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貴妃素妝淡眉，握著鹿采薇的手有些微微發涼，一手覆上她的手背，和然一笑輕聲道，“既然事已至此，多想也是無益，放寬心，該過去的總會過去。”

鹿采薇緩緩吐了一口氣，迎上她淡如秋水的眸子，許久，終是點了點頭。

暮色四下，隔夜的燈火猶如星豆，鹿采薇望著窗紙楞神，眸色微軟一夜無眠。

翌日晨光乍破，金鑾殿內，淩軒一身明黃龍袍高座殿上，凝眸輕掃過殿下一幹人等，新陳老舊各有其章，淩軒心中冷笑，淡淡啟口道，“當下民間動亂四起，眾愛卿可有應對良策啊？”

聞言，眾人立時深埋下腦袋斂聲屏氣，大殿之上頓時靜可聞針。

“趙愛卿？可有高見？”淩軒眸光微撇，徑直挑出立於人群正中央的禮部尚書趙又光，率先著其開了刀。

趙又光聞聲，驚詫地朝高殿上那人望了一眼，雙腿一顫，驀地福倒在地，“微臣無能。”

淩軒眼色低沈，面上漸漸冷了起來，看著殿下局促不安的眾人，又挑出一人，“何愛卿？”

兵部侍郎何啟真暗暗蹙眉，屈膝一叩，顫顫巍巍道，“臣……臣不知……”

淩軒心中乍然冒出火氣，順勢將桌案上的奏折推翻在地，怒道，“平日裏，你們一個個的不是意見挺多的嗎？拿著朝廷的俸祿耀武揚威，到了關鍵時刻，竟連個小小的應對策略都想不出來？朕要你們何用！”

眾人聞言，紛紛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息怒，你們要朕如何息怒！”淩軒立時起身，猛地一拍龍頭倚，“好，既然你們都不肯說，那就一個個地來，一人一天一個策略，朕倒要看看，到底真是你們的腦子起了銹，還是這策略真難如登天！”

撂下一言，拂袖而去，徒留一幹大臣緊鎖著眉頭，紛紛攤手告亂，“這可如何是好啊。”

如今霍亂臨頭，眾人無暇自保，已無一人敢再拿皇後之事起意。

只得將眼前之事作為大患，心中暗求能有一人作為出頭鳥提出這良策，平息聖怒。

殿外秋風颯颯，時意溫和，淩軒因方才火氣過旺，不禁覺得頭疼。

身邊的掌監公公一見，連忙去扶，“陛下，這幾日您為了民間動亂，甚是操勞，不如回宮歇著吧。”

淩軒用手輕輕摁了摁眉心，重重嘆下一口氣，“無妨，朕想四處走走，近來朝中大小事務繁忙，倒少有空暇來這禦花園了。”

“那，要不要奴才去請皇後娘娘來，陪您賞賞花，解解煩悶？”

掌監公公心知，近來朝中雖對鹿采薇頗有微詞，但鹿采薇對皇上的真心，他也看在眼中，況且鹿采薇詩書禮樂尚且精通，如若借此機會能讓帝後二人重歸於好，也是好事一樁。

誰知淩軒一聽“皇後”二字，便覺頭暈腦漲，緊蹙著雙眉，冷聲道，“不必。”

見淩軒如此態度，掌監公公心中了數大半，絕口不再提及皇後二字。

“那，葉貴妃如何？貴妃娘娘平日裏就素愛養些花草，禦花園中秋菊正盛，有娘娘陪同著，陛下許能解些煩悶。”

淩軒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往亭閣方向走去，擡袖朝掌監公公擺了擺手，算是默許。

葉貴妃宮中，聽聞皇上相邀賞花，葉貴妃瞬時從貴妃塌上坐了起來，一手推開端著龍眼肉立在一旁的婢女。

“陛下還在禦花園中等著娘娘，娘娘可莫誤了時辰，讓陛下久等。”知道眼前之人是盛寵在時，掌監公公言辭之間頗具敬意。

聞言，葉貴妃喜上眉梢，能讓皇上坐等，這是何等的恩寵，想來皇上心中還是有她的。

連帶著說話的語氣也溫和了不少，沒了往日的氣勢淩人，“煩勞公公回去給皇上帶個話，就說臣妾馬上就到。”轉身吩咐屋內的婢女，速速更衣。

“陛下對娘娘可真好，去禦花園賞花也不忘邀娘娘一同前往，要奴婢看吶，在皇上心裏，娘娘才是真正的天下之母。”

一旁的婢女邊給葉貴妃系著腰帶，一邊笑意恭維。

提及鹿采薇，葉貴妃暗自得意，臉上的笑容不時多了幾分。

後宮之主又如何，在這深宮之中，不得聖寵，儼然不如鄉野村婦來得自在。

葉貴妃雙眸微瞇，纖細如枝的手指輕掠過錦華衣袖，一計湧入心頭。

既然這是天意，那不如讓天意來得更加實在一些，薄粉微施的面顏兀地一笑，猶如綻放開來的玫瑰，邪魅而妖嬈。

“清兒……”葉貴妃朝身後的婢女微微勾了勾手，婢女一見，立馬附耳來聽，聞計，慎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去吧。”葉貴妃淡聲吩咐，眸中盡是陰狠之色。

名喚清兒的婢女點頭應聲，極速地轉身而去。

秋色正濃，禦花園兩側植著的兩株銀杏，葉已泛黃，金黃色的杏果夾雜在其間，頗顯得有些老陳。

葉貴妃著了一身水綠長裙，外罩淡黃錦紗，步態施然地來到禦花園，遠遠便見亭閣中一身月白束身錦服的男子悠然地握著一只茶杯楞神。

微風而過，葉貴妃輕輕擡手拂了拂額前的發絲，淡淡地看了身側的婢女一眼，隨即面上溢起溫若春風般的笑容，拾步進園。

“臣妾來晚了，讓皇上久等，還望皇上恕罪。”

葉貴妃來到亭前，朝著面前之人微微屈膝，聲色泠然。

“無妨，起來吧。”淩軒並未擡眸看她，雙眼只盯著手中的茶杯，面無表情。

葉貴妃起身，緩緩來到他身側坐下，見他並無反應，側身望了一眼他手中的茶杯，杯中之水剩卻一半，水質清涼，映著玉色有些微微泛黃。

“皇上，這茶水……可是有何不同？”葉貴妃望著茶杯，並未覺得有何異常之處，疑惑道。

淩軒淡淡地眨了眨眼，食指微勾，托起杯底一飲而盡，水聲入喉，遂聞，“並無不同。”

葉貴妃忽地嗤笑出聲，只覺得今日的淩軒與往日甚是有異，一手覆上淩軒的手腕，一手輕奪過他手中的玉質茶杯。

“依臣妾看吶，您是近日為了朝政過於操勞，累得緊了，連喝口茶的功夫都能楞一陣神。”

淩軒擡眸看了她一眼，輕笑一聲，淡淡地佛開她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擡手又拿了一只玉杯，倒上茶水，“許是吧。”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動作，葉貴妃也在意得緊，心下有些不樂，但很快便又迎上笑臉，起身雙手挽住淩軒的胳膊。

“朝政之事固然重要，但皇上還是應當註意著自己的身體才是，勞逸結合方能更好地料理朝政，聽說這禦花園中的秋菊開得正盛，不若讓臣妾陪皇上四處轉轉，散散心如何？”

淩軒看她滿是笑意的臉龐，心下多出幾分暖意，倦意消散不少，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點點頭，“也好。”

園中秋菊姿態盎然，淡黃色的花葉稍有曲卷，一簇簇花葉叢生徑苞並貌，晃眼一看，倒若黃毯鋪地，綿軟無暇。

葉貴妃有意無意間往花園另側微暼，直到瞥見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從園外悄悄溜進園中，才穩下心神，陪著身側之人緩步往湖邊走去。

秋風颯涼，葉貴妃故意噓聲一抖，故作知冷的模樣，想要往淩軒身上靠。

“愛妃可是冷了？湖邊風大，不若回宮去吧。”說著便欲往回走。

葉貴妃心中一慌，連忙拉住淩軒的衣袖，“哎，皇上，都走到此處了，就去湖邊走走吧，臣妾不冷，不過是想要靠皇上近一些。”

葉貴妃低下頭故作嬌羞，小鳥依人的模樣甚是惹人疼惜。

淩軒思言並無不妥，信以為真，任由她依偎在自己懷裏，緩步往湖邊走去。

玉湖兩側，一側時植楊柳，不過如今秋色鋪卷，柳枝多已枯敗，褐黃的枝條有些微微泛著白色，看起來無力得緊。

另一側，排覆為銀杏，底幹一如褐黃的柳枝一般顏色，枝頭卻葉茂如斯，黃色的杏葉其間夾雜著些微綠，許是晚熟的原因，還未遍透。

湖中葉如游船，隨水輕移。秋風緩緩拂來，滿樹的金葉子猶如脫骨一般，紛紛而下。

葉貴妃望著從另一側漸漸漂流到自己這岸的杏葉，突然揚聲一笑，“皇上，您看這葉子在水中，可真美。”

隨即俯身從湖中撈出一片，放於自己的掌心。

驀時，葉貴妃臉色大變，雙手緊緊捏住手中的葉子藏於袖中，渾身顫抖地往後退，瞳孔中滿是驚懼之色。

淩軒一見，頓時生疑，“愛妃？怎麽了？愛妃？”連呼幾聲，都未見葉貴妃有所反應。

“不不……皇上，什麽都沒有……”葉貴妃在袖中狠命掐了自己的手腕一把，疼痛感頓時遍及全身，硬生生從眼眶中憋出幾滴淚來。

“到底是何物？讓你如此懼怕。給朕看看！”淩軒語氣強硬了幾分，心中不解一片葉子竟能讓她怕成這副模樣。

葉貴妃緊皺著眉頭，從袖下拿出杏葉，幾下撕成粉碎，抽噎的聲音帶著些委屈，“皇上您還是別看了，都是些對皇後娘娘不好的東西。”

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般，立時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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