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希和何歡舉行婚禮時，首次西裝皮履和新郎一樣帥得一塌糊塗的蘇北就坐在言笑身邊，上方的新郎和新娘在交換戒指，短發清瘦的女孩子坐在臺下比任何人都看得認真，只有身側的大男生知道，她看的只是那個終究娶了別人的年輕男子，她看的是她一度以為的整個世界。

蘇北的視線依舊目不轉睛的落在前方，壓低了聲音面無表情的開口說：“言笑，這樣，你是不是就該死心了。”

言笑揚唇笑，這一笑便笑紅了眼眶。蘇北繼續波瀾不驚的說：“言笑，你喜歡蘇希那麽久，當了他那麽久的備胎，我喜歡了你這麽久，你是不是也該給我一次當備胎的機會？”

言笑迅速的在眼淚砸下來之前埋下了頭，坐在身邊的男孩將幹凈的紙巾塞進她手裏，順勢用力包握住她白皙纖瘦緊握成拳的小手，低聲說：“言笑，你真傻，你就像那個刮開獎券看到了一個‘謝’字還不死心非要刮到能看清‘謝謝惠顧’才甘心的傻子。”

可是蘇北不知道，他也是自己這樣比擬的那種傻子。

蘇北後來跟言笑在一起過，很短暫的一段時光。後來想想，那段時光也並非他這一生中最溫暖明亮的時段，卻花了很多年也沒能忘記那些時間裏和她在一起所經歷的每一件小事情。

那次言笑的外婆突然整個左邊身軀都無法動彈，甚至連嘴角都歪斜，說話也含糊不清。從沒有遇到過這種突然狀況的姑娘嚇得大驚失色，電話第一時間撥給蘇希的那一瞬間突然就記起彼時的他正在陪何歡度蜜月，然後幾乎呈反射性的掛掉。蘇北半夜接到言笑的求助電話，電話那端的急促哭腔讓他滿頭滿腦的困意頓時煙消雲散，幾乎是片刻都不敢耽擱的直接抄起外套連夜翻校墻趕了過去，帶著哭得六神無主的她一同將外婆送進了醫院。

外婆的癥狀被診斷為中風，醫生說如果安心養病保守三至六個月可以大概治愈，可是，言笑的外婆沒能等到痊愈。

那次在醫院，蘇北充分發揮了他對言笑的體貼以及愛屋及烏對外婆病情的上心與關愛，外婆清醒後問過陪在自己乖外孫女身邊的大男孩是誰，言笑老實巴交的回答是好朋友，站在言笑身邊的蘇北聽了這回答縱然心裏不太樂意也沒表現出來，一如既往對她好，對她的外婆好，除了主要的課程幾乎一有點兒時間就溜出校來給外婆端茶倒水鞍前馬後，來病房查詢的醫生護士和隔壁病床的老人都跟外婆打笑說這是您外孫女婿吧？多好的一小夥兒啊你外孫女真好的眼光。

言笑剛開始也會認真的辯解，後來每每看到有人提起時外婆總是樂呵呵的直笑，蘇北這個傻大男孩也站在一旁傻笑，那模樣，怎麽說，言笑的心並非木做，也會有感觸，又會有感動，進而也不再忍心去揭穿這讓外婆開心的幸福假象。

她的不解釋，與蘇北而言，就是對他們所傳言的戀人關系的默認。言笑沒有主動否認解釋他只是她朋友的那第一次，蘇北一整夜失眠。怕吵到她休息硬是熬到天亮才發信息給她說：“言笑，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言笑收到信息時已經起床洗漱完畢坐在病床前給習慣早起的外婆揉捏腿部，信息鈴響時其實言笑已經猜到了是他，很莫名的確信。然後透著冰冷的手機屏幕，她幾乎都能感受得到他問這句話時的認真。

必須承認的是，那時候的自己，好像真的不是很排斥他問了這個她自始至終都排斥的問題。有一點坦然，但更多的應該是認命感。這就好像如果問這句話的是蘇希，那她當時的第一想法絕大部分應該是“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但換成是蘇北，想法就會不由自主的更換為：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終於與終究，還是走到了不可逃避的這一步。

言笑收起手機時外婆正用眼神在向她無聲詢問，言笑微笑，輕聲問：“外婆，您覺得蘇北怎麽樣？”

外婆笑，邊點頭邊笑，那因為上了年紀而變得黯淡的眼眸一下子變得明亮，連眼裏都是讚賞的笑意。言笑突然就覺得自己的情緒矛盾了，既難過又欣慰。低下頭去擺弄自己的手機，用兩三分鐘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自己這麽多年來對蘇希的情有獨鐘，想自己與蘇希在一起的那一段極為短暫卻讓她刻骨銘心的時光，想蘇希最終還是娶了他最初認定的那個人和她雙宿雙飛，想蘇北這些年對她的包容和照顧，想蘇北對外婆的關心和外婆對蘇北的認可。

事已至此，還能奢望什麽？花了那麽多年也沒能讓蘇希發覺自己的好愛上自己，這就是失敗，失敗都失敗了，還想在奢望什麽？那就，認命吧。

言笑低著頭邊輕聲對外婆說“那就讓他當您的外孫女婿吧”，邊將手機上耗費無數勇氣編輯出的的兩個字回過去。

好啊。

蘇希知道那個短頭發的傻女孩最終跟了自己的弟弟是在和何歡度完蜜月後。與其說是婚後蜜月，完全可以當做何歡擅自安排的旅行，游完馬爾代夫又游夏威夷，熬完半個月回來時，N市子公司這邊辦公室裏的文件都已經堆積如山，簽了一上午的文件才記起文件包內小禮盒裏那一條從夏威夷帶回來的精致小鏈子，便抽空給鏈子的主人發了一條讓她過來公司一趟的信息。

其實沒有刻意想到給她帶禮物，可那天逛到某個工藝品店看到這條不知道什麽材質做的鏈子時，真的突然就想到了她。其實不只是想到，當時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很混蛋，新妻在旁，可看到那條吊墜是一只小巧貓咪的鏈子時，對遠在天邊的她甚是想念。

在自己所經歷的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裏，只有她始終是溫馴如貓的，不會時時刻刻纏著他，卻總在他需要溫暖的時刻安靜陪在身側。說到底，終究是負了她。

短發的姑娘在傍晚時分才到，整個下午的時間比上午要長，他的秘書卻在隱晦的提醒他下午工作的效率遠不如上午。年輕的男子一點都不願意承認，他是在為從前總是隨呼隨到的姑娘此時遲緩的動作而感到不適。

言笑姍姍來遲，半月有餘未見，變化不大，依舊是利落的短發長T恤牛仔褲，站在他敞開的辦公室門口循規蹈矩的敲了三下門，在他擡起眸來時，禮貌而生分的開口說：“好久不見。”

其實並不算好久不見，半月而已，可是以前他們在兩個城市有時候上半年不見時，也不見她生疏至此的。蘇希胸口有股說不出的郁氣，這股郁氣莫名其妙到讓他根本找不到理由表現出來，只能強迫自己拿出商業上的面孔來偽裝著笑意回應她禮貌生分的招呼，然後讓她進來，在她微微迷惑的視線裏起身將天藍色的小禮盒放進了她的手中。

她微怔了一下，他便難得好心的解釋：“小東西，不貴重，希望你喜歡。”

“這樣合適嗎？”她很認真的這樣問，眼神很幹凈，是真的很迷惘的在詢問，而非揶揄諷刺。蘇希突然就覺得胸口不適，對這樣自私的自己反感至極。心裏明明清楚，既然自己沒有選擇她就不該再給她多餘的幻想與希望，可是打心底又不願意接受，她會從自己生命裏完全脫離這樣一個事實。只好蒙蔽著她亦蒙蔽著自己解釋：“只是朋友之間的小禮物而已。”

然後，蘇北從門外踱進，站在那短發姑娘的身側，伸手大大方方的摟住了她的肩，笑得促狹而頗有深意：“哥你直接說是送給弟妹的見面禮也是可以的。”

蘇北從小仗著自己年紀小搶過蘇希無數東西，包括玩具文具課外書甚至電腦等，可是從來沒有一件，讓蘇希的心像此刻如此慌亂無措過。

他甚至完全忘記了，很多年以前他是在醫院拒絕言笑時對她說過“其實蘇北挺適合你的”這種話的。

晚上在書房辦公想起U盤丟在臥室，去臥室拿時何歡的筆記本敞在電腦桌前，人大概是在上洗手間，他走過去拿U盤時不經意瞥了亮著的屏幕一眼，何歡在和別人網聊，很暧昧的稱謂與內容，老公親愛的寶貝什麽的。他才在電腦桌前駐足十秒鐘那麽久，從洗手間出來的何歡見到電腦桌前他的身影後慌忙跑過來手忙腳亂的關掉那些聊天的頁面，明明緊張到不行卻硬裝坦然的解釋說：“是一個玩得好的姐們蘇希你別誤會。”

蘇希嗯了一聲拿著U盤轉身出了臥室，回到書房時在自己書桌前靜坐，覺得很悲哀。悲哀的不是何歡的背叛，而是，這一次面對何歡的背叛時，他的心，真的是一點點類似生氣妒忌這樣的情緒都沒有了。悲哀的是這一切都好像已經淪為了習慣，何歡習慣了背叛，他習慣了無視，將那從前隨呼隨到默默追隨了自己好多年的傻姑娘當成是自己的所有品好像都成了習慣。

蘇希拋開了手頭的工作，深夜一個人面對電腦冰冷的屏幕，細細的想著自己此刻胸口的郁結到底從何而來。他把近期所發生的所有他認為不太好的事情都拿了一張A4紙列出來，然後進行排除法，將那些對自己而言並不算太糟糕的事情一條條劃掉，最後僅剩的三條是：蘇北成了言笑的男朋友；言笑和蘇北真的在一起了；言笑不再一如既往的喜歡自己。

這僅剩的三條讓蘇希覺得太荒謬，年輕的男子很幼稚的拿出打火機將整張A4紙都燒掉，好像這樣胸口那些沈重的已經浮出水面的郁結也能像這記錄了真相的紙一樣化為灰燼。

蘇希試著搬出哥哥的身份找蘇北談過一次話，約蘇北出來時腦袋裏亂得如同一鍋煮糊的粥，根本沒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抱著何種目的約他，見了面後，竟然就很聖人要他從今以後好好珍惜言笑。

這樣的話，竟然有一半並非真心情願，這後知後覺讓蘇希很是焦躁，而當時的蘇北只是極其輕蔑的回：“蘇希，你大概忘記了我很多年以前就對你說過我會追到她我會娶到她。蘇希，一直在真心守護她一直真心想要娶她回家的是我，而一直在傷害她一直在辜負她的是你，所以，從今以後好好珍惜言笑這種話，真心輪不到你來教我。”

蘇希一怔竟然語塞了，被他一語戳中的內疚順著不甘流淌了一地。

蘇北太過自信太過勢在必得了，他以為他和言笑是像所有類似童話故事的小言一樣是接近尾聲的苦盡甘來水到渠成，再無意外。

可是你怎麽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先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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