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法力大損的樣子？

鵬妖緩步上前。

他站在符紋玉階之下，伸手接了她下來。

妖柱還僅能看到柱尖的朱紅符光，符光如星河般在妖柱四面流動，她隱約能看到地底符陣裏濃綠生長的妖林魔森。

她非常擔心江東鱗，但林錕隨手在虛空中劃出了一面妖氣水鏡。

她就看到了塗昊雲。

“啊——！”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塗昊雲在妖鏡中果然狼狽，如碧游公子所言，他先是在誅仙劍陣被蕭清山所傷，居然還有本事甩開了梅山魔尊狼狽逃進妖城。

在她捶足頓胸地時候，他逃到了妖城門前，林錕卻突然閃現而出。

原來他早就來了。

她甚至能看清塗昊雲眼中的震驚和惱怒。

接著就林錕一掌擊在了他的側背上。

“……”

她掩著嘴，忍住了叫好聲。

她一臉大仇得報，這變態的終南劍仙是不是就這樣死了的表情，讓林錕大笑了起來。

“不會就這樣便宜他。”

他紫眸陰冷。

“是，島主，他在長安城的那一劍差一點就把我和燕娘都殺了！”

她拼命點頭，徹底地煸風點火。

除了出了一口惡氣，她也悄悄地為林錕惋惜。

林島主看起來精神很好，妖氣像是比以前還要深厚的樣子？

這一定是她的錯覺。

他剛才有那樣好的機會偷襲受傷的塗昊雲，卻又能沒殺死他，她大約能猜出原因：

法力不夠。

總不可能是故意手下留情，留著以後慢慢地殺。

她萬分同情著好不容易修煉到元嬰期，又被塗昊雲陷害的鵬妖。

他現在雙眼神光明亮，這一定都是他強撐出來的假像，他其實很虛弱，完全是得到了燕娘的消息才匆匆趕來的。

林錕失笑著。

“在想什麽呢？”

他確實是匆匆趕到了妖城。

不需要他人知會，他一出南海海眼就察覺到了她的氣息，當即由南海飛趕而來。

從南海深處至中原黃河之濱，不過一瞬。

一路上，他追索著她劍元裏的殘餘的燕妖妖氣，終於追到了妖城之中。

順便給了塗昊雲一掌後先討了小小一點債後，他在摘星樓底看到了本來一直沒有消息也感覺不到妖氣的李西雪。

他難掩極喜的神色。

紫衣飄飛，他的紫眸卻在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著她。

“……還活下來了，就好。”

他終是嘆了口氣。

他端詳之後，站在階下托住了她的手。

“一年前，是我在長安城光顧著著紅鸞與明石結親的事，疏忽了你的安全。”

他搭上她的腕脈氣穴，當然是要查她的內府傷勢。

由此，她更是想起了摘星樓頂上的江師兄分神。

他抓著藍玉暖的手，明明就是不安好心占人家的便宜——哥哥李寶兒沒上去給他一腿，完全是看在她這個妹妹的份上。

“島主，我那天能在塗昊雲劍下活下來，多虧你送給我的那一枚紫佩仙寶……”

她指了指裙下系著的紫晶佩，把那天的事仔細說了一回。

要是沒有這仙寶困住塗昊雲讓他改變主意，她只要能真燒死了。

“哼——！”

他眸中怒色閃過，她突然感覺到他紫眸眼底居然迸出一溜像海浪一般的藍鱗光點。

她揉了揉眼睛，那鱗光又消失了。

一定是她看錯了。

那是玉京宮魚侍那樣的水妖才能有的妖光。

林島主可是一位千年修煉的羽族大鵬妖……

408怯懦之愛（上）

“要去找江東鱗？”

他察覺了她的內府殘境，便也沒輸妖氣給她，她正遲疑著怎麽和他說清她要好好修煉道法，以後就算搶到妖元她也不用了——她還不知道妖元被李寶兒丟進了她的法袋裏

“是，島主，我想去找找江師兄和白鸞。”

她指著老虎背上的籠子，白鸞似乎有點害怕林錕，很老實地蹲著。

林錕仔細打量了白鸞後，狀似不經意地掃了李西雪的法袋一眼，像是看穿了法袋卻也不說，只笑問道：

“我聽說白鸞是千年來的開城之人，卻陷在城中，江東鱗被她的師兄元邱邀來城裏了？”

她連忙點頭。

他也笑了笑，飄浮的海波仙氣微微一亮又平靜了下來，

“我送你去吧，我是來見識見識新出世的狐巫——”

遠處，三百六十五妖柱聳立。

兩人來得何等之快，不一會兒到得近前，林錕突然止住她要落下去的腳步，接著一袖揮出。

妖風大作，妖柱上纏繞著的魔蛇居然還能吐出魔氣還擊。

她這才明白他為什麽堅持要一起來。

符陣荒林中，魔氣漸濃，藤蔓攀緣妖柱向上瘋狂長生。

遠遠看去，就像是無數條綠蛇與黑蛇在夜空中湧動，想爬上地面。

李西雪和林錕止步在浮島邊緣的上空時，密林與妖柱阻擋了李西雪的視線，火芭蕉的寬葉帶起火海翻滾。

她沒看到江東鱗騎龍飛起，被白鸞攔在了妖柱後面說話。

她只知道江師兄在荒林綠原裏。

還有林島主居然是來救白鸞的？

“島主，十二位妖首都要來妖城麽？白仙子的師父也要來？”

她驚嘆著。

難怪胞兄李寶兒連魔修都顧不上殺，把江師兄和白鸞的分神打發給了她，他自己和藍玉暖不知忙什麽去了。

原來是十二妖首齊聚妖城。

“是我請他們來的。”

林錕輕描淡寫說著，一擡手讓她不要急於上島，她也防備著碧宵在島上埋伏，正打算用女媧符打個前鋒，林錕又是一揮妖袖。

他揮出一道藍色波光如海浪，擋去了星空中突然向他襲來的一場耀眼星暴。

仿似是白沙灘上的海浪掩過，潮聲蕩地，卻了無痕跡。

“島主，你的法力恢覆了是吧？”

她嚇了一跳。

身為女媧符主，並不擔心被符陣裏的星暴所傷。

她本來還覺得這一回林錕和她一起來浮島，是因為她可以幫他——讓林錕這樣闖進符陣的妖仙不被襲擊。

沒料到，他輕易擋開了。

甚至她還禁不住仰頭看了看妖柱上的女媧神像，上古妖神雙眼中是七彩心玉激活的彩光，稍有動靜對妖獸也照舊襲擊。

現在，神像居然對林島主視而不見。

——有這樣待遇的除了女媧符主，就只有蕭清山那樣厲害的高人了。

“島主？你是不是服了什麽仙藥？”

她好奇地問著。

“並不是仙藥，待會再告訴你，倒是你的劍靈——”

在林錕的微笑提醒下，她從吃驚裏回過神來，連忙蹲下來抱住白老虎安撫。

免得它追著星暴到處亂跑，讓籠子裏的白鸞被卷到星暴裏去了。

林島主剛才說了，軒轅墳主馬上也要來妖城了，他有要事和軒轅墳主商量，所以來救一下墳主的大弟子元邱和得意弟子白鸞。

讓軒轅墳主欠他一個人情。

她覺得這理由很合情合理。

“你在看什麽？碧游嗎？”

幾枚女媧符飛了出去，在浮島上空四處呼嘯盤旋。

她也很熟練地在眼前豎起一道打開的符門。

透過符門的影像，妖林裏魔氣與符氣爭奪不休，驅使著妖魔樹怪、兇獸的互相廝咬混戰一目了然。

現在不是下去的時候。

江師兄在哪裏呢？

林錕察覺到了她搜尋的視線，

“碧游在浮島上找七巧玲瓏心玉吧。也只有他能找到。”

她沒料到，林島主對七巧玲瓏心玉也這樣熟悉。

然而這塊心玉的真正主人不就是他，不就是燕娘？

她只是保管者。

“……島主，我找到心玉後一定馬上還給你。”

她陪笑面對失主的時候，江東鱗在妖柱間，感覺到了李師妹的氣息。

但他法力被打落到了築基期，就算有陰陽道氣護體，面對著入魔的白鸞，他與她鬥法時他暫時無法分神。

青鱗嘶吼一聲，噴出青焰燒斷了幾十條撲來來的符索。

她站在半空中，笑容溫柔，完全沒有和他動手的意思。

但妖柱上的藤蔓符索在七八根妖柱閃交織成了一層接一層不知道有多少層的大網，除非

他真的撥劍動手，否則無法離開。

“白仙子，李師妹是符主，我現在去找她，她心地很好。她會願意我來救你的”

他一劍逼退了突然移近的她。

他凝神防備著。

“符主？”

白鸞的魔眼變幻著，冷笑，“別以為我怕她。”

“……李師妹是符主，這符陣裏的魔氣再厚也傷不了她。她能幫你。”

他一連三劍斬斷了偷襲來的近百根符索後，仍然鎮定地勸說著，

“你看——”

他手中巫焰驀然漲起，白鸞眼中魔光大亮的時候，她卻看到了巫焰中的一朵金蓮。

她震驚不已。

“王母金蓮！”

她意識到，李西雪吃了這金蓮就可以恢覆法力，接著，她又看到了另一位女媧符主碧游公子在浮島中不耐煩地讓一群魔獸滾蛋的身影。

“他——他也在這符陣裏？”

連著幾件意料之外的事，白鸞的臉色果然變了。

她動搖了起來。

難道獨自隱藏在這浮島中修煉洪荒仙訣，於她其實是一個最妥當的選擇？

“可是我想幫你，我做你的法器後，你不僅能恢覆金丹，還能一直有人陪伴，我絕不會離開你的——”

她看向了江東鱗。

他嘆氣一個騰身，再次斬斷了腳底龍來的幾條符索後，勸說著，

“白仙子，我暫時離開，不是不救你——”

“你在說什麽？”

她一咬牙，仙袖甩開，帶起無數狐光魔影，在妖光與劍光交錯而過時，她高聲回答，

“我難道是擔心你不回來救我，才讓你留下來和我一起修煉的嗎？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嗎——？”

他並不回答。

魔葉妖花被妖風割碎，繽紛如彩雨灑落一地，青鱗劍影中，她的銀眸與他的漆黑雙眼在一瞬間對視。

因為看到他眼眸中的平靜和沒有改變的疏遠，她的心底突然一動，

她真的是為了他？

還是為了害怕被他拋下？

“不是——！我不在意你喜歡很多別的女子，我只是想幫助你，讓你的分神重新回來！幫你在這妖城絕境裏修煉到金丹期！你的分神很孤單，你不是也一樣嗎？”

她怒急地叫了起來，眼中魔光更甚，

“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呢？你要是不面對自己的真心，你的分神就不會承認你是本主！”

“我的分神回來還是不回來，那是我在妖城中的修煉。與白仙子無關。”

江東鱗微微嘆笑，黑眸中通徹人心，

“白仙子，我並不是需要你照顧的妖狐族人。你一心想幫助我的修煉，怎麽卻如此怯懦——你想幫我，你卻不記得你自己的分神還在等你——你害怕你自己的修煉嗎？”

“什麽！？”

被心上人送了怯懦兩字的評語，白鸞頓時大怒，“江東鱗——！我身為軒轅墳的弟子怎麽會害怕我自己的修煉？我對你絕無半點虛假。”

是她的真心。

說這話的人如果不是江東鱗，而是別的劍仙，她就要讓他嘗嘗埋骨在這妖林裏，被千狐分屍的滋味了。

409怯懦之愛（下）

“不是嗎？”

他的身影已經甩開了她的糾纏，再一次消失在了魔葉妖林之中。

然而他並沒有離開，除了白鸞的符索不好對付，他的聲音還在密葉亂葉中回蕩，勸說著道：

“你不用擔心在這裏被困的。我去先救李師妹來，有她相助的話你一定可以出困的——”

他如此耐心，實在是因為李西雪曾經和白鸞一樣多管閑事。

李師妹曾經對白鸞的處境感同身受。

“江師兄，你別怪我去救李孝逸，我知道我自己受傷了，還去幫別人是不自量力，還會拖累人家——”

但是她需要勇氣。

幫助需要幫助的人，能給她多一點點的勇氣。

“江師兄，我在龍門絕境裏發過誓了，我學劍就是要除魔衛道！”

就算是沒有了燕娘，沒有了妖元，也沒有關系。

就算是她十八年的修行又是白費功夫，又要重新開始修煉，她也能一步接一步地堅持走

下去。

因為有人需要她。

需要她的幫助。

“白仙子——”

他站在了魔葉之間，看著白鸞在密林裏四處尋找他的身影。

他仿佛又回到了剛進妖城時，他站在摘星樓頂看著冰帳後靡亂的艷色，思索著到底要怎

麽喚醒白鸞——他終於一指點頭，用一縷陰陽道氣在亂樹間設了一個陷阱。

不一會兒，當他突然出現在了白鸞身後時，白鸞正驚怒地發現她中了圈套。

她被一張陰陽道氣的織網困在了兩棵妖林之間。

“你竟然——”

她又恨又急，看到陰陽道氣的幻影在她面前消失。

剛才她突然看到他在魔林中受了傷，被魔蛇偷襲，連忙奮不顧身沖上來救他，沒料到卻是一個圈套，

“你就這樣對我——！”

他就是這樣對她的真心！

她魔氣更盛的時候，江東鱗卻終於現身，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她的身後。

看著她及腰的銀發開始染上了漆黑的魔氣，他嘆了口氣。

“小鸞。”

他伸出雙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雙肩上，“是我。”

白鸞不禁微僵。

他隔著一步，搭著她的雙肩，站在她身後，緩緩地說著，

“我從小被丈人觀收養，沒有爹娘也沒有兄弟姐妹，心底裏一直很孤單很寂寞，這些年過去我自己都快忘記了——”

但分神還記得。

在他回憶的語聲中，白鸞身上的僵硬漸漸松懈了下來。

她掩飾著想要為他落淚的鼻音，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開了口道：

“難免的，我聽說……聽說你以前不會說話，就算孤單了也不知道怎麽讓身邊的人明白。”

“……”

他沒料到她為他想了這許多，微怔後也恍惚回憶了起來。

觀主對他頗為照顧，他在道觀裏能夠衣食溫飽，身體也康健。

他沒有夭折畢竟跌打著長大了。

長到兩三歲不會說話也不能和小嬰兒子一樣哭鬧發洩，性格就變得和分神一樣敏感和暴

躁，不招人喜歡。

也許就是在那時候，他開始把這些恐懼和孤單埋在了心底，漸漸忘記。

因為不需要記得。

然而記憶可以故意丟開，受傷恐懼的感覺卻是不可能徹底消失的，他莫明其妙地還是會和觀裏的小雜役們處不好，也會控制不住地闖禍打人，然後差點被趕出丈人觀。

“小鸞，多謝你願意和我在一起。”

回想著這些，他終是低下了頭，在白鸞耳後輕聲說了一句。

多謝你願意包容我的一切。

多謝你願意喜歡這樣暴躁孤單的我。

“……”

妖樹下的白鸞感覺到了他溫厚的掌心。

她咬著唇，努力不讓她的淚水落下來，只是哽咽著，

“……我不是為了讓李西雪難過才讓你留下。”

“……我明白。”

他緩緩收回了手，無奈嘆了口氣。

白鸞會有嫉妒，但她太驕傲不屑於用這樣的方法分開他和李師妹。

“我……我只是覺得她天生是半妖，從小又有一個出色的兄長對比著讓她喘不上氣來，

她性子古怪好自卑，小心眼又敏感根本沒辦法體貼你，她不會明白你心裏的孤單的。”

她背對著他，繼續嗚咽著，

“你需要很多人陪著你——”

江東鱗需要很多人愛他。

喜歡他。

這樣他才能確定，他不是因為不值得被愛，不值得被喜歡，才會被拋棄在了道觀門外。

“……”

看著白鸞的背影，他甚至都不能反駁。

這確實是他隱藏已久的真心。

而李師妹也確實就是白鸞所說的自卑愛欺負人、敏感小心眼的性情。

她和白鸞截然相反。

“……多謝你明白我，我也知道你。”

他苦笑著。

五尾白狐白鸞的過往，很容易就能知道，甚至完全不需要他去打聽。

從她生下來之時開始，就是軒轅一族的希望。

她天生聰明又美麗，她是最有修煉資質的白狐一脈後人，也是白狐最近一百年裏唯一存活下來的小母狐貍。

白狐一族因為母狐專精於修煉，已經有好幾百年沒有再出現匹配的白狐侶，也就不可能多多地產下健康又出色的女胎——就連這一代的墳主也是白毛公狐貍。

白鸞從生下來，就展現出了比族裏兄妹們都要出色的資質。

她天生就是首領。

她溫柔又堅強，寬容又大度，她能看到每個人的缺點，也無聲無息地包容著他們。

因為從小到大師父和姑姑們都愛著她，細心教導著她，告訴她：

“白鸞，要有心胸不要計較小事，要看到遠方，不要只盯著眼前。要寬容兄弟姐妹們，因為你也會有出錯的時候。看到有困難的族人，要記得第一個站出來出手相助。你為他們做決定時，他們也會無條件地支持你。要記得你是最出色的白狐，你是軒轅一族的將來——”

回想著這些從青城師姐們嘴裏聽來的片斷八卦消息，江東鱗久久站在了白鸞的身後。

他凝視著她的背影。

這是一位美麗又出色的妖仙女子。

白鸞感覺到他蓄滿了感情的視線，那目光燃燒著她的背仿佛把她的心也溶化。

然而她哭了起來。

他感謝她。

只是感激。

江東鱗再一次伸手，他單手放在了她的右邊香肩上，重重一握。

“白仙子——”

他一字一句對她說著，

“可是我不是需要你幫助的族人。我是道門劍仙，是剛生下來留在丈人觀與道門有緣的青城弟子，這是我的自己的修行——”

他不會讓自己受困在兒時那一段沒有記憶的痛苦恐懼裏。

“白仙子，我喜歡的是李師妹。”

他緩緩地收手，退後了三步，看著她哭泣的背影，

“我知道你一定是明白的。”

他希望，她也不能再受困於以前，受困於她對他那一段僅僅是轉瞬開始又轉瞬而逝的情傷。

因為他同樣明白真正的她。

“白仙子，我金丹崩散時，多謝你提醒了我的分神。”

他聽到了她向分神大聲喊著：

“不要上當，不要忘記李西雪！”

這才是白鸞。

堅強又美麗的白狐。

……

410軒轅妖主（上）

妖林裏一片死寂。

白鸞的一頭銀發，忽兒發黑忽兒發亮地變幻著，她久久站立著沒有回頭。

同一時間，李西雪在浮島上空摘星樓附近，還在等著碧游公子的到來，林錕和她這樣急急忙忙到處亂闖可不一樣，他一聽碧游公子在此便打決定先與這蛇妖見一面。

打聽清楚浮島裏的情形。

不過碧游公子表示他沒空。

林錕射出去的傳訊妖光，去而覆返，來回了三次，都被這蛇妖從浮島裏彈了回來——他在女媧符陣裏壓根沒時間理會，連個答覆都沒有。

林錕愕然後大笑了起來。

她卻是小心陪笑著，拍胸口表示她也是女媧符主，她陪著島主進去——心裏暗罵著那蛇妖真是會得罪人。

他這樣囂張無禮真的好嗎？

林島主是千年修行的大鵬，又是南海妖首，是碧游公子師父的好友。

更何況，島主的法力下降了現在很可憐，他難道沒有一點同情心嗎？

她難掩仰慕之意地看著林錕。

如果要是換了她，處在這樣的困境下又被碧游公子這樣不放在眼裏，偏偏又有一定比碧游公子強的法力——她早就跳起來殺過去，讓欺負她的人知道點厲害了……

“終歸是女媧血脈，難免有幾分傲氣。”

但林錕卻是如此大度地笑著，“也是我失了禮，本應該備貼差人去請的。只是這裏魔氣太重，我身邊的護法又不在。”

“……”

她羞愧著：

她也要學學林島主這樣的心胸，要很大度很寬容才好——當然，更重要的是她要趕緊修煉起來，修煉成林島主那樣厲害。

因為碧游公子那就是一個刻薄的，被寵得眼睛長在頭頂上比她還喜歡欺負人的妖怪。

欠揍！

真是浪費了林島主的寬容。

……

浮島上，談論碧游公子的還有江東鱗和白鸞。

“碧游公子他，會教我學女媧符法嗎？”

白鸞一句既出，她一直背對著他哭泣，許久沒有動彈的身影便消失了。

江東鱗早有準備，當即斜飛而退。

果然，人影一晃，白鸞出現在了他原本站立的地方。

兩相追逐著，從魔林飛出，又繞躥在妖柱妖光中，他再一次拉開了安全的距離，經了剛才在妖林中的一場對談，白鸞的一頭銀發變得雪亮了。

但她的雙眼仍然帶著赤色魔光。

她微仰頭，看著遠處柱頂上的江東鱗，她的纖手也撫著身邊妖柱上的女媧神像。

“你能保證讓他教我吧？”

他沒出聲。

但方才聽她問起這一句，他已經是心喜松了口氣。

白鸞開始有清醒的跡像了

眼前這時候，根本沒有什麽比她自己修煉更重要。

她非要追著他不放，非要做法器依附陪伴於他，就算那份感情裏確實有幾分真，但對於這位驕傲的女妖仙而言，再不小心就要被墮魔了。

“白仙子，你是一千年來第一位進入妖城的人，你在妖城裏不斷受挫遇險，又親眼見到我金丹崩散——”

他苦笑著，

以白鸞的堅強遇上這樣的事，都難免受到沖擊。

“你的意思是，我獨想盡辦法不願放讓你離開，甚至願意用殘玉之力做你的法器，全是我害怕了？”

她冷冷地回答著。

他微嘆口氣，柔聲回答道：

“白仙子，你已經有兩名分神背主，我離開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獨自困守浮島，苦修洪荒仙訣，在妖城裏需要漫長的三百六十五日。這其中的艱難不比我小。而我金丹崩散，要重新去找回背主的分神還要再修金丹——無人知道是否能成功。”

稍有不慎，分神奪主。

包括他在內，誰都難免有怯意。

修煉苦。

失去希望更苦。

江東鱗站在妖頂之下，遠遠地與她對視。

“我來妖城，是為了李師妹，是為了我自己的修煉。”

他的聲音從風中吹來，

“白仙子，你又是為了什麽？”

風吹起她的仙衣銀發，她凝視著他玄冠白衣不動如山的身影，她銀眸中的魔光在跳躍著，一絲一絲地在掙紮著。

“我是為了自己，為了軒轅一族，為了——”

為了忘記他。

江東鱗當然心知肚明，所以他不忍心就這樣甩下她離開。

“……白仙子，我勸你不要跟著碧游公子學女媧符法。紫狐的仙訣更適合你不是嗎？”

她應該全心修煉紫狐所傳，專供狐妖們修煉的洪荒仙訣，這才對她更有利。

“你也聽說過洪荒仙訣？”

她意外看他。

他回之一笑，她便微帶欣喜地笑了起來。

他認識她這只白妖狐，所以才在閱讀道藏書時，刻意仔細看過了紫狐傳吧？

她頭頂浮著的女媧仙衣飄飛。

仙衣衣角擦在妖柱上的時候，妖柱時不時就會迸出一團絢麗的符光。

金色符光在四面紛落，仿佛在符陣上面下了一陣金鱗細雨。

金雨流灑在了白鸞裙邊。

她微微低頭，看著裙邊金色的光流仿似在軒轅墳外的黃河支流。

她恍惚有了些回憶，覺得自己就像是幼小的時候，和平常一樣覺得修煉很苦很無趣時，她就會偷偷溜出了洞府，化成人形。

她時常會追著水聲，走在通濟渠的水邊。

春日裏，沿河田地不僅有黃河引去的渠水金黃，地裏揚起的稻谷亦是輝亮如金。

南糧北上的糧船裏總是堆著高高的糧袋，讓她可以坐在樹梢上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凡人的世界。

也是妖狐的世界。

軒轅墳的妖冊裏，並沒有洪荒妖訣的記載，甚至也沒有人提起過寫出這篇仙訣的紫狐貍，但卻有很多讓她從小就很羨慕的出色狐妖。

而她，也應該成為那樣的狐妖。

“我聽師父說起過，上一任的軒轅墳主……”

她手撫妖柱，輕喃自語。

因為她沒有再攻擊，他耐心聽著，等著她自己醒悟。

要是非要他出手擊敗她，那等於打斷了她在絕境裏的修行，修煉洪荒妖訣的白鸞已經失去了兩個分神，不能再出錯了。

金色符雨灑落下來，流過他的腳邊時。

他不動不搖，僅是謹慎地用陰陽道氣暗中隔開了一層，在白鸞的眼神相邀中，他順其自然地與她一起走進了金雨紛紛，走進了洪荒妖訣的幻影。

那漫天飛揚的是碧綠狐火。

黑暗中，越過了高大城墻，襲入隋都長安城是數不清的狐妖。

白鸞素衣素裙，立在了軒轅墳前的碧梧樹下，輕輕地向他講述紅狐墮魔又被上古妖神女媧拋棄後，軒轅一族的隱忍和艱難。

“隋帝要開運河，本來和我們狐妖沒關系，沒料到挖開這通濟渠時就偏偏挖過了洞府門前，破了上一代妖狐們修煉的氣脈，那一代無法修煉而墮魔的妖狐不知凡幾……”

軒轅妖狐們紛紛出洞，沿著運河南下潛到了揚州瓊花宮中。

成為了隋煬帝的十二位夫人。

江東鱗看到她腳邊的金溪幻像，仿似是揚城十裏，金桂花開。

他不僅就想起了道藏書上對往事的記載。

“我道門十二劍派，雖然不懼妖狐，然商末之前，歷代軒轅墳主皆是上古妖神女媧娘娘門下妖奴。女媧補天時，妖奴掃爐添柴，九天玄女受女媧之命，指點軒轅黃帝與蚩尤大戰之後，它也受妖神所命成為了軒轅守墳之主。軒轅洞府雖然幾番搗毀遷地，仍然有我們不知道的仙寶仙法流傳不絕。”

“與軒轅洞府，不可失和，切記。”

這也是青城掌教松風子帶門下弟子們參加青丘劍會時，就叮囑過的。

“當年隋煬帝宮中的總供奉傲慢無比，拒絕了軒轅墳主借宮中祭壇修煉的條件，又邀請佛道兩門共剿古墳，想搶奪妖神之寶。惹得妖狐們潛入宮中，咬死楊氏門下供奉，奪占了社稷祭壇以助修煉。而後一不做二不休，遠赴揚州化為十二夫人，讓楊隋之朝兩代而亡……”

這件事，仙魔妖佛皆有所聞，天下騷然。

經此一役，天下才知道軒轅墳中果然還有上古妖神流傳下來的至寶。

足以破除龍首原上的長安宮子午線法陣。

411軒轅妖主（下）

“後來，上一代的軒轅墳主就散功兵解，謝罪於天下。”

白鸞輕輕地說著。

但從此也再無人敢小覷這隱忍近千年的妖狐一族了。

妖柱邊，有金泉溪流。

他站在溪邊，手撫過了妖柱上魚兒濺起的點點金流。

突然間，他也看到了兩團白光，白光後是江南糧船北上，運糧到洛陽城的幻影。

白光是妖柱神像的雙眼？

他吃了一驚。

他的手撫在柱身上，閉眼看到了妖城外的凡世景物——妖柱神像的雙眼遠望，不知道能及於何方。

軒轅墳畔，有碧梧桐引凰。

所謂的洪荒妖訣，難道是可以反客為主控制這三百六十五根女媧神妖柱嗎？

白鸞倚柱而立，沈靜不語的時候，他知道她的魔氣被妖柱壓制住了。

“白仙子，你與碧游公子同輩，你去向他學習女媧符法，難道想重新讓軒轅洞府像一千年前一樣，統屬於碧靈妖宮？”

重為女媧門下妖奴？

“……”

白鸞當即搖頭。

“一千年前紅狐一族被流放到嶺南時，我軒轅白狐就得到了允許，不再奉女媧為主。”

他早知以她的驕傲絕不可能讓妖狐一族重演此事，正是要勸服於她。

“白仙子，你打開了妖城，天下仙妖劍仙都陸續趕來了，你既然修煉了洪荒仙訣。何必再去學女媧符法？早些修煉好這仙訣可以早些召回分神，擺脫碧宵殘魂控制……”

他勸說著白鸞，到底還是說了一句最容易打動她的話，

“你想想，你不是一直想做軒轅墳主？”

她的眼神果然一閃。

“在白仙子眼裏，能成為墳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當然不是！”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身為墳主，身為剛剛擺脫了妖奴的身份，又是魔狐同族的軒轅一族的首領，這是很辛苦，很艱難的一個身份。

“白仙子，認為依靠別人能成為墳主嗎？”

“當然不能！”

於是，她看著江東鱗時，就明白了他眼中的意思。

他要找回分神，重新結成金丹。

他不會受困於自己。

盡管他的目標和她一樣艱難。

……

浮島上的火芭蕉如一道道火墻般燃燒著，阻隔在了江東鱗與白鸞的身後，也阻礙了李西雪和林錕的視線。

她和林錕落在了浮島邊。

“咦？”

一道碧綠蛇光從島中飛出，居然是碧游公子回了妖訊，表示他現在正忙，有空就來拜見南海妖首。

林錕滿意收了，本來擔心林錕遲早和她一樣被蛇妖氣死的李西雪也松了口氣。

他笑道：

“……此地是女媧符陣，主人未至，我還是再等一等為上。”

林錕揮出一袖妖氣，在就與浮島相連的虛空中幻化出一座紫晶藍柱的妖殿。

驚嘆中，她覺得他不知吃了什麽仙藥恢覆了法力，應該不用在這裏呆等。

更何況，她身為女媧符主，就算沒有蛇妖來引路也在這浮島裏應該所向披靡，殺個七進七出不成問題。

她想趕緊去找江師兄。

林錕開了口。

“關於燕娘的妖元，我有話想和你細說。”

“……是，島主。”

她畢竟覺得丟了妖元有些心虛。

林錕給她的寶貝不少，又是海眼仙丹又是縛仙索又是紫晶佩，法相公子和江師兄第一次鬥法時，她還欠了林錕一條命。

她卻沒有能保護好燕娘。

妖殿之中，圓桌玉椅，林錕坐在李西雪的對面，搭著她的手腕用妖氣查她的內府時，突然瞥了她一眼。

“……”

她連忙陪笑。

他搭了她的氣穴，她順便也用符氣摸了摸他的底子。

此處已經是女媧大符陣的邊緣，從遠處刮過來的符光如流星，橫過了十二紫晶柱的空曠妖殿，吹起了她的黑發銀裙。

她鵝蛋臉在符光中輝然如玉，笑得眉眼彎彎唯恐惹他發怒。。

但林錕的情況很不妙。

“……島主，是不是累了？”

她小心地問著。

林錕的氣脈空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什麽妖氣。

他法力的損失得比她還要嚴重？

於是她很是為她擔心了起來。

“你的元神竟然只能是魚妖的樣子？”

林錕當然也沒有翻臉，反是皺眉。

“島主，我沒辦法——”

她努力解釋著，說了從玉京宮逃走的事，就是變成了魚妖斑娘才找到了燕妖的妖元。

結果還是被塗昊雲發現了。

“島主，我不知道怎麽修煉才能結成劍元，以前都是燕娘在幫我修煉，現在她不在了……”

她剛剛重新修煉。

她很沮喪卻也努力振作起來，道：

“島主，江師兄幫我來妖城找魔藥秋水，吃了藥內傷就會好的——”

她又唯恐林錕不相信她的能耐，非要帶她回南海，小聲向他說了只有李寶兒知道的事情，“而且，我哥哥以前就和我說過，要讓我在在長安城裏也找幾個外門弟子做教導師父的，島主，我也做了師父後，會比以前修煉得好——”

江師兄在宮裏做了西城縣主的師父，沒幾天就成熟了好多。所以她也想更努力一些。

林錕妖眸中暗光泛過，明顯對江東鱗沒保護好她大有不悅。

“聽說江東鱗是在和佛門聖僧鬥法時，突然沖上了金丹期了？”

她連忙點頭。

江師兄很聰明很厲害的。

……

江東鱗確實沒有辜負李西雪的得意洋洋。

一團玉光在白鸞的胸口浮起，在她大吃一驚的時候，她藏在懷中的那塊七巧玲瓏的殘玉竟然突然飛出，瞬間被他收到了手中。

“你——”

意外中，她終於看到妖柱之上的摘星樓底現出一團光影，是他已經召來的青鱗劍靈。

他馬上就要離開了。

“白仙子，這次我們順利出了妖城，按李師兄的意思，會把妖仙、劍仙裏的初學子弟都聚集在軒轅別府，互相請益修煉，想來李師妹和白仙子都能成為教導師父之一，你還是留在這裏靜心修煉為上。無論如何，我並沒有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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