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簟沁涼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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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一個半月,再踏入這片土地,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群從碧波中竄起直入雲霄的白鷗。周霆琛盯著那優雅,直到最後一點白色沒入團團雲霧中,才回了眼,感概道:“要不是你,我怎麽忍得住這麽久的閑散。”聞言,安逸塵騰了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我們求的不就是現世寧靜麽。”

閔茹見他們回來了,主動提出搬走。安逸塵趕緊攔住,閔茹不肯,只道自己要回廣東表親家。她從小顛沛流離,哪來什麽親戚?連周霆琛也曾聽安逸塵談過她的身世,便出言挽留:“雖然現在森下陰謀被瓦解,但後續如何還得觀察,並且我與...安逸塵已經決定,趁勢將森下勢力端滅。”閔茹聞言難以置信的望著安逸塵,周霆琛反應過來自己失言,趕緊道:“是我聽到新聞,逼問他才猜出一二的。”閔茹忽的洩下氣來,不耐煩的踱起步子擺了擺手,安逸塵此時也出言,她終於勉強答應留下了。

次日,二人都起的很早,吃完早飯後周霆琛行將離開,安逸塵戀戀不舍道:“跟沈之沛說清後早點回來,我會為你細細鋪排開一桌菜,期待當最後一樣菜放上桌時,擡眼正好可以看到你。”周霆琛聞言心弦一動,撇了眼閔茹房門,飛快的撲進他懷中,猛吸一口他的氣味。那味道熟悉、香甜,喚起他腦海深處最纏綿的回憶,嗅覺與回憶的雙重刺激,讓他不由自主迷醉其中,竟舍不得放開了。安逸塵低首看著他,將指插入他順滑的發中,五指並攏夾起那烏色愛憐的撫了起來,將下巴抵到他頭上,蠱惑道:“她起的晚,不會發現的。”有了這擔保,周霆琛的心跳的更狂,他努力壓住那突突碰撞給他帶來的暈厥感,猛地直起身尋到他的唇將舌探入其中。舌尖卷起他的芬芳,剎那間口中傳到心田皆是甘冽清甜,他吻得深沈濃烈,似要將安逸塵的全部都品味一遍。唇齒在激烈的交合,無意啟了道縫,有甜意從中漏出。猛然失去載體,它們急吼吼想鉆回去,可那原徑卻緊緊閉合起來。它們便只能順著嘴角爬了臉,拽住面頰上的線條往上拉,給自己搭建起宮殿來。意識到這點後安逸塵偷眼瞄周霆琛,見那人此刻神色陶醉,平日一絲不茍的臉上竟洇著羞嫩的粉紅,儼然一個沐浴在愛情中的少女,登時好笑的胸腔中湧出一口氣,就要噴上來。可這樣的氛圍多麽美妙...他怎麽舍得破壞呢...趕緊強壓住,可再小的異動也瞞不了與他融合在一起的周霆琛。

他像是從夢中驚醒,一睜眼便看見安逸塵那似笑非笑的臉,氣憤害羞混在一起,他掙開他懷抱一拳砸向他胸口。安逸塵也不躲,待承了這輕輕一擊後,伸手鉗住他的手腕,將他逼至墻角又饕餮地享受了一番,才勉強饜足。他們緩緩松開彼此,周霆琛柔聲拾起他們幾乎都要忘記的話題:“當然,下午我們還要一起面對我爹呢。然後過了今天,再用一個星期滅去森下勢力,我們的生命便永遠捆綁在一起了。”他一路攬著周霆琛將他送至車中,又索取了個吻,才放他離去。車漸行漸遠,他知道他需要給周霆琛與沈之沛時間。他把他送給了沈之沛一個上午的時間,他一瞬不瞬的盯著車駛過的軌跡,這麽想著,心不自覺的有些痛。

他二十七年的生活對他來說皆是噩夢一灘。如果說有什麽割舍不下的,那就只有這個的地方、這個人給他的近似逃入避風港的回憶。這麽發著楞,他已行至將軍府。一如既往地與侍衛打招呼,跨入府門再走幾步便進雁門。再往裏去便是四方的庭院,滿眼皆是蓊蓊郁郁,偶藏幾株淡紫木槿花,神采奕奕,讓你想不到會有頹敗的一天。東側是休息所,沈之沛曾在那裏教他認字;西側是練身室。看著那雕著回紋狀花式的門,只見規則的暗色一圈一圈密密布著,轉來轉去繞花了眼,他視線不知不覺模糊在了回憶之中。

大約數很久很久以前,他初來將軍府。弱小的他為了證明自己,整天沒日沒夜的借著木人樁練武。樁子一次次擊中他的身軀,他並不叫苦,反而更加發狠的操練起來。在他身體撐到極致,又一次被木人樁打到腿時,他終於跌倒在地,忍不住疼痛張著嘴無聲的發洩了一番。也僅僅是躺了幾分鐘,他掙紮著就要站起來,那肌肉腿骨在活動中被拉的生疼,不知是錯位還是什麽,突然小腿一軟,他在驚慌中就要倒下。忽的有人在他肘上推了一把力,使他輕松的站起。猛地扭頭,見是將軍,他開懷的笑了。陽光順著他的嘴角漫延進屋內,他俏皮的瞬了瞬目,那燦光便隨著這開合而撲靈起來。那時他以為,他這個殘破的人,所能奢求的幸福的模樣,大概就是這般吧。還被回憶的浮雲纏身,不知不覺就到書房前。他閉了眼,強迫自己調整好心緒,方推門入內。

聽得門有異動,他停住手凝神盯住那端。不知怎麽,他太陽穴跳的厲害,像是要蹦出腦子一樣;心也像急鼓亂擊,一時間竟堵的喘不過氣。他突然發現自己潛意識認定了那是周霆琛,所以自己才會有這樣的異樣。他沈之沛,是個再理智再鎮定不過的人,就算梅林舉著槍頂住他的腦門,他的情緒也必不如此刻激動。果不其然,他推門踏光而來。常年緊皺的眉頭此刻舒平了紋路,他笑的璨若夏花:“你身體好了?怎麽這麽早便回來了!”見他行動無礙,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他幾步跨到他面前,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和聲道,“好了就回來工作,但也要記得休息,別再傷了自己。”待感到周霆琛在他肩上點頭回應,他像得到了什麽珍貴的保證,開心的幾乎忘了一切憂愁。退後一步放開他,沈之沛又喚人去酌雞尾酒又喚人去烘焙曲奇餅,忙的不亦樂乎。周霆琛本滿腹心思,見他如此,心中的話更難吐出。不久東西都上了,沈之沛持了一杯酒遞給他,興致勃勃道:“我敢說這樣的品質,整個中國找不出五個。”剔透的高腳杯,裏面盈著的液體潺潺波動,將細漏的陽光反射成許多光怪陸離的斑駁。他盯著那晶瑩,不知不覺迷離了視線,忽然一個想法猛地跳上了腦海。不管多難堪,總是要開口的...他清了清嗓子,認真地盯著沈之沛緩緩道:“多謝將軍的美意。只是霆琛現在只喝古酒。”

沈之沛一楞,剎那間知到他另有所指,心咯噔一沈,不接話,只等他自己慢慢提起。周霆琛吸了一口氣,鄭重道:“將軍這些年對我的養育、知遇、授業之恩霆琛一直銘記在心,霆琛也一直追隨將軍打天下。如今我們形式如日中天,盛世美景指日可待,所以現在霆琛鬥膽向將軍提及辭職一事。霆琛在勢力圈中浸淫了近十年,厭倦了一切,所以霆琛決定退出江湖,過平凡人的生活。在此之前我會以個人身份處理好森下的事。”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中掏出那象征著權利與枷鎖的黑鷹徽章,交付沈之沛手中。沈之沛出神的望著手中金光燦燦的胸針,忽然猛地屈掌將之合於手中,將目光移到遠處,只是呢喃道:“養育,知遇,授業?”

周霆琛見他如此,雖已有準備但還是不可遏止的內疚起來,沈之沛錯付的情感...他對沈之沛的依賴而又不敢依賴...沈之沛的心知肚明...他曾經差點以為這就是愛情...如此種種萬般情緒堵在心間,它們似被拋成了綿稠的絲,一圈一圈纏住他心頭,讓他縱有千言萬語此刻也不能吐露分毫。而沈之沛不及周霆琛回答,自己倒回覆如初,反而用他那低沈寬厚的嗓音寬慰起他來:“我不會多說什麽。因為你同我一樣,只要做定了打算,就算刀鋸鼎鑊也絕不退縮。不過你既打算離開,這裏的事就不要再管了吧。”周霆琛言不由衷的應了下來,沈之沛望他了一眼,轉了個話題:“未來要去哪兒?”聽到未來二字,他心中忽然豁然明朗開來,不自覺的低眉淺淺一笑:“去西邊。”沈之沛點點頭,轉身走到桌前將酒杯擱下,又拿出盒子將徽章小心的放了進去:“西邊好,沒戰火,也許可以得到你們想要的。”

周霆琛聞言一驚,猛地看向沈之沛,而他只是若無其事的收著東西,模樣專註認真的好像只是談著家常。收著收著他突然攤開了手,用一對沈澱了滄桑的琥珀眼牢牢的盯著周霆琛,意味深長道:“決定好便要承擔住所有後果。”被那樣的目光迫視著,周霆琛忽然有些局促,而沈之沛至始至終只是淡淡的笑著,那笑容淡的近似縹緲。臨走前,沈之沛突然道:“若你有需要,隨時找我。”周霆琛點點頭轉身離去。踏出門階的一霎那,光從四面湧來包裹了他。待他適應這亮度睜開眼睛,看見前方黑的屋檐似燕角般微翹,剛換不久的磚瓦光亮,院中有一株老槐,綠的慈祥和藹,老的精神抖擻,像是自娛自樂的記錄著紛亂的人事變遷。出了這門,他再也不會看到這些了。

回道家後,一切陰霾都被那人和煦的笑容給瞬時拂去。安逸塵喜出望外:“怎麽這麽早!我還想給你和沈之沛多點時間呢!”周霆琛聞言勃然變色,扭頭就走,安逸塵急急追去攬住他的腰,貼在他耳邊柔聲道:“回來的早更好,我也舍不得把你送到其他男人身邊。”正說話間,閔茹推門出來,見此情形尷尬的楞在原地,很快隨便扯了一句裝作無事的走開了。見她身影沒入書房,周霆琛一肘擊上他的小腹,聽見安逸塵“嘶”了一聲出來這才暢然,回頭瞪了一眼,幸災樂禍道:“你的女人,傷了人家的心了吧。”安逸塵沈默在他身後良久無言,周霆琛忽然覺得有一絲涼意爬上了背脊。果不其然安逸塵突然將手□□他衣角,對著他腹部就是一陣猛撓。周霆琛欲哭無淚,一面掙紮一面還要克制自己不要發出太大響動驚到閔茹。這麽分著心,他很快抵不住安逸塵的攻勢癱軟下來,無力的從他懷中滑落。安逸塵趕緊摟穩他,對著他的耳吹氣如蘭:“我們出去買食材吧。之前不過是開玩笑,你回來的早,我什麽都沒準備,我...愧疚。”

午間忽的下了一場雨,熾熱的天空被陰雲遮住,那豆大的雨點轟轟烈烈從天際筆直的砸下,剎那間摧枯拉朽的洗刷盡了蒸騰在地面的暑氣,倏地一下又停住了,浮雲散去天地重沐金光,一切都被拋光的鋥亮。安逸塵離席,打開緊閉的窗子,只見到處是流光溢彩。幾裏外有一高聳入天的灰白建築的尖頭頂上盛著一顆熠熠發光的明珠,似給這清雅明麗的油畫增了點睛一筆,讓人移不開眼。周霆琛見他看得癡迷,不禁走到他身後想看個究竟,雙臂不知不覺就環上了他的腰。安逸塵猛地回過神,一方面舍不得他的溫度,一方面理智讓他側首向他低低道:“註意點。”周霆琛一楞,方才赧然松開手。安逸塵低眉淺淺一笑:“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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