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到了這封魔陣下的地底魔宮。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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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冰坑妖焰裏沈睡的它發出了淒厲的狐叫聲。
仿佛是，古墳月色下，被燒死的軒轅狐貍們最後的哀號。
“益姬！我在這裏，伯益考在這裏——”
塗昊雲聽明白了她的狐叫聲，是在叫著他的名字，益姬在叫著：
“伯益考——！”
為什麽要拋下了她。
妖焰轟然燃燒，連他一起燒了進去。
他連忙伸手抱緊了紫毛小狐貍，妖神紫焰能精純妖元妖氣，他當然是知道的。
眼前的景色變幻，似乎不再是地底冰原上的冰洞，紫色火焰從地裂冰層，一直燒到了不周山斷裂的山巔。
透過了妖焰，他看到了霞光火海，墮魔的紫焰與火海相連一浪接一浪地沖到了地面之上。
他抱著不斷哀叫的小狐貍，看到了仙魔古戰場。
看到了益姬。
她被關在了他封住五萬年的山坡陷坑裏。
即使是仙魔大戰結束之時，她仍然沒有能逃出去。
她不斷施法，一層層地破開了符陣。
然而最後那一層時光符陣根本不像是伯益考的法力，甚至不是她曾經見識過的任何一種妖仙怪魔的法力。
她哭泣著叫著伯益考的名字。
伯益考一定是被厲害的仙人闖進來，然後被殺了。
“……”
塗昊雲默默地看著。
不知怎麽回事，他心底竟然有一絲絲寒意生了起來，生為伯益考感覺到的痛苦和生為塗昊雲感覺到的痛苦截然不動。
伯益考為益姬的傷心而痛。
塗昊雲卻是自入道以來，第一回有了不知道怎麽修煉才能突破心境的痛苦感。
他出戲了。
“江東鱗這該死的混帳！”
他立在了妖焰之中，又恢覆成了頭戴橫梁星冠，身披星袍仙衣的星君模樣。
他沒辦法一直把自己當成伯益考。
他大怒詛咒著當初在誅仙劍陣邊打斷他修煉的江東鱗。
要不是他那時突然出現，把他和李西雪同時叫醒，他很容易就可以維持伯益考對益姬的深情，直到突破心境。
就像在洛河玉京宮中伯益對夏姬的愛戀歉疚一樣。
——哪像現在，明明出戲了又要重新入戲那真是太難了，太挑戰他身為正統道門劍仙的人生觀了。
他甚至沒控制住，在心裏痛罵益姬：
只要他還是塗昊雲，就實在無法對益姬的傷心感同身受。
身為妖狐偏偏要與道門劍仙相戀，這不是她自己找來的麻煩嗎？
他關她五萬年哪裏做錯了？
494 出戲入戲 （下）
他懷裏的小狐貍也在夢睡中吱吱地哭著。
“……”
因為小狐貍的眼淚直接沾濕他的衣裳，他終於感覺到了一點點難過。
這一點難過讓他大喜若狂。
他要更難過一點才好。
塗昊雲努力醞釀著感情，用沈痛的眼神凝神著懷裏的紫毛小狐貍，力求繼續充當伯益考。
他要繼續做一個在他自己看來奇蠢無比沒有長腦的道門劍仙。
這樣才能找到突破心境的機會。
為了殺回去把東王那囂張的魔修砍成一萬段，他覺得總需要做出一點犧牲。
變蠢一點就是犧牲方式之一。
仙魔古戰場之下的五萬年封妖陣裏，益姬雖然已經絕望，卻看到了一絲希望。
把她封死在地底的法術太陌生，根本不可能是伯益考。
只要相信不是心上人故意陷害她，不是伯益考故意要把她關死在此地，她就能堅持下去。
在古戰場的紫色妖焰中，塗昊雲懷裏的小狐貍同時平靜了下來。
益姬盤坐在了地底的陷坑符陣裏，吐納修煉。
她要活下去，直到伯益考來救他。
她要活下去，找到闖出封妖陣的方法，然後去尋找生死不明的伯益考。
她不能丟下他一個人。
……
妖焰搖曳著，從火海中漸漸地收了回來。
回到了不周山底的冰洞冰坑裏。
紫狐重新在坑底沈睡。
生來就太聰明實在沒辦法變蠢的塗昊雲煩惱著：
是守在這裏討好小狐貍李西雪，還是馬上趕去誅仙陣外，把益姬接出來？
哪一種更有利於濯心曲的心境修煉？
左右權衡找不到最優選擇時，本來就受了內府劍傷的他徹底暴躁了起來。
他陰沈著一張臉，用毫不掩飾的陰郁眼神看向了李西雪。
他和剛才一樣，坐倒在了冰坑邊。
紫毛小狐貍盤坐在了妖焰中。
一層層的紫光流動，它在妖焰中顯出了李西雪的人形。
不周山上古妖神的妖焰對她的妖道雙修有利無害，她閉著雙眼，緩緩吐出了銀光劍元。
銀元在妖焰裏燃燒著，把內含的燕妖殘元粹煉成一絲絲紫氣，排出劍元。
塗昊雲倚在了冰壁上，見到這一幕終於感覺到了心理平衡。
他挑眉笑語著：
“不要妖氣了？不打算妖道雙修？”
這樣的話，離開妖城的時候，她確實不再會是狐妖。
但她的妖道雙修也就徹底毀了。
就算是身為堅持道統的道門劍仙，塗昊雲也深深的覺得，這樣太吃虧了，損失太大了。
早知如此，何必來絕境城修煉呢？
妖吼聲突然響起，他駭然一驚，抓緊了彌羅仙劍。
他驚奇凝神著紫氣在妖焰裏擴大，升到了一人高的時候，焰火中漸漸出現了一位半人半蛇的男妖神。
他碧眼蛇眸，面目俊美。
他赤銅色的妖肌在火海霞光下閃爍著如神人一般的彩泉之光，雙手長著碧色的蛇牙，隨著妖焰漸漸升高到了洞頂，塗昊雲看清了它腰下的巨大蛇尾密布著漆黑鱗布。
稍一攪動仿佛就要搗爛了整座冰洞。
“共工！”
塗昊雲看到上古妖神共工的時候，李西雪在內府裏，驅趕出了不屬於她的燕妖妖氣。
她雙手伸出，驚喜地看到了第四座女媧符法大門漸漸在面前開啟。
她的法力提高了。
隨著符門開啟，符門上的男子背影向她緩緩轉過頭來。
她連忙陪笑地看了過去，想讓女媧符法第四重境界的引路者對她有個好印象。
希望他能和夏姬一樣和藹可親。
等她看清這位男子時，卻讓她幾乎沒嚇得轉身就逃。
一聲尖叫，她看到這名本應該是普通男子至少也應該是和夏姬一樣是半妖的人，長著一雙蛇眼。
等她看清他長衫之下不是雙腿而是一條蛇尾巴時，她顫抖著，還是堅強地撐了下來。
“……妖尊……”
她結巴著，準備向女媧娘娘的同族問聲好。
結果，他美麗如女子的臉上，裂開的紅唇裏吐出一條分叉長蛇舌。
妖舌的口水滴到了她的臉上。
她分明從蛇眼裏看到了：
似乎很好吃，應該可以吃了她這類的意思。
她雙手一軟，轟然一聲，符門在她面前關閉了。
“是妖怪，是吃人的妖怪！”
她轉身就跑，嘴裏一個勁地跳腳怪叫著。
打從修煉築基後，她已經太久沒有遇上還吃人的妖怪了。
這一位人面蛇身的怪物，根本不是女媧娘娘胎的同族吧，他是個吃人的修煉未成的低等妖怪。
“共工！”
同一時間，塗昊雲握緊了彌羅仙劍，帶傷霍然站起。
他努力鎮定，卻依舊為眼前的變幻驚呆了。
半人半蛇的幻影終於變成了一個頭頂洞頂，腳踏地裂的巨大蛇神。
“快醒過來——！”
他毫不遲疑，一把將李西雪從妖焰裏拖了出來。
現在可不是修煉的時候。
在她睜眼後吃驚的眼神中，他暴怒地痛罵著。
“誰讓你在不周山下修煉的？這裏是共工這上古妖神的墮魔的地方。你不知道？”
他本來也認為，在此修煉對妖道雙修的她極為有利。
畢竟冰原大地不周山下的魔氣早就被逃走附胎的魔祖吸去了大半。
更何況益姬修煉好了，伯益考絕不會吃虧。
然而此時他完全把這念頭甩在了腦後，拖著她就一路逃竄。
轟轟的妖吼聲中，連白虎、青鱗都被驚動。
虎吼龍嘯，兩頭劍靈拖著一白一青的兩道仙光，拖著仙光裏的兩柄仙劍一起追在了李西雪的身後。
劍光自然沖飛在前，在冰洞崩裂時保護著她，為她開路。
李西雪畢竟剛剛睜眼，還是一腦子的糊塗，眼前的駭人景像卻讓她不能不清醒。
俊美如女子的蛇神撞破了洞頂，他撥起了一段冰峰，雙手舉起向不周山再一次摔了過去。
不周山早已經斷裂，此時被冰峰砸到的全都是來搜殺塗昊雲和神兵們的魔修。
“那邊不能走，有魔修。”
她尖叫著，一腳踹在了塗昊雲的後膝蓋彎上。
飛奔的他終於摔了個狗啃泥，還摔到了原來重傷的傷口。
“你找死嗎，要不是看在你是李寶兒的妹妹——”
察覺到她這一腳是背後下黑手，依樣畫葫蘆在報覆他給她一腳的舊恨，他完全失去了星君神人的矜持與風度，暴跳如雷。
要不是看在她是李寶兒的妹妹，第一回在邙山腳下相遇時他就一劍讓她了帳了。
“有魔修——！”
她同樣咆哮著，恨不得把這不長眼的劍仙耳朵吼聾。
“你瞎了吧？那邊魔修更多——！”
塗昊雲的喝聲比她更兇厲，沒有半點憐香惜玉。
什麽玉京宮中的鼎爐什麽龍門絕境裏的夏姬，那都是他的神術修煉。
他可是對這妖道雙修的小半妖沒興趣！
他的審美觀不允許！
李西雪對挖了自己肚子的人更不可能有好感，她一連三拳向他揍了過去，卻沒辦法打暈重傷卻仍然法力高強的塗昊雲。
“你幹什麽！？”
塗昊雲決定不能再忍，必須要還手了。
她卻早就甩開他，獨自一個人逃。
“老虎，青鱗——快跟我來，這邊有退路——”
她一路逃來此地的時候，塗昊雲和妙心還在暈迷，她卻早在不周山邊留下了防禦的小仙寶，安排好了退路。
塗昊雲一個沒抓住，眼看著她甩下他向反方向跑了，他大怒痛罵著，卻只能追上去。
他緊跟在白老虎和青鱗劍龍的屁股後面，怒罵著：
“撞上了妖神，你不要來求我救你！”
共工可不是女媧，他是會吃人的墮魔妖神。
495深情男女
李西雪安排的退路上，她果然沒有撞上發狂的蛇神共工，她撞上了魔修。
塗昊雲眼神一沈，彌羅仙劍揮出。
在她撥劍之時，他就禦劍前沖，不過又是三劍，把六名魔修同時絞成了星末。
“……”
她瞬間無言後，忍住了本能的反應：
比如這人法力太強應該好好利用利用完了就再給他幾腳算是仇怨兩清的念頭。
但她馬上否決了。
她才不要利用塗昊雲。
現在她法力又提高了，不找機會叫上江師兄一起再砍他十劍怎麽對得起她肚子上的傷？
她反應極快，一連在冰裂中幾個飛縱，後退百步躲在了一個冰壁內角。
她移動的殘影還未消失，隱藏好的她就一指點出一道透明仙光，仙光三次折射後，她看到了去路上有一片圓形冰壁。
淺藍色的冰壁高聳，照出了外面方圓十多裏的情況。
不知有多少魔修們在地裂冰層中一寸一寸地翻找著塗昊雲。
風聲微響，塗昊雲也躲到了她身邊，藏在了冰壁之角。
她之所以沒有趕他出去，讓他去吸引註意力以方便無辜的她逃走，那是剛才攔路的六名魔修裏有一位內殿魔姬女官。
一看到她，女官的第一句話就是：
“魔妃，祖上讓我們來接你回宮。”
這些魔修也是在找她的。
塗昊雲沒有堅持走回頭路，因為他看好的逃路上，蛇神共工正在堵路發狂。
包圍不周山的魔修們裏顯然有主持大局的人，他們在混亂了一會兒後直接撤退到了和他們兩人同樣的方向。
蛇神並沒有追過來。
“先搜這一帶，妖神共工只是幻像。一定是有妖奴逃到了冰原的妖焰冰洞裏，這才喚醒了他。”
冰峰之上是宮首魔帥律嚴的身影。
在他站在一起的還有數名內殿魔姬，他高聲吩咐著，
“仔細點，找到魔妃後馬上回報。殺了那名會神術的道門劍仙——”
聽到這樣的命令，李西雪皺起了眉。
她在想著怎麽逃走。
也在尋思著喚醒共工的妖奴是誰。
總不可能是她吧？
塗昊雲突然一伸手，拖著她，又向冰壁裏再藏深了一些。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忍著沒有踹飛他，她同樣後退藏深。
免得被發現。
在這一瞬間，塗昊雲興起了時光回溯的熟悉感覺。
益姬和伯益考決定決定沈睡之前，他們倆足足逃了好幾年。
經常就像他和李西雪現在這樣。
他斜視著蹲在冰角裏的女子，冰壁映出她微微有些不安的小臉，寒魔之氣漸深，即使是劍仙也難以徹底抵抗。
她卻努力貼在了冰面上，一面微微輕顫一面盡量藏在了冰峰陰影裏……。
他心中突然一軟。
林慮山中，他和益姬也是如此日日逃竄，到處隱藏。
到了最艱難的時候，他實不忍心她時時擔驚受怕，才想出了挖坑布陣躲藏百年的方法。
直到仙魔大戰終於開始。
突然間，塗昊雲隨手一揮，截斷了她持續射出的仙光，關閉了折射景物的圓鏡冰壁。
李西雪沒有出聲。
她甚至還回頭，用不想誇讚但不得不表示鼓勵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魔修已經開始巡查過來了，她一時疏忽差一點就被宮道魔帥發現了冰壁折影。
他微微笑了起來。
益姬老是這樣不服輸。
就算是在逃走的時候，也經常要和他比一比是她的妖法高明還是他的道門法術更有用。
所以他和她在一起後，每日都很開心，幾乎都來不及感覺到疲倦後悔。
光顧著和她爭吵玩笑了。
“……益姬，我們……”
他輕輕地喚了一聲。
李西雪當然沒有理睬他，她正觀察魔修們的動靜，懶得註意他一個人在嘀咕什麽。
他微微怔然，差一點又要出戲的時候，他突然看到，蹲在他面前的李西雪漸漸變幻成了一只紫毛小狐貍。
他本能地有擦擦眼睛看清楚的沖動，畢竟他身為道門劍仙，隨時都需要提醒自己：
不要為了修煉而自欺。
但第三層濯心曲的境界真的太難修煉了，被東王那投機取巧吞吃魔魂的魔修打敗，實在太讓他一肚子氣急於報仇了。
他覺得自己制造點幻覺方便入戲，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益姬。”
他嘆息著，伸手圈住了身前的紫毛小狐貍，
“你腰上的傷還沒有好。暫時就在這裏休息吧……”
李西雪這回聽清楚了，她震驚地回過來頭來，看著他伸手摸了摸她在冰壁上的側影，對著側影自言自語後，又把手收了回來。
她看了看他收回去的手，又看了看他。
她不知道塗昊雲在發什麽瘋？
他剛才是在對她的影子說話吧？
他拄劍站了起來，繼續柔聲笑著，眼光總算落在了她的臉上，道：
“不用擔心，我去引開他們，馬上就回來了。”
“……”
他如果非要犧牲自己拯救“無辜被連累”的她，她一點都不會擔心好不好？
但他有病嗎？
她張口結舌地看著他真的轉了身，扶著冰壁開始要潛出去。
她甚至都看出他的計劃是，悄悄地潛到了對面的冰坡上，再露出一點破綻被魔修發現。
這樣魔修就會追過去。
她就安全了。
以他的傷勢還能再逃上十七八處冰峰，殺上一二百名魔修，足以把魔修們引得遠遠地換個風水寶地把他圍殺。
“不會有事的。你別害怕，我馬上就回來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柔聲和她說著，
“你受了傷，千萬在這裏別動也別出聲，否則我擔心你也許就多受一點傷了。你舍不得我受傷是不是？”
“……”
她覺得，她確實看出了他眼裏那柔情似水的情意。
她也看清了他努力調動面部表情和四肢動作，想表達出來的完全就是——伯益考為益姬而死，那是毫無怨言只是遺憾不能繼續相守。
他真的很努力了。
但她完全不明白：
塗昊雲到底在自嗨個什麽勁？
他一步一回頭，依依不舍又義無返顧地向外走去，雖然只有短短不到十步的路，他卻走出了翻山越嶺攀登冰峰的感覺。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抓住好不容易出現的機會，徹底讓自己入戲。
但他每次一回頭，就有暴跳如雷徹底出戲的沖動。
李西雪太不配合了。
她蹲在那裏，扭著頭，大張著嘴，用看變態魔修的眼神直楞楞地盯著他，
他甚至都看到了，因為一時間沒辦法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撿回來，她一直沒有合攏的嘴角流下了可疑的液體。
她就是這樣看待伯益考的深情和為她做出的犧牲？
不是淚水而是口水？
他拄著劍，終於感覺到把十步路當成一千步去走在缺少配合的情況下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修煉多年可以騰雲駕霧瞬間萬裏的雙腳都在抽筋了。
他在原地默默地沈思著：
他真的做錯了麽？
難道不是應該再把那流口水的白癡封上五萬年才對得起伯益考嗎！
496神聖約定
簡單地商量過後，一個符紙變成的替身被從冰溝裏丟出去引開魔修。
李西雪和塗昊雲都很沮喪地蹲在了深深的冰縫角落裏。
並不是符約法術不成功。
符紙變的伯益考持劍出現在了不周山巔，就算他不是星君模樣，也引來了無數魔修的追殺。
符紙替身一路逃竄，躲在原地的他們倆暫時安全了。
但愁雲慘霧籠罩著同樣無情打采的一男一女。
塗昊雲愁的是無人配合他一個人飆戲也不可能把獨角戲飆成對手戲，還要附帶催人淚下絕望神聖感。
李西雪愁的是，她的符紙居然變不出塗昊雲的樣子。
只能變出伯益考。
好在她突然領悟了以前修煉符法時根本沒有註意的細節，比如道門劍仙的氣息、步態和招人討厭的清高傲慢。
幾乎所有的魔修在看到符紙替身的一瞬間，都被激怒了。
她終於深刻地認識到：
她的法力在妖城提高了。
但要想不浪費天下六大絕境之一的妖城絕境，想在修煉上再有突破，她就不能把塗昊雲當塗昊雲。
益姬的世界裏沒有塗昊雲。
她一定要把他當成伯益考。
這是一條明擺著更容易修煉的路子。
“……”
她下定了決心，為了離開妖城時不再是益姬，不再是狐妖，也不再是妖怪。
她無恥地把生死不明的未來道侶江東鱗拋在了腦後。
她含情脈脈地看向了塗昊雲。
“……”
他默默地接住了她投來的視線。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圖，劍仙進絕境都是為了修煉，她和他本是一拍即合。
然而李西雪的演技明顯和他不是一個重量級。
她扭著身子，大張著嘴，用看變態魔修的眼神直楞楞地看著他。
他之所以能在同一副白癡樣子裏捕捉住她前後完全不同的內涵表達，那是因為他在終南道宮久經殺場，從上千位師兄弟裏廝殺出來。
他至少有三百位師兄、長輩是二三百歲以上的人精。
其餘七百人裏至少有六百六十六位是遠比他要有經歷的中老年群體。
他對任何無聲的情緒表達或是動作示意的微妙把握，早已經到了爐火純青一擊致命的地步。
“抹一下你的口水。”
他慎重地思考過後，開始耐心地指點，“我不是變態，我也是為了修煉你明白？”
“……明白。”
她肚子上的劍傷偶爾還有會冷嗖嗖的感覺呢，她隨時都想叫上江師兄一起把塗昊雲再砍上十七八劍，她怎麽可能不明白？
但她要忍耐。
她要把下黑手的報覆心深埋，升華成益姬那傻瓜小狐貍的無盡情意。
因為她想去幫江師兄。
從冰坑逃走前，她看到了江師兄留在玉齒劍邊的符信。
他留下她，和碧游公子、白鸞一起去取心玉了。
她要快一點修煉，提高法力去找江師兄。
離開東王的地底冰原，闖過地面上的仙魔古戰場，從林島主鎮守的鹿臺裏溜過去，才能到達摘星樓裏去幫江師兄。
“你來做益姬，我來做伯益考。我們互相配合。”
他嚴肅著臉，
“出了妖城，我們再算帳。”
他也被她在內府上砍了一劍，他當然不能白挨，
再說了誰敢連續兩回用看變態魔修的眼神看他，難怪不應該被他吊起來打？
“好。”
她一咬牙，猛力點頭，補充著，
“說好了，不能背後下黑手。”
“說好了。”
在千年不變的火海霞光下，劍仙塗昊雲和劍仙李西雪舉起自己的仙劍，用劍柄互碰，做出了神聖的約定。
她相信她一定能控制住自己，不背後下黑手。
她相信她是一個要臉的女劍仙。
“走——”
她突然警覺，和比她更快一線的塗昊雲竄起，雙雙從冰縫裏逃走。
遠處的冰坡上，宮首魔帥雖然派了大批人手去圍殺符紙替身，但他顯然是個老謀深算又疑心極重的老魔修。
他命人驅趕了擅長找人的上百頭魔獸下了冰裂。
巨大的冰裂之上，他和幾名內殿魔姬站在一起親自督查，等待結果。
“記得聞一聞妖氣，看看是不是有妖奴在這裏喚醒了妖神的幻影。”
不周山下的地裂曲折如龍，縱橫交錯，結滿了萬年不化的厚冰。
她一路逃一路氣喘籲籲地問著他，道：
“……妖奴，妖奴是什麽？你是妖奴嗎？”
“……你才是。”
塗昊雲身上帶傷，比她更經不起地裂裏的寒氣。
她怒瞪著他的時候，他一把拖了她，貼身躲在了一處十幾丈深的厚冰壁下。
就在他們頭頂上方，是上古墮魔妖神共工的蛇尾妖身。
為了不被魔獸發現，他們已經逃到了共工的地盤上來了。
“叫你的劍靈來，引走魔獸。”
他壓低聲音說關，她卻當即反對，“江師兄的劍會被搶走的。”
她讓老虎和青鱗在一處冰縫裏守著青鱗劍。它們都沒有活人的氣息，離開她是最安全不會被發現的。
“命都沒有了，你管他的劍呢！”
他極為不滿地批評著，她卻嘀咕著小聲道：“我還沒讓你去引開共工呢，你明明就是妖奴——”
既然妖奴不是她，那就當然是塗昊雲了。
塗昊雲也和她一樣不知道白鸞來過這裏，在同一個冰洞裏修煉過，是白狐引動了上古妖神殘留的氣息。
但他太清楚所謂的妖奴是指妖狐一族。
益姬和伯益考放在一起比一比，誰是妖奴誰應該去犧牲一把引開妖神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兩個人互相指責對方是妖奴，催促對方出去露個臉，引開共工。
這一場完全沒有感情可言更沒有下限的爭吵終於在李西雪大怒爆發的時候停止：
演變成了鬥毆。
“你沒談過戀愛你沒有發言權——！”
她咆哮著，“我和江師兄回山後就要做道侶了，所以我說的才對，伯益考趕緊出去引開共工，益姬留下來才對——！”
在塗昊雲的質疑反對中，她怒吼著道：
“你到底想不想修煉了？”
既然沒有演技，就一定要抓緊主題。
為了修煉，伯益考趕緊出去犧牲。
“江師兄從來不讓我去做危險的事——！”
她還舉例說明，以增加說服力，順便鄙視一下和江師兄完全沒得比的塗昊雲。
然而沒有約定的道侶卻有命定的仙姬，塗昊雲最煩她這樣炫耀戀愛經歷的劍仙，他冷笑著道：
“你瞎了眼挑了個廢物你還好意思拿出來說？他沒能耐就不要找個比他更沒用的女劍仙做道侶，有這功夫他還不如去修煉，否則怎麽會沒用到被分神奪主？”
“——！”
妖神共工還在撥冰峰到處亂砸。
魔修們還在追殺符紙替身，宮首魔帥站在冰坡上嚴密地監視魔獸。
而在深深的冰層地裂裏，如此好的逃走機會被徹底無視。
一起逃難，曾經約定好要做深情伯益考和癡情益姬的兩人，一言不和撥劍就砍。
“塗昊雲，你有什麽了不起，江師兄比你強多了——！”
她怒吼著，掄起了玉齒劍。
塗昊雲默默撥劍。
他忍了很久了，終於等到她先動手了。
揍她一頓，看誰以後還敢把他當變態。
497互砍修煉
鬥毆時，她和他都沒有心理負擔。
她本著她是一個要臉的劍仙，她沒有背後下黑手她是正大光明來教訓他的態度，把峨嵋劍法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砍了一百遍。
他就更簡單——趁著是她先動手趕緊揍，揍上一百遍揍個痛快，說出去也不是他欺負李寶兒的妹妹。
打架的時候，他們也是不會讓魔修鉆了空子。
魔獸們四處逡巡，魔修們把不周山方圓百裏的地裂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倆就奔著魔修魔獸絕不會靠近的地方去。
她仗著在妖神紫焰裏修煉過，直接在就在妖神共工引起來妖火地龍中瘋狂追殺塗昊雲。
他也絕不示弱，那怕是受了重傷沒辦法一劍戳死她，他也拿出了至高的絕學濯心曲。
星劍旋舞，在妖焰地裂中一遍又一遍地發出音準混亂的劍嘯聲。
殺不死也要吵死她。
也不知互砍了多少個日夜，濯心曲五彩泉光流淌在冰裂中，她的女媧仙衣不斷地湧出妖紫之光。
隱約意識到了這樣的鬥毆居然有利於修煉，也確實比做情侶更適合他們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更加兇狠地砍殺了起來。
反正也沒有什麽損失。
弄死他（她）最好。
三百六十五天的修煉早已經不再被記得，早就想報仇的她，還有早就想讓半妖從眼前徹底消失的他，只看得到千年不變的火海霞光，看不到妖城之外的日月升落。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感覺到精疲力盡。
快死了。
她的法力不高卻妖道雙修，他的傷勢奇重但道基深厚，又堅持著比如一定要振作絕不能叫仇家（李寶兒的妹妹）看了笑語。
比如反正不能扮情侶了，做仇家做到底這才沒有白來一趟天下六大絕境之一這類扭曲的心態。
他們各出奇寶，一邊互砍一邊吞服峨嵋與終南劍派的仙丹異寶。
從冰原中央的千峰冰峰，從南面的不周山地裂到北面的北海雪窟，從東面的冰火暖谷，到西面的破冰獸巢穴，他們傷痕累累，和魔獸們睡在一個地穴裏養傷埋伏，闖進雪窟裏把浮游子用來煉丹的絕境雪蓮挖成了斷根就為了不讓對方吃到。
他和她不斷地倒下去，又堅強地站起來。
她有現任道門宗主李寶兒和師父浮游子留給她的絕品仙丹。
他法袋裏沒別的，只有終南道宮裏寶道人從四百年前留下來的仙藥，和東王鬥法時他都沒舍得吃，現在攢著勁朝嘴裏塞。
他們的法力升起又落下，爬高又直跌到谷底。
直到共工妖神腳下的冰原開始在濯心曲的彩泉中融化，妖神直接從他和她的眼前摔了下去的時候，她才發現塗昊雲的法力提高了。
他的濯心曲沒有那樣難聽了。
而他卻更震驚地發現，妖神共工的幻像瓦解，幻影裏散出來的一縷縷紫氣變幻成了無數次紫毛小狐貍。
它們奔回去圍住了李西雪。
這時已經過去了不知多少天，她在東王的魔宮裏睡過，在浮游子裏丹房裏偷過藥，在破冰獸的巢穴裏打過盹，也在暖谷的溫泉裏用龜息功埋伏，終於變成老虎沖出來咬了塗昊雲兩口。
她早就累得趴倒在了冰裂地縫裏，沒力氣不知所措看著跑過來的紫毛小狐貍們。
這不會是千狐分屍吧？
“不要吃我……”
她喃喃地說著。
塗昊雲同樣倒在了不遠處，和她一樣想起了下等妖狐們吃人的妖術，他不禁覺得，無論如何，不能看著她在眼前被狐貍吃了。
“餵——”
他喊了一聲。
她站起來嚇一嚇它們，就能活下去了。
這時，就看到它們化成一朵朵小小的妖焰爬上了她的女媧仙衣，然而消失了。
她感覺到妖焰從仙衣上透進了她的身體氣脈裏，就算是筋疲力盡也掙紮著運氣內視。
她突然看清了。
那一只只紫毛小狐貍，本來是她被妖焰粹燒出去的燕妖殘元，現在變成了妖神的妖氣流回了她的劍元裏。
她還在閉眼驚喜的時候，塗昊雲爬了起來。
他扶著冰壁，走到她身邊，看到她盤坐在地，從嘴裏吐出了耀眼擴大的一枚劍元。
一半妖紫一半道銀。
他甚至能看出，這才是真正妖道雙修的劍元。
那一半妖紫的劍元裏再沒有以前雜亂的妖氣，流動著肉眼不能分辨，只有劍仙能看清的四層妖光。
最下一層是紫狐貍益姬的修煉白光，上一層是她還沒有修煉完成的女媧符法銀光，再上一層則是妖神共工的殘焰，最後卻是一層混濁不明的紫泥。
他一眼認出，這紫泥是她睡著的冰坑裏的泥土。
紫氣盤繞自成天地。
這層紫泥的奇異之處，是既能與妖氣相融，又恰到好處地與她的銀光道氣連結了起來，他便想起了道藏書上所記載的：
女媧造人時，第一個用的就是不周山下的紫色泥。
他輕哼了一聲。
“算你運氣好。”
然而再想想自己的濯心曲算是突進了一個層次，在和她互砍時，也趁機給了東王一劍，他便覺得在妖城絕境裏辛苦修煉了近一年，最有收獲的並不僅是她。
東王那魔修許久沒有出現在冰原魔宮裏，他快被兩大魔元吞吃了吧？
“快結束了。”
他疲倦地坐在她面前，看著她吞回了劍元，知道她終歸是要和他告別了。
益姬要和伯益考告別了。
……
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離開了地底冰原，四面再沒有萬年冰層。
她躺在了一處朦朧光暗的黃土壁密室裏。
墻角的小草籠裏還飛著閃閃的螢火蟲。
她頓時坐了起來，就算有一身修煉過度的酸痛勞累，她發現她躺在了益姬本應該沈睡的陷坑禁陣裏。
這裏只有她。
沒有伯益考。
她站起來，一眼就看到了江東鱗留在了墻上的那封符信。
“李師妹：吾與游道友、白鸞……”
她忍著回到地面的歡喜，連忙試著去解開陷坑外的九九八十一層符陣。
離開這裏，她就可以去找江師兄了。
果然，她一一順利解開後，只有一道萬年封妖陣暫時難住了她。
她不是法力不夠，而是又疲累又急躁，而這道封印裏至少包含了幾十處極為精巧的符法。
長長地輕吐了一口氣後，她平靜下來，盤坐在地開始修煉打坐。
她要快些恢覆精神。
……
498 黃昏夢斷
在摘星樓上，江東鱗睜開雙眼。
他站起遠眺仙魔古戰場，瞬間就看到了李師妹在陷坑裏盤坐的樣子。
螢火點點，她的小臉瑩潔，一看就知道是法力長進。
他也欣喜地松了口氣。
那怕看到塗昊雲此時也在那禁陣之外，費力地解開萬年封妖符，想把她接出來。
他也沒有嫉妒之情。
三百六十五日在摘星樓中的修煉，讓他即使以法器存身，也比在分神奪主時要身心一統。
“快來。”
白鸞的聲音悄悄地透入他的識海。
他看了一眼與摘星樓遙遙相對的鹿臺雪宮，轉過身正要下樓去與白鸞會合，眼前卻出現了一頭的龍獸幻影。
這是曾經與塗昊雲在冰峰魔宮中一戰的龍獸。
東王。
他雙瞳微縮並不意外，打量著這彩鱗龍獸。
“狴犴？”
也許並不是東王，而是一衣彩衣赤腳魔鈴，金眼雙眼的嶺南魔尊狴三。
“江東鱗——！你新得的這具法器遠不如你自己天生魔修的身體——”
狴三出現在了彩鱗龍獸的頭頂上。
他仔仔細細打量了江東鱗一番後，笑著攤長了雙手，展示他腳下天生魔修變幻的龍獸，展示著他從東王手上奪來的魔身，
江東鱗頂著一張嵩山弟子平凡的臉，眼神中卻透出了沒功夫理睬的不耐煩。
“東王，我知道你在不有再裝了。法相已經來了，你要是沒能耐吞食兩個魔元就躲回地底冰原上去，否則被法相公子拘去做他的分神，只會拖累我。”
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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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古墳月色下，被燒死的軒轅狐貍們最後的哀號。
“益姬！我在這裏，伯益考在這裏——”
塗昊雲聽明白了她的狐叫聲，是在叫著他的名字，益姬在叫著：
“伯益考——！”
為什麽要拋下了她。
妖焰轟然燃燒，連他一起燒了進去。
他連忙伸手抱緊了紫毛小狐貍，妖神紫焰能精純妖元妖氣，他當然是知道的。
眼前的景色變幻，似乎不再是地底冰原上的冰洞，紫色火焰從地裂冰層，一直燒到了不周山斷裂的山巔。
透過了妖焰，他看到了霞光火海，墮魔的紫焰與火海相連一浪接一浪地沖到了地面之上。
他抱著不斷哀叫的小狐貍，看到了仙魔古戰場。
看到了益姬。
她被關在了他封住五萬年的山坡陷坑裏。
即使是仙魔大戰結束之時，她仍然沒有能逃出去。
她不斷施法，一層層地破開了符陣。
然而最後那一層時光符陣根本不像是伯益考的法力，甚至不是她曾經見識過的任何一種妖仙怪魔的法力。
她哭泣著叫著伯益考的名字。
伯益考一定是被厲害的仙人闖進來，然後被殺了。
“……”
塗昊雲默默地看著。
不知怎麽回事，他心底竟然有一絲絲寒意生了起來，生為伯益考感覺到的痛苦和生為塗昊雲感覺到的痛苦截然不動。
伯益考為益姬的傷心而痛。
塗昊雲卻是自入道以來，第一回有了不知道怎麽修煉才能突破心境的痛苦感。
他出戲了。
“江東鱗這該死的混帳！”
他立在了妖焰之中，又恢覆成了頭戴橫梁星冠，身披星袍仙衣的星君模樣。
他沒辦法一直把自己當成伯益考。
他大怒詛咒著當初在誅仙劍陣邊打斷他修煉的江東鱗。
要不是他那時突然出現，把他和李西雪同時叫醒，他很容易就可以維持伯益考對益姬的深情，直到突破心境。
就像在洛河玉京宮中伯益對夏姬的愛戀歉疚一樣。
——哪像現在，明明出戲了又要重新入戲那真是太難了，太挑戰他身為正統道門劍仙的人生觀了。
他甚至沒控制住，在心裏痛罵益姬：
只要他還是塗昊雲，就實在無法對益姬的傷心感同身受。
身為妖狐偏偏要與道門劍仙相戀，這不是她自己找來的麻煩嗎？
他關她五萬年哪裏做錯了？
494 出戲入戲 （下）
他懷裏的小狐貍也在夢睡中吱吱地哭著。
“……”
因為小狐貍的眼淚直接沾濕他的衣裳，他終於感覺到了一點點難過。
這一點難過讓他大喜若狂。
他要更難過一點才好。
塗昊雲努力醞釀著感情，用沈痛的眼神凝神著懷裏的紫毛小狐貍，力求繼續充當伯益考。
他要繼續做一個在他自己看來奇蠢無比沒有長腦的道門劍仙。
這樣才能找到突破心境的機會。
為了殺回去把東王那囂張的魔修砍成一萬段，他覺得總需要做出一點犧牲。
變蠢一點就是犧牲方式之一。
仙魔古戰場之下的五萬年封妖陣裏，益姬雖然已經絕望，卻看到了一絲希望。
把她封死在地底的法術太陌生，根本不可能是伯益考。
只要相信不是心上人故意陷害她，不是伯益考故意要把她關死在此地，她就能堅持下去。
在古戰場的紫色妖焰中，塗昊雲懷裏的小狐貍同時平靜了下來。
益姬盤坐在了地底的陷坑符陣裏，吐納修煉。
她要活下去，直到伯益考來救他。
她要活下去，找到闖出封妖陣的方法，然後去尋找生死不明的伯益考。
她不能丟下他一個人。
……
妖焰搖曳著，從火海中漸漸地收了回來。
回到了不周山底的冰洞冰坑裏。
紫狐重新在坑底沈睡。
生來就太聰明實在沒辦法變蠢的塗昊雲煩惱著：
是守在這裏討好小狐貍李西雪，還是馬上趕去誅仙陣外，把益姬接出來？
哪一種更有利於濯心曲的心境修煉？
左右權衡找不到最優選擇時，本來就受了內府劍傷的他徹底暴躁了起來。
他陰沈著一張臉，用毫不掩飾的陰郁眼神看向了李西雪。
他和剛才一樣，坐倒在了冰坑邊。
紫毛小狐貍盤坐在了妖焰中。
一層層的紫光流動，它在妖焰中顯出了李西雪的人形。
不周山上古妖神的妖焰對她的妖道雙修有利無害，她閉著雙眼，緩緩吐出了銀光劍元。
銀元在妖焰裏燃燒著，把內含的燕妖殘元粹煉成一絲絲紫氣，排出劍元。
塗昊雲倚在了冰壁上，見到這一幕終於感覺到了心理平衡。
他挑眉笑語著：
“不要妖氣了？不打算妖道雙修？”
這樣的話，離開妖城的時候，她確實不再會是狐妖。
但她的妖道雙修也就徹底毀了。
就算是身為堅持道統的道門劍仙，塗昊雲也深深的覺得，這樣太吃虧了，損失太大了。
早知如此，何必來絕境城修煉呢？
妖吼聲突然響起，他駭然一驚，抓緊了彌羅仙劍。
他驚奇凝神著紫氣在妖焰裏擴大，升到了一人高的時候，焰火中漸漸出現了一位半人半蛇的男妖神。
他碧眼蛇眸，面目俊美。
他赤銅色的妖肌在火海霞光下閃爍著如神人一般的彩泉之光，雙手長著碧色的蛇牙，隨著妖焰漸漸升高到了洞頂，塗昊雲看清了它腰下的巨大蛇尾密布著漆黑鱗布。
稍一攪動仿佛就要搗爛了整座冰洞。
“共工！”
塗昊雲看到上古妖神共工的時候，李西雪在內府裏，驅趕出了不屬於她的燕妖妖氣。
她雙手伸出，驚喜地看到了第四座女媧符法大門漸漸在面前開啟。
她的法力提高了。
隨著符門開啟，符門上的男子背影向她緩緩轉過頭來。
她連忙陪笑地看了過去，想讓女媧符法第四重境界的引路者對她有個好印象。
希望他能和夏姬一樣和藹可親。
等她看清這位男子時，卻讓她幾乎沒嚇得轉身就逃。
一聲尖叫，她看到這名本應該是普通男子至少也應該是和夏姬一樣是半妖的人，長著一雙蛇眼。
等她看清他長衫之下不是雙腿而是一條蛇尾巴時，她顫抖著，還是堅強地撐了下來。
“……妖尊……”
她結巴著，準備向女媧娘娘的同族問聲好。
結果，他美麗如女子的臉上，裂開的紅唇裏吐出一條分叉長蛇舌。
妖舌的口水滴到了她的臉上。
她分明從蛇眼裏看到了：
似乎很好吃，應該可以吃了她這類的意思。
她雙手一軟，轟然一聲，符門在她面前關閉了。
“是妖怪，是吃人的妖怪！”
她轉身就跑，嘴裏一個勁地跳腳怪叫著。
打從修煉築基後，她已經太久沒有遇上還吃人的妖怪了。
這一位人面蛇身的怪物，根本不是女媧娘娘胎的同族吧，他是個吃人的修煉未成的低等妖怪。
“共工！”
同一時間，塗昊雲握緊了彌羅仙劍，帶傷霍然站起。
他努力鎮定，卻依舊為眼前的變幻驚呆了。
半人半蛇的幻影終於變成了一個頭頂洞頂，腳踏地裂的巨大蛇神。
“快醒過來——！”
他毫不遲疑，一把將李西雪從妖焰裏拖了出來。
現在可不是修煉的時候。
在她睜眼後吃驚的眼神中，他暴怒地痛罵著。
“誰讓你在不周山下修煉的？這裏是共工這上古妖神的墮魔的地方。你不知道？”
他本來也認為，在此修煉對妖道雙修的她極為有利。
畢竟冰原大地不周山下的魔氣早就被逃走附胎的魔祖吸去了大半。
更何況益姬修煉好了，伯益考絕不會吃虧。
然而此時他完全把這念頭甩在了腦後，拖著她就一路逃竄。
轟轟的妖吼聲中，連白虎、青鱗都被驚動。
虎吼龍嘯，兩頭劍靈拖著一白一青的兩道仙光，拖著仙光裏的兩柄仙劍一起追在了李西雪的身後。
劍光自然沖飛在前，在冰洞崩裂時保護著她，為她開路。
李西雪畢竟剛剛睜眼，還是一腦子的糊塗，眼前的駭人景像卻讓她不能不清醒。
俊美如女子的蛇神撞破了洞頂，他撥起了一段冰峰，雙手舉起向不周山再一次摔了過去。
不周山早已經斷裂，此時被冰峰砸到的全都是來搜殺塗昊雲和神兵們的魔修。
“那邊不能走，有魔修。”
她尖叫著，一腳踹在了塗昊雲的後膝蓋彎上。
飛奔的他終於摔了個狗啃泥，還摔到了原來重傷的傷口。
“你找死嗎，要不是看在你是李寶兒的妹妹——”
察覺到她這一腳是背後下黑手，依樣畫葫蘆在報覆他給她一腳的舊恨，他完全失去了星君神人的矜持與風度，暴跳如雷。
要不是看在她是李寶兒的妹妹，第一回在邙山腳下相遇時他就一劍讓她了帳了。
“有魔修——！”
她同樣咆哮著，恨不得把這不長眼的劍仙耳朵吼聾。
“你瞎了吧？那邊魔修更多——！”
塗昊雲的喝聲比她更兇厲，沒有半點憐香惜玉。
什麽玉京宮中的鼎爐什麽龍門絕境裏的夏姬，那都是他的神術修煉。
他可是對這妖道雙修的小半妖沒興趣！
他的審美觀不允許！
李西雪對挖了自己肚子的人更不可能有好感，她一連三拳向他揍了過去，卻沒辦法打暈重傷卻仍然法力高強的塗昊雲。
“你幹什麽！？”
塗昊雲決定不能再忍，必須要還手了。
她卻早就甩開他，獨自一個人逃。
“老虎，青鱗——快跟我來，這邊有退路——”
她一路逃來此地的時候，塗昊雲和妙心還在暈迷，她卻早在不周山邊留下了防禦的小仙寶，安排好了退路。
塗昊雲一個沒抓住，眼看著她甩下他向反方向跑了，他大怒痛罵著，卻只能追上去。
他緊跟在白老虎和青鱗劍龍的屁股後面，怒罵著：
“撞上了妖神，你不要來求我救你！”
共工可不是女媧，他是會吃人的墮魔妖神。
495深情男女
李西雪安排的退路上，她果然沒有撞上發狂的蛇神共工，她撞上了魔修。
塗昊雲眼神一沈，彌羅仙劍揮出。
在她撥劍之時，他就禦劍前沖，不過又是三劍，把六名魔修同時絞成了星末。
“……”
她瞬間無言後，忍住了本能的反應：
比如這人法力太強應該好好利用利用完了就再給他幾腳算是仇怨兩清的念頭。
但她馬上否決了。
她才不要利用塗昊雲。
現在她法力又提高了，不找機會叫上江師兄一起再砍他十劍怎麽對得起她肚子上的傷？
她反應極快，一連在冰裂中幾個飛縱，後退百步躲在了一個冰壁內角。
她移動的殘影還未消失，隱藏好的她就一指點出一道透明仙光，仙光三次折射後，她看到了去路上有一片圓形冰壁。
淺藍色的冰壁高聳，照出了外面方圓十多裏的情況。
不知有多少魔修們在地裂冰層中一寸一寸地翻找著塗昊雲。
風聲微響，塗昊雲也躲到了她身邊，藏在了冰壁之角。
她之所以沒有趕他出去，讓他去吸引註意力以方便無辜的她逃走，那是剛才攔路的六名魔修裏有一位內殿魔姬女官。
一看到她，女官的第一句話就是：
“魔妃，祖上讓我們來接你回宮。”
這些魔修也是在找她的。
塗昊雲沒有堅持走回頭路，因為他看好的逃路上，蛇神共工正在堵路發狂。
包圍不周山的魔修們裏顯然有主持大局的人，他們在混亂了一會兒後直接撤退到了和他們兩人同樣的方向。
蛇神並沒有追過來。
“先搜這一帶，妖神共工只是幻像。一定是有妖奴逃到了冰原的妖焰冰洞裏，這才喚醒了他。”
冰峰之上是宮首魔帥律嚴的身影。
在他站在一起的還有數名內殿魔姬，他高聲吩咐著，
“仔細點，找到魔妃後馬上回報。殺了那名會神術的道門劍仙——”
聽到這樣的命令，李西雪皺起了眉。
她在想著怎麽逃走。
也在尋思著喚醒共工的妖奴是誰。
總不可能是她吧？
塗昊雲突然一伸手，拖著她，又向冰壁裏再藏深了一些。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忍著沒有踹飛他，她同樣後退藏深。
免得被發現。
在這一瞬間，塗昊雲興起了時光回溯的熟悉感覺。
益姬和伯益考決定決定沈睡之前，他們倆足足逃了好幾年。
經常就像他和李西雪現在這樣。
他斜視著蹲在冰角裏的女子，冰壁映出她微微有些不安的小臉，寒魔之氣漸深，即使是劍仙也難以徹底抵抗。
她卻努力貼在了冰面上，一面微微輕顫一面盡量藏在了冰峰陰影裏……。
他心中突然一軟。
林慮山中，他和益姬也是如此日日逃竄，到處隱藏。
到了最艱難的時候，他實不忍心她時時擔驚受怕，才想出了挖坑布陣躲藏百年的方法。
直到仙魔大戰終於開始。
突然間，塗昊雲隨手一揮，截斷了她持續射出的仙光，關閉了折射景物的圓鏡冰壁。
李西雪沒有出聲。
她甚至還回頭，用不想誇讚但不得不表示鼓勵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魔修已經開始巡查過來了，她一時疏忽差一點就被宮道魔帥發現了冰壁折影。
他微微笑了起來。
益姬老是這樣不服輸。
就算是在逃走的時候，也經常要和他比一比是她的妖法高明還是他的道門法術更有用。
所以他和她在一起後，每日都很開心，幾乎都來不及感覺到疲倦後悔。
光顧著和她爭吵玩笑了。
“……益姬，我們……”
他輕輕地喚了一聲。
李西雪當然沒有理睬他，她正觀察魔修們的動靜，懶得註意他一個人在嘀咕什麽。
他微微怔然，差一點又要出戲的時候，他突然看到，蹲在他面前的李西雪漸漸變幻成了一只紫毛小狐貍。
他本能地有擦擦眼睛看清楚的沖動，畢竟他身為道門劍仙，隨時都需要提醒自己：
不要為了修煉而自欺。
但第三層濯心曲的境界真的太難修煉了，被東王那投機取巧吞吃魔魂的魔修打敗，實在太讓他一肚子氣急於報仇了。
他覺得自己制造點幻覺方便入戲，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益姬。”
他嘆息著，伸手圈住了身前的紫毛小狐貍，
“你腰上的傷還沒有好。暫時就在這裏休息吧……”
李西雪這回聽清楚了，她震驚地回過來頭來，看著他伸手摸了摸她在冰壁上的側影，對著側影自言自語後，又把手收了回來。
她看了看他收回去的手，又看了看他。
她不知道塗昊雲在發什麽瘋？
他剛才是在對她的影子說話吧？
他拄劍站了起來，繼續柔聲笑著，眼光總算落在了她的臉上，道：
“不用擔心，我去引開他們，馬上就回來了。”
“……”
他如果非要犧牲自己拯救“無辜被連累”的她，她一點都不會擔心好不好？
但他有病嗎？
她張口結舌地看著他真的轉了身，扶著冰壁開始要潛出去。
她甚至都看出他的計劃是，悄悄地潛到了對面的冰坡上，再露出一點破綻被魔修發現。
這樣魔修就會追過去。
她就安全了。
以他的傷勢還能再逃上十七八處冰峰，殺上一二百名魔修，足以把魔修們引得遠遠地換個風水寶地把他圍殺。
“不會有事的。你別害怕，我馬上就回來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柔聲和她說著，
“你受了傷，千萬在這裏別動也別出聲，否則我擔心你也許就多受一點傷了。你舍不得我受傷是不是？”
“……”
她覺得，她確實看出了他眼裏那柔情似水的情意。
她也看清了他努力調動面部表情和四肢動作，想表達出來的完全就是——伯益考為益姬而死，那是毫無怨言只是遺憾不能繼續相守。
他真的很努力了。
但她完全不明白：
塗昊雲到底在自嗨個什麽勁？
他一步一回頭，依依不舍又義無返顧地向外走去，雖然只有短短不到十步的路，他卻走出了翻山越嶺攀登冰峰的感覺。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抓住好不容易出現的機會，徹底讓自己入戲。
但他每次一回頭，就有暴跳如雷徹底出戲的沖動。
李西雪太不配合了。
她蹲在那裏，扭著頭，大張著嘴，用看變態魔修的眼神直楞楞地盯著他，
他甚至都看到了，因為一時間沒辦法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撿回來，她一直沒有合攏的嘴角流下了可疑的液體。
她就是這樣看待伯益考的深情和為她做出的犧牲？
不是淚水而是口水？
他拄著劍，終於感覺到把十步路當成一千步去走在缺少配合的情況下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修煉多年可以騰雲駕霧瞬間萬裏的雙腳都在抽筋了。
他在原地默默地沈思著：
他真的做錯了麽？
難道不是應該再把那流口水的白癡封上五萬年才對得起伯益考嗎！
496神聖約定
簡單地商量過後，一個符紙變成的替身被從冰溝裏丟出去引開魔修。
李西雪和塗昊雲都很沮喪地蹲在了深深的冰縫角落裏。
並不是符約法術不成功。
符紙變的伯益考持劍出現在了不周山巔，就算他不是星君模樣，也引來了無數魔修的追殺。
符紙替身一路逃竄，躲在原地的他們倆暫時安全了。
但愁雲慘霧籠罩著同樣無情打采的一男一女。
塗昊雲愁的是無人配合他一個人飆戲也不可能把獨角戲飆成對手戲，還要附帶催人淚下絕望神聖感。
李西雪愁的是，她的符紙居然變不出塗昊雲的樣子。
只能變出伯益考。
好在她突然領悟了以前修煉符法時根本沒有註意的細節，比如道門劍仙的氣息、步態和招人討厭的清高傲慢。
幾乎所有的魔修在看到符紙替身的一瞬間，都被激怒了。
她終於深刻地認識到：
她的法力在妖城提高了。
但要想不浪費天下六大絕境之一的妖城絕境，想在修煉上再有突破，她就不能把塗昊雲當塗昊雲。
益姬的世界裏沒有塗昊雲。
她一定要把他當成伯益考。
這是一條明擺著更容易修煉的路子。
“……”
她下定了決心，為了離開妖城時不再是益姬，不再是狐妖，也不再是妖怪。
她無恥地把生死不明的未來道侶江東鱗拋在了腦後。
她含情脈脈地看向了塗昊雲。
“……”
他默默地接住了她投來的視線。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圖，劍仙進絕境都是為了修煉，她和他本是一拍即合。
然而李西雪的演技明顯和他不是一個重量級。
她扭著身子，大張著嘴，用看變態魔修的眼神直楞楞地看著他。
他之所以能在同一副白癡樣子裏捕捉住她前後完全不同的內涵表達，那是因為他在終南道宮久經殺場，從上千位師兄弟裏廝殺出來。
他至少有三百位師兄、長輩是二三百歲以上的人精。
其餘七百人裏至少有六百六十六位是遠比他要有經歷的中老年群體。
他對任何無聲的情緒表達或是動作示意的微妙把握，早已經到了爐火純青一擊致命的地步。
“抹一下你的口水。”
他慎重地思考過後，開始耐心地指點，“我不是變態，我也是為了修煉你明白？”
“……明白。”
她肚子上的劍傷偶爾還有會冷嗖嗖的感覺呢，她隨時都想叫上江師兄一起把塗昊雲再砍上十七八劍，她怎麽可能不明白？
但她要忍耐。
她要把下黑手的報覆心深埋，升華成益姬那傻瓜小狐貍的無盡情意。
因為她想去幫江師兄。
從冰坑逃走前，她看到了江師兄留在玉齒劍邊的符信。
他留下她，和碧游公子、白鸞一起去取心玉了。
她要快一點修煉，提高法力去找江師兄。
離開東王的地底冰原，闖過地面上的仙魔古戰場，從林島主鎮守的鹿臺裏溜過去，才能到達摘星樓裏去幫江師兄。
“你來做益姬，我來做伯益考。我們互相配合。”
他嚴肅著臉，
“出了妖城，我們再算帳。”
他也被她在內府上砍了一劍，他當然不能白挨，
再說了誰敢連續兩回用看變態魔修的眼神看他，難怪不應該被他吊起來打？
“好。”
她一咬牙，猛力點頭，補充著，
“說好了，不能背後下黑手。”
“說好了。”
在千年不變的火海霞光下，劍仙塗昊雲和劍仙李西雪舉起自己的仙劍，用劍柄互碰，做出了神聖的約定。
她相信她一定能控制住自己，不背後下黑手。
她相信她是一個要臉的女劍仙。
“走——”
她突然警覺，和比她更快一線的塗昊雲竄起，雙雙從冰縫裏逃走。
遠處的冰坡上，宮首魔帥雖然派了大批人手去圍殺符紙替身，但他顯然是個老謀深算又疑心極重的老魔修。
他命人驅趕了擅長找人的上百頭魔獸下了冰裂。
巨大的冰裂之上，他和幾名內殿魔姬站在一起親自督查，等待結果。
“記得聞一聞妖氣，看看是不是有妖奴在這裏喚醒了妖神的幻影。”
不周山下的地裂曲折如龍，縱橫交錯，結滿了萬年不化的厚冰。
她一路逃一路氣喘籲籲地問著他，道：
“……妖奴，妖奴是什麽？你是妖奴嗎？”
“……你才是。”
塗昊雲身上帶傷，比她更經不起地裂裏的寒氣。
她怒瞪著他的時候，他一把拖了她，貼身躲在了一處十幾丈深的厚冰壁下。
就在他們頭頂上方，是上古墮魔妖神共工的蛇尾妖身。
為了不被魔獸發現，他們已經逃到了共工的地盤上來了。
“叫你的劍靈來，引走魔獸。”
他壓低聲音說關，她卻當即反對，“江師兄的劍會被搶走的。”
她讓老虎和青鱗在一處冰縫裏守著青鱗劍。它們都沒有活人的氣息，離開她是最安全不會被發現的。
“命都沒有了，你管他的劍呢！”
他極為不滿地批評著，她卻嘀咕著小聲道：“我還沒讓你去引開共工呢，你明明就是妖奴——”
既然妖奴不是她，那就當然是塗昊雲了。
塗昊雲也和她一樣不知道白鸞來過這裏，在同一個冰洞裏修煉過，是白狐引動了上古妖神殘留的氣息。
但他太清楚所謂的妖奴是指妖狐一族。
益姬和伯益考放在一起比一比，誰是妖奴誰應該去犧牲一把引開妖神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兩個人互相指責對方是妖奴，催促對方出去露個臉，引開共工。
這一場完全沒有感情可言更沒有下限的爭吵終於在李西雪大怒爆發的時候停止：
演變成了鬥毆。
“你沒談過戀愛你沒有發言權——！”
她咆哮著，“我和江師兄回山後就要做道侶了，所以我說的才對，伯益考趕緊出去引開共工，益姬留下來才對——！”
在塗昊雲的質疑反對中，她怒吼著道：
“你到底想不想修煉了？”
既然沒有演技，就一定要抓緊主題。
為了修煉，伯益考趕緊出去犧牲。
“江師兄從來不讓我去做危險的事——！”
她還舉例說明，以增加說服力，順便鄙視一下和江師兄完全沒得比的塗昊雲。
然而沒有約定的道侶卻有命定的仙姬，塗昊雲最煩她這樣炫耀戀愛經歷的劍仙，他冷笑著道：
“你瞎了眼挑了個廢物你還好意思拿出來說？他沒能耐就不要找個比他更沒用的女劍仙做道侶，有這功夫他還不如去修煉，否則怎麽會沒用到被分神奪主？”
“——！”
妖神共工還在撥冰峰到處亂砸。
魔修們還在追殺符紙替身，宮首魔帥站在冰坡上嚴密地監視魔獸。
而在深深的冰層地裂裏，如此好的逃走機會被徹底無視。
一起逃難，曾經約定好要做深情伯益考和癡情益姬的兩人，一言不和撥劍就砍。
“塗昊雲，你有什麽了不起，江師兄比你強多了——！”
她怒吼著，掄起了玉齒劍。
塗昊雲默默撥劍。
他忍了很久了，終於等到她先動手了。
揍她一頓，看誰以後還敢把他當變態。
497互砍修煉
鬥毆時，她和他都沒有心理負擔。
她本著她是一個要臉的劍仙，她沒有背後下黑手她是正大光明來教訓他的態度，把峨嵋劍法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砍了一百遍。
他就更簡單——趁著是她先動手趕緊揍，揍上一百遍揍個痛快，說出去也不是他欺負李寶兒的妹妹。
打架的時候，他們也是不會讓魔修鉆了空子。
魔獸們四處逡巡，魔修們把不周山方圓百裏的地裂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倆就奔著魔修魔獸絕不會靠近的地方去。
她仗著在妖神紫焰裏修煉過，直接在就在妖神共工引起來妖火地龍中瘋狂追殺塗昊雲。
他也絕不示弱，那怕是受了重傷沒辦法一劍戳死她，他也拿出了至高的絕學濯心曲。
星劍旋舞，在妖焰地裂中一遍又一遍地發出音準混亂的劍嘯聲。
殺不死也要吵死她。
也不知互砍了多少個日夜，濯心曲五彩泉光流淌在冰裂中，她的女媧仙衣不斷地湧出妖紫之光。
隱約意識到了這樣的鬥毆居然有利於修煉，也確實比做情侶更適合他們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更加兇狠地砍殺了起來。
反正也沒有什麽損失。
弄死他（她）最好。
三百六十五天的修煉早已經不再被記得，早就想報仇的她，還有早就想讓半妖從眼前徹底消失的他，只看得到千年不變的火海霞光，看不到妖城之外的日月升落。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感覺到精疲力盡。
快死了。
她的法力不高卻妖道雙修，他的傷勢奇重但道基深厚，又堅持著比如一定要振作絕不能叫仇家（李寶兒的妹妹）看了笑語。
比如反正不能扮情侶了，做仇家做到底這才沒有白來一趟天下六大絕境之一這類扭曲的心態。
他們各出奇寶，一邊互砍一邊吞服峨嵋與終南劍派的仙丹異寶。
從冰原中央的千峰冰峰，從南面的不周山地裂到北面的北海雪窟，從東面的冰火暖谷，到西面的破冰獸巢穴，他們傷痕累累，和魔獸們睡在一個地穴裏養傷埋伏，闖進雪窟裏把浮游子用來煉丹的絕境雪蓮挖成了斷根就為了不讓對方吃到。
他和她不斷地倒下去，又堅強地站起來。
她有現任道門宗主李寶兒和師父浮游子留給她的絕品仙丹。
他法袋裏沒別的，只有終南道宮裏寶道人從四百年前留下來的仙藥，和東王鬥法時他都沒舍得吃，現在攢著勁朝嘴裏塞。
他們的法力升起又落下，爬高又直跌到谷底。
直到共工妖神腳下的冰原開始在濯心曲的彩泉中融化，妖神直接從他和她的眼前摔了下去的時候，她才發現塗昊雲的法力提高了。
他的濯心曲沒有那樣難聽了。
而他卻更震驚地發現，妖神共工的幻像瓦解，幻影裏散出來的一縷縷紫氣變幻成了無數次紫毛小狐貍。
它們奔回去圍住了李西雪。
這時已經過去了不知多少天，她在東王的魔宮裏睡過，在浮游子裏丹房裏偷過藥，在破冰獸的巢穴裏打過盹，也在暖谷的溫泉裏用龜息功埋伏，終於變成老虎沖出來咬了塗昊雲兩口。
她早就累得趴倒在了冰裂地縫裏，沒力氣不知所措看著跑過來的紫毛小狐貍們。
這不會是千狐分屍吧？
“不要吃我……”
她喃喃地說著。
塗昊雲同樣倒在了不遠處，和她一樣想起了下等妖狐們吃人的妖術，他不禁覺得，無論如何，不能看著她在眼前被狐貍吃了。
“餵——”
他喊了一聲。
她站起來嚇一嚇它們，就能活下去了。
這時，就看到它們化成一朵朵小小的妖焰爬上了她的女媧仙衣，然而消失了。
她感覺到妖焰從仙衣上透進了她的身體氣脈裏，就算是筋疲力盡也掙紮著運氣內視。
她突然看清了。
那一只只紫毛小狐貍，本來是她被妖焰粹燒出去的燕妖殘元，現在變成了妖神的妖氣流回了她的劍元裏。
她還在閉眼驚喜的時候，塗昊雲爬了起來。
他扶著冰壁，走到她身邊，看到她盤坐在地，從嘴裏吐出了耀眼擴大的一枚劍元。
一半妖紫一半道銀。
他甚至能看出，這才是真正妖道雙修的劍元。
那一半妖紫的劍元裏再沒有以前雜亂的妖氣，流動著肉眼不能分辨，只有劍仙能看清的四層妖光。
最下一層是紫狐貍益姬的修煉白光，上一層是她還沒有修煉完成的女媧符法銀光，再上一層則是妖神共工的殘焰，最後卻是一層混濁不明的紫泥。
他一眼認出，這紫泥是她睡著的冰坑裏的泥土。
紫氣盤繞自成天地。
這層紫泥的奇異之處，是既能與妖氣相融，又恰到好處地與她的銀光道氣連結了起來，他便想起了道藏書上所記載的：
女媧造人時，第一個用的就是不周山下的紫色泥。
他輕哼了一聲。
“算你運氣好。”
然而再想想自己的濯心曲算是突進了一個層次，在和她互砍時，也趁機給了東王一劍，他便覺得在妖城絕境裏辛苦修煉了近一年，最有收獲的並不僅是她。
東王那魔修許久沒有出現在冰原魔宮裏，他快被兩大魔元吞吃了吧？
“快結束了。”
他疲倦地坐在她面前，看著她吞回了劍元，知道她終歸是要和他告別了。
益姬要和伯益考告別了。
……
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離開了地底冰原，四面再沒有萬年冰層。
她躺在了一處朦朧光暗的黃土壁密室裏。
墻角的小草籠裏還飛著閃閃的螢火蟲。
她頓時坐了起來，就算有一身修煉過度的酸痛勞累，她發現她躺在了益姬本應該沈睡的陷坑禁陣裏。
這裏只有她。
沒有伯益考。
她站起來，一眼就看到了江東鱗留在了墻上的那封符信。
“李師妹：吾與游道友、白鸞……”
她忍著回到地面的歡喜，連忙試著去解開陷坑外的九九八十一層符陣。
離開這裏，她就可以去找江師兄了。
果然，她一一順利解開後，只有一道萬年封妖陣暫時難住了她。
她不是法力不夠，而是又疲累又急躁，而這道封印裏至少包含了幾十處極為精巧的符法。
長長地輕吐了一口氣後，她平靜下來，盤坐在地開始修煉打坐。
她要快些恢覆精神。
……
498 黃昏夢斷
在摘星樓上，江東鱗睜開雙眼。
他站起遠眺仙魔古戰場，瞬間就看到了李師妹在陷坑裏盤坐的樣子。
螢火點點，她的小臉瑩潔，一看就知道是法力長進。
他也欣喜地松了口氣。
那怕看到塗昊雲此時也在那禁陣之外，費力地解開萬年封妖符，想把她接出來。
他也沒有嫉妒之情。
三百六十五日在摘星樓中的修煉，讓他即使以法器存身，也比在分神奪主時要身心一統。
“快來。”
白鸞的聲音悄悄地透入他的識海。
他看了一眼與摘星樓遙遙相對的鹿臺雪宮，轉過身正要下樓去與白鸞會合，眼前卻出現了一頭的龍獸幻影。
這是曾經與塗昊雲在冰峰魔宮中一戰的龍獸。
東王。
他雙瞳微縮並不意外，打量著這彩鱗龍獸。
“狴犴？”
也許並不是東王，而是一衣彩衣赤腳魔鈴，金眼雙眼的嶺南魔尊狴三。
“江東鱗——！你新得的這具法器遠不如你自己天生魔修的身體——”
狴三出現在了彩鱗龍獸的頭頂上。
他仔仔細細打量了江東鱗一番後，笑著攤長了雙手，展示他腳下天生魔修變幻的龍獸，展示著他從東王手上奪來的魔身，
江東鱗頂著一張嵩山弟子平凡的臉，眼神中卻透出了沒功夫理睬的不耐煩。
“東王，我知道你在不有再裝了。法相已經來了，你要是沒能耐吞食兩個魔元就躲回地底冰原上去，否則被法相公子拘去做他的分神，只會拖累我。”
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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