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內秋杏用熱毛巾裹著撥皮雞蛋給鹿采薇敷眼。

“娘娘以後可千萬別再像昨日那樣了，奴婢昨日都快被娘娘嚇死了。”

鹿采薇扯了扯嘴角，，什麽也沒說。

秋杏看她笑的這麽難看，也不再追問。

“娘娘，熙貴妃來訪。”

鹿采薇有些疑惑的看著他，“請她進來吧。”

熙貴妃進來時，鹿采薇已經收拾好了，她仔細看了看鹿采薇的神色，心裏放心了很多。施施然坐下，未語先笑。

“妹妹今日免了我們的晨昏定省，我一個人待在延禧宮甚是無聊，便道妹妹這宮中來坐坐，妹妹不介意吧。”

鹿采薇昨日鬧的太厲害，今日面部還有些僵硬，強打了精神，不自然的對熙貴妃笑了笑，“姐姐說的哪裏話，妹妹這椒房殿現在門庭冷落，現在除了姐姐來坐坐，其他人對我這裏可是避如蛇蠍。”

熙貴妃有些不讚同，“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妹妹身居皇後之位，乃後宮之主，有誰又敢對妹妹放肆呢。”

鹿采薇低頭，輕嘆了一句，“現下也只有姐姐還當我是皇後了。”

熙貴妃心下也有些黯然。後宮女子就是這樣，任你再高的身份，即使貴為皇後，如果沒有皇帝的寵愛，也和身居冷宮沒多大區別。這麽多年的浮沈，她早就看透了。畢竟，後宮這麽大的名利場，寵辱不驚的始終是少數。

但她和皇後的情況終是有些不同的。

熙貴妃斂下心思，看了看外面，笑著說道，“上次我來妹妹這兒，妹妹替姐姐泡了杯菊花茶，那茶堪稱一絕。妹妹尚待字閨中之時，我便聽聞妹妹的琴棋書畫為京中第一人，不如妹妹今日陪我下下棋如何？”

鹿采薇淡笑，“姐姐所求，妹妹自當應允。”

在秋日清亮的陽光下，一紅一紫兩位宮裝美人在亭中對弈，身後的楓樹偶爾掉落幾片紅葉。遠遠望去，如一副濃墨重彩的畫，好一副秋日美人對弈圖。

紫衣美人落下最後一粒子，收割了周圍一大片黑色。紅衣美人微微蹙眉，無奈的笑笑，“姐姐棋藝精湛，妹妹又輸了。”

熙貴妃嫣然一笑，“哪裏是我棋藝精湛，是妹妹這心思不在這棋局上而已。”

鹿采薇低頭喝茶，熙貴妃全當她默認。

熙貴妃見她這頹廢樣，心中微嘆，素手指向棋盤，“妹妹且看，這新羅棋子，是‘長’，是‘擋’，是‘跳’是‘斷’，皆在於因勢而為，如若‘長’勢被阻，便當回頭穩固，四面被困，則該突出重圍。”

熙貴妃見鹿采薇聽進了她的話，便順勢的多指引些。

熙貴妃收回棋子，笑著問到，“我最近研習棋譜，心中所獲今皆盡數交於妹妹，不知妹妹可願與我再對弈一局？”

“敢不從命”，言語間自信滿滿。

這局終是鹿采薇贏了，熙貴妃卻笑的比自己贏了還要開心。

“妹妹果真是聰明之人，一點就透。”

熙貴妃站起，走出涼亭，摘了一朵海棠，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其實人生又何嘗不是一局棋呢？一時的輸贏根本不算什麽。妹妹可知，這後宮之中，執棋之手是誰？”

鹿采薇隨後走下涼亭，有些疑惑的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問這樣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但還是答到：“這後宮之人一世的興衰榮辱，皆盡數系於皇上一人之身。”所以才有那麽多人用盡千方百計以求獲得恩寵。

“其實妹妹身為皇後，比後宮其他所有人都有優勢，皇後畢竟乃正妻，是與皇上拜了天地，祭了太廟的人。而非我等隨時可被替換之人。”

熙貴妃看著這滿園的繁花似錦，心裏卻有些悲哀。

“妹妹，你要明白，即使茹答應、葉貴妃再受寵，她們見到了你還是得向你行禮。只要皇上不想動你，她們做再多的事情也無用的。到時候只要你生下皇子，儲君之位妥妥的會落到你的皇子身上，你又何必在意她們現在是否獲寵呢。”

“再者，且不說先帝，就說咱們當今聖上親口封的貴妃，到目前為止也都倒下了兩個。自古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妹妹你不需要以色侍人，你只要搭理好這後宮，不行出差錯便好。”

鹿采薇明白熙貴妃的意思，有些艱難的開口：“姐姐以為我是容不下茹答應才去漪蘭殿的嗎？”

熙貴妃看著她的眼眶都紅了，走上前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妹妹，不管昨日你是為什麽硬闖漪蘭殿，在所有人眼中，你就是容不下一個小小的答應。”

鹿采薇終於忍受不住委屈，小聲的啜泣，“姐姐，我昨日只是想要見皇上，問清楚皇上到底是怎麽想的。”

熙貴妃有種扶額的沖動，“妹妹現在正在風口浪尖，就算是有聽見這樣的傳聞，便是提也不能提起，更何況是直接闖宮質問皇上？想必就算你問了，皇上也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的。”

鹿采薇畢竟是皇後，失態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便用絲帕擦了擦眼角的淚珠，收斂好自己的情緒，帶著輕微的鼻音說道：“姐姐果然料事如神。皇上昨日並未明確回答我，反倒是斥責了我一番。非是如此，妹妹昨日也不會那麽狼狽。”

熙貴妃輕輕搖了搖頭，拍了拍鹿采薇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妹妹如今形勢危急，且不可再如此魯莽行事。”

“姐姐剛剛說過，下棋之人，如四面被困，當跳出包圍，從外突破，方可擺脫危局。”

“跳出包圍嗎？”鹿采薇低頭，仔細的咀嚼這句話。

熙貴妃莫測一笑，眨了眨眼睛，“我今日造訪，打攪妹妹良久，也是該回去了。妹妹只需記住，人生如棋，此路不通，定有別路。”

鹿采薇微微屈膝，很是感激熙貴妃的引路之恩，“古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聽姐姐一席話，妹妹才知曉昔日所思所想之局限，妹妹在此謝過姐姐的大恩。”

熙貴妃身為貴妃，怎敢受皇後如此大禮，微微一個側身，躲過了鹿采薇的行禮。

“我平日無聊，只不過多看了幾本棋譜而已，妹妹若有心，他日送我幾本棋譜變好。”

熙貴妃如此言語，到更得鹿采薇看中，“姐姐放心，妹妹家裏還有幾本專解殘局的棋譜，改天從父親手上要來送給姐姐。”

熙貴妃平時也就愛好下棋品茶，聽聞鹿采薇有如此棋譜，倒真生出了幾分期待，

“那我就在此先謝過妹妹了。”

送走了熙貴妃，鹿采薇便把自己關起來，以盤腿打坐的姿勢坐於榻上。開始閉眼回想目前的種種。

一切事情的源頭，是鹿白霜。最簡單的辦法是直接上奏，稟明事情的原委，以朝廷之威，定能破鹿白霜的種種布置。但鹿白霜如今仍是她鹿家中人，一旦事發，必定會牽連鹿家，而她這個皇後之位也肯定坐不穩。此舉得不償失。

那麽，如果不能抓鹿白霜，該如何才能的破解如今之局？鹿采薇反覆思索熙貴妃今天的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熙貴妃的一席話，確實讓她的思路清晰不少。至少不再為皇上的態度所困。

可是，她所說的跳出包圍，她卻沒想透，到底該如何跳出包圍。

鹿采薇仔細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一幕幕，突然明悟。小小棋盤是為困，四方小院是為困，這高高宮墻又何嘗不是困呢？鹿白霜在宮外翻雲覆雨，而她卻被困在這四方之地動彈不得，只能被動應付。

鹿采薇從來就不是只會因循守舊之人，否則也不會做出私自派人前往鞏縣之事。此刻既然需要她跳出這方寸之地，她就順了這個勢又有何妨。稍加思索，心中便起了個大膽的主意。

“咯吱”一聲，房門終於打開，鹿采薇信步走了出來。

秋杏趕緊迎了上來，看鹿采薇神采飛揚，便知她已經有了主意，心中很是高興，“看來娘娘已經想出了破局之策。”

李齊趕緊扶著鹿采薇的手，笑著跟秋杏鬥嘴，“那是，咱們娘娘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且足智多謀，你以為娘娘是你這個笨丫頭。”說完還聳了聳額頭。

秋杏氣的擼起袖子就要打他：“你這死太監，竟敢取笑我，看我不打你。”

李齊猴精一樣的人，哪裏能讓她打著，只圍著鹿采薇打轉。

鹿采薇也不在意他們這沒上沒下的，反倒是被他們倆都的笑彎了腰，嘴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椒房殿也被這笑聲感染，一掃往日的頹廢之氣。

李齊兩人見鹿采薇臉上終於再現了久違的笑容，也終於放下心來。兩人不由玩的更為起勁。

鹿采薇好不容易才收起了笑容，吩咐兩人備上膳食和沐浴所需之物，她要飽食一頓。

秋杏高興的屈膝應承，笑著說道，“娘娘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什麽東西，廚房一直溫著粥，奴婢這就去給娘娘端一碗。”

鹿采薇也知道自己這兩天讓他們倆有些擔心了，心裏有些歉意：“這幾天讓你們擔心了，不過，你們放心，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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