笑的床頭，蘇希自嘲的想，蘇北不如直接擁抱言笑，給他本不好受的心臟再補上一刀。

蘇北背對著他亦擋住了言笑半倚在病床上的身軀，兩個人的情緒他都無法得知。事實上蘇北確實伸出了手，他似乎是想觸一下言笑額頭的傷口，然後，言笑偏開了身軀，以完全拒絕他觸碰的態度。她偏開的方位剛好是蘇希視線所能觸及的位置，蘇希的瞳孔瞬間放大，因為此時的言笑，那張依舊蒼白的面孔上，是一點情緒都沒有的，對蘇北這個男朋友該有的溫情，一點點都沒有。

蘇北修長的手臂僵在半空，繼而緩緩垂下。然後他開口，嗓音黯啞低迷語氣自責內疚，“對不起，”他說：“對不起，言笑，昨晚的事，對不起，對不起。”

門口的蘇希，漂亮的黑眸瞬間變得深不見底，冷冽的如同深冬結冰的湖泊。

而對於言笑來說，這僅僅只是一個噩夢的開端。

言笑曾經看過一個真實的故事，講述一個女孩兒23歲之前生活的如何優渥幸福，23歲後家庭發生變故，父死母瘋。她說，是因為23歲之前安逸幸福的太過理所當然，所以也會覺得23歲之後所有的措手不及都是理所當然的償還。

言笑後來也曾偏激的想過，自己之前的人生並不是幸福的理所當然，為什麽在這之後要承受這些類似理所當然的償還？沒有得到過，為什麽要償還。

那天大概是言笑整個人生當中最為灰暗的一天，勝過父親的背叛，母親的死亡，蘇希的拋棄，蘇北的傷害。

蘇希沈著臉色將蘇北拉了出去，言笑腦袋一片空白，只覺得身心俱疲，什麽都不願意再去想，半倚在床頭看著插在自己手背血管裏的針頭發怔。何歡就是在這個時候奪門而進的，兩人也算的上半個友人，何歡卻開門直奔主題板著臉問：“蘇希在哪裏？”

言笑沒有回答，亦或者沒來得及回過神來回答，何歡已經怒氣沖沖的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來，一手快速扯掉還插在言笑血管裏的針頭一手兇狠的扯住她的短發，邊用力搖晃她邊歇斯底裏的質問：“蘇希在哪裏？言笑你這婊子你把蘇希給我藏哪兒去了？！”

溫馴如言笑，即使此時身軀健康體力充足，恐怕也不是有備而來的何歡的對手。

走廊上有護士在驚慌失措的大喚“201有人打架啦201有人打架啦”，蘇希蘇北聞訊趕來的時候，言笑已經被因各種負面情緒沖昏頭腦的何歡扯著頭發從病床上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正在用胳膊抵著她的臉質問她蘇希被藏到哪兒去了。

蘇北本來因為內疚自己酒醉後對言笑的傷害而情緒低落，此時的怒氣卻已經由不得自己控制，不由分說的沖了進去一把扯住同樣蹲在地上的何歡那一頭長發，用力的將她甩向一旁趕緊去扶在地上佝僂著身軀臉色慘白的言笑。何歡一個趔趄跌倒在地卻半刻都沒停留的立馬起身操起身側的木凳邊碎罵著“你們這對狗男女”邊沖過去，蘇希大步跨過來一手截住了她舉在半空中的凳子，另一只手快準狠的甩在了她臉上。

蘇希此時的臉色，已經不能用冷若冰霜來形容。他看著她的眼神，都是冷冽到如同鋒利的刀子能讓她產生切膚之痛的。他看著她開口，每一個字都足夠讓她嘗試墮落地獄的滋味。他說：“何歡，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相識至今，這是他第一次出口罵她，第一次動手打她。何歡捂著自己火辣辣疼著的左臉，不可置信的盯著這個包容了自己無數次的年輕男子。半響才呵呵呵的笑出聲，用剩下的那只手指著面前的他，又移向他身側蹲在地上的蘇北以及蘇北懷裏虛弱的言笑，邊哈哈哈的大笑邊不斷重覆：“好啊，好啊，你們都顧著她，你們都顧著這個這個婊子。婊子你等著，我跟你沒完！我一定會要你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你們一個個都給我等著！”

事實上，這就是一個並不悲傷的故事。何歡撂下狠話說會讓言笑後悔，她說到做到了。

她跑了言笑家裏，當著鄰裏鄰舍的面對中風剛剛好轉的外婆說：“老太婆你怎麽教你外孫女做人的？你外孫人勾人都勾到別人家裏來了你做長輩的也不管管嗎？你外孫女就是個婊子你知道嗎？她大學就勾引別人男朋友陪人家睡，現在又來勾引我老公，你們家到底要不要臉啊？”

外婆病情覆發，被鄰居送進了醫院急救。醫生從急救室出來時直搖頭，面無表情的對著已經慘無人色自己都還穿著病服的言笑說：“突發性腦血栓，腦血管讓脂肪等沈澱物堵住了，血液流不過去，造成大腦供血不足，腦神經壞死，腦血管破裂，顱內出血，搶救不夠及時，準備後事吧。”

外婆臨終前清醒過一次，只含著淚對跪在病床前的言笑斷斷續續說了幾句：“笑笑，記得我們家是怎麽散的嗎？記得你媽媽是怎麽死的嗎？笑笑啊，我的乖外孫女兒啊，永遠都不要做害得咱們家破人亡的那種人啊。”

上帝沒有給機會言笑向外婆解釋，上帝沒有給時間言笑向外婆認錯。

外婆猝不及防的離開，導致言笑身心的全面奔潰，聲嘶力竭的哭到昏迷休克直接推進急救室，在特級病房裏昏迷了十八個小時後轉醒，醒來後如同脫胎換骨，有條不紊的辦理外婆的喪事，將外婆火化，與母親合葬。

下葬的那天到場的人很多，前公司的同事，大學時的同學，相處了很多年的鄰舍，外婆住院時在醫院相處熟識的護士醫生，還有蘇希和蘇北。每個人都按照當地的風俗，穿上純黑的衣衫，排隊到墓前去放一支白色的菊花，親屬必須跪在墓前向前來追悼的人磕頭謝禮。

言笑紅著眼眶每磕一下頭，放花的人都會作勢來扶一下她，也有好心安慰兩句的，也有淚腺過低微紅著眼眶跟她說節哀順變的，無論是真心誠意來送外婆的，還是走場面做過套的，言笑都要邊磕頭邊真誠的說一句謝謝。蘇北和蘇希其實在還沒發生這樣的事情之前就因為她受傷的那件事鬧翻，此時即使都不約而同的排在最後，也一句交流的話都沒有。

蘇北上去和外婆道別的時候，墓園前來追悼的人已經散的七七八八，蘇北放下手裏的花，看著墓碑裏外婆慈眉善目的笑容，只覺得鼻尖一酸眼淚就湧上了眼眶，怎麽忍都忍不住。他嬉皮笑臉的請求老人家讓她帶言笑出去參加一個聚會老人家樂呵呵的說好，這仿佛就是前一刻才發生的事情，只不過轉瞬的片刻，已是天人永隔。

蘇北低聲哽咽的說：“言笑，對不起。”

言笑像答謝所有前來追悼的人一般朝他磕頭，對他的道謝若罔聞。蘇北嗓音沙啞，又低聲重覆了一句：“言笑，對不起。”

她擡起來頭，明明是盯著他的，可那眼神已經空洞的裝不下他。她面無情緒的說：“你可以走了。”她說，“蘇北，我還不想見到你。”

蘇北在墓碑前怔怔站了十分鐘才走，蘇希是最後一個追悼的人，一襲純黑的西裝，身材看起來更加修長挺拔，皮膚也襯托的更加白皙如瓷。他彎腰將自己手中的花放在那一大疊花上，微退了一步，再彎腰朝外婆的墓碑鞠了三次躬，心裏虔誠的默念：外婆一路走好，請庇佑您的外孫女兒此生再無坎坷磨難。

言笑朝他磕頭，重覆那一句說了無數遍的謝謝。蘇希心裏不好受，在她面前緩緩蹲下，控制不住的伸手輕撫了一下她微蓬松的發頂，低聲輕喃：“言笑，你要堅強。”

言笑點頭，反覆點頭，有透明的液體隨著她點頭的動作砸在平坦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迅速暈開。蘇希覺得自己心裏更加難受了，看到她這個樣子就仿若有人在拿著尖銳的劍尖一下一下捅他的心窩一樣。他伸手去撫她臉上的淚痕，低啞著嗓開口：“言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與傷害。

蘇希沒有走太遠，站在墓園外圍的樹底下看著還獨自跪在墓碑前的言笑，她穿著黑色的衣衫，遠遠看著身軀單薄到仿若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最後的那句，她沒有回答。蘇希認真想過，他們過往無數的對白裏，最最常見的，只有一來一回的兩句：對不起，沒關系。

一直都是他在說對不起，因為他一直在做錯事，一直都是她在說沒關系，因為她一直都在寬容他。可是這一次，她終是說不出口那三個字，他知道，她也會怪他，也會恨他，也會不想原諒他。

不是每一句對不起，都能換來她的一句沒關系的，原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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