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了。

“什麽……什麽……”

她結巴著，沖著雪紗上折射出來的碧游公子張嘴閉嘴，卻一個字吐不出來。

她完全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她遲疑著，想起江東鱗和第一個分神談心的事，她決定不能逃避了。

做人應該勇敢面對。

“你突然出來有什麽話要說嗎？我一直都只喜歡江師兄，我不知道還有你……”

她歉疚地看著他，

“但既然有你，那就是我有這個心思。哥哥說我們修道之人，最重要看清本心。對不起，我以前都沒有註意到你……”

“……真是蠢得沒救了。”

妖鏡裏的白衣公子打斷了她的嘮叨，他嗤之以鼻地抱臂嫌棄著，

“你的眼睛白長了？我是分神。不是鹿臺的幻影。碧游在宮外，他讓我潛進來見你，給你遞個口信。”

“……”

幸虧她一路玩到了雲臺殿的深處，四面都是雪紗晶地，雲縷飄飛。

妖仆雀童都沒有在眼前。

現在她扭曲的表情只有白衣公子淡定地欣賞了。

“你是……游道兄的分神？”

她驚呆了。

“不可能！你明明是本主的，本主就是白衣公子，我在眉州州學見過你，我還在碧靈妖宮裏親眼看到你結成了金丹！”

否則她怎麽可能會不防備雪紗間突然出現的是分神？

“你不知道碧游修煉的方法和所有的妖仙都不一樣嗎？”

白衣公子哼了哼，不屑說著，

“再說，我本來也不是唯一的本主，結了金丹後你見過我再這樣書生白巾的打扮嗎？”

他一直都是玄衣碧發，一半是當年潛入她房中要殺她的黑衣劍客，一半是他。

“……”

她茫然不解地回看著他。

她明明是親眼看著他結金丹的，但這蛇妖的修煉到底是怎麽回事，其實她完全不知道。

但這些都是小事，她真正醒過神時，就意識到她剛才那番話全叫人聽到了。

她一張臉羞得滴血。

在丟臉已丟盡，沒有臉皮還可以再丟的自暴自棄下，她終於鎮定開口，道：

“你真的是分神？你讓我摸一下——”

為了不再出醜，她決定手摸為實。

金丹妖仙的分神當然應該是實體。

她伸了手，去摸他的衣袖。

一聲脆響，他極不耐煩地揮開了她的手，斜視著她，道：

“蠢成這樣。江東鱗居然還相信你能自己從林錕的雲臺殿上逃出來——”

“……”

她摸著被分神拍腫的手背，不吭聲地走到一邊，挑起了一面的雪紗。

白衣分神眼神微動。

雪紗之後就是一條玉柱廊道，廊道去通向了另一處的宮室。

“那邊是苗疆法王的宮殿，我本來想去找江師兄的。”

她沒精打彩地說著，

太丟臉簡直都不想活了。

分神一定會把她剛才出的醜告訴本主，碧游公子可以拿這件事嘲笑她一百年。

白衣公子沒看出她內心的悲傷，反倒笑了。

“怎麽找到的？我在邊上看著你有一會了，你不是一直在傻玩？”

她默默看他。

他那樣的膽子才會在林錕的雲臺殿上傻玩。

剛才她在雲臺上，先找了妖仆帶著她在廊上游玩，指點了各位妖首的宮殿。

然後她又一個人開始照鏡子，和鏡子裏的江東鱗追追打打，尋找到了通向玄趾殿的廊道。

“李娘子呢？”

她還聽到了林錕的聲音。

也許是想起了燕娘，他沒來再來糾纏她。

他去外殿理事，中間來看過她兩回。

見她一個人四處躲著玩，和江東鱗的身影說話，似乎玩得渾然忘我，他只過來和她說了幾句話，讓她玩到晚間就要準備跟著他學些粗淺的妖術。

這樣天天修煉，才能把魔藥秋水全部吸納。

她玩著玩著，就玩到了雪紗深處。

“游道兄，我正準備去玄趾殿，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偷偷摸摸。

“……江東鱗沒有在苗疆法王的玄趾殿上，他和碧游在一起。”

天下似乎也只是這蛇妖的分神，會直呼本主的名字，白衣分神傲然說著，

“不過，我送你去那邊殿上也行，你直接就從那邊逃走吧。”

“……”

她覺得，碧游公子是不是覺得林錕殺了兩個妖首了，地盤已經占得夠多了？

他不會殺苗疆法王？

“游道兄，我不是光要逃走。我真逃出去也許林島主馬上就會知道。”

她四處看看，小聲地說著實話，她向他攤開掌心，

“江師兄給我傳了話……”

她知道江師兄來接她了。

細長的巫焰上扭曲了幾個字。

“小心。塗昊雲在鹿臺地殿。”

451結仇當報

白衣碧游一瞟過後，也緩緩點了頭，道：

“江東鱗讓我傳的話，也是說起，塗昊雲八成想在妖城裏修煉，說不定還想和你握手言和。讓你不要理他。”

她沒有出聲。

他亦沒有追問她在林錕的雲臺殿中，是不是接到了塗昊雲暗中與她聯絡的符信，

“他應該是不希望你去做林錕的符主的，但他要想再殺你一次的話……”

這不可能了。

她點了點頭。

剛才跟在林錕身邊，她也聽了不少外面的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消息是：

吃了李寶兒的渡劫丹，平安渡過了一段日子的幾位道門十二劍派掌教，最近又接連兵解了三位。

其中就包括了支持塗昊雲的嶗山、華山兩大劍派。

妖城一月，人世一年。

塗昊雲不能再和李寶兒失和了。

“塗昊雲躲在鹿臺裏，消息卻靈通得很。”

她冷笑著。

她內府上的那道傷，要不是林錕給她找到了魔藥秋水，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痊愈呢。不管他塗昊雲想和好還是想做仇人，她一定要報仇。

還要報得不連累峨嵋。

“她就是李寶兒的妹妹？”

披著金彩袈裟的苗疆法王生得一臉疙瘩橫肉，高踞玄石佛座上。

他生著三個光頭腦袋，中間一個是睜開雙眼的肉腦袋，另外兩個頭是時隱時現閉著雙眼的妖影腦袋。

他的原形是苗疆毒泉裏一只修煉成仙的三頭金蟾。

佛座前後鋪茵褥錦墩，天花爛漫。

十七八位美艷鼎爐圍繞四面，她們或站或臥或坐，笑語輕聲，彈撥佛樂。

不論是妖是仙是劍尼，都是他近百名鼎爐寵姬裏這一次隨行來妖城的宏姬。

妙心不在。

她尋找著劍尼妙心時，法王也在打量她，隨口問著身邊的愛徒紅鸞。

紅鸞此時氣色頗好，少了幾分哀愁，恢覆了幾分嬌艷明媚。

她換回了百越女子露出小蠻腰的大交襟紅衣下系著百折裙，雙腳雙手上掛滿了串串彩色魔鈴，行動間清脆悅耳。

她的容色氣質比鼎爐們出色太多，又是百越紅狐一族的直系族女，不僅大得師尊的寵愛，

也讓在她身邊的明石公子一臉迷戀之色。

她瞅了李西雪一眼，輕聲在師尊耳邊道：

“是她。”

李西雪此時卻意外地瞪著明石公子。

他是南海妖仙，當然是為了追求紅鸞一直追到了玄趾殿來，做了這裏的常客。

明石公子瞇長了鳳眼，也在盯著李西雪。

她和他打過交道，知道他這副樣子就和平常人瞪圓了眼睛是一個表情，他表達的意思：

妖仙們不是說你在林島主的雲臺殿裏?

怎麽到這裏來了？

你是背著林島主溜出來的吧？

她回了他一個惡狠狠的表情。

——告狀的話，就讓他一輩子都追不到紅鸞。

明石公子頓時不高興了。

紅鸞喜歡江東鱗，這事他當然知道。

他也丟了個白眼冷笑給她。

——她被江東鱗甩了的時候，不要來哭。

她和明石公子眉來眼去的時候，苗疆法王忙著和碧游公子的分神打交道：

“賢侄，我們幾家與林老弟，還有峨嵋、青城、岷山三劍派約定攻打嶺南魔宮，現在還是不要為了妖壇之事失和為上——”

不管明石公子用什麽樣的眼神在看她，她還是鬼祟地四處打量著玄趾殿。

她是來找塗昊雲的。

他就躲這裏。

殿上的苗疆法王頂著光頭，拎著佛珠，他一門心思和碧游公子的分神說話。

“賢侄，你就在嘴上讓林島主一步又如何？等打下了嶺南魔宮，你回到巴蜀，他難道還能攻進了你的碧靈妖宮搶奪你的祭壇？”

法王壓根不相信能召出什麽上古妖神，他只關心大家聯手搶到嶺南魔宮。

她聽得是心有戚戚。

在符陣水牢裏，碧游公子那樣和林錕對著幹，真是蠢透了。

“法王，林錕現在已經占了東海、北海兩地的妖壇，你的苗疆和我的巴蜀，都與嶺南相連，他難道不會在得到嶺南之後，又來搶占我們的妖壇？”

白衣分神毫不客氣地說著，

“我看他未必是真想要占魔宮，而是對苗疆和巴蜀的妖壇有興趣。”

法王沈思的時候，鼎爐們依舊是鶯聲燕語。

紅鸞借著殿中的熱鬧甩開了明石公子，她奉著一盞待客的仙露悄步走了過來，把李西雪嚇了一跳。

“塗道友在地殿中等你。”

因為李西雪的表情呆滯，像是完全沒有反應，紅鸞把仙露順手塞給她時，還遲疑地停了停，

“你收到他的符信了吧？”

“……”

她震驚看著紅鸞。

她想起了那封被撕碎的符信。

在雲居殿上她接到江師兄用巫焰傳來的警告，她還覺得自己早就警覺：

她才不會理睬塗昊雲。

她絕不會被再一次被那變態魔修暗算。

結果，她裝著玩耍尋路找到離開雲居殿，去往外殿的廊道時，一個小雀童暗中塞給了她一張小符信。

塗昊雲的符信。

那時她就駭異於他躲藏在這到處是妖仙的鹿臺，居然還有本事收買到林錕的隨身小妖。

這些雀童都是林錕在赤焰島上同為羽妖的小妖侍。

根本不可能背叛他。

就像燕娘身為與林錕同族的燕妖，遠比石磯娘娘順從林錕一樣。

現在紅鸞來傳話的時候，她又一次徹底驚呆了。

紅鸞也被塗昊雲收買了？

這怎麽可能？！

她可是個狐貍精。

“怎麽了？”

白衣碧游和法王商議後，帶著她直入後殿，他悄聲問著一路呆楞的她。

“……”

紅鸞奉師尊之命在前面引路，此時她繞柱而行，唯見艷紅妖裊的身影。

偶爾她回過頭來他們虛引指路，她眼波的靈動美得就像是雪境中唯一躍動的日光。

李西雪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她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她為什麽要替塗昊雲來傳話？

她只能繼續用發怔的神色看著蛇妖的白衣分神，欲言又止。

白衣分神卻瞟了紅鸞一眼，低聲道，

“你要小心紅鸞，她是比白鸞還要適合做狐巫的紅狐後裔，她很容易被控制，不知什麽時

候你就被她暗算了——你想想她和法相公子的關系——她剛才和你說什麽？”

李西雪打從進了這玄趾殿，就不斷被考驗著承受力。

“她容易被控制？”

她不敢置信地看紅鸞，卻又像是明白了分神話裏的意思，

“你是說她和法相公子在一起，她那樣迷戀他，是因為她被控制了——”

現在她又被塗昊雲控制了？

452狐巫迷離（上）

白衣分神卻搖了頭。

“不是。我是說她天生如此——”

正說話間，明石公子又匆匆追了過來，在後殿裏一路尋找叫道：

“小鸞，小鸞——”

雪廊上回影紛落，紅鸞似乎煩了他纏著不放。

她回頭看了李西雪和碧游公子一眼，歉然而笑，拐了個彎向另一條玉廊引路而去。

李西雪嘀咕著：

“我看，她沒有被控制，反倒是明石公子被她控制了吧……”

白衣分神斜她一眼。

“真蠢，我就是這個意思。”

“……？”

她無論如何都領會不了他的高深用意，蛇妖分神不耐一把拖住了她，幾個閃身縱過了三根玉柱搶到了紅鸞的前面。

“游道友？”

紅鸞腳步一滯，疑惑看他。

“你看——”

他轉身一指青光點了出去，正中了紅鸞的眉心。

紅鸞當即暈倒在地。

“……”

李西雪默默看他，

“這裏是法王的妖殿……”

她小聲提醒著。

在人家師父的地盤上欺負人家寵愛的徒弟，她暗嘆著這碧游公子的分神足夠任性妄為。

和江師兄的分神魔修東王有得一比。

他哼了哼，又是一指點出。

紅鸞浮了起來。

赤光猛漲，她全身的妖氣以肉眼可見的方式燃燒而起。

李西雪就看到，這紅狐身上的妖氣果然不一樣。

她的妖氣不僅是艷麗如花的色澤，更重要的是她的妖氣彌散，看過去就像是一場紅霧。

她盯著妖氣，仰起頭，張大了嘴巴。

她終於看到，紅鸞的妖氣彌漫了整個視線所及的天空，幾乎籠罩了整個鹿臺甚至妖城。

“游道兄，這……這……這怎麽可能？”

就算是林錕的妖力也沒有這樣龐大。

“不用奇怪，她的妖力並不強，只不過是沒有邊界，在妖城中擴大了三倍後也僅是如此——否則林錕怎麽可能沒發現？”

“沒有邊界？”

他牽著她，走向了紅鸞。

遠處還有明石公子的呼喚聲。

“小鸞，你在哪裏，我陪你一起去……”

碧游公子伸出一只手，手上燃燒著他的淺青蛇妖氣。

“你看——”

他隨意把手一伸，探進了紅鸞的妖氣裏，他的青氣轉眼間就和紅鸞的艷氣融合在一起。

不一會兒，紅鸞的那團艷氣竟然變成和碧游公子的青氣一樣。

漫延了過來。

她不自禁就心中一緊，他似乎也極為忌憚，極快地收手甩開了紅鸞的艷氣。

“你來試試。”

“是，游道兄。”

她連忙上前兩步，從他身邊走過伸出手。

她手上泛出是劍元的道氣。

轉眼間，她碰到的艷紅狐妖之氣居然也變成了劍元的銀色道氣。

她嚇了一跳，連忙要收手後退，紅鸞的艷氣居然還追了上來。

她撞在了碧游公子的懷裏。

又是一聲脆響，他把她手上的劍元道氣拍滅了。

艷氣也就停止。

她松了口氣。

“明白了吧？”

他扶住她的肩，低頭看她，“這就是狐巫天生的本事。”

“……是，我明白了。”

她剛才感覺到：

艷氣直接向她氣脈裏延伸了進來。

要不是看過碧游公子對紅鸞妖氣的警惕，早有準備飛快收手，她可能就被紅鸞的妖氣捉

到了。

“但她的艷氣沒有什麽用……”

她疑惑著回頭看他，突然察覺到他壓在她肩上的手心灼熱，就像是紅鸞的妖氣一樣。

她心裏不安，連忙退開要陪笑著致歉。

然而不知怎麽回事，她一看他，就被他碧眼的蛇眸所吸引。

她莫名就覺得他神色溫柔，英俊體貼又法力高強。

他沒有以前那樣刻薄暴躁。

她明明還要防備塗昊雲是不是設了陷阱要害她，心裏還想著江師兄在宮外等她，她居然就放松了心情在玉廊上和白衣分神閑談。

她靠在他懷裏，他懶洋洋倚在柱上低頭看她。

神色間似笑非笑。

她很是理所當然地笑道：

“游道兄，你從水牢裏逃出來是不是心情很好……”

她思來想去，她只想出這個原因。

“……不是我心情好。是你突然看我順眼而已。你以為以前和我處不來，全是我的錯？”

他沒有推開她，甚至也沒有譏諷，反是懶洋洋地著看她。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其實並沒有壓實，

他沒有碰到她。

她也察覺了這一點，所以沒有防備他，聽了他的話還莫名就愧疚了起來。

“是，對不住，游道兄。我這人挺小心眼的。別人多看我一眼我就覺得人家不喜歡我，嫌棄我是妖怪。”

他靜靜聽她說話，神情是如此溫柔。

她認識了碧游好幾年，唯有此刻才感覺被鼓勵說了心裏話，她吞吞吐吐著，

“游道兄你被師父寵得很任性，說話很討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

她就是覺得他刻薄。

對她特別刻薄。

“……”

碧游公子忍了又忍，總算只刻薄她一句，“我以後會記得，不要和沒人寵又沒能耐任性的廢物說話。”

“……”

這一句話聽到她的耳朵裏，她居然也只覺得碧游公子很委屈。

他有師父寵愛，又刻苦修煉才有本事可以囂張。

她憑什麽看不順眼？

“是，游道兄，也許我真是個廢物……”

她覺得她要深刻反省，才能認清自己廢物的本質。

“……”

她如此柔順靠在了他的胸口，白衣分神凝視著她，並沒有多少喜色。

“其實你閉嘴不說話就行了。”

他嘆了口氣，

“也許是我閉嘴不說話，我們就能好好在一起。”

他的右手搭在她的肩上，蛇氣像紅鸞的艷氣彌漫了開來。

他看著他的妖氣與她的劍元道氣相融合，不分彼此。

她被控制了。

他忍了忍，想收回手，但再看看她凝視著他的雙眼。

他猶豫不決。

她越看碧游公子就越覺得他沒一處不俊美好看，沒一處不溫柔體貼，至於他法力高強、

血統高貴，那就更加證明他完美無缺。

根本都不用再說了。

總而言之，如果和他這樣的完美妖仙無法相處，那當然是她瞎了眼。

是她做人有問題。

她扭著頭，用粘膩含情的眼神看著他。

也許就是因為如此，他明知道不妥當，還是沒有把虛搭在她肩上的手收回去。

他只是忍著沒去攬她入懷，也沒有低下頭去吻她的唇。

他還不至於如此。

他柔聲和她說著閑話，道：

“我沒有法子像江東鱗那樣不吭聲，只對著你笑。你找不到吵架的對手，就自然消停了，

我也看明白了，你就算對他生氣，馬上又覺得對不起他，加倍對他好。我確實不如他合你的心意……”

“並不是的。”

她急著安慰他，“我生氣那一定是我的不對。你說的都是對的。江師兄他讓著我，平常不和我吵架，那是因為他習慣不說話，他以前是小啞巴——”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終於驚醒了。

“游道兄！”

她掩著自己的嘴，震驚地看著他，“游道兄，我是不是剛才被紅鸞的妖氣控制了，我怎麽可能這樣說江師兄——”

她絕不可能說江東鱗讓著她，是因為他是個啞巴。

她那樣喜歡江師兄。

……

453狐巫迷離（下）

“游道友，你的分神看來暫時不會回來了。”

鹿臺宮外，江東鱗眺望雲臺殿閣，嘆了口氣，

“塗昊雲在鹿臺地殿裏，我也要去為李師妹報仇。”

說罷，他消失了蹤影。

他身邊的幻影藍玉暖也隨他同時消失了。

鹿臺南門外，碧游公子看著江東鱗潛進了妖宮，不禁皺眉。

他施法催促著分神回來。

分神卻一直拖延不歸。

他跺腳道：

“難怪江東鱗不肯放心，非要自己潛進去！”

連他這個本主也覺得：

分神一定會告黑狀。

他會告訴李西雪，江東鱗在鹿臺妖陣裏，身邊一直都有藍玉暖的幻影。

……

後殿的玉柱雪廊上。

白衣分神還沒有功夫告黑狀。

他不著痕跡地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咦？”

她捧著腦袋，一臉大夢初醒的糊塗，然後震驚地看他。

她意識到被控制了。

他懶得辯解，只是在她面前打開左手掌心，露出了一枚她也能變化的銀色女媧圖符。

“……？”

她太過疑惑，暫時忍著沒跳起和他爭吵，痛罵他暗算控制她。

因為她看到那圖符在他手中漸漸變幻。

小小一枚圖符擴散，竟然變成了和紅鸞艷氣同樣可以彌漫到整個鹿臺的稀薄妖氣，

她瞪大了眼睛。

他睨眼看她，對於剛才的妖氣相融，他沒有半點羞愧的模樣。

“剛才感覺到了嗎？那就是沒有邊界。”

她想起了她自認是個廢物的古怪意識，默默無語地瞪著碧游。

他只當是沒看到，繼續擴散著手中女媧符的妖氣。

符光彌漫到了天空中，甚至壓過了紅鸞的艷紅妖氣。

卻只有他和她這樣的符主才能看得到，

“我們是修煉出來的。紅鸞卻是天生的。她就算在遇上了上古妖神，她的妖氣馬上也能變成妖神之氣。這就是狐巫天生的能力，如此才可以透過巫焰與上古妖神之氣相通……”

“……”

她忍著氣學著他，果然把一枚圖符彌漫成了銀霧。

隨著銀霧擴展，她的感覺也就隨之更加靈敏了起來，她甚至能感覺到塗昊雲在這妖宮地

殿裏的氣息。

她還感覺到了，林錕回到了雲居殿的內殿。

他找了一圈沒有看到她，開始用妖光向鹿臺各處尋視著，向玄趾殿看過來。

他看到她了。

雖然被林錕發現偷溜，她卻擡了頭，不急不忙地鎮定討教著道：

“游道兄，紅鸞她也很容易控制別人吧？就像剛才游道兄那樣控制我？”

“……”

遠處還有明石公子的聲音傳來，一直在叫著小鸞，小鸞。

白衣公子避開她的雙眼，望向了明石公子聲音傳來的方向，

“對，除非是道基堅定或是法力遠勝於她的人，否則很容易就被她妖氣吸引，不知不覺

和她的妖氣同化，這就是妖狐的迷魅之力……”

明石公子走遠了，他終於轉過頭來，凝視著她，緩緩說著，

“也有人說，所謂男女間的愛戀，就是如此……”

沒有邊界，不分彼此。

合二為一。

就算沒有告訴她，他自己卻是知道，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讓本主答應：

讓他來見她，替江東鱗遞個口信。

“林錕要開妖壇，恐怕我會很久都不能出來了見你了……”

他在心底嘆語著。

身為分神，他想來見她一面。

“什麽人！”

她轉過身，突然撥劍，看向了廊道盡頭的人影，也就打斷了他想要開口和她告別的話。

他在她的身後，默默看著她的背影。

青丘劍會結丹之後，他也未曾這樣單獨見過她。

雖然他是本主，但同為本主的黑衣劍客卻是最喜歡史娘子又最討厭李西雪的碧游公子。

玉廊盡頭，走出來的是媚笑著的劍尼妖心。

李西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眼看兩女要鬥法，白衣分神一直站在她身後，他沒有看她，卻凝視著她身邊的玉柱。

玉柱上，江東鱗的身影已經模糊。

她方才一路上從他這裏學會了如何掩蓋心境。

但白衣公子畢竟看到了她心底的幽微處折射出來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清遠江上的長河遠日。

她的心底還有流過巴蜀的清澈江流，還有一位站在船頭的白衣公子。

當時她，正在岷江沙洲上徘徊不定。

而他一身白衣站在了江船上，順游而下，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找個同伴一起去闖眉州州學，

突然間，江風送爽，黃葦輕飛。

她與他不經間地在江邊相遇。

視線相觸。

他那時青春年少，她亦曾經天真貌美。

……

“什麽人，出來——！”

李西雪根本沒註意身後。

她撥劍刺向了來者，劍尼妙心剛剛從玄趾殿後門偷溜回來，沒料到撞上了她。

她連躲了三劍，大怒撥劍要教訓這小丫頭，沒料到劍擊交響後她又是三劍連連失手。

她沒料到李西雪法力如此高強，措不及防大怒道：

“姓李的，你以為這是是你哥哥的峨嵋道宮，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我可是法王的愛姬！”

“我還以為你不知道，你是法王的鼎爐呢。”

做過鼎爐很懂規矩的李西雪譏諷著，

“你未奉法王之令就去攔住了江師兄，法王剛才不是還問你去了哪裏？要不要我去替你回

稟一聲？”

妙心私自出宮確實心虛，不禁臉色微變。

李西雪得理不饒人，劍劍奪命，拿著妙心出氣。

白衣分神也沒攔著她，站在玉廊一邊掠陣。

玉柱一根根地延伸到了殿中，每一根柱面上都是她飛揚的劍氣。

折射出來，卻是那一年的岷江江岸，她與他在船頭岸邊各自凝視的身影。

她畢竟是記得他的。

他的唇角有了一絲微笑。

剛才他也在雲居殿的雪紗後，默默凝視著她的身影，不經意被她看成了幻影，偷聽到了她鬼鬼祟祟對著雪紗幻影說的心底悄語。

“我是有一點點喜歡你的。那時候我和江師兄剛剛才認識，第二天就一起去除魔，我在江邊上遇到了你，你穿白衣裳真是好看，你還送了我妖劍，教我修煉圖符……”

“可是，我更喜歡江師兄。”

“還有，你更喜歡史娘子……”

玄趾後殿中鬥法激烈，玉柱上的她，身影輕靈美好。

美好的身影折射出心底從未抹去的回憶：

那一年他牽著她手一起下了船，走進了眉州州學。

她和他一路鬥嘴爭吵著。

分神默默地看了許久。

他不會忘記，她在雲居殿深處以為他是個幻影，悄悄捂著臉對他說過的話：

“你有一點點喜歡我，我知道。謝謝你。”

“……”

他從本主那裏爭取來再見她一面的機會，就是為了聽這句話吧？

林錕要開妖壇，碧游公子的修煉也不同尋常，極有可能會為了自保徹底恢覆妖神血脈的的法力，他身為分神，以後未必還有機會單獨出來。

很難再見她一面了。

雪玉廊上。

她還在為江東鱗吃醋，把劍尼妙心殺得狼狽萬分。

“我快要回去了。”

他手撫著玉柱，看著折影裏的眉州州學，看著折影中和他手牽手的嬌俏少女。

他輕聲說著，

“本主在叫我了。”

本主不僅對她無意，為了一直保持本主的位置還會盡量避開她。

所以身為分神的他很擔心她。

以後不能照顧她了。

“我……只是在這一回沒能搶到本主之位。”

他低下頭，輕輕地吻在了冰涼瑩潔的玉柱上。

吻在了少女的唇上。

“別忘了我。”

……

454女帝太平

鹿臺宮外，洹河邊霜雪滿樹，碧游公子久等等不到分神回來。

他索性一咬牙，也化光潛進了鹿臺。

“真是不應該放他出去。”

他暗忖著，化成雪光在鹿臺宮中貼地而飛，

“要不是我恢覆妖神法力也許還需要她一起進碧靈妖宮的祭壇，我何必讓他去教她狐巫的迷魅之術。”

真是找麻煩。

玄趾殿中，白衣分神感覺到了本主潛進了鹿臺。

他微怔之後，索性不回去了。

能拖一日是一日。

更何況，林錕已經從雲居殿的內殿裏射出妖光，盯到了玄趾殿，盯住李西雪和他了。

“不馬上逃走嗎？”

她殺敗了劍尼妙心之後，白衣分神倚在玉柱上，隨意笑問著她，

“江東鱗在外面等著你，你服了秋水了？法力分明長進了，逃走應該有機會……”

“秋水是林島主送給我的。”

她勝了一場，得意用袖子擦試著玉齒劍，笑起來側頭看他。

“而且，林島主在，我一定要跟他說一聲才可以離開的。”

林錕可不會讓她逃。

她還吃了人家辛苦找來的魔藥秋水。

……

雲居殿上，林錕面無表情在內殿雪玉榻上倚坐著。

榻前十步兩根玉柱間，半卷雪紗上浮現出玄趾殿，他能看到李西雪在後殿上，一腳踩著劍尼妙心，一手拭劍。

她在和碧游公子的分神說話。

匆匆趕來的左護法彭鳧看到這一幕，便沒有再出聲提醒他：

明石公子傳消息回來，李娘子去了玄趾殿。

原來主公早就發現了。

他現在沒有出手去捉她回來，自然有他的考量。

彭鳧想要退出去時候，卻突然看到了雪玉榻邊幾上，擺放著一盞明亮巫燈。

“島主！”

左護法大喜過望。

本來是空燈的巫燈上烯起了星星一點的巫焰。

“恭喜島主——島主，現在萬事俱備，還是把李娘子接回來為好。玄趾殿畢竟是苗疆法王

的宮室，地殿裏有值日功曹鎮守魔印的法陣，萬一李娘子不慎闖入，塗昊雲可是藏在那裏，他要是再傷害李娘子……”

“……她既然為我點了巫燈，我豈能不由著她？”

林錕嘆了口報，眼帶滿意的審視著峨嵋仙燈，他紫眸裏跳動著巫焰火焰，

“天下十二妖壇並不難到手，狐巫除了紅白雙鸞還有她是符主，我可以慢慢挑選，就是這巫燈上的巫焰不知從何下手，她這是勸我和她哥哥聯手，一起支持李顯？”

左護法一驚後不由沈默思索，彭鳧這才徹底明白，這巫焰竟然是李西雪點燃的。

林錕嘆息著道：

“現在已經是神人之世，不挑個人王與狐巫一起祭天，也許根本得不到上古妖神的回應，雖然要試一試之後才能決定，但除了李顯、李旦、李孝逸，還有武太後，這世上可沒有人王了。”

“島主在長安城中的時候，不是與太平公主私下見過兩回？”

彭鳧早有準備，沈聲提醒，林錕微怔後，失笑道：

“我那是一時風流而已，她得武太後之寵但畢竟只是公主，難道讓我去扶她為人王——”

說到這裏，他突然眼色有異，與彭鳧對視半晌後沈吟了起來，

“太平？原來如此，我知道她還有個情人是佛門高僧，八成就是慧能，本來各自風流多

幾個情人也不算什麽。現在看來，她確實是有效仿她母親武氏的心意了……”

“屬下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把萬仙之宴的貼子也發到洛陽公主府裏了。”

林錕緩緩點頭的時候，彭鳧眼睛落向了雪紗上李西雪的身影，小聲道：

“只是李娘子那裏不好交代……”

林錕風流的事，也不過是和太平在公主府月下花園裏飲了幾杯酒，看了半夜的歌舞，

然後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親昵罷了。

太平是花叢老手，欲擒故縱那是收放自如，林錕那就更不用提。

“……”

林錕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李西雪得知後會嚴重質疑他對燕娘的忠貞。

然後直接推理出他對燕娘都不忠貞了，對別人比如她李西雪就更不會有什麽底線了。

然後就是林島主半點也不比不上江師兄ＢＬＡＢＬＡＢＬＡ

“……李娘子的傷好了，就想去找塗昊雲報仇。這也不算她的錯。”

林錕看著雪鏡裏的年輕男女，白衣碧游正和她嘀嘀咕咕的，他可以容忍同為女媧符主的

碧游公子逃出來與她私會。

“既然如此，主公何不與李娘子早日回島……”

“隨她吧。”

林錕揮了揮手，

“只要她不出鹿臺，便讓她玩幾日也不妨，塗昊雲難道還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說話間，他打量著玉廊上的白衣分神，揣摸著碧游公子修煉的怪異，嘴裏不經意地還在說李西雪逃走的事，

“等她看到地底鎮魔的法陣，自然就知難而退了……”

她要報仇，還得回來求他相助。

……

李西雪早知林錕只要看到巫燈點燃，就不會來捉她回去，她此時緩步走向了地殿的入口。

玄趾殿如殿名一般，是眾殿之足，直通鹿臺的地殿。

她走到了地殿門前卻又停步。

“游道兄，塗昊雲就在地殿裏。多謝你一直送我到這裏。”

她回頭看著分神，她能隱約感覺到身為本主的碧游公子在召他回去。

分神卻一直拖延不理，

他看著她沒有出聲。

“游道兄，你放心回去吧。我的傷好了就不會出事的。我要先報仇才能看出他是不是真的想和我哥哥握手言和。或者他還是想背地裏和我哥哥搶宗主之位……”

碧游公子早就察覺塗昊雲的目的不是做道門宗主。

但看她的樣子，那是絕不會相信的。

“江東鱗會替你報仇的，你不需要自己去——”

白衣分神皺眉。

然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地殿門外的雪玉廊上突然又跳出了一個人影。

李西雪一劍飛出，卻是逼住了玄趾殿中的一個小光頭小妖彌。

他嚇得口吃，還是稟告著道：

“塗……塗仙長，仙長請李娘子去地殿一會。”

說話間，他還伸出雙手，又呈上一封符信。

“……”

她對塗昊雲又收買了一個小妖怪已經麻木了。

經了剛才白衣分神控制住她的事，塗昊雲就算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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