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到了這封魔陣下的地底魔宮。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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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化光從狴三面前直掠而過，向摘星樓底的祭壇撲去時，狴犴也終於色變。
他感覺到了本來被困制住的東王又在內府裏覆蘇了。
東王在識海中發出一聲悠長的魔嘯，
“江東鱗。不要以為你這一年靠著鼎爐來修煉魔侶雙修，現在就可以奪回本主之位——！”
東王所化的彩鱗龍獸在摘星樓中咆哮橫撞著，
“你有功夫把葉嘉兒藏在身邊享受，還不如來和我一戰——！”
閣欄參差，江東鱗飛縱向下，沒有理會東王。
三百六十五日過去，李師妹在地底冰原上修煉出了妖道雙修的新劍元。
塗昊雲徹底掌握了神主第三層的濯心曲。
他江東鱗也自有他的機緣。
他頂著嵩山劍派外門弟子項少英的臉在摘星樓中化光飛縱，三日前突破的魔侶雙修第二層黃昏夢斷的道氣沖出氣穴。
道氣如深紫雷雨天空中的灰金色蛛絲閃電，在仲夏夜的雷聲中億萬縷扭曲撞裂。
電光氣絲在他身上織成了一襲寬大華美的玄色暈暗金底百色霞光的仙衣。
頭頂上一頂玄鐵點染霞光的仙冠。
東王在龍獸魔身上占了上風，追殺在他身後。
彩霞毒霧噴飛，摘星樓的層層柱欄被彩鱗龍獸的雙翼撞倒斷裂，崩碎如細屑光羽時，又在妖光中瞬間自行修補。
樓外四座女媧幻像依舊聳立。
在經過了碧游公子開啟樓中符陣後，摘星樓已經變成了一處殿閣重重，烏廊相連的宏大妖宮。
他耳中聽到了葉瑩珠輕聲勸說葉嘉兒的聲音，無奈又責備：
“嘉兒，家裏知道你傷心，但你再是傷心也不能和法相公子暗中生情，每日撇下皇太子，去那魔修的清音閣裏醉生夢死——！連我師父都聽到風聲了。你讓家裏怎麽向我師父和終南道宮裏各位仙長交待……”
他的雙眼神光透過了摘星樓的層層殿閣幻影，看到了他為葉嘉兒養傷準備的宮室。
還有終南女弟子葉瑩珠坐在榻邊素服纖裊的背影.
摘星樓如今曲欄宮階，烏玉雕符，層層相連有如百丈高的入雲妖殿。
憑欄看去，對面大雪茫茫中是妖城另一端由林錕覆原新建起的鹿臺雪殿。
兩宮遙遙相對，
宮室中烏窗對月，烏紗半挽。
葉嘉兒躺在了仙榻上，雙淚直落，玉容瘦削，卻更添三分淒艷之色。
葉瑩珠還在勸說首：
“江師叔把你從女魔修的鎮魔盒裏救出來，又特意悄悄接了我來照顧你。你豈能辜負他的厚愛？自然還是回皇太子身邊才行。在他在，太子就算是對你生惱也會恢覆你的良娣品級。怎麽又鬧起來要回家另嫁？還有，少英表弟為了你去散仙洞府裏搶茜霞仙草，這事你知道嗎？你們從小最是要好……”
“少英他……他回來了嗎——！？”
葉嘉兒嘶叫著，突然掙紮爬起來狂亂開口。
頂著葉嘉兒表哥項少英身體的江東鱗終於收回了眼光，在摘星樓中落到了實地。
他沒有轉身去到葉嘉兒身邊。
他的身影閃進了最下一層的祭壇石室裏。
石室還是老樣子。
四角的碩大紅玉屋柱上雕縷女媧妖像，壇口符光綻放，看得到碧游公子與兩名峨嵋劍仙正在低聲商量的身影，
“李師兄。”
他頂著項少英的臉，向其中一位峨嵋劍仙微笑施禮。
這一年，多虧李寶兒的點醒，他才能突破到了魔侶雙修第二層。
黃昏夢斷。
這一年在摘星樓上看到李師妹追殺塗昊雲報仇完全靠著她不死不休的報覆心，他才突然意識到：
如果李師妹從妖城裏修煉出來，不再需要燕妖的妖元，那她就不是半妖了。
而他卻還是天生魔修。
他終於把元神裏的七巧玲瓏心玉之氣引出來，註入了這陰兵法器體內。
“江師弟。”
李寶兒人貴事多，正要留下流雲子獨自離開，轉身間，他看了許見未見的江東鱗一—倒有些意外，
“江師兄這一年的修煉，果然進益了——”
項少英是極普通的一張臉，一看就知道是苦修過卻沒有仙緣的外門弟子，面頰傷痕之外的皮膚透出每日陽光照射的古銅色。
此時他頂著項少英的臉，雙眉間卻鑲嵌一顆米粒大小的彩光晶，仙光流轉。
這晶玉本來是一縷仙寶之氣。
是他初入城時斬開了仙寶七巧珍瓏心玉所得到的。
化為他的法力後，他項少英體內的魔氣一掃而空，印堂間竟然透出了幾分勃勃英氣。
“還要多謝李師兄相贈的絕品仙藥。”
李寶兒微微而笑，道：
“以你現在的法力，收回分神是舉手之勞。我小妹也要與塗師弟一起修煉出來了。到時候趁著紅鸞與明石公子結為妖侶的眾仙之會，我會和你的師父松風子掌教商量——就讓你和小妹先結為道侶。”
江東鱗大吃一驚又喜出望外，他還沒有開口，李寶兒又提醒，
“只是雙修之事還是回山後再說。”
“是，李師兄，我明白——”
他盡管歡喜不盡，心裏卻又沈了沈。
他不能和李師妹雙修。
江東鱗看了看李寶兒，到底還是沒有把隱藏的疑惑說出口。
李師妹……李師妹她真的願意和他結為道侶嗎？
“你別多想。你的分神雖然吞吃了一些魔元，但你吸收的魔氣有限。等你找因心玉再突破到魔侶雙修第三層的時候，你和小妹就和別的道侶沒有區別了。“
499表哥表妹（上）
也許是為了安慰他，也許是看穿了他心裏的猶疑，李寶兒又笑著，
“小妹和塗昊雲正是碰巧了在一起修煉，而且你也看到她的小心眼和那些壞毛病了，居然是我的胞妹……”
李寶兒搖了搖頭，用我完全不是這樣我報仇從來都是正大光明殺上門怎麽雙胞妹妹會是這樣暗搓搓太小氣的無辜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頭。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師兄放心。我知道李師妹的心。”
不需李師兄安慰，他當然知道她不可能喜歡塗昊雲。
那怕塗昊雲這一年在冰原上修煉已經意識到她不再是半妖，還抽空遞了消息回妖城之上。
終南劍派的肖鵬來妖城赴宴，和李師兄說起了塗昊雲準備離城之後親自去峨嵋山拜訪，向李師妹負荊請罪賠禮致意的事。
這是向李寶兒示好，但江東鱗能摸到塗昊雲的兩三分性情。
他是想和李師妹緩合一下關系。
“只要你這一回能毀去七巧玲瓏的魔陣和萬裏雪飄的妖陣，封魔陣下萬魔成灰。我不做這道門宗主也無礙。”
李寶兒留了這一句離開，畢竟讓江東鱗的心情更為沈重。
塗昊雲想和李師妹緩合關系，當然是有了與她結為道侶的意思。
“江東鱗。今日你切莫分神想這些，否則一個不好，你我與白鸞三人都要死在蕭清山手中了。依我看塗昊雲就算是走火入魔了也是看不上李西雪的。”
碧游公子在祭壇邊突然開口，用杞人憂天的眼神看他，江東鱗不禁啼笑皆非。
流雲子正向碧游公子商量一些瑣事，比如這摘星樓在這蛇妖手中，開啟了樓中的妖宮殿閣千重萬重，能不能借幾重妖殿遷一些妖仙住進來。
林錕的鹿臺雪宮裏實在是住不下了。
“不行。”
碧游公子斬釘截鐵。
在流雲子使眼色讓江東鱗說人情之前，碧游一個轉身，“來人——“
他叫了這樓中的妖婢狐童，讓他們押幾名關押的妖仙來。
江東鱗只好不出聲。
也好在讓流雲子知道，這樓裏每天有多少想巴結林錕的妖仙來暗殺謀刺，如果不是他和碧游公子約定聯手誅魔，碧游和躲藏在此的狐巫白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流雲子苦笑，只能又拖住了江東鱗。
他辦的是庶務，經常在摘星與鹿臺兩座妖宮間來往，消息分外靈通，他覺得有些話不得不提醒他一句道：
“終南葉師妹的事，我不會和李師妹說。你早些送她離開為好。”
他微微一驚，不知道他嘴裏的葉師妹是葉瑩珠，還是葉嘉兒，只能含糊笑著分辨道：
“師兄誤會了，我只是看她修煉不易，請她過來幫著煉丹。肖師兄雖然有讓她與我雙修的意思，但我明白分寸。”
他說的是葉瑩珠。
流雲子仔細看他一番後，畢竟沒有再提，說起了正事：
“江師弟，你現在用了嵩山弟子項少英的仙體，過幾日，記和隨我去鹿臺拜見嵩山劍派的幾位師叔。暫時不用說出身份，只讓他們見一見這項少英，免得以為他在妖城外失蹤墮魔，至今未回。”
“是，師兄。”
江東鱗知道他是一片好心
這些日子，這法器的來歷不需多打聽，已經在妖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一年前，有三四名道門外門弟子暗中血洗了九華山西峰下一處散仙洞府，搶了那洞府裏珍養的稀世仙材茜霞草。
眾人推斷兇手是墮魔的外門弟子，殺人奪寶後就回魔修洞府裏去了。
而近一年來失蹤的外門弟子一排查，其中就有這項少英。
“聽說嵩山項家和終南葉家、渭城白家都是好幾代的姻親，葉瑩珠這回來妖城修煉不像其他同門師兄妹一樣順利，說不定萬仙之宴後她就會放棄修道回家裏準備出嫁成親，她家裏訂了親的對像就是項少英。”
流動子離開時慎重提醒一句，
“你用不上這法器時，記得把它還給嵩山項家。讓他回家娶親生子，平安過完一生。也是我們道門十二劍派的同門之誼。”
“……”
江東鱗苦笑。
流雲子還是擔心他突然突破到魔侶雙修第二層，是借助了和葉瑩珠的雙修修煉。
而他也有確實有話沒有告訴流雲子：
項少英搶來暗藏在身上的茜霞草，沒有被煉陰兵的魔修找到，卻被他發現了，他已經暗中把這仙草煉了丹給葉嘉兒服下了。
這仙草可以除去她腹中的魔胎。
而他一跺腳，轉身向下閃進祭壇時，心中尤在揣測——流雲子也許不不知道：
嵩山項家為家中六房庶子項少英求親想娶的女子，是葉家的二房嫡女葉瑩珠。
但這小子骨子裏喜歡卻是葉家第五房庶女，太子宮中剛剛被從三品良娣貶為九品奉儀葉嘉兒。
“江道友。”
白鸞的聲音從符階的盡頭傳來，他已經從符紋玉階盤旋而下。
白狐盤坐在了階下的虛空中。
同樣一年過去，她雙眉間亦鑲嵌一點透白色的殘玉晶珠，發出蒙蒙的銀色妖光，與她的銀眸相映。
她用七巧玲瓏心玉的殘片修煉洪荒仙訣，如今也已經在法力大進
在江東鱗眼中，她容色更為清艷，銀眸柔情如水，一頭銀發也長長了許多，披在身後流瀉在了虛空之中。
眼光掃過她身上那件八重相疊的雪白狐巫祭衣，襟前兩朵鮮紅蛇形符繩結成了符結。
如冬雪中紅梅點點。
他知道這身仙衣是碧游所贈，據專有破魔破妖破仙破鬼破病破障破生死破輪回八重妖術。
然而看到了她衣上如花的鮮紅符扣，他心中驀然想起幾月前路過了白鸞的妖殿懸廊，看到的那一幕。
妖花垂落間，白鸞與碧游公子相擁而吻的情事。
他難免有了尷尬，便轉開了雙眼。
白鸞眼眸微閃，有些焦慮又有些不明白。
“江道友，我——我聽說你最近從肖鵬那裏討了一名終南葉家的女弟子過來，在樓中幫你煉丹？”
她想了又想，還是遲疑開口，“師父又送了四名小狐童過來為我在丹室裏做些瑣事。我再差兩名去你那邊？”
“多謝白仙子了。你已經送了兩名狐童過來，我那處殿閣大卻也安靜不需要再用人了。”
江東鱗拱手致意，總算正眼看她。
這摘星樓妖殿由蛇妖啟開時，她就去師父身邊要了六名狐童，二名借給了碧游公子，兩名借給了他。
白鸞遲疑著，
江東鱗殿裏的小狐童悄悄告訴他，殿主把葉家那女弟子藏在了他自己起居的殿閣之內。
“江道友是為了修煉之事所以用了葉家的女弟子做鼎爐？”
她忍不住直言相勸，
“就算是為了奪回本主之位，用鼎爐修煉也是太過了一些。你最近不太和我商量修煉之事，是不是那位葉娘子的原因？”
李西雪畢竟不在，不可能是她吃醋鬧事。
500表哥表妹（中）
“白仙子多心了，並沒有什麽鼎爐，我只是……”
他愕然之後咳了一聲，心中暗嘆有些不方便和她多談，“我只是……”
符光如星點在虛空四面盤繞，仿佛妖殿中不知日月升落，在修煉之餘唯有他三人在這摘星樓中朝夕相見的情份，他斟酌與她坦然對視著道：
“游道友最近在指點白仙子吧？他以往鐘情於史娘子，現在卻專志於修煉，早已經不提及當初的事，依我看他對白仙子頗為不同……”
她微怔後露出澀然的笑意，連忙解釋道：
“游道友對我說了很古怪的話——”
正說話間，妖風忽起，碧雲飄落。
碧游公子打發走了煩人的流雲子，適時趕到，飛縱落在了白鸞的身邊。
“來了嗎？”
這蛇妖神色凝重，銀光披甲手持妖叉，乍看沒什麽古怪之處。
“還有十息的時間。“
她亮了亮廣袖中的袖中妖劍，便閉了嘴，只給江東鱗使了個眼色表示誅魔後有話再說。，
江東鱗眼光微閃。
他瞄過沈默的白鸞，再著看了嘴角微帶笑意的碧游公子。
祭壇的赤紅符光下照，映落在了他銀光妖甲和碧綠仙披上。
碧游現在不是人面蛇尾的妖神血脈之形，他雙腿修長裹甲，身形高大，面目陰柔。
他道發髻上橫插白玉蛇頭簪，蛇眸碧色，倒三角臉玉面朱唇，深綠仙披在符光中與他一頭深綠長發隨風微動。
好一位肅殺妖俊的金丹妖仙。
這蛇妖果然是在溫柔笑著看白狐吧？
江東鱗微咳了咳。
兩個月前，他偶爾有一次去白鸞的殿閣，商量有妖仙行刺死在他妖殿上的事。
白鸞那一日午後有些貪睡，閉目在花棚下的橫榻上倚欄休息，還未睡醒。
他正遲疑著要不要回去，那時，碧游公子突然從他的妖殿過來，化光落在了花苑花棚。
這蛇妖悄悄靠近，在榻前低頭親吻於她。
他當時吃了一驚。
他本來還想現身打斷，免得蛇妖的新本主性情難測色心大發，傷了兩妖的和氣。
卻見得白鸞驚醒，碧游公子俯下雙手壓在了榻邊，抱她在懷裏與她低笑說話……
然後他攔腰抱起白鸞進殿了，看似是有魚水同歡之意，白鸞也沒有排斥，他才悄悄退走。
他記得白鸞原本就喜歡碧游公子，李師妹曾經向他提起過的?
“來了。“
十息的時間轉眼過去。
仙衣飄飛，江東鱗此時站在摘星樓裏的符階盡頭，就像是和碧游、白鸞並肩站在了長安城的丹鳳門樓上，向城中俯望。
他看得到漆黑虛空的深處出現了龐大的陰影，越來越亮了起來。
女媧大符陣的浮島符光終於如長安城中的萬家燈火一般，進入他們的視線之中了。
蕭清山要回來了。
“不對——！？”
兩妖一人同時察覺到了浮島的變化，島上的火芭蕉樹已經是漫山遍野，魔光火浪壓過了妖林的綠意一看就知道是魔氣壓過了妖氣。
蕭清山的傷養好了？
“我先上去盯住碧宵——“
江東鱗皺眉反手撥劍。
意外卻沒有反對的碧游公子點了點頭，一頓妖叉道：“蕭清山今日回來，碧宵想必會趁我們不備從藏身處現身而出，與他內外接應。”
他決定回劍一擊。
誅滅此魔。
同樣意外的白鸞卻上前一步連忙開了口勸道：
“江道友，還是我們三人一起互相有個照應，免得你獨力應敵——“。
“我們要各個擊破才好——”
江東鱗解釋著，碧游公子也應了聲，道：
“我和白鸞去牽制蕭清山，在符陣裏至少也能拖上十天半月，你先找出重傷的碧宵把她禁制後，再來與我們會合。”
白鸞雖然有不豫之色，還是只能道：
“確實這樣更好。這次如果還找不到心玉，我們就把蕭清山再趕在浮島上讓他不能回來。四個月後再戰。”
這妖城地下，大大小小的女媧符陣皆可以移動，這座最大的浮島一年前就離開了摘星樓下，隱藏到了他們所不知的時空中。
每四個月會在摘星樓下出現一次。
他們三人聯手上島去尋找七巧玲瓏心玉，第一回敗在蕭清山的魔功下，第二回雖然有藍玉暖突然出手參與合圍，讓蕭清山摔落虛空無法回到摘星樓中，他也重傷了碧宵。
但藍玉暖敗退閉關至今未出。
他們兩妖一人也差一點沒能回到摘星樓，更沒有在浮島上尋找七巧玲瓏心玉。
算來已經失敗了兩次。
這一次一定要拿到心玉。
眼看著符陣就要回到摘星樓下，江東鱗抽身回縱，又向摘星樓上化光飛去，白鸞禁不住追上兩步，喚道：
“江道友——”
碧游公子拉住了她的手，搖頭示意她不要壞了正事。
“……”
她倒不是因為蕭清山，而是這蛇妖很古怪。
化光而去的江東鱗哪裏料想到這些，半點沒有回頭，碧游公子只在他身後高聲叫道：
“我找了四個月了，碧宵的殘魂不知道躲在了摘星樓的何處，你小心為上。”
江東鱗縱回到摘星樓內。
魔氣彌漫。妖宮深處飄來腥臭入鼻。
重重妖殿裏有附著的妖陣保護，彩龍龍獸尤在樓中嘶吼亂撞，不斷散發魔氣。
龍獸毒霧噴散著，被波及的那十幾妖殿樓閣重忽隱忽現，烏玉柱欄在斜陽的妖光朦朧華美。
遠遠的，龍獸透過殿閣，金眼雙眼看到了他，也沒有向他撲過來。
東王忙著和內府裏兩大魔元在爭奪魔身，這一年來他始終是龍獸的模樣，未曾有機會恢覆過青城劍仙江東鱗的人形。
烏玉砌成的宮廊有四人寬，百步相隔的大烏柱有三人懷抱，雕縷著女媧妖神。
宮中這樣的回廊有萬尺曲折，不知道碧宵的藏身之處。
太湖之畔山水樓臺入樓，他收劍回鞘走在摘星樓中。
走過了兩道長長的水上回廊就到了他的湖心妖殿中，狐童在藥苑和丹室忙碌，非有他的召喚迸不進他起居的殿室。
他拐到內殿之側的廡廊上，突然一伸手在沒有房間的空氣裏推開了兩扇密室房門。
門開處，撲面而來是湖風吹香，柳條拂衣。
屋中是湖畔竹屋的幻境，湖水泛泛直到天際，碧空如洗柳色蔭蔭，他沿著湖邊小路走到了一幢半藏在湖光水色間的青竹畫樓之下，拾階上到二樓。
閣窗看出去，看得到用符陣幻化出來的太湖水畔紫灰色的名山洞庭，還有水中的嫩綠色沙洲仙島小蓬萊。
道藏書中，太湖魔宮就隱藏在這小蓬萊之下。
此處殿閣本來是碧宵的密室。
“江師叔。”
葉瑩珠低著頭，素服挽髻站在了樓梯口，看來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所以恭候在此，沒料到四目相對，她吃驚得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少英表弟？”
她眼中閃過了極喜之意，一瞬間仿佛是拂曉的陽光從灰白雲層後突然迸了出來，照亮了整座青竹畫樓。
他腳步滯在了樓梯口，面上不動聲色，心中苦笑。
他疏忽了。
501 表哥表妹（下）
“……瑩表姐。”
他只能應答著。
二樓是一廳一內的簡單格局，內外以一道上空下實的斑竹四幅屏風隔開，其後還有一道六角框斑竹內室門，挽著輕薄的烏紗。
烏紗上巫水橫流，玉峰浮動隱透仙光，看得到內室榻上昏昏沈睡的美人葉嘉兒，還有榻邊葉瑩珠常坐的一張四方竹坐椅。
平常他來見葉嘉兒時，都是故意打發了葉瑩珠去丹室裏守丙個時辰，方便避開。
除了第一天以江東鱗的幻像接了葉瑩珠進摘星樓外，他也從未用項少英的模樣和她照過面。
今日卻忘記了。
叫葉瑩珠看到了他現在使用她訂親夫婿項少英這法器。
“少英，你……你平安回來了！這是來看我的？”
她方才克制著沒有撲入他懷中，卻拉著了他的胳膊。
他暗嘆了口氣，緩緩把衣袖從她手中扯了回來。
葉瑩珠的眼光瞬間黯淡，他瞥見時有些為難，好在她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平靜下來，只是盯著他低呼出聲道：
“少英，那你……你和嘉兒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你的？”
他失蹤這一年是為了去替她尋茜霞草被魔修掠去了？”
“……不是！”
江東鱗本能地當即否認。
“那你別走——”
“……”
若非葉瑩珠機警地拖住了他的胳膊，他實在準備轉身就離開了。
他剛才是否認葉嘉兒和他江東鱗有什麽糾纏，而不是替這項少英說話
“不是？”
她盯著他，雙手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與她對視間，她雙眼亮得讓他心神有些動搖，卻是不耐和法力低微的道門女弟子有糾纏。
葉瑩珠此時，卻早不像當初在鳳城道觀裏一樣喜歡畫長安城的梅面妝。
她年紀不過二十餘，正是容貌妍麗卻嫌脂粉的時光。
滿頭烏絲以荊木簪館起，兩耳邊悄然垂下四五縷如霧如煙，勾勒出她和葉嘉兒一橫一樣的瓜子臉龐，面上是足夠秀美的眉目輕唇。
她拜了肖鵬為師後，修煉到了煉虛期頂峰，黛眉水眸，玉肌冰清有了三分世外劍仙的疏冷之意，他與她只有兩三步之隔，湖網袋把她的體香吹入他的鼻中。
唯有山霞松風，沒有刻意點染引起劍仙們好感的暗香。
他便平靜了下來。
他擡手去抓葉瑩珠的纖手，想溫和一些讓她松手，免得讓“項少英”穿幫。
沒料到她微驚之後飛快縮了回去，還倒退了三步，一副和他一樣不想和法力低微外門弟子有所來往影響道基修煉的模樣。
讓他失笑。
“……怎麽了？”
他試探著。
項少英這小子和葉家姐妹之間糾纏不休的情事，她應該心裏有數吧？
葉瑩珠與他的眼神一觸，心中微凜。
眼前的項少英似乎不是三年前她離家時的模樣。
此時的他面色古銅泛光，面上雖然有傷痕，雙眉間的卻有一點晶玉仙光，讓他原本陰鷙
庸懶的氣質全然一變為磊落灑脫，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一瞬間，她本來堅持著絕不氣餒放棄修仙的心思微微一動。
回家嫁人生子，與眼前的項少英結為夫妻，明知道他心裏是葉嘉兒也照舊過好她自己的日子——這似乎也不是她原本想象的那樣讓她無法忍受。
“瑩表姐？”
他琢磨著總不能和葉瑩珠徹底鬧翻。
就算項少英這小子回去後這娶親生子事攪黃了，那也應該是他自己和葉瑩珠來吵翻不是他江東鱗——無論如何葉嘉兒肚子裏的孩子不是項少英的。
“……少英，你這一年到底去哪裏了？”
葉瑩珠這幾年的苦修並沒有白費，她的眼神重新淡漠了下來，通透銳利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表弟，
“九華山的散仙是不是你的殺的？你和嘉兒兩人當初沒有說成親事可是你們自己的意思，現在何必又生出這樣的事來，讓兩家家裏都不安？‘’
她的反應其實遠比江東鱗料想的要好多了。
他本來是準備好要替這小子挨上幾耳光，所以從頭到尾就不想讓葉瑩珠看到項少英。
被表弟求親又知道未婚夫婿和本家妹妹有一腿的葉瑩珠似乎忍了又忍。
“上來再說。“
她拖著胳膊，拖著他進了二樓的外廳。
他這回沒有甩開她，而是任由她的道氣去查探項少英的氣脈，至少讓她查清楚：
項少英可不是一個突然出現要殺了葉嘉兒的陰兵或是魔修。
廳中烏帳薄透，斑淚青竹繚繞霧霞。
內外室之間的四幅屏風上半是縷空竹框結成了葉形，透眼看去後面挽著烏紗，葉瑩珠終於松開了她扣著他氣穴要害的手，平靜的面色中透出了一絲放松。
“江師叔接你來的？也是為了讓嘉兒妹妹心情好一些？”
江東鱗當即否認。
“瑩表姐。我確實被妖城外潛藏的太湖魔修捉走。多虧江師叔出外采集仙材時把我救了回來。養了幾天的傷。因為江師叔說這樓裏不時會有墮魔的妖仙，修煉鼎爐魔功會來騷擾嘉兒表妹，他讓我過來布一個嵩山劍派的火龍符陣。”
她的眼光在他面上轉了一圈，微微點頭。
嵩山劍派四百年前曾經被太湖魔宮攻打，門中所有的符法都有專門用來克制鼎爐魔功的獨門法咒，就算是項少英這個修煉不精的外門弟子也學了幾招。
這聽起來並沒有不妥的地方。
她站在廳中，向窗外看了看小樓外沒狐童進來，她這才壓低聲音問著。
“你是不是假冒著魔修，去搶掠了散仙洞府？叫家裏知道，你就死定了。“
“……“
江東鱗這時就看出了葉瑩珠修煉難進再進，果然有原因。
道心不純。
不僅是葉家，十二劍派下院裏修煉的外門弟子裏凡是祟道護法人家送來的子弟都有一個修煉難關，那就是不論資質多出眾他們大多難以超脫物外，以修至神游太虛。
因為家族心太重，無法突破到分神之境。
這和普通子弟從一開始修煉就難關重重，既沒有家中長輩指點、更沒有族中仙材、祭壇鋪助修煉算是各有困境。
煉虛頂峰就是葉瑩珠的極限了。
說到這裏，她回頭看了沈睡的葉嘉兒一眼，上前推了他的胳膊走遠了些。
“你們家上門和我爹娘說起了親事，這又是怎麽回事？”
“……”
502訂親夫君（上）
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他怎麽能知道項少英這小子到底怎麽想的？
這湖畔竹閣的密室是碧宵所有，四個月前在摘星樓底那一戰時，他追殺碧宵時闖進了她藏身的密室。
在這裏，他再一次發現了裝著葉嘉兒的鎮魔銅盒。
就是察覺到了葉嘉兒身上有他暗藏的那一枚陰陽圖符，他才能看穿這一處是魔陣密室。
如今魔氣四散，清風吹拂，這密室中的太湖景致秀美，有益於女子保養身子，他掃去魔氣後就留了下來。
為了避免與葉嘉兒糾纏的麻煩。他通過流雲子向肖鵬借了葉瑩珠過來照顧她。
有關項少英的事，他是從葉嘉兒腦子裏用搜神術搜出來的
“……”
他看了看樓中一角擺放的仙漏水鐘，又看了看葉瑩珠。
她眼神微動落在那仙漏上，顯然領會了他的意思。
現在是她去丹室煉丹的時候了。
“……我要為江師叔守丹，少英表弟就在這裏布陣吧。我兩個時辰後回來。”
為了得到一顆能突破到分神的仙丹，她下意識就向樓梯口走了兩步準備去丹室守爐。
他正要暗松一口氣，她突然停在他身邊，仰眸咬唇看他，道：
“……若是仙丹不能助我修煉，我只有與江師叔雙修，求他提攜於我一條路了。”
一陣湖風從窗外吹了進來，潮濕又有些粘膩。
她額頭上的發絲被吹起，露出了顏色不及葉嘉兒妍艷，卻仍然可稱得上美人之姿差一點
就送入宮中為女官的秀麗眉眼。
“……不用多想。我聽說青城劍派看重輩份，沒有師叔和師侄雙修的規矩。”
他鎮定回視，眼光落入她閃爍不定的雙眸中，
“江師叔也和我提了，救我回來是順手，召我進摘星樓是知道你我訂過親了。讓我陪伴你幾日知道我一切平安，回家後也能順利成親……”
窗外垂柳蔭蔭，搖擺不定，葉瑩珠臉色微變。
“我師父送我來……和他暗示雙修的這件事，他直接和你說起了？”
“……他只說我資質不濟，還是回家後準備成親生子為上。你也曾為他守爐，法力是葉家子弟中的翹楚，不需他多加指點。”
他早就想把這層意思和她說清，沒料到今日一時疏忽叫她看到項少英，反而有了機會。
“江師叔還說，就算你下山回家不再修煉，亦不能讓你平白在他門下侍奉一場。長安城中有兩處西市的鋪面入息在他名下，是青城劍派給他這個劍主下山歷練時的小小產業。準備留給你做成親時的長輩添妝之禮。”
葉瑩珠沈默不語。
片片嫩黃柳葉被風吹落在了窗前竹榻上，榻中小幾上有半盞殘茶，仿佛是她曾久坐於此一邊獨自思索一邊眺望窗外的湖景。
他打量著她的神色變幻，暫時不出聲。
眼前的葉瑩珠一身道居素服，沒有穿上終南劍派的月藍色仙巾仙衣……
但她全身運轉的道基氣息不僅完全沒有碧宵的魔氣，居然是與塗昊雲一橫一樣。
畢竟都是同一門派出身，築基時的修煉仙術相同。
在察覺到這氣息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了一抹冷光殺意，落在了她微垂的雪白頭頸間。
接著又是自嘲一笑。
居然對這樣的終南女弟子起了殺機。
微嘆間，他不需運氣就讓魔侶雙修第二層的氣機無聲無地彌漫了開去。
只有他能看到的霞光在不大不小的二樓竹廳裏緩緩圍住了葉瑩珠，侵入了她的內府十二氣脈，根本不需要他與她有所接觸。
這樣的探查在肖鵬身上容易被發現，她卻一無所知，終是擡眼輕嘆著道；
“江師叔和你說這些我明白了。他是知道嘉兒在宮裏出的事難辦，我家需要他在皇太子面前說幾句話好話。我師父那邊也希望經由我們葉家和青城劍派緩合關系？免得塗師叔與李宗主失和？”
她來此，就是為了做江師叔的雙修鼎爐。
“……“
江東鱗早就心知肚明。
他正想著如何答覆，卻在暗查她修煉氣脈尋找終南劍派氣機漏洞時，突然在她腦海裏查探出了她和項少英之間的片斷回憶。。
他微有愕然。
道氣瞬間收回，因為他完全沒有想在她身上用搜神術。
用在葉嘉兒身上那既是為了尋找碧宵的蹤跡，也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葉嘉兒的性情。
不把她牢牢控制在手心裏，他根本不敢把她留在這密室裏養傷。
在宮中與法相公子私通，又甩開法相公子出宮與項少英私會，他真不相信還有什麽事是她不敢做的。
在他與葉瑩珠的身後，青竹屏風遮擋內室。
葉嘉兒沈睡的榻上，烏紗懸頂落下，七八層圍在了榻外占去了小半間屋子，在堆紗重帳之後的角落裏透出魔光符陣。
隱藏著一直沒讓葉瑩珠發現的魔陣中，有一座丹爐中跳動著丹火。
爐邊盤坐的魔修一位是打瞌睡的老魔修周紀，另一位是第一次有機會看小魔祖背著李仙子游戲花叢的醫官周平。
他青袍烏帽，還是一身醫官服盤坐在蒲團上，根本顧不上看爐，正伸著腦袋在烏紗與屏風縫隙間旁觀得興致勃勃。
他遠遠偷聽偷看新來鼎爐葉瑩珠。
很早之前就跟在江東鱗身邊，多的是機會偷看的老魔修周紀和他當然不一樣。
他知道小魔祖最近還是迷著李寶兒的妹妹，也知道他是什麽樣的性情，沒指望有什麽艷事，只顧著在丹爐前打著瞌睡。
周平卻稀罕著小聲道：
“老哥，我看這這葉瑩珠做鼎爐容貌只有五六分，但勝在修為精純已經是煉虛期，是尋常鼎爐中的難得一見了。怎麽小魔祖待她卻不及對葉嘉兒費心思，小魔祖對葉娘娘與別人斷不一樣——”
周紀半閉眼，忙著檢查丹爐裏的茜霞草一日一根給葉嘉兒制丹。
他和周平所在的符陣等於是另一間與竹樓相邊的湖邊小樓，除了煉丹，為的就是能在江東鱗修煉時候，為他監視著葉嘉兒。
在周平的催促下，他總算擡眼瞥了一眼葉瑩珠的背影，笑道：
“葉瑩珠的修煉再出色，能和李仙子相比？葉娘娘那可就不一樣了，她的容貌和李仙子不相上下，她的性情卻能折騰得小魔祖也頭痛。你忘了當年魔祖在東昆侖魔宮裏鼎爐無數？什麽時候不喜歡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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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了本來被困制住的東王又在內府裏覆蘇了。
東王在識海中發出一聲悠長的魔嘯，
“江東鱗。不要以為你這一年靠著鼎爐來修煉魔侶雙修，現在就可以奪回本主之位——！”
東王所化的彩鱗龍獸在摘星樓中咆哮橫撞著，
“你有功夫把葉嘉兒藏在身邊享受，還不如來和我一戰——！”
閣欄參差，江東鱗飛縱向下，沒有理會東王。
三百六十五日過去，李師妹在地底冰原上修煉出了妖道雙修的新劍元。
塗昊雲徹底掌握了神主第三層的濯心曲。
他江東鱗也自有他的機緣。
他頂著嵩山劍派外門弟子項少英的臉在摘星樓中化光飛縱，三日前突破的魔侶雙修第二層黃昏夢斷的道氣沖出氣穴。
道氣如深紫雷雨天空中的灰金色蛛絲閃電，在仲夏夜的雷聲中億萬縷扭曲撞裂。
電光氣絲在他身上織成了一襲寬大華美的玄色暈暗金底百色霞光的仙衣。
頭頂上一頂玄鐵點染霞光的仙冠。
東王在龍獸魔身上占了上風，追殺在他身後。
彩霞毒霧噴飛，摘星樓的層層柱欄被彩鱗龍獸的雙翼撞倒斷裂，崩碎如細屑光羽時，又在妖光中瞬間自行修補。
樓外四座女媧幻像依舊聳立。
在經過了碧游公子開啟樓中符陣後，摘星樓已經變成了一處殿閣重重，烏廊相連的宏大妖宮。
他耳中聽到了葉瑩珠輕聲勸說葉嘉兒的聲音，無奈又責備：
“嘉兒，家裏知道你傷心，但你再是傷心也不能和法相公子暗中生情，每日撇下皇太子，去那魔修的清音閣裏醉生夢死——！連我師父都聽到風聲了。你讓家裏怎麽向我師父和終南道宮裏各位仙長交待……”
他的雙眼神光透過了摘星樓的層層殿閣幻影，看到了他為葉嘉兒養傷準備的宮室。
還有終南女弟子葉瑩珠坐在榻邊素服纖裊的背影.
摘星樓如今曲欄宮階，烏玉雕符，層層相連有如百丈高的入雲妖殿。
憑欄看去，對面大雪茫茫中是妖城另一端由林錕覆原新建起的鹿臺雪殿。
兩宮遙遙相對，
宮室中烏窗對月，烏紗半挽。
葉嘉兒躺在了仙榻上，雙淚直落，玉容瘦削，卻更添三分淒艷之色。
葉瑩珠還在勸說首：
“江師叔把你從女魔修的鎮魔盒裏救出來，又特意悄悄接了我來照顧你。你豈能辜負他的厚愛？自然還是回皇太子身邊才行。在他在，太子就算是對你生惱也會恢覆你的良娣品級。怎麽又鬧起來要回家另嫁？還有，少英表弟為了你去散仙洞府裏搶茜霞仙草，這事你知道嗎？你們從小最是要好……”
“少英他……他回來了嗎——！？”
葉嘉兒嘶叫著，突然掙紮爬起來狂亂開口。
頂著葉嘉兒表哥項少英身體的江東鱗終於收回了眼光，在摘星樓中落到了實地。
他沒有轉身去到葉嘉兒身邊。
他的身影閃進了最下一層的祭壇石室裏。
石室還是老樣子。
四角的碩大紅玉屋柱上雕縷女媧妖像，壇口符光綻放，看得到碧游公子與兩名峨嵋劍仙正在低聲商量的身影，
“李師兄。”
他頂著項少英的臉，向其中一位峨嵋劍仙微笑施禮。
這一年，多虧李寶兒的點醒，他才能突破到了魔侶雙修第二層。
黃昏夢斷。
這一年在摘星樓上看到李師妹追殺塗昊雲報仇完全靠著她不死不休的報覆心，他才突然意識到：
如果李師妹從妖城裏修煉出來，不再需要燕妖的妖元，那她就不是半妖了。
而他卻還是天生魔修。
他終於把元神裏的七巧玲瓏心玉之氣引出來，註入了這陰兵法器體內。
“江師弟。”
李寶兒人貴事多，正要留下流雲子獨自離開，轉身間，他看了許見未見的江東鱗一—倒有些意外，
“江師兄這一年的修煉，果然進益了——”
項少英是極普通的一張臉，一看就知道是苦修過卻沒有仙緣的外門弟子，面頰傷痕之外的皮膚透出每日陽光照射的古銅色。
此時他頂著項少英的臉，雙眉間卻鑲嵌一顆米粒大小的彩光晶，仙光流轉。
這晶玉本來是一縷仙寶之氣。
是他初入城時斬開了仙寶七巧珍瓏心玉所得到的。
化為他的法力後，他項少英體內的魔氣一掃而空，印堂間竟然透出了幾分勃勃英氣。
“還要多謝李師兄相贈的絕品仙藥。”
李寶兒微微而笑，道：
“以你現在的法力，收回分神是舉手之勞。我小妹也要與塗師弟一起修煉出來了。到時候趁著紅鸞與明石公子結為妖侶的眾仙之會，我會和你的師父松風子掌教商量——就讓你和小妹先結為道侶。”
江東鱗大吃一驚又喜出望外，他還沒有開口，李寶兒又提醒，
“只是雙修之事還是回山後再說。”
“是，李師兄，我明白——”
他盡管歡喜不盡，心裏卻又沈了沈。
他不能和李師妹雙修。
江東鱗看了看李寶兒，到底還是沒有把隱藏的疑惑說出口。
李師妹……李師妹她真的願意和他結為道侶嗎？
“你別多想。你的分神雖然吞吃了一些魔元，但你吸收的魔氣有限。等你找因心玉再突破到魔侶雙修第三層的時候，你和小妹就和別的道侶沒有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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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為了安慰他，也許是看穿了他心裏的猶疑，李寶兒又笑著，
“小妹和塗昊雲正是碰巧了在一起修煉，而且你也看到她的小心眼和那些壞毛病了，居然是我的胞妹……”
李寶兒搖了搖頭，用我完全不是這樣我報仇從來都是正大光明殺上門怎麽雙胞妹妹會是這樣暗搓搓太小氣的無辜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頭。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師兄放心。我知道李師妹的心。”
不需李師兄安慰，他當然知道她不可能喜歡塗昊雲。
那怕塗昊雲這一年在冰原上修煉已經意識到她不再是半妖，還抽空遞了消息回妖城之上。
終南劍派的肖鵬來妖城赴宴，和李師兄說起了塗昊雲準備離城之後親自去峨嵋山拜訪，向李師妹負荊請罪賠禮致意的事。
這是向李寶兒示好，但江東鱗能摸到塗昊雲的兩三分性情。
他是想和李師妹緩合一下關系。
“只要你這一回能毀去七巧玲瓏的魔陣和萬裏雪飄的妖陣，封魔陣下萬魔成灰。我不做這道門宗主也無礙。”
李寶兒留了這一句離開，畢竟讓江東鱗的心情更為沈重。
塗昊雲想和李師妹緩合關系，當然是有了與她結為道侶的意思。
“江東鱗。今日你切莫分神想這些，否則一個不好，你我與白鸞三人都要死在蕭清山手中了。依我看塗昊雲就算是走火入魔了也是看不上李西雪的。”
碧游公子在祭壇邊突然開口，用杞人憂天的眼神看他，江東鱗不禁啼笑皆非。
流雲子正向碧游公子商量一些瑣事，比如這摘星樓在這蛇妖手中，開啟了樓中的妖宮殿閣千重萬重，能不能借幾重妖殿遷一些妖仙住進來。
林錕的鹿臺雪宮裏實在是住不下了。
“不行。”
碧游公子斬釘截鐵。
在流雲子使眼色讓江東鱗說人情之前，碧游一個轉身，“來人——“
他叫了這樓中的妖婢狐童，讓他們押幾名關押的妖仙來。
江東鱗只好不出聲。
也好在讓流雲子知道，這樓裏每天有多少想巴結林錕的妖仙來暗殺謀刺，如果不是他和碧游公子約定聯手誅魔，碧游和躲藏在此的狐巫白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流雲子苦笑，只能又拖住了江東鱗。
他辦的是庶務，經常在摘星與鹿臺兩座妖宮間來往，消息分外靈通，他覺得有些話不得不提醒他一句道：
“終南葉師妹的事，我不會和李師妹說。你早些送她離開為好。”
他微微一驚，不知道他嘴裏的葉師妹是葉瑩珠，還是葉嘉兒，只能含糊笑著分辨道：
“師兄誤會了，我只是看她修煉不易，請她過來幫著煉丹。肖師兄雖然有讓她與我雙修的意思，但我明白分寸。”
他說的是葉瑩珠。
流雲子仔細看他一番後，畢竟沒有再提，說起了正事：
“江師弟，你現在用了嵩山弟子項少英的仙體，過幾日，記和隨我去鹿臺拜見嵩山劍派的幾位師叔。暫時不用說出身份，只讓他們見一見這項少英，免得以為他在妖城外失蹤墮魔，至今未回。”
“是，師兄。”
江東鱗知道他是一片好心
這些日子，這法器的來歷不需多打聽，已經在妖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一年前，有三四名道門外門弟子暗中血洗了九華山西峰下一處散仙洞府，搶了那洞府裏珍養的稀世仙材茜霞草。
眾人推斷兇手是墮魔的外門弟子，殺人奪寶後就回魔修洞府裏去了。
而近一年來失蹤的外門弟子一排查，其中就有這項少英。
“聽說嵩山項家和終南葉家、渭城白家都是好幾代的姻親，葉瑩珠這回來妖城修煉不像其他同門師兄妹一樣順利，說不定萬仙之宴後她就會放棄修道回家裏準備出嫁成親，她家裏訂了親的對像就是項少英。”
流動子離開時慎重提醒一句，
“你用不上這法器時，記得把它還給嵩山項家。讓他回家娶親生子，平安過完一生。也是我們道門十二劍派的同門之誼。”
“……”
江東鱗苦笑。
流雲子還是擔心他突然突破到魔侶雙修第二層，是借助了和葉瑩珠的雙修修煉。
而他也有確實有話沒有告訴流雲子：
項少英搶來暗藏在身上的茜霞草，沒有被煉陰兵的魔修找到，卻被他發現了，他已經暗中把這仙草煉了丹給葉嘉兒服下了。
這仙草可以除去她腹中的魔胎。
而他一跺腳，轉身向下閃進祭壇時，心中尤在揣測——流雲子也許不不知道：
嵩山項家為家中六房庶子項少英求親想娶的女子，是葉家的二房嫡女葉瑩珠。
但這小子骨子裏喜歡卻是葉家第五房庶女，太子宮中剛剛被從三品良娣貶為九品奉儀葉嘉兒。
“江道友。”
白鸞的聲音從符階的盡頭傳來，他已經從符紋玉階盤旋而下。
白狐盤坐在了階下的虛空中。
同樣一年過去，她雙眉間亦鑲嵌一點透白色的殘玉晶珠，發出蒙蒙的銀色妖光，與她的銀眸相映。
她用七巧玲瓏心玉的殘片修煉洪荒仙訣，如今也已經在法力大進
在江東鱗眼中，她容色更為清艷，銀眸柔情如水，一頭銀發也長長了許多，披在身後流瀉在了虛空之中。
眼光掃過她身上那件八重相疊的雪白狐巫祭衣，襟前兩朵鮮紅蛇形符繩結成了符結。
如冬雪中紅梅點點。
他知道這身仙衣是碧游所贈，據專有破魔破妖破仙破鬼破病破障破生死破輪回八重妖術。
然而看到了她衣上如花的鮮紅符扣，他心中驀然想起幾月前路過了白鸞的妖殿懸廊，看到的那一幕。
妖花垂落間，白鸞與碧游公子相擁而吻的情事。
他難免有了尷尬，便轉開了雙眼。
白鸞眼眸微閃，有些焦慮又有些不明白。
“江道友，我——我聽說你最近從肖鵬那裏討了一名終南葉家的女弟子過來，在樓中幫你煉丹？”
她想了又想，還是遲疑開口，“師父又送了四名小狐童過來為我在丹室裏做些瑣事。我再差兩名去你那邊？”
“多謝白仙子了。你已經送了兩名狐童過來，我那處殿閣大卻也安靜不需要再用人了。”
江東鱗拱手致意，總算正眼看她。
這摘星樓妖殿由蛇妖啟開時，她就去師父身邊要了六名狐童，二名借給了碧游公子，兩名借給了他。
白鸞遲疑著，
江東鱗殿裏的小狐童悄悄告訴他，殿主把葉家那女弟子藏在了他自己起居的殿閣之內。
“江道友是為了修煉之事所以用了葉家的女弟子做鼎爐？”
她忍不住直言相勸，
“就算是為了奪回本主之位，用鼎爐修煉也是太過了一些。你最近不太和我商量修煉之事，是不是那位葉娘子的原因？”
李西雪畢竟不在，不可能是她吃醋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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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仙子多心了，並沒有什麽鼎爐，我只是……”
他愕然之後咳了一聲，心中暗嘆有些不方便和她多談，“我只是……”
符光如星點在虛空四面盤繞，仿佛妖殿中不知日月升落，在修煉之餘唯有他三人在這摘星樓中朝夕相見的情份，他斟酌與她坦然對視著道：
“游道友最近在指點白仙子吧？他以往鐘情於史娘子，現在卻專志於修煉，早已經不提及當初的事，依我看他對白仙子頗為不同……”
她微怔後露出澀然的笑意，連忙解釋道：
“游道友對我說了很古怪的話——”
正說話間，妖風忽起，碧雲飄落。
碧游公子打發走了煩人的流雲子，適時趕到，飛縱落在了白鸞的身邊。
“來了嗎？”
這蛇妖神色凝重，銀光披甲手持妖叉，乍看沒什麽古怪之處。
“還有十息的時間。“
她亮了亮廣袖中的袖中妖劍，便閉了嘴，只給江東鱗使了個眼色表示誅魔後有話再說。，
江東鱗眼光微閃。
他瞄過沈默的白鸞，再著看了嘴角微帶笑意的碧游公子。
祭壇的赤紅符光下照，映落在了他銀光妖甲和碧綠仙披上。
碧游現在不是人面蛇尾的妖神血脈之形，他雙腿修長裹甲，身形高大，面目陰柔。
他道發髻上橫插白玉蛇頭簪，蛇眸碧色，倒三角臉玉面朱唇，深綠仙披在符光中與他一頭深綠長發隨風微動。
好一位肅殺妖俊的金丹妖仙。
這蛇妖果然是在溫柔笑著看白狐吧？
江東鱗微咳了咳。
兩個月前，他偶爾有一次去白鸞的殿閣，商量有妖仙行刺死在他妖殿上的事。
白鸞那一日午後有些貪睡，閉目在花棚下的橫榻上倚欄休息，還未睡醒。
他正遲疑著要不要回去，那時，碧游公子突然從他的妖殿過來，化光落在了花苑花棚。
這蛇妖悄悄靠近，在榻前低頭親吻於她。
他當時吃了一驚。
他本來還想現身打斷，免得蛇妖的新本主性情難測色心大發，傷了兩妖的和氣。
卻見得白鸞驚醒，碧游公子俯下雙手壓在了榻邊，抱她在懷裏與她低笑說話……
然後他攔腰抱起白鸞進殿了，看似是有魚水同歡之意，白鸞也沒有排斥，他才悄悄退走。
他記得白鸞原本就喜歡碧游公子，李師妹曾經向他提起過的?
“來了。“
十息的時間轉眼過去。
仙衣飄飛，江東鱗此時站在摘星樓裏的符階盡頭，就像是和碧游、白鸞並肩站在了長安城的丹鳳門樓上，向城中俯望。
他看得到漆黑虛空的深處出現了龐大的陰影，越來越亮了起來。
女媧大符陣的浮島符光終於如長安城中的萬家燈火一般，進入他們的視線之中了。
蕭清山要回來了。
“不對——！？”
兩妖一人同時察覺到了浮島的變化，島上的火芭蕉樹已經是漫山遍野，魔光火浪壓過了妖林的綠意一看就知道是魔氣壓過了妖氣。
蕭清山的傷養好了？
“我先上去盯住碧宵——“
江東鱗皺眉反手撥劍。
意外卻沒有反對的碧游公子點了點頭，一頓妖叉道：“蕭清山今日回來，碧宵想必會趁我們不備從藏身處現身而出，與他內外接應。”
他決定回劍一擊。
誅滅此魔。
同樣意外的白鸞卻上前一步連忙開了口勸道：
“江道友，還是我們三人一起互相有個照應，免得你獨力應敵——“。
“我們要各個擊破才好——”
江東鱗解釋著，碧游公子也應了聲，道：
“我和白鸞去牽制蕭清山，在符陣裏至少也能拖上十天半月，你先找出重傷的碧宵把她禁制後，再來與我們會合。”
白鸞雖然有不豫之色，還是只能道：
“確實這樣更好。這次如果還找不到心玉，我們就把蕭清山再趕在浮島上讓他不能回來。四個月後再戰。”
這妖城地下，大大小小的女媧符陣皆可以移動，這座最大的浮島一年前就離開了摘星樓下，隱藏到了他們所不知的時空中。
每四個月會在摘星樓下出現一次。
他們三人聯手上島去尋找七巧玲瓏心玉，第一回敗在蕭清山的魔功下，第二回雖然有藍玉暖突然出手參與合圍，讓蕭清山摔落虛空無法回到摘星樓中，他也重傷了碧宵。
但藍玉暖敗退閉關至今未出。
他們兩妖一人也差一點沒能回到摘星樓，更沒有在浮島上尋找七巧玲瓏心玉。
算來已經失敗了兩次。
這一次一定要拿到心玉。
眼看著符陣就要回到摘星樓下，江東鱗抽身回縱，又向摘星樓上化光飛去，白鸞禁不住追上兩步，喚道：
“江道友——”
碧游公子拉住了她的手，搖頭示意她不要壞了正事。
“……”
她倒不是因為蕭清山，而是這蛇妖很古怪。
化光而去的江東鱗哪裏料想到這些，半點沒有回頭，碧游公子只在他身後高聲叫道：
“我找了四個月了，碧宵的殘魂不知道躲在了摘星樓的何處，你小心為上。”
江東鱗縱回到摘星樓內。
魔氣彌漫。妖宮深處飄來腥臭入鼻。
重重妖殿裏有附著的妖陣保護，彩龍龍獸尤在樓中嘶吼亂撞，不斷散發魔氣。
龍獸毒霧噴散著，被波及的那十幾妖殿樓閣重忽隱忽現，烏玉柱欄在斜陽的妖光朦朧華美。
遠遠的，龍獸透過殿閣，金眼雙眼看到了他，也沒有向他撲過來。
東王忙著和內府裏兩大魔元在爭奪魔身，這一年來他始終是龍獸的模樣，未曾有機會恢覆過青城劍仙江東鱗的人形。
烏玉砌成的宮廊有四人寬，百步相隔的大烏柱有三人懷抱，雕縷著女媧妖神。
宮中這樣的回廊有萬尺曲折，不知道碧宵的藏身之處。
太湖之畔山水樓臺入樓，他收劍回鞘走在摘星樓中。
走過了兩道長長的水上回廊就到了他的湖心妖殿中，狐童在藥苑和丹室忙碌，非有他的召喚迸不進他起居的殿室。
他拐到內殿之側的廡廊上，突然一伸手在沒有房間的空氣裏推開了兩扇密室房門。
門開處，撲面而來是湖風吹香，柳條拂衣。
屋中是湖畔竹屋的幻境，湖水泛泛直到天際，碧空如洗柳色蔭蔭，他沿著湖邊小路走到了一幢半藏在湖光水色間的青竹畫樓之下，拾階上到二樓。
閣窗看出去，看得到用符陣幻化出來的太湖水畔紫灰色的名山洞庭，還有水中的嫩綠色沙洲仙島小蓬萊。
道藏書中，太湖魔宮就隱藏在這小蓬萊之下。
此處殿閣本來是碧宵的密室。
“江師叔。”
葉瑩珠低著頭，素服挽髻站在了樓梯口，看來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所以恭候在此，沒料到四目相對，她吃驚得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少英表弟？”
她眼中閃過了極喜之意，一瞬間仿佛是拂曉的陽光從灰白雲層後突然迸了出來，照亮了整座青竹畫樓。
他腳步滯在了樓梯口，面上不動聲色，心中苦笑。
他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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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表姐。”
他只能應答著。
二樓是一廳一內的簡單格局，內外以一道上空下實的斑竹四幅屏風隔開，其後還有一道六角框斑竹內室門，挽著輕薄的烏紗。
烏紗上巫水橫流，玉峰浮動隱透仙光，看得到內室榻上昏昏沈睡的美人葉嘉兒，還有榻邊葉瑩珠常坐的一張四方竹坐椅。
平常他來見葉嘉兒時，都是故意打發了葉瑩珠去丹室裏守丙個時辰，方便避開。
除了第一天以江東鱗的幻像接了葉瑩珠進摘星樓外，他也從未用項少英的模樣和她照過面。
今日卻忘記了。
叫葉瑩珠看到了他現在使用她訂親夫婿項少英這法器。
“少英，你……你平安回來了！這是來看我的？”
她方才克制著沒有撲入他懷中，卻拉著了他的胳膊。
他暗嘆了口氣，緩緩把衣袖從她手中扯了回來。
葉瑩珠的眼光瞬間黯淡，他瞥見時有些為難，好在她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平靜下來，只是盯著他低呼出聲道：
“少英，那你……你和嘉兒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你的？”
他失蹤這一年是為了去替她尋茜霞草被魔修掠去了？”
“……不是！”
江東鱗本能地當即否認。
“那你別走——”
“……”
若非葉瑩珠機警地拖住了他的胳膊，他實在準備轉身就離開了。
他剛才是否認葉嘉兒和他江東鱗有什麽糾纏，而不是替這項少英說話
“不是？”
她盯著他，雙手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與她對視間，她雙眼亮得讓他心神有些動搖，卻是不耐和法力低微的道門女弟子有糾纏。
葉瑩珠此時，卻早不像當初在鳳城道觀裏一樣喜歡畫長安城的梅面妝。
她年紀不過二十餘，正是容貌妍麗卻嫌脂粉的時光。
滿頭烏絲以荊木簪館起，兩耳邊悄然垂下四五縷如霧如煙，勾勒出她和葉嘉兒一橫一樣的瓜子臉龐，面上是足夠秀美的眉目輕唇。
她拜了肖鵬為師後，修煉到了煉虛期頂峰，黛眉水眸，玉肌冰清有了三分世外劍仙的疏冷之意，他與她只有兩三步之隔，湖網袋把她的體香吹入他的鼻中。
唯有山霞松風，沒有刻意點染引起劍仙們好感的暗香。
他便平靜了下來。
他擡手去抓葉瑩珠的纖手，想溫和一些讓她松手，免得讓“項少英”穿幫。
沒料到她微驚之後飛快縮了回去，還倒退了三步，一副和他一樣不想和法力低微外門弟子有所來往影響道基修煉的模樣。
讓他失笑。
“……怎麽了？”
他試探著。
項少英這小子和葉家姐妹之間糾纏不休的情事，她應該心裏有數吧？
葉瑩珠與他的眼神一觸，心中微凜。
眼前的項少英似乎不是三年前她離家時的模樣。
此時的他面色古銅泛光，面上雖然有傷痕，雙眉間的卻有一點晶玉仙光，讓他原本陰鷙
庸懶的氣質全然一變為磊落灑脫，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一瞬間，她本來堅持著絕不氣餒放棄修仙的心思微微一動。
回家嫁人生子，與眼前的項少英結為夫妻，明知道他心裏是葉嘉兒也照舊過好她自己的日子——這似乎也不是她原本想象的那樣讓她無法忍受。
“瑩表姐？”
他琢磨著總不能和葉瑩珠徹底鬧翻。
就算項少英這小子回去後這娶親生子事攪黃了，那也應該是他自己和葉瑩珠來吵翻不是他江東鱗——無論如何葉嘉兒肚子裏的孩子不是項少英的。
“……少英，你這一年到底去哪裏了？”
葉瑩珠這幾年的苦修並沒有白費，她的眼神重新淡漠了下來，通透銳利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表弟，
“九華山的散仙是不是你的殺的？你和嘉兒兩人當初沒有說成親事可是你們自己的意思，現在何必又生出這樣的事來，讓兩家家裏都不安？‘’
她的反應其實遠比江東鱗料想的要好多了。
他本來是準備好要替這小子挨上幾耳光，所以從頭到尾就不想讓葉瑩珠看到項少英。
被表弟求親又知道未婚夫婿和本家妹妹有一腿的葉瑩珠似乎忍了又忍。
“上來再說。“
她拖著胳膊，拖著他進了二樓的外廳。
他這回沒有甩開她，而是任由她的道氣去查探項少英的氣脈，至少讓她查清楚：
項少英可不是一個突然出現要殺了葉嘉兒的陰兵或是魔修。
廳中烏帳薄透，斑淚青竹繚繞霧霞。
內外室之間的四幅屏風上半是縷空竹框結成了葉形，透眼看去後面挽著烏紗，葉瑩珠終於松開了她扣著他氣穴要害的手，平靜的面色中透出了一絲放松。
“江師叔接你來的？也是為了讓嘉兒妹妹心情好一些？”
江東鱗當即否認。
“瑩表姐。我確實被妖城外潛藏的太湖魔修捉走。多虧江師叔出外采集仙材時把我救了回來。養了幾天的傷。因為江師叔說這樓裏不時會有墮魔的妖仙，修煉鼎爐魔功會來騷擾嘉兒表妹，他讓我過來布一個嵩山劍派的火龍符陣。”
她的眼光在他面上轉了一圈，微微點頭。
嵩山劍派四百年前曾經被太湖魔宮攻打，門中所有的符法都有專門用來克制鼎爐魔功的獨門法咒，就算是項少英這個修煉不精的外門弟子也學了幾招。
這聽起來並沒有不妥的地方。
她站在廳中，向窗外看了看小樓外沒狐童進來，她這才壓低聲音問著。
“你是不是假冒著魔修，去搶掠了散仙洞府？叫家裏知道，你就死定了。“
“……“
江東鱗這時就看出了葉瑩珠修煉難進再進，果然有原因。
道心不純。
不僅是葉家，十二劍派下院裏修煉的外門弟子裏凡是祟道護法人家送來的子弟都有一個修煉難關，那就是不論資質多出眾他們大多難以超脫物外，以修至神游太虛。
因為家族心太重，無法突破到分神之境。
這和普通子弟從一開始修煉就難關重重，既沒有家中長輩指點、更沒有族中仙材、祭壇鋪助修煉算是各有困境。
煉虛頂峰就是葉瑩珠的極限了。
說到這裏，她回頭看了沈睡的葉嘉兒一眼，上前推了他的胳膊走遠了些。
“你們家上門和我爹娘說起了親事，這又是怎麽回事？”
“……”
502訂親夫君（上）
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他怎麽能知道項少英這小子到底怎麽想的？
這湖畔竹閣的密室是碧宵所有，四個月前在摘星樓底那一戰時，他追殺碧宵時闖進了她藏身的密室。
在這裏，他再一次發現了裝著葉嘉兒的鎮魔銅盒。
就是察覺到了葉嘉兒身上有他暗藏的那一枚陰陽圖符，他才能看穿這一處是魔陣密室。
如今魔氣四散，清風吹拂，這密室中的太湖景致秀美，有益於女子保養身子，他掃去魔氣後就留了下來。
為了避免與葉嘉兒糾纏的麻煩。他通過流雲子向肖鵬借了葉瑩珠過來照顧她。
有關項少英的事，他是從葉嘉兒腦子裏用搜神術搜出來的
“……”
他看了看樓中一角擺放的仙漏水鐘，又看了看葉瑩珠。
她眼神微動落在那仙漏上，顯然領會了他的意思。
現在是她去丹室煉丹的時候了。
“……我要為江師叔守丹，少英表弟就在這裏布陣吧。我兩個時辰後回來。”
為了得到一顆能突破到分神的仙丹，她下意識就向樓梯口走了兩步準備去丹室守爐。
他正要暗松一口氣，她突然停在他身邊，仰眸咬唇看他，道：
“……若是仙丹不能助我修煉，我只有與江師叔雙修，求他提攜於我一條路了。”
一陣湖風從窗外吹了進來，潮濕又有些粘膩。
她額頭上的發絲被吹起，露出了顏色不及葉嘉兒妍艷，卻仍然可稱得上美人之姿差一點
就送入宮中為女官的秀麗眉眼。
“……不用多想。我聽說青城劍派看重輩份，沒有師叔和師侄雙修的規矩。”
他鎮定回視，眼光落入她閃爍不定的雙眸中，
“江師叔也和我提了，救我回來是順手，召我進摘星樓是知道你我訂過親了。讓我陪伴你幾日知道我一切平安，回家後也能順利成親……”
窗外垂柳蔭蔭，搖擺不定，葉瑩珠臉色微變。
“我師父送我來……和他暗示雙修的這件事，他直接和你說起了？”
“……他只說我資質不濟，還是回家後準備成親生子為上。你也曾為他守爐，法力是葉家子弟中的翹楚，不需他多加指點。”
他早就想把這層意思和她說清，沒料到今日一時疏忽叫她看到項少英，反而有了機會。
“江師叔還說，就算你下山回家不再修煉，亦不能讓你平白在他門下侍奉一場。長安城中有兩處西市的鋪面入息在他名下，是青城劍派給他這個劍主下山歷練時的小小產業。準備留給你做成親時的長輩添妝之禮。”
葉瑩珠沈默不語。
片片嫩黃柳葉被風吹落在了窗前竹榻上，榻中小幾上有半盞殘茶，仿佛是她曾久坐於此一邊獨自思索一邊眺望窗外的湖景。
他打量著她的神色變幻，暫時不出聲。
眼前的葉瑩珠一身道居素服，沒有穿上終南劍派的月藍色仙巾仙衣……
但她全身運轉的道基氣息不僅完全沒有碧宵的魔氣，居然是與塗昊雲一橫一樣。
畢竟都是同一門派出身，築基時的修煉仙術相同。
在察覺到這氣息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了一抹冷光殺意，落在了她微垂的雪白頭頸間。
接著又是自嘲一笑。
居然對這樣的終南女弟子起了殺機。
微嘆間，他不需運氣就讓魔侶雙修第二層的氣機無聲無地彌漫了開去。
只有他能看到的霞光在不大不小的二樓竹廳裏緩緩圍住了葉瑩珠，侵入了她的內府十二氣脈，根本不需要他與她有所接觸。
這樣的探查在肖鵬身上容易被發現，她卻一無所知，終是擡眼輕嘆著道；
“江師叔和你說這些我明白了。他是知道嘉兒在宮裏出的事難辦，我家需要他在皇太子面前說幾句話好話。我師父那邊也希望經由我們葉家和青城劍派緩合關系？免得塗師叔與李宗主失和？”
她來此，就是為了做江師叔的雙修鼎爐。
“……“
江東鱗早就心知肚明。
他正想著如何答覆，卻在暗查她修煉氣脈尋找終南劍派氣機漏洞時，突然在她腦海裏查探出了她和項少英之間的片斷回憶。。
他微有愕然。
道氣瞬間收回，因為他完全沒有想在她身上用搜神術。
用在葉嘉兒身上那既是為了尋找碧宵的蹤跡，也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葉嘉兒的性情。
不把她牢牢控制在手心裏，他根本不敢把她留在這密室裏養傷。
在宮中與法相公子私通，又甩開法相公子出宮與項少英私會，他真不相信還有什麽事是她不敢做的。
在他與葉瑩珠的身後，青竹屏風遮擋內室。
葉嘉兒沈睡的榻上，烏紗懸頂落下，七八層圍在了榻外占去了小半間屋子，在堆紗重帳之後的角落裏透出魔光符陣。
隱藏著一直沒讓葉瑩珠發現的魔陣中，有一座丹爐中跳動著丹火。
爐邊盤坐的魔修一位是打瞌睡的老魔修周紀，另一位是第一次有機會看小魔祖背著李仙子游戲花叢的醫官周平。
他青袍烏帽，還是一身醫官服盤坐在蒲團上，根本顧不上看爐，正伸著腦袋在烏紗與屏風縫隙間旁觀得興致勃勃。
他遠遠偷聽偷看新來鼎爐葉瑩珠。
很早之前就跟在江東鱗身邊，多的是機會偷看的老魔修周紀和他當然不一樣。
他知道小魔祖最近還是迷著李寶兒的妹妹，也知道他是什麽樣的性情，沒指望有什麽艷事，只顧著在丹爐前打著瞌睡。
周平卻稀罕著小聲道：
“老哥，我看這這葉瑩珠做鼎爐容貌只有五六分，但勝在修為精純已經是煉虛期，是尋常鼎爐中的難得一見了。怎麽小魔祖待她卻不及對葉嘉兒費心思，小魔祖對葉娘娘與別人斷不一樣——”
周紀半閉眼，忙著檢查丹爐裏的茜霞草一日一根給葉嘉兒制丹。
他和周平所在的符陣等於是另一間與竹樓相邊的湖邊小樓，除了煉丹，為的就是能在江東鱗修煉時候，為他監視著葉嘉兒。
在周平的催促下，他總算擡眼瞥了一眼葉瑩珠的背影，笑道：
“葉瑩珠的修煉再出色，能和李仙子相比？葉娘娘那可就不一樣了，她的容貌和李仙子不相上下，她的性情卻能折騰得小魔祖也頭痛。你忘了當年魔祖在東昆侖魔宮裏鼎爐無數？什麽時候不喜歡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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