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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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在醫院治療了接近一個月便出院了，那時候的外婆身體幾乎恢覆的七七八八，能自個兒在屋子裏撐著拐杖晃上兩圈，說話時語速雖然慢，但終歸是清晰了很多。蘇北大學畢業前的最後一次友人聚會，一定要拉上言笑。蘇北跑到外婆面前嬉皮笑臉的請求說：“外婆外婆，今晚讓笑笑陪我出去參加一個聚會好麽？我保證會很早送她回來的。”蘇北邊說著邊舉出三根手指揚在額旁，信誓旦旦的保證，外婆呵呵呵的直笑，連聲說好。
那是蘇北最後一次見到言笑外婆那溫暖的笑靨。那種即使堆滿了數不清的皺紋，也能美好到讓人感覺溫暖無比的笑靨。
我們總喜歡為錯過的事找出一些“如果”之類的設想，那晚之後的蘇北不止一次設想過，如果時光真的可以倒流，他會拉著蘇希一起不出現在言笑的生命裏，讓她簡單平凡而溫暖的生活。
那晚聚會到了很多人，有蘇北搞音樂的好友，有蘇北的忠實追求者，有蘇北忠實追求者的追求者，於是，就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蘇北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帶女友出場，本來是很值得眾兄弟友人起哄祝福的事，事實上大多人都是在各種揶揄調侃之後都是大灌蘇北的酒大方給予祝福，除了蘇北的那個忠實追求者。蘇北一進門的時候就靠在言笑耳邊將對方死追自己的事給予了上報，並且要領導一定要無視對方，當時言笑只是微笑，沒有真在意什麽。
然而事態的發展往往都會向我們不願意去接受的那個方向蔓延，蘇北那個搞音樂的朋友喝高了，撐著蘇北的肩膀哆哆嗦嗦含糊不清的嚷嚷：“哥、哥們，我怎麽看著你馬子、馬子面兒那麽熟啊？該、該不會、不會是你之前讓我寫歌兒的那、那個吧？就、就是那首什麽中國好備胎啊哈哈哈嗝-----”
言笑唇角的淡笑，一如心臟，霎時下墜。
蘇北的朋友邊笑著嚷嚷邊打酒嗝，明明像是酒後的胡言亂語，可整個氣氛一下子冷卻了，一同冷下來的還有蘇北的臉色。蘇北用力一甩胳膊將友人撐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狠狠甩了下來，沒來得及防備的朋友身體失去重心打了個趔趄幸好被周身的另一些友人扶住。蘇北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只聽見那見他帶了女友過來的一整晚沈著臉色未開尊口的追求者姑娘在這風口浪尖不疾不徐的緩緩開口笑言：“呵呵，有些人就是犯賤，好好的不珍惜非要去倒貼破鞋。”
顯然這位追求者姑娘也不是什麽顧大局的主兒，這話已經夠難聽，難聽到言笑垂下的目光，都能看見背對自己的蘇北此時垂在自己身側緊握成拳的手。當時的氣氛相當尷尬，尷尬得猶如一塊被定格了的玻璃，誰也不敢出聲打碎這種一觸即發的現狀，而蘇北追求者的追求者，顯然更不是一個理智的小夥子，在這樣的關頭為了取悅自己喜歡的姑娘，竟全然不顧此刻氣氛的僵持還要語帶嘲諷的附和：“破鞋喔-----破鞋就是人家穿到爛了不想要了才扔----”
蘇北緊握成拳的手驟然松開，在電光石火間操起手側的空啤酒瓶砸向了那小夥子的頭。場面猝然變得混亂不堪，只聽見一陣乒乒嘭嘭的酒瓶滾落在地相碰的聲音，兩個人已經扭成了一團。回過神的眾人急忙沖上前去架手架腳企圖分開兩人，但蘇北當時的理智宛如已經離家出走，那為了取悅自己喜歡的對象不惜冒死挑釁蘇北的小夥子壓根不是身高力壯的蘇北的對手，被怒發沖冠理智全無的蘇北壓在零食酒類灑滿一地的玻璃茶幾上邊喘著粗氣邊狠狠的揍，眾人幾乎都近不了身。
那是言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蘇北，這樣陌生的蘇北。那時候竟然就，怔怔的楞在原地，失去所有行動的能力。直到那挑起事端的追求者姑娘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只擋住了她不到三秒的視線，包廂彩燈霓虹，她沒能看清那姑娘當時臉上的表情究竟有多猙獰，只聽見她刺耳的聲音有如貼著她的耳膜吼出：“看看你惹的好事你他媽還楞在這裏幹嘛？還不趕快去勸架？！”
言笑聽清這一句時，只感覺自己的臂膀被緊緊的抓著，還沒能做出一丁點兒應對的反應，整個身軀就被猝不及防的狠狠甩了出去。那姑娘的本意應該是想推她去撞正在搏鬥的兩個人以此來停止兩個人的戰爭，結果失算的是，毫無心理準備的言笑在被她推出去後直接撞到了茶幾冰冷堅硬的桌角。痛感猝然襲來的尖叫聲，完全是憑條件發射發出聲來的。可就是言笑撞到桌角條件反常尖叫出的呼痛聲，在一瞬之間就拉回了蘇北離家出走的理智，他在不停搏擊的手硬生生的僵在了半空，幾乎是呈反射性的擡起頭來順著聲音的方向用視線尋找她的身影，身下被他壓制住的小夥子趁機揚起手來，幾乎拼進自己所有的力氣，狠狠揍了蘇北右臉一拳，眾多友人趁機紛紛上前，分了兩撥人馬控制住兩個均已失控的瘋子。
不歡而散。
蘇北首次沒有聽從言笑的勸慰去醫院上藥，接近深夜，路上行人寥寥無幾，言笑沈默無聲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在他學校外的小超市買了一打冰啤酒，他轉身時一直安靜的幾乎不存在的短發姑娘低聲向正在看晚間檔的老板討要了一些冰塊。
蘇北沒有回學校的寢室，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在外租的那套並不太常住的公寓，言笑像條尾巴一樣安安靜靜的跟著身後。公寓裏很冷清，人味太少，她看著他開了燈連鞋都沒換就直接走到沙發那邊坐下，拉開啤酒易拉罐的環，仰頭大口大口的灌，側臉曝光在房頂大燈擴散下來的光圈裏，右臉的瘀傷顯得格外清晰明顯。言笑靜靜默默的走過去坐下，從袋子裏拿出還沒有融掉的冰塊，用最輕的力道去敷他右臉的瘀傷。
然後，她的手才剛碰到他的臉，整個人都被他用力的推開。他下手的力道太大，而她沒設半點防備，被他推得直直摔在沙發旁的地板上，手中袋子裏的冰塊四處散落。他倏地站起身，卻不是扶她。他的眼睛裏布滿太多她陌生的負面情緒，他手指著摔在地上的她呵呵呵的直笑，笑完之後又歇斯底裏的朝她怒吼：“當初就叫你他媽知錯要改你為什麽不聽？叫你他媽別犯賤你為什麽不聽？啊？你為什不聽？”
言笑瞬間如遭雷擊，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類似於坐雲霄飛車一傾而下時的感覺，失重到所有的驚惶無措都無處遁形。她就呆呆的楞在那兒，眼眶慢慢慢慢的泛紅，直到蘇北扔開手裏的啤酒罐，開始發了瘋般的去砸周身的家具。
言笑驟然驚醒，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去阻止他的動作，他卻更快的操起和茶幾搭配的小凳子，直接將凳子大力甩在茶幾的玻璃臺面上，瞬間只聽見在靜夜裏顯得極為突兀刺耳的一道聲響，光滑漂亮的茶幾臺面頓時四分五裂。蘇北一點兒都不清醒，玻璃破碎的聲音都沒能驚醒他的理智，他鐵青著臉色舉著另一條凳子不甘心的再給已經肢解的玻璃臺面補刀，言笑怕玻璃渣子濺到他，邊控制不住的大哭邊不顧危險的伸手去抓他拿著凳子的手，蘇北幾乎都沒停頓一下------在她的手剛碰到他的手時便將她狠狠的甩開。
他狠絕的一點都不像蘇北。言笑被他隨意的一甩，便被甩進滿地的玻璃渣子裏，她的手出於本能在跌倒在地時去撐住周身的地面，那些破碎一地的玻璃渣子便毫不憐惜的劃破她的手心，她甚至來不及訝異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皮開肉綻的疼痛，狂暴的蘇北舉著凳子已經狠狠的砸了下來，砸在她身側已經殘缺不全玻璃臺面上，言笑來不及去擋，飛濺的碎渣以極快的速度飛樣奔來，砸在她的額角上，先是有溫熱的液體從被砸到的位置汩汩流下，緊接著才有刺痛感迅速蔓延開來。言笑怔怔的伸手去摸自己被玻璃碎渣濺到劃傷的口子，感受著粘稠的液體從指縫中逃溢出的鮮明感覺，終於明白，眼前歇斯底裏的蘇北，再也不是當初閃著漂亮的黑眸給她遞一把天藍色雨傘認真對她說“我首先是你的朋友蘇北其次才是你同學蘇希的弟弟蘇北”的那個簡單溫暖的男孩。
蘇北還在奮力的砸那張早已破碎不堪的臺面，邊砸邊聲嘶力竭的質問：“你為什麽不聽？你他媽當初為什麽不聽？！”
原來，接受這樣一份看似水到渠成的感情，不是她單方面願意放下過去就可以的，是他走不過那道坎。是他走不出自己心裏那座鎖滿所有負面情緒的小黑屋。
言笑全身都疼痛，心臟疼痛，傷到的額頭和手掌疼痛，每一寸血液都在疼痛。可就在這樣半虛擬半真實的疼痛裏，言笑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已如受驚的貝殼，一點點慢慢縮回自己原本封閉的外殼裏去。她的身軀也隨著心臟慢慢的挪動，挪到沙發背面不會再受傷的位置去，一只手捂住還在流血的額頭，一只手摟著自己坐在地上合並的雙腿，紅著眼眶看著他還在發了瘋般的砸東西，看著他的手背都已經血跡斑斑，然後摸出手機，打電話。
其實在蘇希趕來的十分鐘之前，蘇北已經停止了瘋狂的舉動，他大概是終於倦怠了，就直接在原地坐在，然後四腳朝天的躺著。他躺著的位置很多碎玻璃渣子，隨便刺一下都有可能要縫上好幾針，可是言笑再也沒有靠近他的念頭，是真畏懼了。
蘇希半夜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副畫面：蘇北租的公寓大燈亮著，客廳用一片狼藉來形容都太過含蓄。最讓他觸目驚心的是，蘇北四腳朝天躺在一地的碎玻璃渣子裏。
蘇希幾乎在那一瞬間就將心理的承受能力提高到預計的最壞打算裏，死死壓抑著慌亂大步走過去蹲下身去探蘇北的鼻息，食指觸碰到依舊溫熱的呼吸時已經提至嗓子口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緊接著探了一下心跳，正常。身上沒有太過明顯的傷痕，嘴角的淤青與手背的玻璃劃痕都是輕微的皮肉傷，蘇希的心終於安了一半，扶起也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昏睡了的蘇北將他安頓在沙發上，然後刻不容緩的給剛剛撥自己手機的姑娘打電話。
手機鈴在咫尺的位置響起，蘇希微驚的回頭，側身去尋鈴聲的來源處，心臟卻驟然一緊。那短發的姑娘，就那麽悄無聲息的抱膝坐在沙發背後的地板上，她摟著膝蓋的手縫，捂著額頭的手縫，都是來不及幹涸的血跡。
蘇希深刻明白迄今為止，能讓他受驚到覺得心臟難以承受的只有過兩件事，一件是何歡的初次背叛，還有一件，便是眼前這一幕。他甚至不敢大聲質問，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輕，他輕喚：“言笑。”
那姑娘蜷縮成小小一團的身軀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然後，她將自己的臉從膝蓋中緩緩擡起來。蘇希瞬間覺得心臟一陣痙攣，那姑娘的眼睛，竟空洞的一點情緒的顏色都沒有。可這樣什麽情緒都沒有的眼睛，給他最大的感觸就是，她的茫然與無助。她分明是已經茫然無助到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眼神才能如此空洞。
這樣的負面情緒來的太強烈太奇怪，蘇希一點都不想去理清自己心裏此刻見到不安好的她時所產生的莫名慌亂情緒，繞過沙發在她面前緩緩蹲下，與她空白的視線平行，伸手微微顫抖的去撫她沾了血跡蒼白的如同一張紙片的臉頰，直到自己溫熱的手掌完全貼合她小巧的側臉，這樣真實的觸碰感讓他既不安又安心，但還是忍住了所有情緒仿若怕驚嚇到她一般小心翼翼的輕聲問：“言笑，你還好麽？”
問這話時，蘇希的心，分明就像被蜜蜂蟄了般陣陣劇痛的。可是讓他更痛的是，那姑娘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那些悲傷驚恐到極致的情緒隨著眼淚瞬間就侵占了她方才還一片空白的眼眸，那些壞情緒就像是沖破閘門的洪水，一發便不可收拾。她控制不住的抖著肩膀抽噎，反覆張唇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哽咽的半點音都發不出，只能拼命搖頭執拗的用肢體動作跟他解釋，她很好，她沒事。
那是蘇希認識這個短發的姑娘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她崩潰至此，連他當初跟她說分手時都沒這麽哭過。哪裏會沒事，他有事，他現在壓抑的滿腔怒火都只想弄死那個讓她如此崩潰的始作俑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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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蘇北最後一次見到言笑外婆那溫暖的笑靨。那種即使堆滿了數不清的皺紋，也能美好到讓人感覺溫暖無比的笑靨。
我們總喜歡為錯過的事找出一些“如果”之類的設想，那晚之後的蘇北不止一次設想過，如果時光真的可以倒流，他會拉著蘇希一起不出現在言笑的生命裏，讓她簡單平凡而溫暖的生活。
那晚聚會到了很多人，有蘇北搞音樂的好友，有蘇北的忠實追求者，有蘇北忠實追求者的追求者，於是，就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蘇北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帶女友出場，本來是很值得眾兄弟友人起哄祝福的事，事實上大多人都是在各種揶揄調侃之後都是大灌蘇北的酒大方給予祝福，除了蘇北的那個忠實追求者。蘇北一進門的時候就靠在言笑耳邊將對方死追自己的事給予了上報，並且要領導一定要無視對方，當時言笑只是微笑，沒有真在意什麽。
然而事態的發展往往都會向我們不願意去接受的那個方向蔓延，蘇北那個搞音樂的朋友喝高了，撐著蘇北的肩膀哆哆嗦嗦含糊不清的嚷嚷：“哥、哥們，我怎麽看著你馬子、馬子面兒那麽熟啊？該、該不會、不會是你之前讓我寫歌兒的那、那個吧？就、就是那首什麽中國好備胎啊哈哈哈嗝-----”
言笑唇角的淡笑，一如心臟，霎時下墜。
蘇北的朋友邊笑著嚷嚷邊打酒嗝，明明像是酒後的胡言亂語，可整個氣氛一下子冷卻了，一同冷下來的還有蘇北的臉色。蘇北用力一甩胳膊將友人撐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狠狠甩了下來，沒來得及防備的朋友身體失去重心打了個趔趄幸好被周身的另一些友人扶住。蘇北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只聽見那見他帶了女友過來的一整晚沈著臉色未開尊口的追求者姑娘在這風口浪尖不疾不徐的緩緩開口笑言：“呵呵，有些人就是犯賤，好好的不珍惜非要去倒貼破鞋。”
顯然這位追求者姑娘也不是什麽顧大局的主兒，這話已經夠難聽，難聽到言笑垂下的目光，都能看見背對自己的蘇北此時垂在自己身側緊握成拳的手。當時的氣氛相當尷尬，尷尬得猶如一塊被定格了的玻璃，誰也不敢出聲打碎這種一觸即發的現狀，而蘇北追求者的追求者，顯然更不是一個理智的小夥子，在這樣的關頭為了取悅自己喜歡的姑娘，竟全然不顧此刻氣氛的僵持還要語帶嘲諷的附和：“破鞋喔-----破鞋就是人家穿到爛了不想要了才扔----”
蘇北緊握成拳的手驟然松開，在電光石火間操起手側的空啤酒瓶砸向了那小夥子的頭。場面猝然變得混亂不堪，只聽見一陣乒乒嘭嘭的酒瓶滾落在地相碰的聲音，兩個人已經扭成了一團。回過神的眾人急忙沖上前去架手架腳企圖分開兩人，但蘇北當時的理智宛如已經離家出走，那為了取悅自己喜歡的對象不惜冒死挑釁蘇北的小夥子壓根不是身高力壯的蘇北的對手，被怒發沖冠理智全無的蘇北壓在零食酒類灑滿一地的玻璃茶幾上邊喘著粗氣邊狠狠的揍，眾人幾乎都近不了身。
那是言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蘇北，這樣陌生的蘇北。那時候竟然就，怔怔的楞在原地，失去所有行動的能力。直到那挑起事端的追求者姑娘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只擋住了她不到三秒的視線，包廂彩燈霓虹，她沒能看清那姑娘當時臉上的表情究竟有多猙獰，只聽見她刺耳的聲音有如貼著她的耳膜吼出：“看看你惹的好事你他媽還楞在這裏幹嘛？還不趕快去勸架？！”
言笑聽清這一句時，只感覺自己的臂膀被緊緊的抓著，還沒能做出一丁點兒應對的反應，整個身軀就被猝不及防的狠狠甩了出去。那姑娘的本意應該是想推她去撞正在搏鬥的兩個人以此來停止兩個人的戰爭，結果失算的是，毫無心理準備的言笑在被她推出去後直接撞到了茶幾冰冷堅硬的桌角。痛感猝然襲來的尖叫聲，完全是憑條件發射發出聲來的。可就是言笑撞到桌角條件反常尖叫出的呼痛聲，在一瞬之間就拉回了蘇北離家出走的理智，他在不停搏擊的手硬生生的僵在了半空，幾乎是呈反射性的擡起頭來順著聲音的方向用視線尋找她的身影，身下被他壓制住的小夥子趁機揚起手來，幾乎拼進自己所有的力氣，狠狠揍了蘇北右臉一拳，眾多友人趁機紛紛上前，分了兩撥人馬控制住兩個均已失控的瘋子。
不歡而散。
蘇北首次沒有聽從言笑的勸慰去醫院上藥，接近深夜，路上行人寥寥無幾，言笑沈默無聲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在他學校外的小超市買了一打冰啤酒，他轉身時一直安靜的幾乎不存在的短發姑娘低聲向正在看晚間檔的老板討要了一些冰塊。
蘇北沒有回學校的寢室，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在外租的那套並不太常住的公寓，言笑像條尾巴一樣安安靜靜的跟著身後。公寓裏很冷清，人味太少，她看著他開了燈連鞋都沒換就直接走到沙發那邊坐下，拉開啤酒易拉罐的環，仰頭大口大口的灌，側臉曝光在房頂大燈擴散下來的光圈裏，右臉的瘀傷顯得格外清晰明顯。言笑靜靜默默的走過去坐下，從袋子裏拿出還沒有融掉的冰塊，用最輕的力道去敷他右臉的瘀傷。
然後，她的手才剛碰到他的臉，整個人都被他用力的推開。他下手的力道太大，而她沒設半點防備，被他推得直直摔在沙發旁的地板上，手中袋子裏的冰塊四處散落。他倏地站起身，卻不是扶她。他的眼睛裏布滿太多她陌生的負面情緒，他手指著摔在地上的她呵呵呵的直笑，笑完之後又歇斯底裏的朝她怒吼：“當初就叫你他媽知錯要改你為什麽不聽？叫你他媽別犯賤你為什麽不聽？啊？你為什不聽？”
言笑瞬間如遭雷擊，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類似於坐雲霄飛車一傾而下時的感覺，失重到所有的驚惶無措都無處遁形。她就呆呆的楞在那兒，眼眶慢慢慢慢的泛紅，直到蘇北扔開手裏的啤酒罐，開始發了瘋般的去砸周身的家具。
言笑驟然驚醒，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去阻止他的動作，他卻更快的操起和茶幾搭配的小凳子，直接將凳子大力甩在茶幾的玻璃臺面上，瞬間只聽見在靜夜裏顯得極為突兀刺耳的一道聲響，光滑漂亮的茶幾臺面頓時四分五裂。蘇北一點兒都不清醒，玻璃破碎的聲音都沒能驚醒他的理智，他鐵青著臉色舉著另一條凳子不甘心的再給已經肢解的玻璃臺面補刀，言笑怕玻璃渣子濺到他，邊控制不住的大哭邊不顧危險的伸手去抓他拿著凳子的手，蘇北幾乎都沒停頓一下------在她的手剛碰到他的手時便將她狠狠的甩開。
他狠絕的一點都不像蘇北。言笑被他隨意的一甩，便被甩進滿地的玻璃渣子裏，她的手出於本能在跌倒在地時去撐住周身的地面，那些破碎一地的玻璃渣子便毫不憐惜的劃破她的手心，她甚至來不及訝異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皮開肉綻的疼痛，狂暴的蘇北舉著凳子已經狠狠的砸了下來，砸在她身側已經殘缺不全玻璃臺面上，言笑來不及去擋，飛濺的碎渣以極快的速度飛樣奔來，砸在她的額角上，先是有溫熱的液體從被砸到的位置汩汩流下，緊接著才有刺痛感迅速蔓延開來。言笑怔怔的伸手去摸自己被玻璃碎渣濺到劃傷的口子，感受著粘稠的液體從指縫中逃溢出的鮮明感覺，終於明白，眼前歇斯底裏的蘇北，再也不是當初閃著漂亮的黑眸給她遞一把天藍色雨傘認真對她說“我首先是你的朋友蘇北其次才是你同學蘇希的弟弟蘇北”的那個簡單溫暖的男孩。
蘇北還在奮力的砸那張早已破碎不堪的臺面，邊砸邊聲嘶力竭的質問：“你為什麽不聽？你他媽當初為什麽不聽？！”
原來，接受這樣一份看似水到渠成的感情，不是她單方面願意放下過去就可以的，是他走不過那道坎。是他走不出自己心裏那座鎖滿所有負面情緒的小黑屋。
言笑全身都疼痛，心臟疼痛，傷到的額頭和手掌疼痛，每一寸血液都在疼痛。可就在這樣半虛擬半真實的疼痛裏，言笑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已如受驚的貝殼，一點點慢慢縮回自己原本封閉的外殼裏去。她的身軀也隨著心臟慢慢的挪動，挪到沙發背面不會再受傷的位置去，一只手捂住還在流血的額頭，一只手摟著自己坐在地上合並的雙腿，紅著眼眶看著他還在發了瘋般的砸東西，看著他的手背都已經血跡斑斑，然後摸出手機，打電話。
其實在蘇希趕來的十分鐘之前，蘇北已經停止了瘋狂的舉動，他大概是終於倦怠了，就直接在原地坐在，然後四腳朝天的躺著。他躺著的位置很多碎玻璃渣子，隨便刺一下都有可能要縫上好幾針，可是言笑再也沒有靠近他的念頭，是真畏懼了。
蘇希半夜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副畫面：蘇北租的公寓大燈亮著，客廳用一片狼藉來形容都太過含蓄。最讓他觸目驚心的是，蘇北四腳朝天躺在一地的碎玻璃渣子裏。
蘇希幾乎在那一瞬間就將心理的承受能力提高到預計的最壞打算裏，死死壓抑著慌亂大步走過去蹲下身去探蘇北的鼻息，食指觸碰到依舊溫熱的呼吸時已經提至嗓子口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緊接著探了一下心跳，正常。身上沒有太過明顯的傷痕，嘴角的淤青與手背的玻璃劃痕都是輕微的皮肉傷，蘇希的心終於安了一半，扶起也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昏睡了的蘇北將他安頓在沙發上，然後刻不容緩的給剛剛撥自己手機的姑娘打電話。
手機鈴在咫尺的位置響起，蘇希微驚的回頭，側身去尋鈴聲的來源處，心臟卻驟然一緊。那短發的姑娘，就那麽悄無聲息的抱膝坐在沙發背後的地板上，她摟著膝蓋的手縫，捂著額頭的手縫，都是來不及幹涸的血跡。
蘇希深刻明白迄今為止，能讓他受驚到覺得心臟難以承受的只有過兩件事，一件是何歡的初次背叛，還有一件，便是眼前這一幕。他甚至不敢大聲質問，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輕，他輕喚：“言笑。”
那姑娘蜷縮成小小一團的身軀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然後，她將自己的臉從膝蓋中緩緩擡起來。蘇希瞬間覺得心臟一陣痙攣，那姑娘的眼睛，竟空洞的一點情緒的顏色都沒有。可這樣什麽情緒都沒有的眼睛，給他最大的感觸就是，她的茫然與無助。她分明是已經茫然無助到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眼神才能如此空洞。
這樣的負面情緒來的太強烈太奇怪，蘇希一點都不想去理清自己心裏此刻見到不安好的她時所產生的莫名慌亂情緒，繞過沙發在她面前緩緩蹲下，與她空白的視線平行，伸手微微顫抖的去撫她沾了血跡蒼白的如同一張紙片的臉頰，直到自己溫熱的手掌完全貼合她小巧的側臉，這樣真實的觸碰感讓他既不安又安心，但還是忍住了所有情緒仿若怕驚嚇到她一般小心翼翼的輕聲問：“言笑，你還好麽？”
問這話時，蘇希的心，分明就像被蜜蜂蟄了般陣陣劇痛的。可是讓他更痛的是，那姑娘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那些悲傷驚恐到極致的情緒隨著眼淚瞬間就侵占了她方才還一片空白的眼眸，那些壞情緒就像是沖破閘門的洪水，一發便不可收拾。她控制不住的抖著肩膀抽噎，反覆張唇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哽咽的半點音都發不出，只能拼命搖頭執拗的用肢體動作跟他解釋，她很好，她沒事。
那是蘇希認識這個短發的姑娘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她崩潰至此，連他當初跟她說分手時都沒這麽哭過。哪裏會沒事，他有事，他現在壓抑的滿腔怒火都只想弄死那個讓她如此崩潰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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