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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簟沁涼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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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寓樓,才知道適才窗中窺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草木清甜的芬芳撲面而來,直鉆入他們每一個毛孔。這滋味將他們沁的神清氣爽,二人不自覺享受的哆嗦了一番。緩緩睜眼,觸目皆是翠玉流油,嫣容盛放。剛露出的光線是幼兒的怯怯,小心翼翼的巴望著是否這溫度合人心意。水風吹處,落英婀娜,搖曳起鋪天蓋地的花雨驚鴻。周霆琛踏在那繽紛上,盈潤的水珠順著那鞋頂滲進他的腳尖,微微一動便是泠然入仙之感。他被這雨後素涼洗回小孩子的爛漫,張開雙臂轉了個圈,笑盈盈對安逸塵道:“我們走去吧,別辜負了這良辰美景。”安逸塵其間一直寵溺的看著他,眸中似是倒映出了太陽,那樣的暖意融融,讓人看一眼就會溺斃其中。他負手靜靜立於他的身後,緩緩點頭,笑容與這淡雅的柔光相映,像是一個家長無限的縱容。

他們故意避開了人行處,盡撿奇險處行進,一路十指相扣,踏著天地的魂魄乘風而行,劈荊斬棘拓荒開道,處處皆得撥雲見青天之妙,五步石潭幽謐,十步百妍喧囂,自然最美的偶遇,大抵如此吧。終於出了郊外,舉步便是熙來攘往的街市了。周霆琛松開手,一腳邁到磚石砌的臺階上繼續前行,卻聽得安逸塵突然叫住他。他不明所以回過頭,那人卻一把把他拉至懷中深吻了起來。待他們的鼻息逐漸平穩,安逸塵略松了松攬在周霆琛身上的臂,盯著他的眼,極認道:“不用擔心,我是你的屏障,會替你擋住一切驚濤駭浪。”猛然聽得他的表白,周霆琛竟有些害羞,緩緩低下眼皮,須臾甜甜的笑了。安逸塵又將他擁在懷間,在他額上烙下一吻,拉過他的手,義無反顧的走入人群中。

剛停了雨,空氣格外清新,無人舍得辜負這清涼,都潮水般湧了出去。人們擠在巷道中,或單純的享受或順道買點東西,一時間人頭攢動,車水馬龍。他們走在當中,吃力的好似逆水行舟,流水般的人們沖在他們身上,撥了一茬還有一茬,而安逸塵至始至終都將周霆琛護在身後,雖不時有人詫異的盯著他們緊握的雙手,而他們無所畏懼,被愛情支配的毅然決然。終於走到周公館門口,周霆琛不自覺放開了他的手,擡眼向上望去,烏蒙蒙的高樓呈了個傾斜的角度,似隨時要塌垮下來,將自己永生永世困在其中。這絕望的氣息無孔不入的纏進他的心口,越繞越緊,裹的密不通風後,再拉著絲頭猛地一攥,整個人便在這鉆心疼痛中眩暈起來。安逸塵趕緊捏了捏他的手,將力量與暖意源源不斷的傳過去。周霆琛驀地回首看他,但見他的面龐如暖陽般堅定和煦,緊繃的神經在眼波交匯中,不由自主的舒緩下來。須臾周霆琛也微笑回應,鼓了鼓氣,砰砰敲開了門。

開門的是黎邵峰。見是周霆琛,他卻嚇得像是見了鬼一樣,臉色唰得煞白,忽然又通通的紅起,二色在他臉上交替的躍動起來,像在他臉上敲著小鼓。周霆琛看著疑惑,然心思沈重的讓他無餘力追究下去。一步已踏入屋中,黎邵峰這才回過神,匆忙與他打了個招呼,便立馬喚起“老爺老爺”逃脫開來。周鳴昌驟然聽得他回來,不知是否是他發現自己做的手腳而興師問罪,轉念間想了數十種應對方案,便腆著笑臉迎了出去。一溜串的套話滾到嘴邊就要脫口而出,猛然見得還有一人,不由得一時怔住。想到這次是最後一次與他見面,周霆琛的心到底還是軟了下來,遞了一聲有氣無力的“爹”出去,軟綿綿的一句,卻點活了裏外都似朽木的周鳴昌。他很快活絡開來關節,頂著張油膩的笑臉繼續走了過來,一手指向安逸塵問道:“是霆琛的朋友吧!怎麽帶朋友回家也不跟老爹說一聲?你們先休息著,今晚一定要留家裏吃飯!我這就派人準備去!”他轉身喚起黎邵峰,黎邵峰聞言像是被燙了一下,哆哆嗦嗦起來。周鳴昌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緩和一些。見他們不知在配合著什麽把戲,周霆琛心中厭煩,直接切入正題:“我已經向將軍辭行,準備離開上海。你的生活費我不會少給。”這話對篤定扒緊周霆琛的周父來說不異於晴天霹靂,他當即呆楞在地,過了會兒也不顧及外人,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渾濁的眼擠成了兩條縫,大約因觸到自己利益問題,還真有幾滴淚被擠了下來,蜿蜒在他死皮上,讓人看一眼就渾身難受。周霆琛被他這麽一搞,心中煩悶至極,登時扭頭走開了幾步。安逸塵靜靜跟著他,待他停下後溫柔的伸出雙臂挾住他胳膊。猛然感到那人的觸碰,周霆琛一時忘了一切,好奇的回頭看著他。而他沖他堅定一笑,周霆琛被這暖意融化開來,這才再度平靜。

“伯父,周霆琛這些年為了您,一直在委屈自己,吃了不少苦。如今您生活也走上正軌,有仆人照看。以後每個月我們會打一筆可觀的錢給您,所以...”“你們?”周鳴昌捕捉到他話的破綻,忽然停止了嚎叫,眼珠詭異的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然後看向周霆琛,“兒子,你這幾個月一直就是同他住在一起?”周霆琛不想多事,隨口敷衍道:“他是我幾年前戰場上的兄弟,互相皆有救命之恩,前幾月重逢結為兄弟,所以是‘我們’。所以您想到哪裏去了呢?”周父見他頗有怒色,不像有假,才“哦哦”起來:“兒子啊,你們可以一起搬回家住嘛!跟義兄弟感情再好也好不過親生父親呀!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不及他說完,周霆琛轟隆一下揮手掀倒桌子,似再也受不了這虛情假意粉飾出的蒼白太平,轟轟烈烈扯開周鳴昌惡心的偽裝。桌椅倒塌的聲響回蕩在因過份大而空曠的屋子裏,反反覆覆,在他們心中剜了一道道口子,待望著那發洩物以一抹懨懨的姿態終於躺好,他猛地擡赤紅的眼惡狠狠盯住他,鼻中噴著粗氣,走到他面前逼問道:“你說為什麽,我為什麽不顧一切也要躲開你!我活到現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恥辱都是你帶給我的!我...”安逸塵見勢趕緊抱住他,伏在他耳邊小聲寬解一番,待周霆琛胸腔起伏越來越小,一轉身對周父道:“對不起伯父,這時我們兩個早就商量好的。我們只是過來給您說一聲而已。現在話說完了,我們也該走了。告辭。”見二人突然無情轉身,他一急像是母雞撲食般追過去掐住周霆琛的手臂不放,幹枯的手上因長期吸毒而浮現出駭人的紫色血管,大慟不已:“你可不能就這樣拋下我!你娘...”安逸塵周霆琛面色煩躁,而周鳴昌又拽周霆琛拽的像是要將他手臂活生生掐斷一樣,一時間怒火中燒,轉身狠狠推開周父,用淩厲的如淬染寒光的刀鋒的眼瞪著他,明明是盛夏,周鳴昌竟不自覺打了個顫:“他走不走你說了不算。給自己留點尊嚴吧。”

撂完這話,不管呆若木雞的周鳴昌,他挽著周霆琛大步離開周公館,走了幾步,那人對周霆琛的欺辱仍歷歷在目,心中依然煩悶。忽然聽的周霆琛在一旁幽幽道:“我從未見你對別人那麽兇過。”安逸塵聞言猛然驚醒,吃驚的望向他,而周霆琛像是窺破了什麽秘密,眼中有幾分狡黠,突然展顏一笑,“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只有為了我才會動怒?”安逸塵有百年多沒像剛才一樣失控過了,聽他這麽一講,也覺得今日太過魯莽,一時赧然,不知該怎麽回口。突然耳邊又傳來他淡的近乎縹緲的話語,周霆琛長長舒了口氣,輕快道:“你對我這麽在乎,這樣我一點都不氣啦。”

說完,那人發呆般的盯著天際,安逸塵看向他,只能見得一個側顏,當然就只這側顏也夠他迷醉千百年的。周霆琛此刻仰著頭,將他那優美的下頜線無比清晰的突顯出來,順著這曲線向上看去,那弧線一氣呵成沒入耳後,安逸塵咽了咽口水,忍住想吻那兒的沖動,索性從他額頭重新看起。他的發際線非常漂亮,輪廓流暢,額頂有個小尖頭,裝點的原本就英俊的他更加氣宇軒昂;他的額頭雖平,但也帶點圓潤的弧度,算是最完美的額型之一;他眉此刻是完全舒展開的,原本英氣逼人的劍眉,因為仰頭的緣故,所以看起來彎彎的,竟有些可愛;他眼也是亮晶晶的璀璨著,眼形說不出到底是那種,反正十分漂亮就是了。雖只看到一半眼瞳,但就那一半的大小常人也搖不可及。那近乎孩童的尺寸的眼珠,使得他認真的看向別人時,滿滿的欺騙性和蠱惑性,比方說自己就經常會被這雙眼睛攥去了魂魄;他的鼻梁自眉間一脈滑下,高挺凈直,無可挑剔;人中至下巴,流利的接近一條線,薄唇微翹,桀驁在此可見端倪。總的來說,這個男人美的無懈可擊,不光是他的臉,還有他的身材,逆天的上下比例,穿衣顯瘦,脫衣...還是瘦,不過肌肉的規模還是很可觀的...這樣的男人,到底是歸了他...這麽放縱地游蕩著神志,他不禁傻呵呵的笑了起來。忽的見周霆琛奇怪的偏頭看著他,他才驚回了神,趕緊拼命攏住嘴咽回笑意。然而那歡喜從心底源源不斷的淌了上來,他實在忍不住,撲到他身上放肆的狂笑起來。周霆琛被他的莫名感染,也忍俊不禁起來。見他頭悶在自己肩上呼哧呼哧顫著,他反手拍了拍他的頭,見他沒反應,又大力揉了起來。揉了揉見還沒反應,也便就這麽由著他去了。忽的一陣風刮來,他下意識閉了眼,待這勁頭過了後,發現有幾簇紫薇被遞了過來。它們柔嫩的瓣兒在飄搖中散了開來,紫的粉的黃的白的,煞是好看,就那麽乖巧的夾在他的指縫中,貼在他的脖頸處,粘在安逸塵的頭發上。陽光正好,玉宇中幾層薄煙篩過赤陽,只漏下懶懶柔光灑向大地。陽光穿過喬木,潷下光眼籠在他們身上,似一件華麗的袍子。在不時的微風浮動中,枝椏沙沙舞動,那光眼也隨之一輪一輪撩過他們。蟬叫累了,只無精打采趴在樹中,想起來就吱幾聲,想不起來也就閑閑瞇上了眼。不遠處有一只打著盹兒的貓兒,黃白相間,糅在草叢裏,不細分辨還真看不清。這才發現行人不知什麽時候已滾回被窩午睡了,安逸塵在他耳邊的喘息熏的他也起了些困意,又一陣光駁遠處緩緩滾近腳旁,忽的一下滾至天際,與天接壤,天與地便在這閑散中譜寫出難得的寧靜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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