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聽這小魚侍說這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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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在夢中出現的情形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在夢裏，夏姬一個人抱著行李坐在了門外牛板車上，等到死去的那一天都沒等到丈夫。
她想跟著伯益回東夷。
但伯益獨自離開了。
再也沒有出現過。
……
343夏姬之門（上）
李西雪仰面躺在枕上，望著這玉京宮中的冰綃紗幔，仙寶琉璃，仙陣外是洛河水的夜色清波。
河底的這座小離宮一定不是塗昊雲真正的家。
不論他到底是魔修還是在她想象力之外的真正道門宗主，不論他的滄浪仙訣到底有什麽樣的玄奧……
他多的是不為人知的秘密。
……
塗昊雲滿意於她的沈默和僵硬。
他可以當成是她的柔順服從，他吻了吻她的鼻尖，一手輕輕到她衣下撫摸到了她內府的傷口，肌膚滑膩香暖沒有一絲劍傷的痕跡。
他吻了吻她的唇，低笑道：
“傷好了。”
雖然還是會痛，但那是她的內府不習慣沒有了妖元，她又強行修煉。
“你不要修煉，內府是不會痛的……”
他耐心地哄著她，
“日後有我教你，自然一切順利……”
他確實不在意用神術來換她這個人。
比她美得多的女子他隨時可以得到。
只不過，她的一言一行，都太像夏姬了。
他每次離開，都沒想什麽時候回這私宅，收個鼎爐本來就是只是一時無聊的排解。
有或無根本不是事。
但總是過了不了多久，他又思念起她在妝臺前梳妝的背影，他還是想盡辦法抽出幾天回來見她。
她一日比一日恢覆了神彩，一日比一日有了生機更添嬌艷，她認了命學會在外殿上盛裝大禮地迎接他回來，他居然也有安慰和欣喜。
除了沒有把燕妖的妖元還給她，她的要求他沒有拒絕過。
就算是完全不一樣的臉。
他也不介意暫時代用一回。
只要她乖乖做夏姬。
“來。”
他半坐了起來，抱在她在懷中，抓過她的手讓她為他解衣。
李西雪漲紅了臉，忍著沒有一耳光甩到他臉上。
她鎮定著，顫抖著手指給他解衣扭。
轉屏垂帳掩映仙燈，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她。
借著床架上鑲珠母的仙光，他看出她鵝蛋小臉上的蒼白，雙頰泛上來的嫣紅。
他遠遠見過她和江東鱗站在那小宅的柳樹下。
見過她在那小子懷中，與他相擁而吻的單純甜蜜。
她現在並不情願，
但死過一回的人總是更識時務，她知道怎麽選擇才是對的。
這樣一來，他冒著全盤壞事的風險把她藏在這裏，也不是沒有收獲。
至少與她能有幾日閨房樂事。
她解開了衣領就實在下不了手了。
他倒不介意，笑著捧起了她的臉，啜著她緊張抿住的軟唇。
他輕聲呢喃著她聽不清的絮語……
他想要第一次和她深吻。
以前餵她喝仙露的那一次，並不算……
她很想忍耐。
她甚至打算忍耐到他解了她裙子的時候，她再鬧起來把他推開。
按她的計劃應該不會讓他懷疑。
但她受不了他炙熱的吻，更受不了他在深吻時的含糊低語。
“等……等江東鱗死在南海了，我就帶你出去，正式和你做道侶……”
她再也沒辦法控制，用力把他推了開來。
她喘著氣不去看他的臉色，衣裳不整地跳下床榻，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門前的一盆盆黑牡丹花也被她的腳步帶翻了好幾叢……
……
一室狼籍中，塗昊雲敞著衣裳坐在了床邊，俊面暗沈。
仙燈搖蕩，是她逃走時裙角帶著的微風，他沒有追出去，他知道她不可能逃出玉京宮
他緩緩擊了擊掌。
金鱗宮首悄步走了進來，垂首聽命。
“人呢？”
“主人，李仙子在外面花苑裏坐著呢，像是在發呆……”
他皺了眉。
“發呆？”
“是。”
……
塗昊雲披著衣裳走出內殿，到了牡丹園的玉欄邊，他看到了她在月光下的側影。
月色透過了洛陽水波，揮灑在了花海之間。
她坐在了白紫色牡丹花之中，微微仰頭，懷裏抱著曲起的雙膝，讓這月光親吻著她的面容。
他默默地看了她許久。
“她坐的那一處花臺是什麽時候建起來的。”
她坐在了一座樹板搭起的平臺上，四面沒有半點欄桿修飾，就像是一大塊拼起來的板車。
“昨天主人傳訊說要回來，小婢就解開了李仙子的夢修陣，她醒來就要求了兩件事，一件是換擺設，一件就是搭這臺子好賞花，她昨天就已經在這裏坐過了……”
金鱗宮首小心地回答著。
她倒也不怕被責怪。
這些起居上的小要求，李仙子大半都是為了討好主人。
主人吩咐過不需要再問他。
“主人，小婢去請仙子過來，讓她向主人請罪？也許她……”
“……她可沒覺得有罪！”
塗昊雲沈著臉，轉身回了房。
他是喜歡她像夏姬。
看到她孤零零坐在那裏，他是心裏有愧，叫他想起了當初他拋下夏姬的往事。
他沒辦法叫人把她拖過來，教教她什麽是鼎爐，什麽是姬妾。
他狠不下心。
但她要是想用夏姬的身份來控制他，心裏卻還想著江東鱗，那就不要指望他會再寬容。
“隨她去！不要理會她！”
他冷冷吩咐著，拂袖走過了兩道玉門仙陣，回了自己的房間歇息。
金鱗宮首隨在他身後，盡責地提醒著，道：
“主人，李仙子無法修煉，現在的身體只是凡人，這樣在夜裏著涼的話……”
“她就是想借此要脅，想把妖元要回去，以為我不明白？”
塗昊雲沒有控制住怒火，說了一句後就察覺自己失態了。
他無需和宮中的仙侍說這些。
“……下去。”
他懨懨地揮了手。
“是，主人。只是明日……”
“去準備吧，明日我出發去妖城朝歌。不用給她準備了。”
塗昊雲轉身進了屏後，只有淡漠的聲音傳來。
他上一回離宮的時候，就暗中見了紅狐族長靈素，以終南劍派保證讓她百越一族回歸舊地為條件，讓靈素說動了嶺南魔修。
去偷襲南海碧霞島。
如此就引開了林錕、江東鱗甚至李寶兒的註意力。
他的目的還是那盞仙燈。
“本來是想帶她去的……”
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無喜無怒地盯著床前的燈光自語了一句。
今晚突然動了念與她歡好，除了是想與她再親近些，也是因為與她雙修能最快地讓她修煉最粗淺的神術。
天下美人甘願做鼎爐做姬妾的好處，不就是為了這個？
他當然不會不給她……
“看她能在外面熬幾夜！”
……
344夏姬之間（中）
第二天，塗昊雲並沒有去妖城朝歌。
他大發雷霆。
“她想幹什麽？以為這樣我就得縱著她了？夏姬她——”
夏姬她根本就不會這樣。
他清早起身時，本還想好了，她的元神分成了兩份。
一份被他的仙劍割裂附著在了妖元裏。
一份凝結成了劍元。
“來人！去傳話，把她的劍元取回來。”
沒有了保命的劍元，她就明白什麽時候要適可而止。
“告訴她，交出劍元我就讓她走——”
沒有了劍元，她出了玉京宮的仙陣就會直接淹死在了洛水河中。
他可從沒有逼過她做鼎爐。
他是用她的命來換的。
然而他洗漱穿衣時，偶爾從自己的窗前看出去卻是心神俱震。
清晨的陽光從河面照入花苑中，從他的窗前看去，就看到了對面宮室半開的庭院門扉，以往這門庭他完全沒有在意過，現在卻猛然發現。
那就是伯益和夏姬的家門。
“那是什麽!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指著對面的宮院門庭，不能控制地當著金鱗宮首的在咆哮了起來，當即就掃翻了四位美艷魚侍捧上來的玉露仙品。
“……主人，上一回就已經……”
金鱗宮首在玉京宮中侍奉，還是第一回看到這位神秘高貴的主人如此失態。
那庭院的改建，他不是早就看過了？
這幾天不是還夜夜與李仙子在那一處飲酒作樂？
……
李西雪一身柳綠色的寢衣，臉色蒼白，抱著膝頭也看著這對面的庭院。
那是昨天他們飲宴的玉欄。
為了保命，她早就在一個月前從夢修陣裏放出來時，就讓宮首改建過來了。
改成了夏姬和伯益的家門模樣。
槐木打制的黃色木板，每塊長六尺三寸，六塊一列用木釘卯起來，在外殿玉欄內鋪開了清爽寬大的上古舊居，連門樓也是槐木柱撐起。
塗昊雲上個月回來時，看到這舊居很是喜歡。
所以把劍元還給她了。
“……可恨！”
塗昊雲站在了窗前，暗沈盯著那舊日簡陋的家居，還有恰好蹲在了門前的她。
她在那苑中熬了一夜，現在抱著膝頭歪在了花海裏。
從他的窗前看過去，完全就是夏姬當年等在家門前，孤零零等著的她的光景……
她早就一月前就準備著這一天了。
處心積慮……
他再惱恨，也不能叫她把劍元交出來，逼到那絕路上去。
仙陣中是春末初夏的四五月天氣，她身為被妖元附魂又被強行割出妖元的人，她的身體其實比普通凡人還要孱弱些。
李西雪聽到有腳步聲漸漸而近。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裏的銀色劍元。
這一夜，她全靠著這劍元撐下來。
塗昊雲要是狠起心來，那些藍鰓魚衛們也會把她拖到宮中剮龍臺上給她第二劍。
劃開她的內府，再奪了她的劍元。
她早點吐出來，只等萬一他還是遣人來索就交出來，免得受傷。
“仙子，主人召仙子回宮裏去。”
金鱗宮首輕柔的響起，隱約勸解著，
“仙子就算是有委屈，還請不要觸怒主人，主人對仙子何等的寵愛……”
她嗤之以鼻。
如果是前幾天，李西雪其實也挺感慨於塗昊雲對夏姬的情意。
終南劍派的滄浪仙訣說不定就像女媧仙法一樣。
她要以凡女的身份突破第三層。
而塗昊雲要以伯益的身份進行修煉。
所以他闖進龍門古劍陣時，就在劍陣中留下了他修煉的回憶。
然後這回憶轉移到她的身上。
她暫時只能這樣推測。
但……
“……還請宮首轉稟，就說我請主人回他自己家中去。不用再來了。我不想見他。”
說罷，她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她想幹什麽！以為這樣一來我就會被她哄騙了？！”
塗昊雲聽得回報，臉色鐵青，
“我是……我是對不起夏姬。可不是對不起她李西雪！”
夏姬的心裏是不會有別人的，她更不會為了江東鱗鱗這樣對他！
他霍然站起，直接閃現到了牡丹花苑她所在的賞花臺旁邊。
他一指點出，仙光轟碎了那舊日的庭院。
李西雪抱著腦袋，用微弱的劍元光華築起了仙罩，抵抗這轟亂引起的狂風和碎木。
塗昊雲立在了狂風中，冰寒的視線盯著她的背影。
“為了江東鱗連命也不要了？”
他在狂風裏冷笑著，不在意她有沒有聽到。
他願意成全她。
李西雪能得他的青眼，不過就是因為扮夏姬扮得像。
不過就是因為她機緣巧合，偷窺到了伯益和夏姬的過往。
“沒有我教你修煉神術，那劍元的法力也維持不了多久。”
他很想冷笑丟下這一句，然後斷然離開。
但他什麽都沒有說。
他也惱恨得想伸手過去，把她直接拖回房中。
但他做不到。
她確實看透他的心。
昨夜獨寢的睡夢裏全是夏姬，全是她與他新婚燕爾的夫妻恩愛，全是她決定跟著他一起放逐回東夷的深情厚意。
全是她抱著行李坐在了門外等著的牛板車上，盼著和他一起離開時的情景。
多少時光過去，他半分半毫都沒有忘記過她，忘記她說的話。
“伯益，你收拾好了沒有？”
“好了。我馬上就來。”
“伯益，上回你送我的綠石耳環我忘在房裏的桌上了，你順手幫我帶出來好不好？我去了東夷還要戴的。”
“好。”
這就是他和夏姬最後的對話。
塗昊雲盯著李西雪的背影。
她的雙耳上正戴著一對綠石的拙樸耳環。
這是他送給她的？
還是這狡猾的少女讓魚侍們撿出來戴上的？
“……跟我回房去。”
狂風停歇之後，舊日夫妻的庭院早已經荒廢，只有她縮成一團的淺淡背影。
他突然間就怒氣消失，疲倦地開了口，
“跟我去誅仙劍陣裏取了巫燈後，我就把妖元還給你。”
他還是讓步了。
李西雪終於轉過了頭。
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塗昊雲忍耐著，想要說幾句話哄她。
345夏姬之門（下）
“我昨晚有些失態，我只是……”
他語氣微頓，因為李西雪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十指張開後，他就看到了她手心那一枚銀光黯淡的劍元。
“你拿去用。”
她克制住恐懼和不安，強撐著說了一句，
“你要帶我去誅仙陣，也是為了這劍元吧，你帶它去就好了。我不想和你去。”
“……你！”
塗昊雲的眼神一瞬間厲得像是寒冬裏的雷電。
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瓦礫堆裏。
她雙唇微顫，迎視著他暴怒的眼。
她感覺到了撕裂般的痛。
他的劍劃開了她的內府。
那一劍，直接挖出了她妖元。
沾連著她一小半的元神。
餘下的就是這枚劍元。
塗昊雲狠下心來時，她連這最後的生機都要被斷絕。
但她不能不賭。
“……我不是說過，可以教你修煉神術？”
他忍著氣，
“我帶著你去誅仙陣取巫燈，有這劍元確實更方便，卻憑我的法力也不需要。我是為了
你。你身上的劍氣還可以在陣中修煉，對你的神術築基大有益處。”
她的內府外傷雖然好了，裏面卻還是一個大窟窿，傷勢沈重。
李西雪卻轉了過了頭。
不再看他。
她不稀罕修煉神術，她要拿回她的妖元。
“……”
塗昊雲陰沈著臉，卻沒有發怒。
就是在昨天夜裏，因為李西雪的不識時務，他獨自就寢在睡夢中突然間就會想起：
如果真的是夏姬，她會原諒他嗎？
她生氣不理睬他，不願意與他歡好，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夏姬，我……”
他想要伸出手去抱住她，想要對她說
“都是我的錯，你忘了以前的事吧，別再折磨我了，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只要你能原諒我。
然後他和夏姬就能和以前一樣幸福了吧？
塗昊雲的眼光幽冷盯著李西雪。
她以為他會這樣糊塗？
“我不是夏姬。”
李西雪背對著他，突然說了一句。
“……”
“你回去吧。不要再來了。”
在他的怔神中，她終於又轉了頭，平靜與塗昊雲對視著，
“我不是夏姬，但我說的就是夏姬要說的話。”
回去吧。
伯益和夏姬，已經結束了。
突然間，一陣大風從牡丹園中吹過，風吹散了執著不變的過往，也吹起了無數丹紅的花
瓣，飛揚在了玉京宮的上空。
“……”
塗昊雲盯著她看了她許久之後，終於仰天大笑了起來。
她看著他，看著他大笑著轉身離開，看著他大笑著沿著花徑走遠，看著他閃進了房間。
彌羅仙劍的星光劃過，他禦著劍光沖飛而起。
他離開了。
頭也不回。
他的執念是時候結束了。
……
李西雪把劍元吞回內府，在花苑平板臺上盤坐吐吶。
果然，沒有塗昊雲的吩咐，金鱗宮首並沒有上前帶走她，把她繼續關進夢修陣裏讓她沈睡。
夢修陣有利於她修煉恢覆傷勢，但她需要得更多。
她的神智沈入了識海。
時光海中，她終於推開了女媧符法的第三層大門。
符門上的夏姬，允許她進入凡女的世界。
李西雪花了兩天的時間去參悟第三層的女媧符法。
符門上的夏姬給了她一句話。
“凡女的壽命不過三十年。”
這話她能理解，她在第三層的符門後沒看到無窮無盡的時光海，那是屬於妖神的世界。
第三層符門後是她熟悉又意外的地方。
成都府外的萬歲橋。
是她和江師兄第一次離開峨嵋山，踏入凡塵的地方。
她還記得那一夜是中秋月夜，她站在橋上，仰頭驚嘆著無數盞孔明燈飛起的浩瀚美景。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還有那浩渺空靈的詩句。
萬歲橋邊賞月的少女們，大多活不過三十歲吧。
凡女壽命只有三十年的意思，就是她在第三層修煉的時間要捉緊？
“第三層可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容易。”
碧游公子提醒過她了。
花海中的月光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她冥思苦想，謹慎至極地琢磨著下一步要怎麽修煉才是最節省時間。
於是這一思索就花去了兩天的功夫。
“不好了！”
她終於醒悟。
她給自己下了套了。
她捶胸頓足地後悔浪費了兩天時間，到了魚侍們晚間修煉時才留了個符紙替身在花苑裏，她的真身匆匆忙忙溜進了玉京宮裏的密室。
她花了這樣大的功夫把塗昊雲趕走，不就是為了趁機偷回妖元？
紫色妖元果然就藏在了他的內寢中。
甚至經常與她作伴。
空無一人的玉殿內寢裏，她打開了塗昊雲床頭的一只玉枕符盒，熱淚盈眶地看著裏面那枚失而覆得的紫燕妖元。
不需要出聲，她就感覺到了虛弱的燕娘和她一樣高興。
“在這裏幹什麽？”
金鱗宮首的聲音突然傳來，她轉頭看去。
身為塗昊雲的心腹仙侍，金鱗魚妖所化的宮首生著一雙豎瞳，頭冠金冠正冷冷地盯著她。
她早就把妖元藏好，恭敬地站在了一邊低頭施禮道：
“小婢來打掃。”
她讓宮首看了床角幾片打碎未清理幹凈的玉盞碎片，這是主人離開前盛怒下打碎的。
她上回沒有清理幹凈。
“下次不要這樣疏忽。”
金鱗宮首沒有再多說，讓她離開了。
李西雪倒退離開時，從寶相妝臺的琉璃鏡前走過，剔透的鏡面映出了她現在變幻為一名藍鱗魚侍時的纖巧身影。
她是塗昊雲近身侍奉的魚侍斑娘。
女媧符法修煉到第三層，就可以變幻成任何見過的女子。
而且變妖怪就有妖氣，變劍仙就有仙氣，如果變成劍尼還會有佛果之氣。
宮首沒有看穿斑娘是個假貨。
洛陽城的半夜，玉京宮也沈睡時，她已經在八間宮室裏溜了個遍，躲到了劍閣裏。
她找到了玉齒劍。
“老虎，老虎——”
在妖氣耗盡前，她小聲喚著忠心又貼心的劍靈，卻仍然沒有反應。
老虎不會是死了吧？
她咬了牙，把劍背上準備先離開後再想辦法時，身後傳來了淡淡的聲音。
“在我的禁制陣中，劍靈是出不來的。”
“……”
她知道壞事了。
塗昊雲回來了。
因為她耽誤了兩天的時間，他已經想明白上當了。
346隱忍以待
她手中凝結的六枚女媧符泛著淡淡的紫氣，剛剛偷襲而出直撲來敵，就被塗昊雲把袖一卷全都收了過去。
她驚呆了。
那怕她現在被禁住了完全不能動，也不如她的女媧符被這樣輕易收走讓她吃驚。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不就是幫你所賜嗎?”
塗昊雲肩背彌羅劍，高大的身形被窗外的月光映照著，完全籠罩住了她。他伸出手，她看到六枚紫氣女媧符在他手心裏漸漸消失，心裏沈下了去。
塗昊雲的法力提高了。
他本來就生得天庭飽滿，豐神玉面，一身明藍色仙衣銀罩穿在他的身上透出的全是天空色的端嚴華貴的。
現在看去，他不僅面上流轉著玉質光彩，那雙眼睛更是光華流動。
在西市小宅裏鬥法時，她雖然慘敗，但塗昊雲也不敢直接伸手接這女媧圖符。
他以前是用仙劍擋開的。
“我的滄浪仙訣也突破了。多謝。”
他低頭看著她，微微笑著，
“你現在對我沒有用了，我要怎麽辦才好呢？”
“……”
李西雪默默地瞪著他。
她代替夏姬說了讓他滾蛋的話，其實是幫他突破了伯益的心境。她隱約猜到了這是他的修煉。
現在夏姬對他沒有用了。
“聽說碧游公子修煉女媧符時，就有你的助力。果然是名不虛傳。”
塗昊雲心情顯然很好，伸手到她法袋裏取出妖元時，沒有順手給她一耳光，他反倒彎腰親了親她的臉蛋，
“就讓你一直是魚妖的模樣，留在這水宮中如何？”
她的臉都嚇青了。
她現在是藍鱗魚侍斑娘的模樣，小小的瓜子臉，藍發上帶著銀縷冠，一身魚尾銀裙腰間系著藍絲仙帶，雙眉間還點著一片藍色魚鱗，美艷動人。
斑娘是藍鱗魚侍中最漂亮，最得塗昊雲青眼的魚妖，平常就是她照顧那只小狐貍。
所以她才會故意冒充。
金鱗宮首都不會對她太苛刻。
“我不過對她有三分的偏愛，就被你看在眼裏利用上……”
他把妖元收到了自己懷裏，牽著她的手，飛出了劍閣，
“看來你的傷，沒有想像的那樣重……”
李西雪全身被禁制著，只能乖乖跟著他一起穿過了玉京宮城的仙陣，從洛水河面沖出。
她還記得塗昊雲要殺她嫁禍給林錕。
飛到了二月花開的洛陽夜空中時，她的心裏全是狂喜。
雖然被捉了個現行，但她終於離開那鬼地方了。
俯視洛陽城，金雲飄絮，宮燈炫彩。沿著城外三十裏遠的黃河河岸，沿流而下就是妖城朝歌。
她馬上就要見到江師兄了。
李西雪竭盡全力地鎮定著，老老實實地跟著塗昊雲飛向妖城。
“法相的細作沒有和你說？說過江東鱗根本沒理會你的死活，他只顧著去妖城救白鸞了？”
塗昊雲回頭笑語，瞅著她。
“……”
她當然也很生氣。
但她畢竟還是想起了江東鱗曾經和她說過的話。
心玉上有一條巫道上，可以從妖城朝歌安全進入誅仙陣的中心。
就是那一夜，他離開小私宅出門時，和她笑語過道：
“李師妹，塗昊雲是一定要去仙陣裏取巫燈的。我今晚去見李師兄，問問師兄的意思，要不要把七巧玲瓏心玉上的巫道告訴他。”
江師兄還提醒了她這一句，
“塗昊雲對你不懷好意。你以後不要見他。所以我不想讓你一起去妖城。”
在她撒嬌不依的時候，他苦笑著，
“我問了李師兄，我們再做定奪好不好？”
那天塗昊雲離開時，突然回頭看她，他洩漏出來的那一絲殺氣，江師兄也感覺到了吧？
他果然來殺她了。
……
江東鱗踏著那賣菜婦人走過的小路，追著馬蹄聲走進了妖城朝歌。
他沒來及先去摘星樓救白鸞。
他匆匆從巫道去了誅仙陣。
七巧玲瓏心玉滴著血，血跡所在打開的就是千年未開的巫道。
他隱藏在了仙陣中心，盤坐仰望著星光，等待著塗昊雲的到來……
“聽說你控制了長安城的大法陣，但洛陽城是被法相和塗昊雲控制了，再者，洛水河裏的水妖不歸我管。”
渭河龍女的警告他聽得清楚，
“法相公子建了明堂引來了古巫之氣後，洛陽城裏的水脈都和妖城朝歌聯在了一起，能在洛陽城中行動的除了塗昊雲就只有法相了。”
他知道，他必須得選擇最有利的地方。
他全身綻開著龍鱗魔甲，懷抱著青鱗仙劍，一雙赤光魔眼盯著面前的巫燈。
燈焰中露出了碧宵魔魅的臉龐，她嬌笑道：
“這樣的笨法子虧你想得出。你的心上人看到你這醜樣子時，只怕都被你嚇跑了……”
“……”
江東鱗全身鱗甲都在向外噴吐著魔氣，誅仙陣中的劍氣與魔氣廝殺著，龍鱗魔身的魔氣耗盡時，他就會被劍氣殺死在誅仙陣中。
他一定會等到李師妹的。
就在這仙陣裏，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劍元劍氣，她沒有死，她就要來了……
秋風吹低了長草，風遠遠送來黃河水岸的浪聲，李洪伏在了漆黑的牧野原上，看到了塗昊雲禦劍而來。
他身邊還帶著一名銀冠藍發的美艷妖女。
夜色中，他甚至都能看出，那名藍鱗魚侍是玉京宮仙侍中最美貌得寵的斑娘。
這是眼線傳回來的消息。
李洪莫名不知所以。
塗昊雲牽著斑娘來誅仙陣？
他遲疑了……
要不要跟上去呢？
他是奉法相公子之命來尋找李仙子的下落的。
李西雪一到誅仙陣上空，就覺得後悔當初，當初在這劍陣裏看到塗昊雲受傷時，如果不理會他，他至少會重傷根本沒功夫來殺她。
“沒有我，你在邙山花海裏也被魔修暗算了。”
同回舊地，他仿佛能窺查到她的心思，落下時緊了緊她的手，“你應該感激我不是？沒有我挖了你的妖元，你的分神夏姬你控制不了吧？”
“……你知道？”
在她的震驚中，他古怪地看了看她身為斑娘的美麗妖容，
“妖道雙修，天下這樣修煉的妖仙不少，劍仙就只有你一人了。我現在挖了你的妖元，你掃蕩了內府的殘餘妖氣後就可以獨修道術，偏偏你還更喜歡用妖術……”
他以為她願意？
玉京宮的法陣根本不允許她使用劍元，不用女媧符法變幻模樣去找回仙劍找到燕娘，她根本逃不了。
她在心裏痛罵著。
江東鱗在誅仙陣中，同樣察覺到了塗昊雲的到來。
夜空中雲霧翻滾，他的一雙赤光魔眼在誅仙陣頂上的濃雲中打開，俯視著塗昊雲按下劍光在長草中漸漸走近的身影，還有他手中牽著的那名女子。
同樣也因為李西雪現在的容貌是一只藍鱗魚妖，江東鱗遲疑了。
“江師兄？”
李西雪在這一瞬間，卻感覺到了江東鱗，
她在心底大喜的時候，塗昊雲停住了腳步。
“想要去見江東鱗嗎？”
“……”
她偽裝一臉莫名其妙地瞪他，塗昊雲微笑看。
李西雪有些驚嚇。
她心裏想什麽他居然真的知道？
好在只是湊巧。
“待會進了誅仙劍，我知道你是想找機會逃走去長安城見江東鱗，這誅仙劍中殺氣極重，呆會進去後，我也不能一定控制住讓你逃不了。”
他解開了她全身的禁制，卻取出了懷中的妖元，捧在手中，
“你要是逃出去了，一定要找你哥哥告狀是不是？”
347平安歸來（上）
“……”
她詫異看他。
確定他真沒有殺她滅口的意思後，她馬上盯著妖元沒吭聲。
她需要這妖元。
她的元神有一部分還在妖元裏，拿不回來她幾乎是等於無法修煉。
“……塗師兄……”
她忍耐陪笑著，看向塗昊雲。
他如今不是玉京宮的披發白袍的主人打扮，還是終南劍仙的藍色交襟仙衣，外籠銀紗罩衣，頭頂發髻上束著披肩的寬大秀巾。
三分的仙氣之外倒有七分的貴氣。
那怕她內府裏還有一個大窟窿，那怕她心裏在暗罵著著她一定要讓所有劍仙都知道他的真面目，她還是憋屈地央求著，道：
“塗師兄，我一定什麽話都不說。你不是說過你有分神在外面？我說什麽大家都不會相信的……”
塗昊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知道他心機極深。
他以前回玉京宮的時候，都會有一個分神在長安城和師兄弟們在一起。
就算李寶兒不會不相信她，但沒有證據，李寶兒也拿塗昊雲沒辦法，
說到底，塗昊雲可以狡辯說他為的是道門正統。
“我不會說的。所以……”
所以能不能把她的妖元還給她。
她哀求地看著他。
燕娘要是落在別人手上，她都不敢回去。
她不知道怎麽和林島主說。
“這些日子，你在我眼前扮夏姬扮得很像，但你從沒有讓我看到過夏姬的臉——”
她正要說她受傷很重沒有妖元變不出來，塗昊雲伸手挑了她幾縷魚妖的藍卷發，眼角瞟著她，她在這明擺著她可以變化就是不願意的證據下，只能閉嘴。
“還是不願意讓我高興？”
他把玩著她的魚侍藍卷發，五指深入她的發間輕撫著她長長的雪白後頸，她忍耐著，他寵愛斑娘時就不時會這樣，她人在屋檐下一個勁地告訴自己：
他只是習慣當她是斑娘，不是耍流氓，千萬不能再惹怒他。
“塗……塗師兄，我不知道你修煉的滄浪仙訣是怎麽回事。但你已經突破了，所以我現在變成夏姬也不能讓你高興，”
她屈辱陪笑著，
“在玉京宮，我是為了助師兄你修煉，我覺得你看到夏姬會更難以突破心障，所以苦苦思索，為了塗師兄你才沒有變。”
她以後不親手砍上這混蛋十劍，她就不是李西雪！
“……”
塗昊雲端詳著她的臉色，卻笑了起來。
“就這樣想要把妖元要回去？聽說你和林錕的交情好。才哄得他沒帶你回南海，而讓你在峨嵋修煉，原來是真的——”
他看了看手中的妖元，
“只不過，你現在你不用替他擔心了。他不需要她了。”
夜空之中，塗昊雲所站之地漸漸展開了一處小小的禁陣，把他和李西雪籠罩其中，也吸引了江東鱗的眼光。
禁陣中，從塗昊雲嘴裏聽到林錕和石磯娘娘和好的消息後，李西雪驚呆了。
“什……什麽……你說什麽……”
她幾乎不敢去看他手裏的燕妖妖元。
燕娘肯定都聽到了。
“他以為你死了。他的法器也毀了。心灰意冷自然就與舊愛在一起了。”
塗昊雲可沒有她那份體貼去在意燕妖怎麽想。
他只是把妖元放在了李西雪的面前，
“你知道我帶你來這裏是有原因的。我的法力在這誅仙陣裏有限制，上回我受傷的事你也看到了。”
她默默不出聲。
只要她進陣就可以逃，她吃的苦頭遲早要討回來的。
他仿佛早就看穿了她，微笑了起來，
“所以，我在進陣前要提醒你一次。”
李西雪還在斜視著他的時候，就看到他五指一緊突然間抓緊了她的妖元。
她發出了一聲慘叫。
禁陣化成的玉磚仙殿中，她痛得摔倒在地，就像一條離水的魚在地上翻滾著，她只覺得隨著塗昊雲那一下，她內府裏的那個窟窿翻絞了起來。
四面迷霧四彌，塗昊雲站在空寂無邊的仙殿中，淡淡地說著。
“我現在不殺你，但你要是逃出去多說了一個字。你知道下場了吧？”
“……”
她含著淚喘著氣在地上打著滾，心裏早把他砍殺了無數遍。
“還有，你如果還想修煉成個樣子，最好就是和我親近一些，不要讓我生氣。”
他手中的妖元又是五指一抓。
劇痛讓李西雪直接把劍元吐了出來。
銀元亂滾，她在禁陣中現了了原形，她黑發黑眸，粉裙銀紗，一臉都是痛出來的淚水，她終於忍不住在他腳下尖叫了起來，
“塗昊雲——”
她遲早有一天要剁碎了他報仇。
她那痛極了充滿憤恨的尖叫聲傳到了他的耳中，惹得他笑了起來。
他慢慢輸了一縷道氣進了妖元，李西雪這才得了喘息之機，
“明白了？”
他蹲下來，再次把妖元放在了她的眼前，等她結結實實看清了知道她的命根子在他的手上之後，妖元漸漸地在他手心消失。
“……”
她知道只有屈服一條路了。
他伸手把她半扶了起來。
“你只要不告狀，也不和我作對。就和以前一樣什麽事都不會有。”
他指尖一點仙光點出，整理她冷汗濕透的衣裳發髻，又讓她一臉眼淚鼻涕的小臉回覆成李西雪的花容玉貌
“明白了嗎？”
“……”
她這會是明白自己的處境了——不把妖元奪回來就一直要做他的傀儡。
“還有，你要是想通了想學神術，就和你哥哥說，你不要江東鱗了願意和我做道侶。我雖然有正妻——”
但用神術換一個鼎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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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裏，夏姬一個人抱著行李坐在了門外牛板車上，等到死去的那一天都沒等到丈夫。
她想跟著伯益回東夷。
但伯益獨自離開了。
再也沒有出現過。
……
343夏姬之門（上）
李西雪仰面躺在枕上，望著這玉京宮中的冰綃紗幔，仙寶琉璃，仙陣外是洛河水的夜色清波。
河底的這座小離宮一定不是塗昊雲真正的家。
不論他到底是魔修還是在她想象力之外的真正道門宗主，不論他的滄浪仙訣到底有什麽樣的玄奧……
他多的是不為人知的秘密。
……
塗昊雲滿意於她的沈默和僵硬。
他可以當成是她的柔順服從，他吻了吻她的鼻尖，一手輕輕到她衣下撫摸到了她內府的傷口，肌膚滑膩香暖沒有一絲劍傷的痕跡。
他吻了吻她的唇，低笑道：
“傷好了。”
雖然還是會痛，但那是她的內府不習慣沒有了妖元，她又強行修煉。
“你不要修煉，內府是不會痛的……”
他耐心地哄著她，
“日後有我教你，自然一切順利……”
他確實不在意用神術來換她這個人。
比她美得多的女子他隨時可以得到。
只不過，她的一言一行，都太像夏姬了。
他每次離開，都沒想什麽時候回這私宅，收個鼎爐本來就是只是一時無聊的排解。
有或無根本不是事。
但總是過了不了多久，他又思念起她在妝臺前梳妝的背影，他還是想盡辦法抽出幾天回來見她。
她一日比一日恢覆了神彩，一日比一日有了生機更添嬌艷，她認了命學會在外殿上盛裝大禮地迎接他回來，他居然也有安慰和欣喜。
除了沒有把燕妖的妖元還給她，她的要求他沒有拒絕過。
就算是完全不一樣的臉。
他也不介意暫時代用一回。
只要她乖乖做夏姬。
“來。”
他半坐了起來，抱在她在懷中，抓過她的手讓她為他解衣。
李西雪漲紅了臉，忍著沒有一耳光甩到他臉上。
她鎮定著，顫抖著手指給他解衣扭。
轉屏垂帳掩映仙燈，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她。
借著床架上鑲珠母的仙光，他看出她鵝蛋小臉上的蒼白，雙頰泛上來的嫣紅。
他遠遠見過她和江東鱗站在那小宅的柳樹下。
見過她在那小子懷中，與他相擁而吻的單純甜蜜。
她現在並不情願，
但死過一回的人總是更識時務，她知道怎麽選擇才是對的。
這樣一來，他冒著全盤壞事的風險把她藏在這裏，也不是沒有收獲。
至少與她能有幾日閨房樂事。
她解開了衣領就實在下不了手了。
他倒不介意，笑著捧起了她的臉，啜著她緊張抿住的軟唇。
他輕聲呢喃著她聽不清的絮語……
他想要第一次和她深吻。
以前餵她喝仙露的那一次，並不算……
她很想忍耐。
她甚至打算忍耐到他解了她裙子的時候，她再鬧起來把他推開。
按她的計劃應該不會讓他懷疑。
但她受不了他炙熱的吻，更受不了他在深吻時的含糊低語。
“等……等江東鱗死在南海了，我就帶你出去，正式和你做道侶……”
她再也沒辦法控制，用力把他推了開來。
她喘著氣不去看他的臉色，衣裳不整地跳下床榻，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門前的一盆盆黑牡丹花也被她的腳步帶翻了好幾叢……
……
一室狼籍中，塗昊雲敞著衣裳坐在了床邊，俊面暗沈。
仙燈搖蕩，是她逃走時裙角帶著的微風，他沒有追出去，他知道她不可能逃出玉京宮
他緩緩擊了擊掌。
金鱗宮首悄步走了進來，垂首聽命。
“人呢？”
“主人，李仙子在外面花苑裏坐著呢，像是在發呆……”
他皺了眉。
“發呆？”
“是。”
……
塗昊雲披著衣裳走出內殿，到了牡丹園的玉欄邊，他看到了她在月光下的側影。
月色透過了洛陽水波，揮灑在了花海之間。
她坐在了白紫色牡丹花之中，微微仰頭，懷裏抱著曲起的雙膝，讓這月光親吻著她的面容。
他默默地看了她許久。
“她坐的那一處花臺是什麽時候建起來的。”
她坐在了一座樹板搭起的平臺上，四面沒有半點欄桿修飾，就像是一大塊拼起來的板車。
“昨天主人傳訊說要回來，小婢就解開了李仙子的夢修陣，她醒來就要求了兩件事，一件是換擺設，一件就是搭這臺子好賞花，她昨天就已經在這裏坐過了……”
金鱗宮首小心地回答著。
她倒也不怕被責怪。
這些起居上的小要求，李仙子大半都是為了討好主人。
主人吩咐過不需要再問他。
“主人，小婢去請仙子過來，讓她向主人請罪？也許她……”
“……她可沒覺得有罪！”
塗昊雲沈著臉，轉身回了房。
他是喜歡她像夏姬。
看到她孤零零坐在那裏，他是心裏有愧，叫他想起了當初他拋下夏姬的往事。
他沒辦法叫人把她拖過來，教教她什麽是鼎爐，什麽是姬妾。
他狠不下心。
但她要是想用夏姬的身份來控制他，心裏卻還想著江東鱗，那就不要指望他會再寬容。
“隨她去！不要理會她！”
他冷冷吩咐著，拂袖走過了兩道玉門仙陣，回了自己的房間歇息。
金鱗宮首隨在他身後，盡責地提醒著，道：
“主人，李仙子無法修煉，現在的身體只是凡人，這樣在夜裏著涼的話……”
“她就是想借此要脅，想把妖元要回去，以為我不明白？”
塗昊雲沒有控制住怒火，說了一句後就察覺自己失態了。
他無需和宮中的仙侍說這些。
“……下去。”
他懨懨地揮了手。
“是，主人。只是明日……”
“去準備吧，明日我出發去妖城朝歌。不用給她準備了。”
塗昊雲轉身進了屏後，只有淡漠的聲音傳來。
他上一回離宮的時候，就暗中見了紅狐族長靈素，以終南劍派保證讓她百越一族回歸舊地為條件，讓靈素說動了嶺南魔修。
去偷襲南海碧霞島。
如此就引開了林錕、江東鱗甚至李寶兒的註意力。
他的目的還是那盞仙燈。
“本來是想帶她去的……”
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無喜無怒地盯著床前的燈光自語了一句。
今晚突然動了念與她歡好，除了是想與她再親近些，也是因為與她雙修能最快地讓她修煉最粗淺的神術。
天下美人甘願做鼎爐做姬妾的好處，不就是為了這個？
他當然不會不給她……
“看她能在外面熬幾夜！”
……
344夏姬之間（中）
第二天，塗昊雲並沒有去妖城朝歌。
他大發雷霆。
“她想幹什麽？以為這樣我就得縱著她了？夏姬她——”
夏姬她根本就不會這樣。
他清早起身時，本還想好了，她的元神分成了兩份。
一份被他的仙劍割裂附著在了妖元裏。
一份凝結成了劍元。
“來人！去傳話，把她的劍元取回來。”
沒有了保命的劍元，她就明白什麽時候要適可而止。
“告訴她，交出劍元我就讓她走——”
沒有了劍元，她出了玉京宮的仙陣就會直接淹死在了洛水河中。
他可從沒有逼過她做鼎爐。
他是用她的命來換的。
然而他洗漱穿衣時，偶爾從自己的窗前看出去卻是心神俱震。
清晨的陽光從河面照入花苑中，從他的窗前看去，就看到了對面宮室半開的庭院門扉，以往這門庭他完全沒有在意過，現在卻猛然發現。
那就是伯益和夏姬的家門。
“那是什麽!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指著對面的宮院門庭，不能控制地當著金鱗宮首的在咆哮了起來，當即就掃翻了四位美艷魚侍捧上來的玉露仙品。
“……主人，上一回就已經……”
金鱗宮首在玉京宮中侍奉，還是第一回看到這位神秘高貴的主人如此失態。
那庭院的改建，他不是早就看過了？
這幾天不是還夜夜與李仙子在那一處飲酒作樂？
……
李西雪一身柳綠色的寢衣，臉色蒼白，抱著膝頭也看著這對面的庭院。
那是昨天他們飲宴的玉欄。
為了保命，她早就在一個月前從夢修陣裏放出來時，就讓宮首改建過來了。
改成了夏姬和伯益的家門模樣。
槐木打制的黃色木板，每塊長六尺三寸，六塊一列用木釘卯起來，在外殿玉欄內鋪開了清爽寬大的上古舊居，連門樓也是槐木柱撐起。
塗昊雲上個月回來時，看到這舊居很是喜歡。
所以把劍元還給她了。
“……可恨！”
塗昊雲站在了窗前，暗沈盯著那舊日簡陋的家居，還有恰好蹲在了門前的她。
她在那苑中熬了一夜，現在抱著膝頭歪在了花海裏。
從他的窗前看過去，完全就是夏姬當年等在家門前，孤零零等著的她的光景……
她早就一月前就準備著這一天了。
處心積慮……
他再惱恨，也不能叫她把劍元交出來，逼到那絕路上去。
仙陣中是春末初夏的四五月天氣，她身為被妖元附魂又被強行割出妖元的人，她的身體其實比普通凡人還要孱弱些。
李西雪聽到有腳步聲漸漸而近。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裏的銀色劍元。
這一夜，她全靠著這劍元撐下來。
塗昊雲要是狠起心來，那些藍鰓魚衛們也會把她拖到宮中剮龍臺上給她第二劍。
劃開她的內府，再奪了她的劍元。
她早點吐出來，只等萬一他還是遣人來索就交出來，免得受傷。
“仙子，主人召仙子回宮裏去。”
金鱗宮首輕柔的響起，隱約勸解著，
“仙子就算是有委屈，還請不要觸怒主人，主人對仙子何等的寵愛……”
她嗤之以鼻。
如果是前幾天，李西雪其實也挺感慨於塗昊雲對夏姬的情意。
終南劍派的滄浪仙訣說不定就像女媧仙法一樣。
她要以凡女的身份突破第三層。
而塗昊雲要以伯益的身份進行修煉。
所以他闖進龍門古劍陣時，就在劍陣中留下了他修煉的回憶。
然後這回憶轉移到她的身上。
她暫時只能這樣推測。
但……
“……還請宮首轉稟，就說我請主人回他自己家中去。不用再來了。我不想見他。”
說罷，她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她想幹什麽！以為這樣一來我就會被她哄騙了？！”
塗昊雲聽得回報，臉色鐵青，
“我是……我是對不起夏姬。可不是對不起她李西雪！”
夏姬的心裏是不會有別人的，她更不會為了江東鱗鱗這樣對他！
他霍然站起，直接閃現到了牡丹花苑她所在的賞花臺旁邊。
他一指點出，仙光轟碎了那舊日的庭院。
李西雪抱著腦袋，用微弱的劍元光華築起了仙罩，抵抗這轟亂引起的狂風和碎木。
塗昊雲立在了狂風中，冰寒的視線盯著她的背影。
“為了江東鱗連命也不要了？”
他在狂風裏冷笑著，不在意她有沒有聽到。
他願意成全她。
李西雪能得他的青眼，不過就是因為扮夏姬扮得像。
不過就是因為她機緣巧合，偷窺到了伯益和夏姬的過往。
“沒有我教你修煉神術，那劍元的法力也維持不了多久。”
他很想冷笑丟下這一句，然後斷然離開。
但他什麽都沒有說。
他也惱恨得想伸手過去，把她直接拖回房中。
但他做不到。
她確實看透他的心。
昨夜獨寢的睡夢裏全是夏姬，全是她與他新婚燕爾的夫妻恩愛，全是她決定跟著他一起放逐回東夷的深情厚意。
全是她抱著行李坐在了門外等著的牛板車上，盼著和他一起離開時的情景。
多少時光過去，他半分半毫都沒有忘記過她，忘記她說的話。
“伯益，你收拾好了沒有？”
“好了。我馬上就來。”
“伯益，上回你送我的綠石耳環我忘在房裏的桌上了，你順手幫我帶出來好不好？我去了東夷還要戴的。”
“好。”
這就是他和夏姬最後的對話。
塗昊雲盯著李西雪的背影。
她的雙耳上正戴著一對綠石的拙樸耳環。
這是他送給她的？
還是這狡猾的少女讓魚侍們撿出來戴上的？
“……跟我回房去。”
狂風停歇之後，舊日夫妻的庭院早已經荒廢，只有她縮成一團的淺淡背影。
他突然間就怒氣消失，疲倦地開了口，
“跟我去誅仙劍陣裏取了巫燈後，我就把妖元還給你。”
他還是讓步了。
李西雪終於轉過了頭。
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塗昊雲忍耐著，想要說幾句話哄她。
345夏姬之門（下）
“我昨晚有些失態，我只是……”
他語氣微頓，因為李西雪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十指張開後，他就看到了她手心那一枚銀光黯淡的劍元。
“你拿去用。”
她克制住恐懼和不安，強撐著說了一句，
“你要帶我去誅仙陣，也是為了這劍元吧，你帶它去就好了。我不想和你去。”
“……你！”
塗昊雲的眼神一瞬間厲得像是寒冬裏的雷電。
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瓦礫堆裏。
她雙唇微顫，迎視著他暴怒的眼。
她感覺到了撕裂般的痛。
他的劍劃開了她的內府。
那一劍，直接挖出了她妖元。
沾連著她一小半的元神。
餘下的就是這枚劍元。
塗昊雲狠下心來時，她連這最後的生機都要被斷絕。
但她不能不賭。
“……我不是說過，可以教你修煉神術？”
他忍著氣，
“我帶著你去誅仙陣取巫燈，有這劍元確實更方便，卻憑我的法力也不需要。我是為了
你。你身上的劍氣還可以在陣中修煉，對你的神術築基大有益處。”
她的內府外傷雖然好了，裏面卻還是一個大窟窿，傷勢沈重。
李西雪卻轉了過了頭。
不再看他。
她不稀罕修煉神術，她要拿回她的妖元。
“……”
塗昊雲陰沈著臉，卻沒有發怒。
就是在昨天夜裏，因為李西雪的不識時務，他獨自就寢在睡夢中突然間就會想起：
如果真的是夏姬，她會原諒他嗎？
她生氣不理睬他，不願意與他歡好，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夏姬，我……”
他想要伸出手去抱住她，想要對她說
“都是我的錯，你忘了以前的事吧，別再折磨我了，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只要你能原諒我。
然後他和夏姬就能和以前一樣幸福了吧？
塗昊雲的眼光幽冷盯著李西雪。
她以為他會這樣糊塗？
“我不是夏姬。”
李西雪背對著他，突然說了一句。
“……”
“你回去吧。不要再來了。”
在他的怔神中，她終於又轉了頭，平靜與塗昊雲對視著，
“我不是夏姬，但我說的就是夏姬要說的話。”
回去吧。
伯益和夏姬，已經結束了。
突然間，一陣大風從牡丹園中吹過，風吹散了執著不變的過往，也吹起了無數丹紅的花
瓣，飛揚在了玉京宮的上空。
“……”
塗昊雲盯著她看了她許久之後，終於仰天大笑了起來。
她看著他，看著他大笑著轉身離開，看著他大笑著沿著花徑走遠，看著他閃進了房間。
彌羅仙劍的星光劃過，他禦著劍光沖飛而起。
他離開了。
頭也不回。
他的執念是時候結束了。
……
李西雪把劍元吞回內府，在花苑平板臺上盤坐吐吶。
果然，沒有塗昊雲的吩咐，金鱗宮首並沒有上前帶走她，把她繼續關進夢修陣裏讓她沈睡。
夢修陣有利於她修煉恢覆傷勢，但她需要得更多。
她的神智沈入了識海。
時光海中，她終於推開了女媧符法的第三層大門。
符門上的夏姬，允許她進入凡女的世界。
李西雪花了兩天的時間去參悟第三層的女媧符法。
符門上的夏姬給了她一句話。
“凡女的壽命不過三十年。”
這話她能理解，她在第三層的符門後沒看到無窮無盡的時光海，那是屬於妖神的世界。
第三層符門後是她熟悉又意外的地方。
成都府外的萬歲橋。
是她和江師兄第一次離開峨嵋山，踏入凡塵的地方。
她還記得那一夜是中秋月夜，她站在橋上，仰頭驚嘆著無數盞孔明燈飛起的浩瀚美景。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還有那浩渺空靈的詩句。
萬歲橋邊賞月的少女們，大多活不過三十歲吧。
凡女壽命只有三十年的意思，就是她在第三層修煉的時間要捉緊？
“第三層可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容易。”
碧游公子提醒過她了。
花海中的月光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她冥思苦想，謹慎至極地琢磨著下一步要怎麽修煉才是最節省時間。
於是這一思索就花去了兩天的功夫。
“不好了！”
她終於醒悟。
她給自己下了套了。
她捶胸頓足地後悔浪費了兩天時間，到了魚侍們晚間修煉時才留了個符紙替身在花苑裏，她的真身匆匆忙忙溜進了玉京宮裏的密室。
她花了這樣大的功夫把塗昊雲趕走，不就是為了趁機偷回妖元？
紫色妖元果然就藏在了他的內寢中。
甚至經常與她作伴。
空無一人的玉殿內寢裏，她打開了塗昊雲床頭的一只玉枕符盒，熱淚盈眶地看著裏面那枚失而覆得的紫燕妖元。
不需要出聲，她就感覺到了虛弱的燕娘和她一樣高興。
“在這裏幹什麽？”
金鱗宮首的聲音突然傳來，她轉頭看去。
身為塗昊雲的心腹仙侍，金鱗魚妖所化的宮首生著一雙豎瞳，頭冠金冠正冷冷地盯著她。
她早就把妖元藏好，恭敬地站在了一邊低頭施禮道：
“小婢來打掃。”
她讓宮首看了床角幾片打碎未清理幹凈的玉盞碎片，這是主人離開前盛怒下打碎的。
她上回沒有清理幹凈。
“下次不要這樣疏忽。”
金鱗宮首沒有再多說，讓她離開了。
李西雪倒退離開時，從寶相妝臺的琉璃鏡前走過，剔透的鏡面映出了她現在變幻為一名藍鱗魚侍時的纖巧身影。
她是塗昊雲近身侍奉的魚侍斑娘。
女媧符法修煉到第三層，就可以變幻成任何見過的女子。
而且變妖怪就有妖氣，變劍仙就有仙氣，如果變成劍尼還會有佛果之氣。
宮首沒有看穿斑娘是個假貨。
洛陽城的半夜，玉京宮也沈睡時，她已經在八間宮室裏溜了個遍，躲到了劍閣裏。
她找到了玉齒劍。
“老虎，老虎——”
在妖氣耗盡前，她小聲喚著忠心又貼心的劍靈，卻仍然沒有反應。
老虎不會是死了吧？
她咬了牙，把劍背上準備先離開後再想辦法時，身後傳來了淡淡的聲音。
“在我的禁制陣中，劍靈是出不來的。”
“……”
她知道壞事了。
塗昊雲回來了。
因為她耽誤了兩天的時間，他已經想明白上當了。
346隱忍以待
她手中凝結的六枚女媧符泛著淡淡的紫氣，剛剛偷襲而出直撲來敵，就被塗昊雲把袖一卷全都收了過去。
她驚呆了。
那怕她現在被禁住了完全不能動，也不如她的女媧符被這樣輕易收走讓她吃驚。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不就是幫你所賜嗎?”
塗昊雲肩背彌羅劍，高大的身形被窗外的月光映照著，完全籠罩住了她。他伸出手，她看到六枚紫氣女媧符在他手心裏漸漸消失，心裏沈下了去。
塗昊雲的法力提高了。
他本來就生得天庭飽滿，豐神玉面，一身明藍色仙衣銀罩穿在他的身上透出的全是天空色的端嚴華貴的。
現在看去，他不僅面上流轉著玉質光彩，那雙眼睛更是光華流動。
在西市小宅裏鬥法時，她雖然慘敗，但塗昊雲也不敢直接伸手接這女媧圖符。
他以前是用仙劍擋開的。
“我的滄浪仙訣也突破了。多謝。”
他低頭看著她，微微笑著，
“你現在對我沒有用了，我要怎麽辦才好呢？”
“……”
李西雪默默地瞪著他。
她代替夏姬說了讓他滾蛋的話，其實是幫他突破了伯益的心境。她隱約猜到了這是他的修煉。
現在夏姬對他沒有用了。
“聽說碧游公子修煉女媧符時，就有你的助力。果然是名不虛傳。”
塗昊雲心情顯然很好，伸手到她法袋裏取出妖元時，沒有順手給她一耳光，他反倒彎腰親了親她的臉蛋，
“就讓你一直是魚妖的模樣，留在這水宮中如何？”
她的臉都嚇青了。
她現在是藍鱗魚侍斑娘的模樣，小小的瓜子臉，藍發上帶著銀縷冠，一身魚尾銀裙腰間系著藍絲仙帶，雙眉間還點著一片藍色魚鱗，美艷動人。
斑娘是藍鱗魚侍中最漂亮，最得塗昊雲青眼的魚妖，平常就是她照顧那只小狐貍。
所以她才會故意冒充。
金鱗宮首都不會對她太苛刻。
“我不過對她有三分的偏愛，就被你看在眼裏利用上……”
他把妖元收到了自己懷裏，牽著她的手，飛出了劍閣，
“看來你的傷，沒有想像的那樣重……”
李西雪全身被禁制著，只能乖乖跟著他一起穿過了玉京宮城的仙陣，從洛水河面沖出。
她還記得塗昊雲要殺她嫁禍給林錕。
飛到了二月花開的洛陽夜空中時，她的心裏全是狂喜。
雖然被捉了個現行，但她終於離開那鬼地方了。
俯視洛陽城，金雲飄絮，宮燈炫彩。沿著城外三十裏遠的黃河河岸，沿流而下就是妖城朝歌。
她馬上就要見到江師兄了。
李西雪竭盡全力地鎮定著，老老實實地跟著塗昊雲飛向妖城。
“法相的細作沒有和你說？說過江東鱗根本沒理會你的死活，他只顧著去妖城救白鸞了？”
塗昊雲回頭笑語，瞅著她。
“……”
她當然也很生氣。
但她畢竟還是想起了江東鱗曾經和她說過的話。
心玉上有一條巫道上，可以從妖城朝歌安全進入誅仙陣的中心。
就是那一夜，他離開小私宅出門時，和她笑語過道：
“李師妹，塗昊雲是一定要去仙陣裏取巫燈的。我今晚去見李師兄，問問師兄的意思，要不要把七巧玲瓏心玉上的巫道告訴他。”
江師兄還提醒了她這一句，
“塗昊雲對你不懷好意。你以後不要見他。所以我不想讓你一起去妖城。”
在她撒嬌不依的時候，他苦笑著，
“我問了李師兄，我們再做定奪好不好？”
那天塗昊雲離開時，突然回頭看她，他洩漏出來的那一絲殺氣，江師兄也感覺到了吧？
他果然來殺她了。
……
江東鱗踏著那賣菜婦人走過的小路，追著馬蹄聲走進了妖城朝歌。
他沒來及先去摘星樓救白鸞。
他匆匆從巫道去了誅仙陣。
七巧玲瓏心玉滴著血，血跡所在打開的就是千年未開的巫道。
他隱藏在了仙陣中心，盤坐仰望著星光，等待著塗昊雲的到來……
“聽說你控制了長安城的大法陣，但洛陽城是被法相和塗昊雲控制了，再者，洛水河裏的水妖不歸我管。”
渭河龍女的警告他聽得清楚，
“法相公子建了明堂引來了古巫之氣後，洛陽城裏的水脈都和妖城朝歌聯在了一起，能在洛陽城中行動的除了塗昊雲就只有法相了。”
他知道，他必須得選擇最有利的地方。
他全身綻開著龍鱗魔甲，懷抱著青鱗仙劍，一雙赤光魔眼盯著面前的巫燈。
燈焰中露出了碧宵魔魅的臉龐，她嬌笑道：
“這樣的笨法子虧你想得出。你的心上人看到你這醜樣子時，只怕都被你嚇跑了……”
“……”
江東鱗全身鱗甲都在向外噴吐著魔氣，誅仙陣中的劍氣與魔氣廝殺著，龍鱗魔身的魔氣耗盡時，他就會被劍氣殺死在誅仙陣中。
他一定會等到李師妹的。
就在這仙陣裏，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劍元劍氣，她沒有死，她就要來了……
秋風吹低了長草，風遠遠送來黃河水岸的浪聲，李洪伏在了漆黑的牧野原上，看到了塗昊雲禦劍而來。
他身邊還帶著一名銀冠藍發的美艷妖女。
夜色中，他甚至都能看出，那名藍鱗魚侍是玉京宮仙侍中最美貌得寵的斑娘。
這是眼線傳回來的消息。
李洪莫名不知所以。
塗昊雲牽著斑娘來誅仙陣？
他遲疑了……
要不要跟上去呢？
他是奉法相公子之命來尋找李仙子的下落的。
李西雪一到誅仙陣上空，就覺得後悔當初，當初在這劍陣裏看到塗昊雲受傷時，如果不理會他，他至少會重傷根本沒功夫來殺她。
“沒有我，你在邙山花海裏也被魔修暗算了。”
同回舊地，他仿佛能窺查到她的心思，落下時緊了緊她的手，“你應該感激我不是？沒有我挖了你的妖元，你的分神夏姬你控制不了吧？”
“……你知道？”
在她的震驚中，他古怪地看了看她身為斑娘的美麗妖容，
“妖道雙修，天下這樣修煉的妖仙不少，劍仙就只有你一人了。我現在挖了你的妖元，你掃蕩了內府的殘餘妖氣後就可以獨修道術，偏偏你還更喜歡用妖術……”
他以為她願意？
玉京宮的法陣根本不允許她使用劍元，不用女媧符法變幻模樣去找回仙劍找到燕娘，她根本逃不了。
她在心裏痛罵著。
江東鱗在誅仙陣中，同樣察覺到了塗昊雲的到來。
夜空中雲霧翻滾，他的一雙赤光魔眼在誅仙陣頂上的濃雲中打開，俯視著塗昊雲按下劍光在長草中漸漸走近的身影，還有他手中牽著的那名女子。
同樣也因為李西雪現在的容貌是一只藍鱗魚妖，江東鱗遲疑了。
“江師兄？”
李西雪在這一瞬間，卻感覺到了江東鱗，
她在心底大喜的時候，塗昊雲停住了腳步。
“想要去見江東鱗嗎？”
“……”
她偽裝一臉莫名其妙地瞪他，塗昊雲微笑看。
李西雪有些驚嚇。
她心裏想什麽他居然真的知道？
好在只是湊巧。
“待會進了誅仙劍，我知道你是想找機會逃走去長安城見江東鱗，這誅仙劍中殺氣極重，呆會進去後，我也不能一定控制住讓你逃不了。”
他解開了她全身的禁制，卻取出了懷中的妖元，捧在手中，
“你要是逃出去了，一定要找你哥哥告狀是不是？”
347平安歸來（上）
“……”
她詫異看他。
確定他真沒有殺她滅口的意思後，她馬上盯著妖元沒吭聲。
她需要這妖元。
她的元神有一部分還在妖元裏，拿不回來她幾乎是等於無法修煉。
“……塗師兄……”
她忍耐陪笑著，看向塗昊雲。
他如今不是玉京宮的披發白袍的主人打扮，還是終南劍仙的藍色交襟仙衣，外籠銀紗罩衣，頭頂發髻上束著披肩的寬大秀巾。
三分的仙氣之外倒有七分的貴氣。
那怕她內府裏還有一個大窟窿，那怕她心裏在暗罵著著她一定要讓所有劍仙都知道他的真面目，她還是憋屈地央求著，道：
“塗師兄，我一定什麽話都不說。你不是說過你有分神在外面？我說什麽大家都不會相信的……”
塗昊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知道他心機極深。
他以前回玉京宮的時候，都會有一個分神在長安城和師兄弟們在一起。
就算李寶兒不會不相信她，但沒有證據，李寶兒也拿塗昊雲沒辦法，
說到底，塗昊雲可以狡辯說他為的是道門正統。
“我不會說的。所以……”
所以能不能把她的妖元還給她。
她哀求地看著他。
燕娘要是落在別人手上，她都不敢回去。
她不知道怎麽和林島主說。
“這些日子，你在我眼前扮夏姬扮得很像，但你從沒有讓我看到過夏姬的臉——”
她正要說她受傷很重沒有妖元變不出來，塗昊雲伸手挑了她幾縷魚妖的藍卷發，眼角瞟著她，她在這明擺著她可以變化就是不願意的證據下，只能閉嘴。
“還是不願意讓我高興？”
他把玩著她的魚侍藍卷發，五指深入她的發間輕撫著她長長的雪白後頸，她忍耐著，他寵愛斑娘時就不時會這樣，她人在屋檐下一個勁地告訴自己：
他只是習慣當她是斑娘，不是耍流氓，千萬不能再惹怒他。
“塗……塗師兄，我不知道你修煉的滄浪仙訣是怎麽回事。但你已經突破了，所以我現在變成夏姬也不能讓你高興，”
她屈辱陪笑著，
“在玉京宮，我是為了助師兄你修煉，我覺得你看到夏姬會更難以突破心障，所以苦苦思索，為了塗師兄你才沒有變。”
她以後不親手砍上這混蛋十劍，她就不是李西雪！
“……”
塗昊雲端詳著她的臉色，卻笑了起來。
“就這樣想要把妖元要回去？聽說你和林錕的交情好。才哄得他沒帶你回南海，而讓你在峨嵋修煉，原來是真的——”
他看了看手中的妖元，
“只不過，你現在你不用替他擔心了。他不需要她了。”
夜空之中，塗昊雲所站之地漸漸展開了一處小小的禁陣，把他和李西雪籠罩其中，也吸引了江東鱗的眼光。
禁陣中，從塗昊雲嘴裏聽到林錕和石磯娘娘和好的消息後，李西雪驚呆了。
“什……什麽……你說什麽……”
她幾乎不敢去看他手裏的燕妖妖元。
燕娘肯定都聽到了。
“他以為你死了。他的法器也毀了。心灰意冷自然就與舊愛在一起了。”
塗昊雲可沒有她那份體貼去在意燕妖怎麽想。
他只是把妖元放在了李西雪的面前，
“你知道我帶你來這裏是有原因的。我的法力在這誅仙陣裏有限制，上回我受傷的事你也看到了。”
她默默不出聲。
只要她進陣就可以逃，她吃的苦頭遲早要討回來的。
他仿佛早就看穿了她，微笑了起來，
“所以，我在進陣前要提醒你一次。”
李西雪還在斜視著他的時候，就看到他五指一緊突然間抓緊了她的妖元。
她發出了一聲慘叫。
禁陣化成的玉磚仙殿中，她痛得摔倒在地，就像一條離水的魚在地上翻滾著，她只覺得隨著塗昊雲那一下，她內府裏的那個窟窿翻絞了起來。
四面迷霧四彌，塗昊雲站在空寂無邊的仙殿中，淡淡地說著。
“我現在不殺你，但你要是逃出去多說了一個字。你知道下場了吧？”
“……”
她含著淚喘著氣在地上打著滾，心裏早把他砍殺了無數遍。
“還有，你如果還想修煉成個樣子，最好就是和我親近一些，不要讓我生氣。”
他手中的妖元又是五指一抓。
劇痛讓李西雪直接把劍元吐了出來。
銀元亂滾，她在禁陣中現了了原形，她黑發黑眸，粉裙銀紗，一臉都是痛出來的淚水，她終於忍不住在他腳下尖叫了起來，
“塗昊雲——”
她遲早有一天要剁碎了他報仇。
她那痛極了充滿憤恨的尖叫聲傳到了他的耳中，惹得他笑了起來。
他慢慢輸了一縷道氣進了妖元，李西雪這才得了喘息之機，
“明白了？”
他蹲下來，再次把妖元放在了她的眼前，等她結結實實看清了知道她的命根子在他的手上之後，妖元漸漸地在他手心消失。
“……”
她知道只有屈服一條路了。
他伸手把她半扶了起來。
“你只要不告狀，也不和我作對。就和以前一樣什麽事都不會有。”
他指尖一點仙光點出，整理她冷汗濕透的衣裳發髻，又讓她一臉眼淚鼻涕的小臉回覆成李西雪的花容玉貌
“明白了嗎？”
“……”
她這會是明白自己的處境了——不把妖元奪回來就一直要做他的傀儡。
“還有，你要是想通了想學神術，就和你哥哥說，你不要江東鱗了願意和我做道侶。我雖然有正妻——”
但用神術換一個鼎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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