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國營帳中。

松濤林響，東風暗入營帳吹動鹿采薇案前軍機卷章，她摒退左右，吩咐暗衛傳信於靈羽，令他驅使部分亡軍引誘敵軍深入峽谷。

她看著案前描繪細致的地勢圖，思來想去，總覺得棋差一招，正出神，商討完用兵之事的淩軒大步流星跨入營帳，鹿采薇忙起身迎上前去替他褪下戎裝。

淩軒放松身體任她服侍，隨意問道：“怎麽不喚人進來侍候？”

鹿采薇避而不答，捏著他的軟甲聲音落寞：“我想皇兒了。”

“待戰事平定，便是團圓之日。”淩軒喟嘆著將她攬入懷中，柔聲安撫。

作為父親，他的思念並不必她少，可他不僅僅是父親，他還是皇帝，他的眾將士有些為人子，有些為人夫，有些已為人父，若他連思子之情都要常常宣之於口，又怎麽能要求這些將士為他、為國拋灑熱血！

鹿采薇靠著他的胸膛，從中汲取到些許溫度，悶悶的將計劃同他講了。

“好，朕知道了，”淩軒接過她手中的軟甲，將她打橫抱起放在榻上，“好生歇息，別再費神胡思亂想了。

聽到淩軒一口應下，鹿采薇心中熨貼，便依他閉上了眼。

見鹿采薇乖乖應聲睡下，淩軒方才套起剛褪下的軟甲走出營帳吩咐手下去請眾將領移步主帳議事。

夜裏露重霜寒，淩軒徒步行走，回味適才手中的重量，心弦微動，什麽時候竟忘了，盡管平日裏行事要強過許多男子，她也不過是個背井離鄉思念孩兒的柔弱女子。

每當他以為她撐不下去時，她卻堅強的令他側目，令他不得不正視她的耀眼，令他急迫的擴充羽翼守護她的耀眼。

淩軒捏緊拳摒去兒女情長，背脊緊繃踏入主帳。

月華投林，深山霧隱，男子白衫隨風而起，他收起密函，自袖袋內掏出一個瓷瓶打開，細小的蠱蟲潮湧般爬出瓶內，烏泱泱鋪天蓋地，很快便尋到亡者的口鼻鉆了進去，各自隱去身形。

靈羽收好瓷瓶，抱起無聲琴撥弦，弦動無聲，而林中的數萬亡者卻帶著死前的憤恨緩緩站起……

長風灌耳，朗月微星，他一人抱琴撥弦馭萬屍，唯明月相敬相隨。

破曉，天色微明，夏國的探子聞聽整齊震天的腳步聲不由大驚，慌忙回報，信遞出去沒多久，便傳下回音，上面令他估算對方兵力，探子大著膽子探出腦袋遠遠看了看，心中有了計較，送回信稟明。

營帳內，夏國太子看完密信連喊了三個“好”字，隨即拿起佩劍走出營帳，拔出利刃直指晨曦，高聲喊道：“行軍！隨本殿下殺盡窮寇！”

大軍開拔，靈羽察覺到身後傳來行軍的鼓點聲，翻身橫坐在一匹屍馬背上，他思忖著前路的距離與時辰，不急不躁的加快了撥弦的速度，控制著距離遠遠的吊著身後敵軍。

夏國年邁的將領眼見愈發深入谷地，心中疑慮叢生，他輕抽馬鞭行至太子身旁，勸誡道：“殿下可否先行收兵，此路盡頭或有埋伏。”

夏太子此刻正享受著追逐獵物的快感，哪裏聽得下去這話？他不甚在意的扯唇一笑：“喪家之犬而已，何足為懼？倒是薛將軍年歲漸長，膽色漸小啊。”

薛將軍聞言氣的吹胡子瞪眼，幹巴巴的沖太子行禮告退，後排的幾位老將軍見狀個個直搖頭嘆息。

鹿采薇醒後便聽聞皇帝連夜帶著精兵埋伏在山崖上，因心有牽掛，她草草梳洗後跟隨一名士兵來到埋伏之地。

她遠遠看到淩軒立在一顆樹旁督戰，淩軒見她來了，便沖她招招手，鹿采薇含笑迎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同他並肩。

山風吹拂，隱約傳來的血腥令人躁動，鹿采薇環顧四周，卻並未看見多少將士，便開口詢問，淩軒只是笑而不答。

震動天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整肅情緒正色而待。亡軍數萬，但她只一眼便發現了打頭的靈羽，她於是安下心來靜觀皇帝收網。

隨著靈羽的露面，亡軍身後吊著的殺氣騰騰的敵軍襲來，一直沈默的淩軒突然舉起手掌，待得夏太子一馬當先躍入他們的視線，淩軒手掌如刀劈下，身後士兵領命高聲道：“放！”

這字脫口，便見碩大的投石器紛紛自山崖兩邊彈起，巨石滾落，哀嚎乍起，敵軍潰散，卻因眾多老將領的威懾，殘留的幾股勉力支撐，尚存餘息。

“好一個甕中捉鱉！”淩軒看著鹿采薇撫掌讚賞道。

鹿采薇半真半假的行了個禮：“承蒙陛下看重，比不得陛下直搗黃龍。”

說完，他二人俱是一笑。

淩軒待放過第二波巨石便匆匆下山領著早已埋伏在山腳的大軍沖入戰場，兩軍相接如龍虎相鬥，然夏國幾受挫折的軍隊實在後繼無力，此刻勉強抵抗著退入谷地。

鹿采薇仍揪著心守在山上縱覽局勢，直至身旁一聲“采薇”，方才分心去看，原是靈羽趁亂抄近路上了山，她不由一笑，道：“多謝。”

“若要謝，便同我把酒聽琴，”靈羽懷抱長琴席地而坐，“此地無酒亦無茶，索性飲風當醉。”

說罷，琴聲驟起，琤琮如流水，傾灑天地，殺伐聲伴著琴聲回蕩空谷，如一曲傳唱許多年的祭歌，祭天地，祭亡魂，祭故人。

鹿采薇恍惚間竟真有微醺之意，她扯下一片樹葉，以歌相附，餘光暼向靈羽，心下慨然，世間真有知己如此，也不妨梅妻鶴子，呼嘯山林。

不知何時，琴止聲斷，靈羽不告而別，鹿采薇並未追尋，而是定下心神再觀戰局，如今夏國軍隊進退維谷，皇帝大敗敵軍的捷報早晚會傳遍，倒是暗衛前來稟告已生擒敵國太子，鹿采薇聞訊思忖片刻，便提步去見夏太子。

若不是那雙狠厲的眸子，鹿采薇幾乎要認不出這人，堂堂夏國太子殿下，披頭散發，五花大綁，這樣狼狽不堪的姿態，實在看不出往日半分尊容。

“太子殿下這副姿態屬實有礙觀瞻，不若削了五官，除去四肢，做成人彘泡進甕裏。”鹿采薇慢條斯理的開口，蔔一出聲便令夏太子色變。

“你膽敢如此，我大夏鐵騎必踏平你商國。”夏太子咬牙威脅道。

鹿采薇頗有些遺憾的搖頭道：“看來太子殿下連舌頭也不想要了，索性將舌頭拔了給你夏國將軍們佐酒如何？”

夏太子沒料到這女子如此狠毒，膛目結舌被震住了。

鹿采薇這才冷哼一聲，喝道：“如今是你夏國戰敗，想清楚了再開口，否則我難保夏皇見到的會不會是一具屍體。”

“我有虎符，你，你別亂來。”夏太子慌亂中竟想將虎符奉上，鹿采薇暗道一句草包，丟下句不明不白的話便離開了，令夏太子膽戰心驚老實了好幾日。

當日，鹿采薇將此處情況挑挑揀揀告知了夏國二皇子夏承宇，囑咐他向夏皇告發太子通敵，故意將將士們引入埋伏，才遭致此劫。

二皇子收信後將鬢發打亂了些，再兼為了躲避太子眼線，多日未出宮門，神色間更是添了幾分頹唐，他見了夏皇，一句話未說，只是如遭重創般跪倒在地。

夏皇大急，問其緣由，二皇子先是拐彎抹角哭訴些“手足之情”“恩義不再”的話，把夏皇說的一楞一楞的，見情緒渲染到位，二皇子方才添油加醋把太子對他下毒以及通敵之事盡皆抖落出來。

說罷仍覺意猶未盡，便又哭先皇後，細數先皇後如何如何純善，待他一如親生，怎麽太子卻犯下彌天大罪種種諸如此類，鬼知道先皇後活著的時候他連話還說不全呢。

大抵是情緒到了，二皇子悲鳴一聲以頭撞柱，一旁侍候的眾仆婢忙配合著拉開，二皇子這才假借抹淚的功夫悄悄抹了把額頭的汗，順勢瞥了眼皇帝的臉色，瞧著陰晴不定看不出什麽，二皇子自覺演技到家，便跪下等待皇帝發落。

不知等了多久，二皇子腿都跪麻了，看完一出大戲的夏皇像是剛剛清醒過來，開口道：“把他抓回來，先把人救回來。”

夏皇沙啞的嗓音令二皇子心頭俱震，是他小看了舊愛與長子在夏皇心中的份量，待回了自己的住處，他不論三七二十一將此事全都告知了鹿采薇，隨後便撂挑子不管了。

大軍因夏皇的一句話即將壓境，鹿采薇得知消息卻並不慌張，這一戰終究要打，區別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現如今他們手裏還有一個重要到能逆轉戰局的籌碼，無論怎麽算來也不虧。

她將此事如實轉告淩軒，後者並未有何表示，想來同樣有一定把握，既然如此，那鹿采薇要做的，就是將這“把握”無限放大，大到夏國不戰而潰！

是夜微雨，淩軒與鹿采薇秉燭夜談，任窗外風雨飄搖，星隕長夜，他二人巋然不動，縱有千般心思萬種愁思也不過淪為燭花一瞬，眨眼消失殆盡。

既山海欲來，何不慨然高歌，詩酒趁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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