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聽這小魚侍說這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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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天醒來時，就聽她找了機會說起，法相公子問她，她可是與塗昊雲私奔來此？那時，她同樣什麽話都沒說。
洛陽城是神龍皇帝登基後的新都，宮城花苑和登基明堂都是法相公子負責修繕，又引了妖城朝歌的古巫之氣到此。
洛陽城可以說是法相公子真正的巢穴。他在玉京宮裏有眼線並不出人意料。
但什麽叫私奔來此？
昨天她的臉色想必十分扭曲，直接嚇走了這小魚侍。
她也是從這位應該是魔修的小魚侍嘴裏，聽說了江師兄去妖城了。
她死了以後，江師兄就不記她了？
他是真的喜歡白鸞？
所以去救她了？
……
漆黑夜色中，江東鱗捧著七巧玲瓏心玉問路的時候，焦急的是早些進朝歌城，這樣才能平安無事地把李師妹從塗昊雲手裏救出來。
他知道她被關在玉京宮了。
壺口瀑布的春潮聲漸遠，他走在了黃河岸邊。
他懷藏著從白狐公子元邱手中取回來的七巧玲瓏心玉，從軒轅墳向北，一步步走到了白鸞所說的地點。
夕陽斜照，七巧玲瓏心玉泛出血光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月光下，眼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過去了不知多年後都能看得到曾經一場大火燒過痕跡。
讓他想起了那一夜趕回去時，被燒成了一片白地的芙渠小宅院。
雪花上斑斑染血。
他的李師妹到底是受了什麽樣的傷，就算沒有被殺又受了什麽樣的苦？
江東鱗忍著怒恨與心傷，雙手把七巧玲瓏心玉放在了腳下。
心玉泛著血光。
相傳一千年前，此地就是七巧玲瓏心玉的祭化之地。
一股青色的狐煙升了起來，萬縷煙絲凝結成了一個婦人身影。
他看到心玉裏走出來一位賣菜的婦人，她包帕青衣，挎了一藍子卷心菜，走在了路邊。
隨著這婦人的出現居然有了一條路，不知通向何處。
他大喜中連忙追上前去，恭敬施禮道：
“這位大娘，請問朝歌城在哪個方向？”
“……”
賣菜的婦人回頭望了他一眼，卻問道：
“你買卷心菜嗎？”
江東鱗微怔，他震驚於這婦人的美色。
她紅唇粉面，妖治惑人，竟然還有三分和紅鸞長得極似。
紅鸞卻輸了她的風情。
她雙眼中的艷光讓他意識到這是一只狐貍精，但看著她藍子裏的三四顆青色卷心菜，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答錯了就找不到去朝歌的路。
他就不能在那裏找回李師妹。
他沈默了下來，那賣菜婦人便不理睬他，繼續走在小路上。
他只能跟在後面。
燒焦地面散發著濃濃的焦味，似乎還有獸類皮毛被燒的惡臭。
讓他的心一陣陣地猛縮。
李師妹失蹤的火場裏，也有這樣的臭氣。
可是，他從一開始就絕不相信李師妹被燒死了！
更不相信是林錕動的手！
……
“江道友。”
就在他離開長安城去南海的那一日，紅鸞等在了明德城門前。
他沒有理睬她，從她面前直接走了過去。
“江道友，我知道那一晚要不是你幫我，也許李仙子就不會出事。”
紅鸞的雙眼含著淚，她在大雪中追在了他的身後，然而他再也沒有回頭，喚出劍靈，騎上龍背轉眼間就把她甩遠了，
“江道友，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林島主他和石磯娘娘合好了……”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漸漸遠去了。
他一腔的悔恨中，確實恨極了他不應該為了救紅鸞耽誤了回去的時間。
李師妹最愛吃醋，不喜歡他和紅鸞在宮中的接觸，他為什麽就沒辦法少管閑事呢。
紅鸞就算被魔修捉了，不是還有明石公子？還有法相？
他為什麽一定要伸手相救？
吐出一聲自怨自憤的長嘯後，他騎龍來到了渭河水邊。
按李寶兒的吩咐把渭河妖令投入河中還給龍女的時候，他猛然才意識到：
紅鸞說的那句話大有可琢磨的地方。
林錕和石磯和好了？
如果有李師妹在，如果李師妹重傷後被他藏起來了，他是不可能和石磯娘娘和好的！
339公主情人
疑惑重重，好在他的運氣畢竟不錯。
妖令入水後，渭河龍女霸螭在河面上顯出了妖形。
她華冠麗服光彩炫眼，紅發挽髻鳳冠二十四花釵，冠下是與藍玉暖不相伯仲的柳眉晶眼。
一身玄色青紋翟鳥大袍，曲頭繡履。
“我的宅子燒了，你拿什麽賠我？”
她倒是沒生氣，只是擡頭打量著他，還有他騎著的青鱗巨龍。
他雖然傷心，也連忙下了龍背，向她賠禮，又說起了李師兄和宋明師兄都已經答應由峨嵋、青城兩派來重修妖宅。
“……那也行，李寶兒他很忙嗎？”
霸螭娘子沒忍住，打聽了半晌李寶兒，他都好聲好氣地詳細回答了，在她滿意要回去前，他連忙懇切求道道：
“宮主，不知宮主是否知道南海被魔修襲擊的消息？”
他想打聽清楚，到底是南海哪一座妖島被魔修襲擊了。這位娘子身為西北妖首，又同是水族的霸暾娘子八成是知道的。
“你不知道嗎？是石磯娘娘的碧霞島。聽說是嶺南魔宮的魔修。”
霸螭娘子摸著青鱗的龍腦袋，很爽快地告訴了他。
“……”
江東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這確實是真的。
紅狐靈素與林錕的約定已經反悔了嗎？
誰能讓紅狐反悔？
林錕是以元嬰法力擊敗她，訂下了借明石與紅鸞結為妖侶的同盟。
靈素要反悔，除非有個人能明確告訴她：
林錕的修煉被打回原形了。
“你不知道？河洛舊地以前是紅狐們的故鄉，現在都是終南劍派的地盤。靈素聽說塗昊雲喜歡狐妖鼎爐，還托了人去傳話給他，願意獻上族中最出色的二十四位紅狐美人作他洞府離宮中的仙侍。”
其中包括紅鸞。
“終南劍派？”
他大吃一驚後，瞬間想到了一個人；
塗昊雲。
……
入夜後，洛河水面上皆是游春的游船畫燈。
映得玉京宮中亦是輝煌生色。
李西雪喝完了藥，坐到了玉欄幾案邊陪塗昊雲飲宴的時候，就知道出事了。
來收藥盞的藍鱗小魚侍換了一個人。
方才那位不見了蹤影。
“喜歡嗎？喜歡就讓她們給你剪下來做簪花。”
塗昊雲的笑聲傳來。
她心中微凜，只能擺出最自然的笑臉看著新開的欄外朵朵黑牡丹花。
“很好看……”
塗昊雲很精明。她不能走神。
除了臉之外，她可以好好做夏姬。
就當是在按碧游公子的指點，修煉女媧符法第三層。
所以當小魚侍被拖出來，拴到了正殿外的剮龍臺伏罪時，她沒有露出驚色。
當那小魚侍承認了被法相公子收買，昊雲揮手讓人拖她下去時，她只是垂了眼。
只是剮下的藍魚鱗被堆成了一盤玉晶片子呈上來時，她才終於變了臉色。
她勉強控制著，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殿上的藍鱗魚侍和動手的藍鱗魚衛們，個個臉色慘白卻都是一臉理所當然。
“主人，她並沒有墮魔，只是被宮中供奉收買了。”
金鱗宮首恭敬回稟，
“許了她兩粒修煉的仙丹和一篇妖法。是小婢管束不當，至有此事。”
那小魚侍便再沒有人提起。
玉京宮中有一處剮龍臺，受罰的水族水妖就會在龍臺上剮去鱗片，挖出妖丹，不論幾百年的法力修煉都會被打回原形。
變回洛水河中一條小魚。
“居然不是魔修？”
塗昊雲放下了手中玉盞，詫異笑著，
“難怪能在我宮中隱藏這許久。法相這魔胎倒是越來越精明幹練了，看來他從西域得到的轉輪大佛圖對他倒是大有益處……”
說到這裏，他這才轉頭看向了她，攬她入懷笑語著，
“他還記著你？看來他的喜好倒是和我一樣。”
“……”
她沒說話，連額頭上滴下來的冷汗都沒力氣擡手去拭一拭。
因為太過驚嚇，雖然臉色沒變什麽，但內府裏的傷卻是痛得翻滾了起來。
“你怕什麽？”
塗昊雲本來有些冷冽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松開了在她腰間收緊的手臂，擡袖替她拭汗。
又搭了她的氣脈輸了一縷道氣到了她的內府裏，平緩她的傷勢，
“不過是個背主的小魚侍，不處置的話，洛陽城就全落到法相公子手上了。我不是和你說過，我只對狐妖手下留情？”
又笑著，
“我遣到上陽宮的眼線不知被他殺了多少。手段可比我還狠。”
這時遠望洛水斑斕的河面，天街大佛基座上懸著天樞轉輪佛圖，上陽宮中的魔氣飛入圖中的轉輪裏，化成金色佛光普照。
與佛光相比的，只有天空中的紫微星宮，還有洛陽城中按楊氏族人手中半份玉符星圖修建的洛陽新宮。
佛光與星光撞擊著，不時在洛陽深藍色夜空中炸出一蓬金粉。
這裏是佛魔雙修與星劍之主的地盤。
江東鱗的身影出現在了天樞圖裏的時候，李西雪在玉宮裏徹底看清了塗昊雲的性子。
果然是和法相公子有得一拼。
變態魔修。
她正暗罵的時候，一團灰影撞進了殿裏來。
它在幾案的酒肉上打個滾，然後摔到了塗昊雲的懷裏，眼看著他的仙衣被沾得臟亂一片，李西雪都覺得那只灰毛小狐貍這是死定了。
塗昊雲卻是笑了起來。
“從哪裏瘋回來了？”
他拎著小狐貍的後脖子，雖然嫌他臟卻命人送了一玉盆的溫水來親手把它給洗幹凈了。
“餓了嗎？”
他用巾帕子把小狐貍包住抹幹，抱在懷裏，又用自己的筷子夾雀肉給它吃。
旁邊的魚侍們一臉的羨慕，還有金鱗宮首仰慕著。
“主人心慈。”
“……”
在這個時候，她不知道是要瞠目玉京宮裏的仙侍被他虐待傻了，還是她應該慶幸。
慶幸夏姬是塗山氏的女兒。九尾狐的女兒。
他對狐妖的偏愛是為了這個原因吧？所以他才沒遷怒到她身上。想來那小魚侍和她說過的那些話，早就有人報給了塗昊雲了……
……
洛陽之上，江東鱗穿過了洛陽城的大法陣，直接出現在了宮城前的天街上。
正在修建的輪佛大佛上懸掛著西城縣主的天樞圖，他當初把李西城的玩具天樞轉輪大佛圖交給姬驪時，就暗中在圖中留下了一縷陰陽道氣。
在沒有驚動法相公子和塗昊雲的情況下，他神鬼不知地進入了洛陽城。
他輕輕地站在了修建了三層樓閣高還遠不到一半的大佛像之前。
宮城前天街與整個宮城結成了一副星宿圖陣，與星空中的紫微諸星宮遙相呼應，這是惰煬帝遷都洛陽時就布置下的大法陣。
其禁制之力不在長安城子午陰陽線天地大法陣之下。
江東鱗不知道塗昊雲如何控制這法陣，但他卻一目了然地明白法相公子如何在塗昊雲之外控制洛陽城：
轉輪大佛像靜靜在夜空中流動著金絲般的佛光，
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果然就看到了他等待的馬車駛進了洛陽，向洛陽宮城裏馳去。
四馬轅車廂圍錦，非富即貴，他卻一眼就看出了是太平公主府裏的馬車。
他潛伏在黑暗中，正要掠上馬車潛入宮中，突然間一個聲音透過馬車壁傳入了他的耳中。
“你要找誰？”
馬車在一瞬間仿佛停止了，時光都凝結了一般，最古怪的是連天街上的佛光流動都在這聲音出現在的時候，在江東鱗面前凝固了。
金絲如縷如波，揚揚蕩蕩橫在了眼前，他震驚不已，迅速明白了太平公主的馬車上坐著一位法力高強的佛門劍僧。
說不定就是她的情人。
他在城門外見到太平公主下船坐上這馬車，在上面用道氣做了標記時就被這位劍僧發現了。
340玉京死宮（上）
突然，他反手撥劍，斬斷了身上一根眼線看不清的佛光金絲，然後退飛三丈躍到了轉輪大佛的頭頂，馬車裏傳來了意外的詫異聲。
“居然斬斷了我的佛絲，你是道門的仙劍之主？”
江東鱗站在了天樞圖上，低頭俯視著一切都仍然凝固的佛光天街，他知道車裏果然是一位不世出的聖僧，便也沈住氣道：
“我來找紅狐一族的族長靈素。”
他要求證是不是塗昊雲和靈素勾結在一起對付林錕。
“……她在上陽宮。”
仿佛也是為了避免與道門劍主間的鬥法，馬車裏的劍僧馬上把靈素的下落告訴了他，他意外之後，拱手道：
“多謝。方才在城外得罪了。”
他收回了馬車上的標記，同一瞬間，天街上的佛光氣流再一次流動，萬事萬物又活動起來，宮城大門漸漸打開。
他正想想辦法去上陽宮，馬車裏的劍僧居然是個熱心腸，
“你上馬車來吧，我帶你進去。”
江東鱗半點也不客氣，當即就跳到了馬車的後背架上。
就算是陷阱，他也不是沒有反制之力。
他隱藏在了馬車懸掛的符牌法陣中，順利進入了宮城。他謹慎地沒有進馬車箱裏，也同樣沒有用法術去透視車裏的劍僧容貌。
他現在實在提不起興趣去八卦太平公主的情人是誰。
想起李師妹日後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大驚小怪百般猜測的可愛模樣，他心裏就更痛。
車裏的劍僧似乎也對他的冷漠很滿意，在他飛離馬車，轉向上陽宮的時候，他居然還在識海中招呼著，道：
“公主半個時辰後就要出宮，你可以那個時間再來坐車離開。
“……”
江東鱗決定回來時就不搭順風車了。
只要這劍僧再多想想，就會明白這個時辰來闖洛陽城的道門仙劍之主只可能是殺了不少佛門劍僧的江東鱗。
“江劍主？”
然而他潛入法相公子的上陽宮裏沒多久，馬上被另一位佛門劍僧發現了。
他看著同樣鬼鬼祟祟伏在宮裏聽墻腳的聖僧神秀，默然之餘只能在識海裏回道：
“神秀大師也在這裏？”
曾經與峨嵋青羊觀主在成都城外萬歲橋一戰的聖僧神秀，居然也回到了洛陽城，和他一樣潛入了法相公子的上陽宮。
“江劍主來誅魔？”
內殿與洛水相臨，只隔著一條長長的宮廊，廊上月色與宮燈隔著欞窗照進了漆黑的殿中。
現任的禪宗宗主神秀有一張極年輕極秀美的臉龐，光頭白衣，漆眸中隱帶佛光，他長眉鳳目，就算是和他一樣躲在了內殿床下聽床腳，也仍然帶著清風明月的氣質。
“……找人。”
江東鱗有些尷尬。
因為法相公子正在榻上與他寵幸的女子雙修。
靡靡的聲調傳來，這時他就覺得佛門高僧果然是修養比他強多了，要佩服一下的。
神秀從頭聽到了尾，在女子的嚶嚶哭泣與不想被吞魂的求饒中，法相公子突然起身，帶著雙修中的不滿意和暴躁跳下了床，一邊大步出殿一邊高聲喚：
“去請靈素族長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江東鱗知道他果然找對了地方。
內寢中一空，他有天樞圖中的道氣護體，只要不動道氣就可以完全不被發現。
但他看著同樣從床底下爬出來的神秀，卻有些不明白。
他佛衣染白，在法相的內寢裏左摸撕右摸摸，仔細檢查後確認沒有暗藏符陣密室後，這位高僧回頭向他一笑，道：
“貧僧告辭。”
“……”
這時他才看清，他身上的佛衣不同尋常，是一件難得的佛寶，他從上陽宮水廊跳入水裏時竟然完全化成了一團暗金佛光。
想來和他一樣，只要不在這上陽宮裏動法力，就不會被發現。
但若有一絲氣息流動，恐怕馬上會被宮城裏的星宿大陣和天樞大佛佛光同時擊成粉末。
神秀身為這宗主，當然是來繼續追殺禪宗叛逆慧能。
“慧能來了洛陽？”
江東鱗自語著。
他瞬間就想到了太平公主馬車上的那位熱心腸的佛門劍僧，然而他自然沒有去向慧能通風報信的功夫，他鎮定地等在了內殿的廊外角落裏，側目監視著空無一人的內寢。
果然，靈素被女魔將請了過來。
她剛剛站定，江東鱗在窗外不是第一次見得這位紅狐族長的容色，此時卻微微有些意外。
她紅發挽髻，流光般的紅裙輕腰一束又如花盛開般層疊披地，但臉色蒼白的有些可怕，一看就是受了傷。
他正琢磨著找個時機向這紅狐問清，是不是和塗昊雲勾結了，所以把仙燈送到了法相公子手上，再由法相公子送到了誅仙劍陣。
這時離開的法相公子突然出現在她身後，攔腰抱起她就向榻上走去。
他停在了內殿窗外，一邊遠望著天上的月色，一邊聽著靈素笑著在教法相公子雙修之術，果然他就算是佛魔雙修，可以把紅鸞迷得神魂顛倒，和千年紅狐卻是難分勝負。
“你……這陣子心情不好？為了什麽事？”
紅狐的媚笑聲傳來，似乎也是借著與他的雙修在治傷，“李寶兒的妹妹和塗昊雲私奔了，還在你眼前的玉京宮雙宿雙飛，你吃醋了？“
不提殿內的法相公子，窗外的江東鱗卻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傳言。
然而只要一聽到她話裏分明是李寶兒的妹妹居然還活著的意思，他一顆心就像是飛了起來，連忙凝神聽著。
他此來本來就是要從靈素嘴裏把這件事打聽清楚。
“我有什麽心情不好？我明天就叫人把這件事捅到李寶兒的耳朵裏去。我看塗昊雲怎麽向青城、峨嵋交代。”
法相公子冷笑著，
“他也是暈了頭。殺人滅口的事不知道趕緊辦。卻把她當成鼎爐養了起來。真以為等江東鱗死了，他就可以做了她的道侶，與李寶兒握手言和，他終南劍派這四百年來的風光還可能繼續下去？”
“嘴上說得這樣狠，你不是耽誤了去陰山的時辰？你守在塗昊雲的洛水玉京宮邊，不就是為了等著她給你回信兒，問她要不要回來？”
“罷了！她如果不是李寶兒的妹妹，我何必理會她？”
法相公子冷聲回答。
……
江東鱗不需再聽，就知道剛才他耽誤了功夫。
他和神秀一樣鉆入廊外的洛水，沿著神秀剛才離開的路徑潛入了洛水之底。
神秀也去了塗昊雲的私宅玉京宮。
李師妹就在裏面。
他剛一入水，就看到了佛光沖目，銀藍色的水底中果然顯現出一座精致華美的九宮玉京。
宮中牡丹盛開。
星光追在了倒卷而回的佛光之後，玉京宮的法陣竟然把神秀從水底直接沖出了水面。
江東鱗沒功夫理會神秀，卻在這聖僧凝結佛光再次撲向玉京宮的時候，他催動了懷中從李旦手上借來的玉符星宮圖，化成星光潛入了玉京宮中。
然而他看清九宮布陣的時候，駭然突停住，大喝一聲道：
“住手——！”
他撥劍而出，一道劍光阻止了神秀雙手向玉京宮裏的攻擊。
341玉京死宮（下）
還是有一道佛光撞進了護宮星陣裏，就聽得卟的一聲，佛光擊中的整座宮室都化成為了星屑，神秀怔了一怔，便也收回了攻向江東鱗的佛珠。
“不能出手，攻擊後會讓裏面的人一起同歸於盡。”
就在這幾句話的時候，九宮相連的玉京宮又恢覆了原樣，剛才被攻擊的那宮室依舊聳立。
但裏面的魚侍卻都化成了游魚紛亂游出，一生法力都化為了烏有。
“大師你剛才攻擊的宮室還是南鬥之星，主生不主死，但要是攻擊了北鬥主星宮位，那裏面的人就不僅是法力被打回原形了。”
而是會隨宮殿一起神形俱滅。
了無痕跡。
江東鱗在宮中借星圖時匆匆看過一眼，這時才發現塗昊雲的玉京宮也是按星圖布置。
神秀看他一眼，合什笑道：
“貧僧來誅滅本宗叛逆、”
“……”
江東鱗早聽說神秀和慧能爭奪禪宗宗主之位，自然只有有一個人活下去，他痛快地開了口，“慧能現在就在宮裏。半個時辰內不會離開。”
神秀本來是打定主意要試上一試的，沒料到江東鱗說出了這樣的話。
他微一沈吟還是決定寧可信其有，當即就收起佛光轉身向水面而去。
江東鱗回望了河底輝照的玉京宮，冷笑著：
“用這樣的布置，想在被發現時把李師妹殺人滅口，好狠毒的盤算！”
他剛才已經看到，九宮中北鬥所主的死位宮室，分明是玉京宮唯一的一座女殿。
塗昊雲就是防著他尋到這裏來，隨時可以抹去李師妹被他關在玉京宮裏的證據。
他強忍怒意在洛水中倒縱而出。
他一面冒險再用一次玉符星圖馬上離開洛陽宮，同時右手手指化出一團血紅色的道氣。
他透過道氣他看到了西城縣主脖子上的仙夢牌，同樣看到她在洛陽宮中熟睡的模樣。
“西城！快起來，去和你的姑媽說，神秀來殺慧能了。”
……
洛陽宮城裏亂成一團，佛門聖僧之間的鬥法甚至驚動了法相公子的時候，江東鱗已經遠去了妖城朝歌。
帶著七巧玲瓏心玉，在通向妖城的小路迷霧中，他跟在了一位賣菜女人的身後，不知道走了多遠。
絕色狐妖的背影身姿妖治動人，進入妖城朝歌的這條路上就堆著為她而死的累累白骨。
然而紅鸞、白鸞那般的狐妖在他眼前都是唾手可得，眼前這位也絕不至於能魅惑他。
他心急如焚。
好在他沒有等多久。
白霧迷漫的小路盡頭，有馬蹄聲遠遠地響了起來。
他頓時大喜，馬蹄聲來的方向只可能是朝歌城。
他正準備穿過漫天白霧，快步向那馬蹄方向趕過去時，一直埋頭走在前面的賣菜婦人卻又回了頭，問道：
“你買卷心菜嗎？”
“……”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還要猶豫能不能甩下她離開？
他不能弄砸了。
他已經明白，李師妹不在南海。
而塗昊雲一定會帶她去誅仙陣取仙燈。
他要從妖城朝歌進入誅仙陣。
他要把李師妹平安無事從塗昊雲手裏救出來。
……
洛河水面的船燈點點，就像是漫天的螢火蟲子在玉京宮花海上舞蹈。
他一直沒有讓她回宮去歇息，攬她入懷並坐著在欄邊，看這美景看到了深夜。
她沒有出聲。
他連飲了三四盞後，舉了盞玉露酒到她唇邊，她也盡量偎在他懷中，被他餵下了半盞。
“明晚再陪我多飲幾杯。”
他一口喝完了餘下半盞。
到了她吃藥沐浴的時間，他牽了她的手，一起回了她北鬥星位的宮室內殿。
“又換擺設了？”
他隨意一掃就看出來她房中床衣、桌衣、屏風、帳架這類的裝飾又換了新顏色。
這是夏姬的愛好。
她喜歡鮮艷的顏色，上古九州各地要是有部族上貢了新的染料，她都會試一次。
試得好看就把家裏的顏色全換了。
花樣卻不在意。
上古之時沒什麽好看的花樣，這一次她換的是柳綠色。
“我也給你換了。”
她總算也振作起來，微笑著引他去看隔壁的房間。
塗昊雲和她分房睡。
長廊相通，中間兩道玉門上有她根本看不穿的變幻仙陣，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仙陣的樞紐，卻偏偏又喜歡她保持著夏姬的習慣，隨意進出。
他恨不得她換張臉，就是夏姬。
李西雪太清楚了。
“很不錯。”
塗昊雲的房間換的是月藍色的桌衣、床衣和帳幕。
他平常就喜歡這類顏色。
她站在一邊，自然有他身邊金鱗宮首帶著四位美貌的藍鱗魚侍上前，為他解衣就寢。
他倚在床頭翻古冊。
她施禮退下，回房中再吃一回藥，然後沐浴更衣。
她不敢再去想那小魚侍。
塗昊雲是在警告她。
水晶鏡照出她蒼白的臉色，她坐在妝鏡前梳頭，疲倦欲睡時，金鱗宮首過來稟告：
“仙子，主人今夜召你去南宮伴駕。”
“……”
伴什麽駕？
李西雪這時已經認定：
塗昊雲就是個一直窺視她哥哥的宗主之位，卻長年被迫隱藏，所以心理扭曲的變態魔修。
她確實沒感覺到一絲魔氣。
但他的行為舉止太像個魔修了。
她重新起身，穿了柳綠色交襟長絹寢衣過了兩門玉門，到了塗昊雲的宮室中。
她除了昏睡在法陣裏養傷，平常起居都是被這個擺臭架子的塗昊雲召來他的南宮做陪。
內外都是美艷的魚侍靜立，重重帳紗之後，他倚在床頭還是在看古冊。
李西雪曲膝施禮。
她已經習慣了。
“免禮。”
他比她還習慣。
讓她恨不得跳上去一頓揍。
她見過的妖仙不少了，收鼎爐帶在身邊的更不少，從沒見過他這樣擺架子的“主人”。
塗昊雲的內寢窗前也擺著簡單大方的寶相花妝臺，只是男子理容所用。
她坐在鏡前，從容梳頭。
從最開始第一夜的惶恐，到了現在的淡定自如。
一則，她的傷沒好。
二則，塗昊雲對她沒興趣。
她只要在沐浴之後梳上兩個時辰的頭，讓他倚在床上看個夠。
就行了。
他甚至都沒興趣像那回在私宅瓦礫堆中一樣像吻屍體一樣吻她。
往往在她上床睡覺時，他早就安心地睡著了。
李西雪看著他安靜的睡容，自問沒能耐在在睡夢中制住他。
她就只能睡得比他還沈。
她妖元被奪元神受創，僅憑著那枚劍元修煉女媧圖符很難，很辛苦。
……
342求生之機
第二天，他沒有離開。
“有七天沒見你，這些日子在幹什麽？”
“……”
塗昊雲問的都是假惺惺的廢話。
他不在的時候，她就只有困在房間仙陣中暈睡。
在他回來前一天，她才能醒過來。
她要忙著換擺設，努力做他心中的夏姬。
就算宮中有金鱗宮首，有藍鱗魚侍、魚衛無數，他也沒打算把她一個人自由地留下來。
但她不能這樣說。
“我在等你回來。”
這才是標準答案。
總而言之，只要她默默地充當鼎爐做夏姬的代替品，把暈睡當成打坐，把每月陪著他假扮夫妻呆幾天當成是修煉女媧符法第三層。
塗昊雲其實是個無可挑剔的好丈夫。
這就是活下來的代價。
“我要去南海幾天。”
他今天的心情很好，到了晚間還執了梳子給她梳頭，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她心裏一驚。
南海？
是林島主出事了？
她小心地從水晶鏡中窺看著他的神色。
揣測他這話的意思。
去年冬雪的那天夜裏，他被她暗算，無法從紫晶仙罩裏脫困。
卻也沒被江師兄捉住。
等她醒來時，才發現他直接帶著她一起走出了紫晶佩的護法陣。
他用她的手摘下了紫晶佩。
“林錕的仙寶，絕不會困住他自己的元嬰法器。”
他好心情地這樣解釋，
“只不過，少了你這具屍體，我要把這事栽到他頭上，就更費功夫了。”
那時，她還是被關在了長安城中。
一處不知道何地的密室裏。
她想活下去。
“我再問你一次。”
那時她傷勢沈重，只因為那枚劍元還在房中懸著，吊著她一口氣。
塗昊雲果然如她所料，出現在她的傷榻前。
他端來了第一碗仙露放在她眼前，然後低下頭在她耳邊問著。
“願意不願意做我的鼎爐。”
得到這樣生存的機會很容易，她只是在無藥無治只能等死的時候，把床頭放著的一盆大紅牡丹花推了下去，打個粉碎。
聲音引來了塗昊雲。
她所居的那處密室，內外兩間都擺滿了大紅牡丹花。
這是伯益的習慣。
床頭的花盆被摔碎，她躺在床上喘氣，塗昊雲進來看過後，盯著她看了許久。
他甚至都沒問她為什麽摔花。
這是夏姬的習慣。
夏姬討厭在臥室床頭擺花，因為不喜歡招小蟲子。
伯益以前不知道她這個習慣，他們經常為了這件事吵架。
伯益生來就是東夷族的族長，論性格和她一樣倔強，夏姬摔了花，他就繼續擺，他擺了夏姬又繼續摔。
後來夏姬哭著說，花裏的小蟲子叮過她讓她重病過一場，伯益就妥協了。
只要夏姬和他一起睡覺的地方，他從不在內室擺花。
只養在外室和窗欄下。
塗昊雲記得這件事。
他記得夏姬。
所以，他離開後又返身回來，果然又給了她一次機會。
“願意做我的鼎爐嗎？”
他把玉露端在她的唇邊，盯著她。
她想吃藥，想治傷，她還要把燕娘的妖元搶回來。
否則她沒辦法和林島主交代。
所以她沈默不語，
沒有再吐他一臉口水。
塗昊雲笑了起來。
“……你放心，我可以不毀了你的臉。”
他把她的沈默理解成了討價還價。
也許確實是如此。
他的吻纏綿而帶著灼熱生機。
她被丟在這密室裏無藥無醫垂死掙紮，終於被他渡入她嘴裏的這一碗起死回生的玉露吊回了一條命。
……
“怎麽了？”
二月裏的玉京宮裏，塗昊雲回來後一連幾天晚上與她飲酒賞景。
在她的外室也擺滿了黑牡丹花。
這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但塗昊雲突然吻她的時候，她本能地避開了。
這幾個月他都完全沒興趣碰她。
她之所以能沈住氣養傷，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從他前天說了要去南海，她又拒絕了同去之後，她就察覺出他心情愉悅。
她焦慮江師兄會不會還是中了圈套，會不會覺得她是被林島主所殺。
但塗昊雲如果能去南海，至少有五六天時間供她解開玉京宮的法陣。
也許她能逃走。
至少也有時間找到燕妖的妖元。。
但她沒料到他突然對她感了興趣。
……
玉京宮室寬大深遂，轉戶啟窗之間都隔著蒙紗的推門。
內室中，仙燈九架。
燈光照出妝臺後六幅對花紋的綃紗，映入水晶鏡中。
她梳完頭之後，回頭看他。
轉屏之後，依稀可見他倚在床邊早就睡著的模樣。
她就放松了警惕。
她起身悄悄走到了床角，從床腳爬到了裏面。
她準備和往常一樣隔遠些睡下，沒料到他突然睜眼，伸手過來把她抱了過去。
“梳完了？”
他輕笑吻著她，手上去解她的衣結，他的目的明確無誤。
在她不可能不害怕的躲閃中，他終於皺起了眉，
“你躲什麽？”
“……”
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怎麽樣。
她只知道，他這一回從外面回來應該是一切順利，心情極好，所以終於不是變態魔修而是正常壞蛋了。
“……我的傷……”
她勉強笑著。
“別讓我生氣。”
他撫著她的臉，“我很喜歡你。你要是老實做鼎爐，我還能教你修煉。”
她不吭聲。
她已經在暗中修煉了，用劍元修煉到女媧符法第三層。
也許因為強行修煉，她的內府經常會痛。
但她的傷已經好了。
塗昊雲不知道她的盤算，卻知道她的傷勢，他笑著用手指撫過她的唇瓣。
“割去妖元，我是傷了你的元神，你以後不能修煉仙術了，修煉妖術也很是艱難對吧？”
讓她保下命來做他的鼎爐本來就有個前提。
毀了她的法力。
在她控制不了的憤怒中，他笑著，
“但我可以教你修煉神術。”
“……”
李西雪再是有準備，也被他這句話徹底震驚了，更何況他還在耳邊輕語著，
“我有正妻，但她向來與我冷淡分居在各自的玉宮中，多年不再相見。我帶你回去，她也根本不會介意，夏姬，我們就和以前一樣是夫妻……”
比起不能修煉，塗昊雲的這幾句讓李西雪的腦子徹底爆了。
她現在才明白碧游公子所說：
你以為修煉符法第三層這樣容易？
做凡女這樣容易？
夫妻美滿，子女滿堂這樣容易？
她一直以為伯益和夏姬是情投意和天生一對的好姻緣，只是被討厭的兄長夏啟拆散了恩愛夫妻，然而到了今夜她才終於意識到：
夏姬不是正妻。
伯益還有一個妻子。
她明白養傷的這些日子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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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是神龍皇帝登基後的新都，宮城花苑和登基明堂都是法相公子負責修繕，又引了妖城朝歌的古巫之氣到此。
洛陽城可以說是法相公子真正的巢穴。他在玉京宮裏有眼線並不出人意料。
但什麽叫私奔來此？
昨天她的臉色想必十分扭曲，直接嚇走了這小魚侍。
她也是從這位應該是魔修的小魚侍嘴裏，聽說了江師兄去妖城了。
她死了以後，江師兄就不記她了？
他是真的喜歡白鸞？
所以去救她了？
……
漆黑夜色中，江東鱗捧著七巧玲瓏心玉問路的時候，焦急的是早些進朝歌城，這樣才能平安無事地把李師妹從塗昊雲手裏救出來。
他知道她被關在玉京宮了。
壺口瀑布的春潮聲漸遠，他走在了黃河岸邊。
他懷藏著從白狐公子元邱手中取回來的七巧玲瓏心玉，從軒轅墳向北，一步步走到了白鸞所說的地點。
夕陽斜照，七巧玲瓏心玉泛出血光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月光下，眼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過去了不知多年後都能看得到曾經一場大火燒過痕跡。
讓他想起了那一夜趕回去時，被燒成了一片白地的芙渠小宅院。
雪花上斑斑染血。
他的李師妹到底是受了什麽樣的傷，就算沒有被殺又受了什麽樣的苦？
江東鱗忍著怒恨與心傷，雙手把七巧玲瓏心玉放在了腳下。
心玉泛著血光。
相傳一千年前，此地就是七巧玲瓏心玉的祭化之地。
一股青色的狐煙升了起來，萬縷煙絲凝結成了一個婦人身影。
他看到心玉裏走出來一位賣菜的婦人，她包帕青衣，挎了一藍子卷心菜，走在了路邊。
隨著這婦人的出現居然有了一條路，不知通向何處。
他大喜中連忙追上前去，恭敬施禮道：
“這位大娘，請問朝歌城在哪個方向？”
“……”
賣菜的婦人回頭望了他一眼，卻問道：
“你買卷心菜嗎？”
江東鱗微怔，他震驚於這婦人的美色。
她紅唇粉面，妖治惑人，竟然還有三分和紅鸞長得極似。
紅鸞卻輸了她的風情。
她雙眼中的艷光讓他意識到這是一只狐貍精，但看著她藍子裏的三四顆青色卷心菜，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答錯了就找不到去朝歌的路。
他就不能在那裏找回李師妹。
他沈默了下來，那賣菜婦人便不理睬他，繼續走在小路上。
他只能跟在後面。
燒焦地面散發著濃濃的焦味，似乎還有獸類皮毛被燒的惡臭。
讓他的心一陣陣地猛縮。
李師妹失蹤的火場裏，也有這樣的臭氣。
可是，他從一開始就絕不相信李師妹被燒死了！
更不相信是林錕動的手！
……
“江道友。”
就在他離開長安城去南海的那一日，紅鸞等在了明德城門前。
他沒有理睬她，從她面前直接走了過去。
“江道友，我知道那一晚要不是你幫我，也許李仙子就不會出事。”
紅鸞的雙眼含著淚，她在大雪中追在了他的身後，然而他再也沒有回頭，喚出劍靈，騎上龍背轉眼間就把她甩遠了，
“江道友，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林島主他和石磯娘娘合好了……”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漸漸遠去了。
他一腔的悔恨中，確實恨極了他不應該為了救紅鸞耽誤了回去的時間。
李師妹最愛吃醋，不喜歡他和紅鸞在宮中的接觸，他為什麽就沒辦法少管閑事呢。
紅鸞就算被魔修捉了，不是還有明石公子？還有法相？
他為什麽一定要伸手相救？
吐出一聲自怨自憤的長嘯後，他騎龍來到了渭河水邊。
按李寶兒的吩咐把渭河妖令投入河中還給龍女的時候，他猛然才意識到：
紅鸞說的那句話大有可琢磨的地方。
林錕和石磯和好了？
如果有李師妹在，如果李師妹重傷後被他藏起來了，他是不可能和石磯娘娘和好的！
339公主情人
疑惑重重，好在他的運氣畢竟不錯。
妖令入水後，渭河龍女霸螭在河面上顯出了妖形。
她華冠麗服光彩炫眼，紅發挽髻鳳冠二十四花釵，冠下是與藍玉暖不相伯仲的柳眉晶眼。
一身玄色青紋翟鳥大袍，曲頭繡履。
“我的宅子燒了，你拿什麽賠我？”
她倒是沒生氣，只是擡頭打量著他，還有他騎著的青鱗巨龍。
他雖然傷心，也連忙下了龍背，向她賠禮，又說起了李師兄和宋明師兄都已經答應由峨嵋、青城兩派來重修妖宅。
“……那也行，李寶兒他很忙嗎？”
霸螭娘子沒忍住，打聽了半晌李寶兒，他都好聲好氣地詳細回答了，在她滿意要回去前，他連忙懇切求道道：
“宮主，不知宮主是否知道南海被魔修襲擊的消息？”
他想打聽清楚，到底是南海哪一座妖島被魔修襲擊了。這位娘子身為西北妖首，又同是水族的霸暾娘子八成是知道的。
“你不知道嗎？是石磯娘娘的碧霞島。聽說是嶺南魔宮的魔修。”
霸螭娘子摸著青鱗的龍腦袋，很爽快地告訴了他。
“……”
江東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這確實是真的。
紅狐靈素與林錕的約定已經反悔了嗎？
誰能讓紅狐反悔？
林錕是以元嬰法力擊敗她，訂下了借明石與紅鸞結為妖侶的同盟。
靈素要反悔，除非有個人能明確告訴她：
林錕的修煉被打回原形了。
“你不知道？河洛舊地以前是紅狐們的故鄉，現在都是終南劍派的地盤。靈素聽說塗昊雲喜歡狐妖鼎爐，還托了人去傳話給他，願意獻上族中最出色的二十四位紅狐美人作他洞府離宮中的仙侍。”
其中包括紅鸞。
“終南劍派？”
他大吃一驚後，瞬間想到了一個人；
塗昊雲。
……
入夜後，洛河水面上皆是游春的游船畫燈。
映得玉京宮中亦是輝煌生色。
李西雪喝完了藥，坐到了玉欄幾案邊陪塗昊雲飲宴的時候，就知道出事了。
來收藥盞的藍鱗小魚侍換了一個人。
方才那位不見了蹤影。
“喜歡嗎？喜歡就讓她們給你剪下來做簪花。”
塗昊雲的笑聲傳來。
她心中微凜，只能擺出最自然的笑臉看著新開的欄外朵朵黑牡丹花。
“很好看……”
塗昊雲很精明。她不能走神。
除了臉之外，她可以好好做夏姬。
就當是在按碧游公子的指點，修煉女媧符法第三層。
所以當小魚侍被拖出來，拴到了正殿外的剮龍臺伏罪時，她沒有露出驚色。
當那小魚侍承認了被法相公子收買，昊雲揮手讓人拖她下去時，她只是垂了眼。
只是剮下的藍魚鱗被堆成了一盤玉晶片子呈上來時，她才終於變了臉色。
她勉強控制著，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殿上的藍鱗魚侍和動手的藍鱗魚衛們，個個臉色慘白卻都是一臉理所當然。
“主人，她並沒有墮魔，只是被宮中供奉收買了。”
金鱗宮首恭敬回稟，
“許了她兩粒修煉的仙丹和一篇妖法。是小婢管束不當，至有此事。”
那小魚侍便再沒有人提起。
玉京宮中有一處剮龍臺，受罰的水族水妖就會在龍臺上剮去鱗片，挖出妖丹，不論幾百年的法力修煉都會被打回原形。
變回洛水河中一條小魚。
“居然不是魔修？”
塗昊雲放下了手中玉盞，詫異笑著，
“難怪能在我宮中隱藏這許久。法相這魔胎倒是越來越精明幹練了，看來他從西域得到的轉輪大佛圖對他倒是大有益處……”
說到這裏，他這才轉頭看向了她，攬她入懷笑語著，
“他還記著你？看來他的喜好倒是和我一樣。”
“……”
她沒說話，連額頭上滴下來的冷汗都沒力氣擡手去拭一拭。
因為太過驚嚇，雖然臉色沒變什麽，但內府裏的傷卻是痛得翻滾了起來。
“你怕什麽？”
塗昊雲本來有些冷冽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松開了在她腰間收緊的手臂，擡袖替她拭汗。
又搭了她的氣脈輸了一縷道氣到了她的內府裏，平緩她的傷勢，
“不過是個背主的小魚侍，不處置的話，洛陽城就全落到法相公子手上了。我不是和你說過，我只對狐妖手下留情？”
又笑著，
“我遣到上陽宮的眼線不知被他殺了多少。手段可比我還狠。”
這時遠望洛水斑斕的河面，天街大佛基座上懸著天樞轉輪佛圖，上陽宮中的魔氣飛入圖中的轉輪裏，化成金色佛光普照。
與佛光相比的，只有天空中的紫微星宮，還有洛陽城中按楊氏族人手中半份玉符星圖修建的洛陽新宮。
佛光與星光撞擊著，不時在洛陽深藍色夜空中炸出一蓬金粉。
這裏是佛魔雙修與星劍之主的地盤。
江東鱗的身影出現在了天樞圖裏的時候，李西雪在玉宮裏徹底看清了塗昊雲的性子。
果然是和法相公子有得一拼。
變態魔修。
她正暗罵的時候，一團灰影撞進了殿裏來。
它在幾案的酒肉上打個滾，然後摔到了塗昊雲的懷裏，眼看著他的仙衣被沾得臟亂一片，李西雪都覺得那只灰毛小狐貍這是死定了。
塗昊雲卻是笑了起來。
“從哪裏瘋回來了？”
他拎著小狐貍的後脖子，雖然嫌他臟卻命人送了一玉盆的溫水來親手把它給洗幹凈了。
“餓了嗎？”
他用巾帕子把小狐貍包住抹幹，抱在懷裏，又用自己的筷子夾雀肉給它吃。
旁邊的魚侍們一臉的羨慕，還有金鱗宮首仰慕著。
“主人心慈。”
“……”
在這個時候，她不知道是要瞠目玉京宮裏的仙侍被他虐待傻了，還是她應該慶幸。
慶幸夏姬是塗山氏的女兒。九尾狐的女兒。
他對狐妖的偏愛是為了這個原因吧？所以他才沒遷怒到她身上。想來那小魚侍和她說過的那些話，早就有人報給了塗昊雲了……
……
洛陽之上，江東鱗穿過了洛陽城的大法陣，直接出現在了宮城前的天街上。
正在修建的輪佛大佛上懸掛著西城縣主的天樞圖，他當初把李西城的玩具天樞轉輪大佛圖交給姬驪時，就暗中在圖中留下了一縷陰陽道氣。
在沒有驚動法相公子和塗昊雲的情況下，他神鬼不知地進入了洛陽城。
他輕輕地站在了修建了三層樓閣高還遠不到一半的大佛像之前。
宮城前天街與整個宮城結成了一副星宿圖陣，與星空中的紫微諸星宮遙相呼應，這是惰煬帝遷都洛陽時就布置下的大法陣。
其禁制之力不在長安城子午陰陽線天地大法陣之下。
江東鱗不知道塗昊雲如何控制這法陣，但他卻一目了然地明白法相公子如何在塗昊雲之外控制洛陽城：
轉輪大佛像靜靜在夜空中流動著金絲般的佛光，
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果然就看到了他等待的馬車駛進了洛陽，向洛陽宮城裏馳去。
四馬轅車廂圍錦，非富即貴，他卻一眼就看出了是太平公主府裏的馬車。
他潛伏在黑暗中，正要掠上馬車潛入宮中，突然間一個聲音透過馬車壁傳入了他的耳中。
“你要找誰？”
馬車在一瞬間仿佛停止了，時光都凝結了一般，最古怪的是連天街上的佛光流動都在這聲音出現在的時候，在江東鱗面前凝固了。
金絲如縷如波，揚揚蕩蕩橫在了眼前，他震驚不已，迅速明白了太平公主的馬車上坐著一位法力高強的佛門劍僧。
說不定就是她的情人。
他在城門外見到太平公主下船坐上這馬車，在上面用道氣做了標記時就被這位劍僧發現了。
340玉京死宮（上）
突然，他反手撥劍，斬斷了身上一根眼線看不清的佛光金絲，然後退飛三丈躍到了轉輪大佛的頭頂，馬車裏傳來了意外的詫異聲。
“居然斬斷了我的佛絲，你是道門的仙劍之主？”
江東鱗站在了天樞圖上，低頭俯視著一切都仍然凝固的佛光天街，他知道車裏果然是一位不世出的聖僧，便也沈住氣道：
“我來找紅狐一族的族長靈素。”
他要求證是不是塗昊雲和靈素勾結在一起對付林錕。
“……她在上陽宮。”
仿佛也是為了避免與道門劍主間的鬥法，馬車裏的劍僧馬上把靈素的下落告訴了他，他意外之後，拱手道：
“多謝。方才在城外得罪了。”
他收回了馬車上的標記，同一瞬間，天街上的佛光氣流再一次流動，萬事萬物又活動起來，宮城大門漸漸打開。
他正想想辦法去上陽宮，馬車裏的劍僧居然是個熱心腸，
“你上馬車來吧，我帶你進去。”
江東鱗半點也不客氣，當即就跳到了馬車的後背架上。
就算是陷阱，他也不是沒有反制之力。
他隱藏在了馬車懸掛的符牌法陣中，順利進入了宮城。他謹慎地沒有進馬車箱裏，也同樣沒有用法術去透視車裏的劍僧容貌。
他現在實在提不起興趣去八卦太平公主的情人是誰。
想起李師妹日後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大驚小怪百般猜測的可愛模樣，他心裏就更痛。
車裏的劍僧似乎也對他的冷漠很滿意，在他飛離馬車，轉向上陽宮的時候，他居然還在識海中招呼著，道：
“公主半個時辰後就要出宮，你可以那個時間再來坐車離開。
“……”
江東鱗決定回來時就不搭順風車了。
只要這劍僧再多想想，就會明白這個時辰來闖洛陽城的道門仙劍之主只可能是殺了不少佛門劍僧的江東鱗。
“江劍主？”
然而他潛入法相公子的上陽宮裏沒多久，馬上被另一位佛門劍僧發現了。
他看著同樣鬼鬼祟祟伏在宮裏聽墻腳的聖僧神秀，默然之餘只能在識海裏回道：
“神秀大師也在這裏？”
曾經與峨嵋青羊觀主在成都城外萬歲橋一戰的聖僧神秀，居然也回到了洛陽城，和他一樣潛入了法相公子的上陽宮。
“江劍主來誅魔？”
內殿與洛水相臨，只隔著一條長長的宮廊，廊上月色與宮燈隔著欞窗照進了漆黑的殿中。
現任的禪宗宗主神秀有一張極年輕極秀美的臉龐，光頭白衣，漆眸中隱帶佛光，他長眉鳳目，就算是和他一樣躲在了內殿床下聽床腳，也仍然帶著清風明月的氣質。
“……找人。”
江東鱗有些尷尬。
因為法相公子正在榻上與他寵幸的女子雙修。
靡靡的聲調傳來，這時他就覺得佛門高僧果然是修養比他強多了，要佩服一下的。
神秀從頭聽到了尾，在女子的嚶嚶哭泣與不想被吞魂的求饒中，法相公子突然起身，帶著雙修中的不滿意和暴躁跳下了床，一邊大步出殿一邊高聲喚：
“去請靈素族長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江東鱗知道他果然找對了地方。
內寢中一空，他有天樞圖中的道氣護體，只要不動道氣就可以完全不被發現。
但他看著同樣從床底下爬出來的神秀，卻有些不明白。
他佛衣染白，在法相的內寢裏左摸撕右摸摸，仔細檢查後確認沒有暗藏符陣密室後，這位高僧回頭向他一笑，道：
“貧僧告辭。”
“……”
這時他才看清，他身上的佛衣不同尋常，是一件難得的佛寶，他從上陽宮水廊跳入水裏時竟然完全化成了一團暗金佛光。
想來和他一樣，只要不在這上陽宮裏動法力，就不會被發現。
但若有一絲氣息流動，恐怕馬上會被宮城裏的星宿大陣和天樞大佛佛光同時擊成粉末。
神秀身為這宗主，當然是來繼續追殺禪宗叛逆慧能。
“慧能來了洛陽？”
江東鱗自語著。
他瞬間就想到了太平公主馬車上的那位熱心腸的佛門劍僧，然而他自然沒有去向慧能通風報信的功夫，他鎮定地等在了內殿的廊外角落裏，側目監視著空無一人的內寢。
果然，靈素被女魔將請了過來。
她剛剛站定，江東鱗在窗外不是第一次見得這位紅狐族長的容色，此時卻微微有些意外。
她紅發挽髻，流光般的紅裙輕腰一束又如花盛開般層疊披地，但臉色蒼白的有些可怕，一看就是受了傷。
他正琢磨著找個時機向這紅狐問清，是不是和塗昊雲勾結了，所以把仙燈送到了法相公子手上，再由法相公子送到了誅仙劍陣。
這時離開的法相公子突然出現在她身後，攔腰抱起她就向榻上走去。
他停在了內殿窗外，一邊遠望著天上的月色，一邊聽著靈素笑著在教法相公子雙修之術，果然他就算是佛魔雙修，可以把紅鸞迷得神魂顛倒，和千年紅狐卻是難分勝負。
“你……這陣子心情不好？為了什麽事？”
紅狐的媚笑聲傳來，似乎也是借著與他的雙修在治傷，“李寶兒的妹妹和塗昊雲私奔了，還在你眼前的玉京宮雙宿雙飛，你吃醋了？“
不提殿內的法相公子，窗外的江東鱗卻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傳言。
然而只要一聽到她話裏分明是李寶兒的妹妹居然還活著的意思，他一顆心就像是飛了起來，連忙凝神聽著。
他此來本來就是要從靈素嘴裏把這件事打聽清楚。
“我有什麽心情不好？我明天就叫人把這件事捅到李寶兒的耳朵裏去。我看塗昊雲怎麽向青城、峨嵋交代。”
法相公子冷笑著，
“他也是暈了頭。殺人滅口的事不知道趕緊辦。卻把她當成鼎爐養了起來。真以為等江東鱗死了，他就可以做了她的道侶，與李寶兒握手言和，他終南劍派這四百年來的風光還可能繼續下去？”
“嘴上說得這樣狠，你不是耽誤了去陰山的時辰？你守在塗昊雲的洛水玉京宮邊，不就是為了等著她給你回信兒，問她要不要回來？”
“罷了！她如果不是李寶兒的妹妹，我何必理會她？”
法相公子冷聲回答。
……
江東鱗不需再聽，就知道剛才他耽誤了功夫。
他和神秀一樣鉆入廊外的洛水，沿著神秀剛才離開的路徑潛入了洛水之底。
神秀也去了塗昊雲的私宅玉京宮。
李師妹就在裏面。
他剛一入水，就看到了佛光沖目，銀藍色的水底中果然顯現出一座精致華美的九宮玉京。
宮中牡丹盛開。
星光追在了倒卷而回的佛光之後，玉京宮的法陣竟然把神秀從水底直接沖出了水面。
江東鱗沒功夫理會神秀，卻在這聖僧凝結佛光再次撲向玉京宮的時候，他催動了懷中從李旦手上借來的玉符星宮圖，化成星光潛入了玉京宮中。
然而他看清九宮布陣的時候，駭然突停住，大喝一聲道：
“住手——！”
他撥劍而出，一道劍光阻止了神秀雙手向玉京宮裏的攻擊。
341玉京死宮（下）
還是有一道佛光撞進了護宮星陣裏，就聽得卟的一聲，佛光擊中的整座宮室都化成為了星屑，神秀怔了一怔，便也收回了攻向江東鱗的佛珠。
“不能出手，攻擊後會讓裏面的人一起同歸於盡。”
就在這幾句話的時候，九宮相連的玉京宮又恢覆了原樣，剛才被攻擊的那宮室依舊聳立。
但裏面的魚侍卻都化成了游魚紛亂游出，一生法力都化為了烏有。
“大師你剛才攻擊的宮室還是南鬥之星，主生不主死，但要是攻擊了北鬥主星宮位，那裏面的人就不僅是法力被打回原形了。”
而是會隨宮殿一起神形俱滅。
了無痕跡。
江東鱗在宮中借星圖時匆匆看過一眼，這時才發現塗昊雲的玉京宮也是按星圖布置。
神秀看他一眼，合什笑道：
“貧僧來誅滅本宗叛逆、”
“……”
江東鱗早聽說神秀和慧能爭奪禪宗宗主之位，自然只有有一個人活下去，他痛快地開了口，“慧能現在就在宮裏。半個時辰內不會離開。”
神秀本來是打定主意要試上一試的，沒料到江東鱗說出了這樣的話。
他微一沈吟還是決定寧可信其有，當即就收起佛光轉身向水面而去。
江東鱗回望了河底輝照的玉京宮，冷笑著：
“用這樣的布置，想在被發現時把李師妹殺人滅口，好狠毒的盤算！”
他剛才已經看到，九宮中北鬥所主的死位宮室，分明是玉京宮唯一的一座女殿。
塗昊雲就是防著他尋到這裏來，隨時可以抹去李師妹被他關在玉京宮裏的證據。
他強忍怒意在洛水中倒縱而出。
他一面冒險再用一次玉符星圖馬上離開洛陽宮，同時右手手指化出一團血紅色的道氣。
他透過道氣他看到了西城縣主脖子上的仙夢牌，同樣看到她在洛陽宮中熟睡的模樣。
“西城！快起來，去和你的姑媽說，神秀來殺慧能了。”
……
洛陽宮城裏亂成一團，佛門聖僧之間的鬥法甚至驚動了法相公子的時候，江東鱗已經遠去了妖城朝歌。
帶著七巧玲瓏心玉，在通向妖城的小路迷霧中，他跟在了一位賣菜女人的身後，不知道走了多遠。
絕色狐妖的背影身姿妖治動人，進入妖城朝歌的這條路上就堆著為她而死的累累白骨。
然而紅鸞、白鸞那般的狐妖在他眼前都是唾手可得，眼前這位也絕不至於能魅惑他。
他心急如焚。
好在他沒有等多久。
白霧迷漫的小路盡頭，有馬蹄聲遠遠地響了起來。
他頓時大喜，馬蹄聲來的方向只可能是朝歌城。
他正準備穿過漫天白霧，快步向那馬蹄方向趕過去時，一直埋頭走在前面的賣菜婦人卻又回了頭，問道：
“你買卷心菜嗎？”
“……”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還要猶豫能不能甩下她離開？
他不能弄砸了。
他已經明白，李師妹不在南海。
而塗昊雲一定會帶她去誅仙陣取仙燈。
他要從妖城朝歌進入誅仙陣。
他要把李師妹平安無事從塗昊雲手裏救出來。
……
洛河水面的船燈點點，就像是漫天的螢火蟲子在玉京宮花海上舞蹈。
他一直沒有讓她回宮去歇息，攬她入懷並坐著在欄邊，看這美景看到了深夜。
她沒有出聲。
他連飲了三四盞後，舉了盞玉露酒到她唇邊，她也盡量偎在他懷中，被他餵下了半盞。
“明晚再陪我多飲幾杯。”
他一口喝完了餘下半盞。
到了她吃藥沐浴的時間，他牽了她的手，一起回了她北鬥星位的宮室內殿。
“又換擺設了？”
他隨意一掃就看出來她房中床衣、桌衣、屏風、帳架這類的裝飾又換了新顏色。
這是夏姬的愛好。
她喜歡鮮艷的顏色，上古九州各地要是有部族上貢了新的染料，她都會試一次。
試得好看就把家裏的顏色全換了。
花樣卻不在意。
上古之時沒什麽好看的花樣，這一次她換的是柳綠色。
“我也給你換了。”
她總算也振作起來，微笑著引他去看隔壁的房間。
塗昊雲和她分房睡。
長廊相通，中間兩道玉門上有她根本看不穿的變幻仙陣，他當然不會告訴她仙陣的樞紐，卻偏偏又喜歡她保持著夏姬的習慣，隨意進出。
他恨不得她換張臉，就是夏姬。
李西雪太清楚了。
“很不錯。”
塗昊雲的房間換的是月藍色的桌衣、床衣和帳幕。
他平常就喜歡這類顏色。
她站在一邊，自然有他身邊金鱗宮首帶著四位美貌的藍鱗魚侍上前，為他解衣就寢。
他倚在床頭翻古冊。
她施禮退下，回房中再吃一回藥，然後沐浴更衣。
她不敢再去想那小魚侍。
塗昊雲是在警告她。
水晶鏡照出她蒼白的臉色，她坐在妝鏡前梳頭，疲倦欲睡時，金鱗宮首過來稟告：
“仙子，主人今夜召你去南宮伴駕。”
“……”
伴什麽駕？
李西雪這時已經認定：
塗昊雲就是個一直窺視她哥哥的宗主之位，卻長年被迫隱藏，所以心理扭曲的變態魔修。
她確實沒感覺到一絲魔氣。
但他的行為舉止太像個魔修了。
她重新起身，穿了柳綠色交襟長絹寢衣過了兩門玉門，到了塗昊雲的宮室中。
她除了昏睡在法陣裏養傷，平常起居都是被這個擺臭架子的塗昊雲召來他的南宮做陪。
內外都是美艷的魚侍靜立，重重帳紗之後，他倚在床頭還是在看古冊。
李西雪曲膝施禮。
她已經習慣了。
“免禮。”
他比她還習慣。
讓她恨不得跳上去一頓揍。
她見過的妖仙不少了，收鼎爐帶在身邊的更不少，從沒見過他這樣擺架子的“主人”。
塗昊雲的內寢窗前也擺著簡單大方的寶相花妝臺，只是男子理容所用。
她坐在鏡前，從容梳頭。
從最開始第一夜的惶恐，到了現在的淡定自如。
一則，她的傷沒好。
二則，塗昊雲對她沒興趣。
她只要在沐浴之後梳上兩個時辰的頭，讓他倚在床上看個夠。
就行了。
他甚至都沒興趣像那回在私宅瓦礫堆中一樣像吻屍體一樣吻她。
往往在她上床睡覺時，他早就安心地睡著了。
李西雪看著他安靜的睡容，自問沒能耐在在睡夢中制住他。
她就只能睡得比他還沈。
她妖元被奪元神受創，僅憑著那枚劍元修煉女媧圖符很難，很辛苦。
……
342求生之機
第二天，他沒有離開。
“有七天沒見你，這些日子在幹什麽？”
“……”
塗昊雲問的都是假惺惺的廢話。
他不在的時候，她就只有困在房間仙陣中暈睡。
在他回來前一天，她才能醒過來。
她要忙著換擺設，努力做他心中的夏姬。
就算宮中有金鱗宮首，有藍鱗魚侍、魚衛無數，他也沒打算把她一個人自由地留下來。
但她不能這樣說。
“我在等你回來。”
這才是標準答案。
總而言之，只要她默默地充當鼎爐做夏姬的代替品，把暈睡當成打坐，把每月陪著他假扮夫妻呆幾天當成是修煉女媧符法第三層。
塗昊雲其實是個無可挑剔的好丈夫。
這就是活下來的代價。
“我要去南海幾天。”
他今天的心情很好，到了晚間還執了梳子給她梳頭，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她心裏一驚。
南海？
是林島主出事了？
她小心地從水晶鏡中窺看著他的神色。
揣測他這話的意思。
去年冬雪的那天夜裏，他被她暗算，無法從紫晶仙罩裏脫困。
卻也沒被江師兄捉住。
等她醒來時，才發現他直接帶著她一起走出了紫晶佩的護法陣。
他用她的手摘下了紫晶佩。
“林錕的仙寶，絕不會困住他自己的元嬰法器。”
他好心情地這樣解釋，
“只不過，少了你這具屍體，我要把這事栽到他頭上，就更費功夫了。”
那時，她還是被關在了長安城中。
一處不知道何地的密室裏。
她想活下去。
“我再問你一次。”
那時她傷勢沈重，只因為那枚劍元還在房中懸著，吊著她一口氣。
塗昊雲果然如她所料，出現在她的傷榻前。
他端來了第一碗仙露放在她眼前，然後低下頭在她耳邊問著。
“願意不願意做我的鼎爐。”
得到這樣生存的機會很容易，她只是在無藥無治只能等死的時候，把床頭放著的一盆大紅牡丹花推了下去，打個粉碎。
聲音引來了塗昊雲。
她所居的那處密室，內外兩間都擺滿了大紅牡丹花。
這是伯益的習慣。
床頭的花盆被摔碎，她躺在床上喘氣，塗昊雲進來看過後，盯著她看了許久。
他甚至都沒問她為什麽摔花。
這是夏姬的習慣。
夏姬討厭在臥室床頭擺花，因為不喜歡招小蟲子。
伯益以前不知道她這個習慣，他們經常為了這件事吵架。
伯益生來就是東夷族的族長，論性格和她一樣倔強，夏姬摔了花，他就繼續擺，他擺了夏姬又繼續摔。
後來夏姬哭著說，花裏的小蟲子叮過她讓她重病過一場，伯益就妥協了。
只要夏姬和他一起睡覺的地方，他從不在內室擺花。
只養在外室和窗欄下。
塗昊雲記得這件事。
他記得夏姬。
所以，他離開後又返身回來，果然又給了她一次機會。
“願意做我的鼎爐嗎？”
他把玉露端在她的唇邊，盯著她。
她想吃藥，想治傷，她還要把燕娘的妖元搶回來。
否則她沒辦法和林島主交代。
所以她沈默不語，
沒有再吐他一臉口水。
塗昊雲笑了起來。
“……你放心，我可以不毀了你的臉。”
他把她的沈默理解成了討價還價。
也許確實是如此。
他的吻纏綿而帶著灼熱生機。
她被丟在這密室裏無藥無醫垂死掙紮，終於被他渡入她嘴裏的這一碗起死回生的玉露吊回了一條命。
……
“怎麽了？”
二月裏的玉京宮裏，塗昊雲回來後一連幾天晚上與她飲酒賞景。
在她的外室也擺滿了黑牡丹花。
這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但塗昊雲突然吻她的時候，她本能地避開了。
這幾個月他都完全沒興趣碰她。
她之所以能沈住氣養傷，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從他前天說了要去南海，她又拒絕了同去之後，她就察覺出他心情愉悅。
她焦慮江師兄會不會還是中了圈套，會不會覺得她是被林島主所殺。
但塗昊雲如果能去南海，至少有五六天時間供她解開玉京宮的法陣。
也許她能逃走。
至少也有時間找到燕妖的妖元。。
但她沒料到他突然對她感了興趣。
……
玉京宮室寬大深遂，轉戶啟窗之間都隔著蒙紗的推門。
內室中，仙燈九架。
燈光照出妝臺後六幅對花紋的綃紗，映入水晶鏡中。
她梳完頭之後，回頭看他。
轉屏之後，依稀可見他倚在床邊早就睡著的模樣。
她就放松了警惕。
她起身悄悄走到了床角，從床腳爬到了裏面。
她準備和往常一樣隔遠些睡下，沒料到他突然睜眼，伸手過來把她抱了過去。
“梳完了？”
他輕笑吻著她，手上去解她的衣結，他的目的明確無誤。
在她不可能不害怕的躲閃中，他終於皺起了眉，
“你躲什麽？”
“……”
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怎麽樣。
她只知道，他這一回從外面回來應該是一切順利，心情極好，所以終於不是變態魔修而是正常壞蛋了。
“……我的傷……”
她勉強笑著。
“別讓我生氣。”
他撫著她的臉，“我很喜歡你。你要是老實做鼎爐，我還能教你修煉。”
她不吭聲。
她已經在暗中修煉了，用劍元修煉到女媧符法第三層。
也許因為強行修煉，她的內府經常會痛。
但她的傷已經好了。
塗昊雲不知道她的盤算，卻知道她的傷勢，他笑著用手指撫過她的唇瓣。
“割去妖元，我是傷了你的元神，你以後不能修煉仙術了，修煉妖術也很是艱難對吧？”
讓她保下命來做他的鼎爐本來就有個前提。
毀了她的法力。
在她控制不了的憤怒中，他笑著，
“但我可以教你修煉神術。”
“……”
李西雪再是有準備，也被他這句話徹底震驚了，更何況他還在耳邊輕語著，
“我有正妻，但她向來與我冷淡分居在各自的玉宮中，多年不再相見。我帶你回去，她也根本不會介意，夏姬，我們就和以前一樣是夫妻……”
比起不能修煉，塗昊雲的這幾句讓李西雪的腦子徹底爆了。
她現在才明白碧游公子所說：
你以為修煉符法第三層這樣容易？
做凡女這樣容易？
夫妻美滿，子女滿堂這樣容易？
她一直以為伯益和夏姬是情投意和天生一對的好姻緣，只是被討厭的兄長夏啟拆散了恩愛夫妻，然而到了今夜她才終於意識到：
夏姬不是正妻。
伯益還有一個妻子。
她明白養傷的這些日子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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