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遇上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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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李師妹看到他受傷。
她會擔心。
“你站著不要動。”
他讓紅鸞站在了她的後方墻角。
青鱗劍靈在上空盤繞著，可以保住她不失。
紅鸞雙手已經取出了妖兵，她的法力在與法相公子雙修後早已經不可同日而喻，但江東鱗和她都發現了，追在她身後而來的魔修裏居然有兩個魔帥。
難怪她節節敗退。
“江東鱗！把法相的鼎爐交出來！今晚我們可以放你一馬。”
陰山魔修們對法相公子恨之入骨，又知道紅鸞是法相公寵愛的姬妾。
否則不會設圈套誘她入伏。
“她和法相沒關系，她是南海碧霞島明石公子的妖侶。”
江東鱗沈聲說著。
在他身後，紅鸞凝視著他的背影，神色黯淡。
領頭的兩名魔帥裏，有位深目碧眼一看就知道是外族女子的女魔帥，她眼睛掃過這一男一女的神色，就媚笑了起來。
“我看她現在是你的鼎爐了？本來你和法相公子就不分彼此，想來李寶兒的妹妹和法相
也早就——”
江東鱗忽閃而近，在那女魔帥還沒有防備的時候一爪子抓到她內府，直接挖出她魔魂。
一瞬間的死寂後，魔影中暴發出了怒吼。
四面圍住的陰山魔修都不敢置信他竟然如此重手，一擊殺死了魔帥。
“把這兩人一起殺了！”
咆哮聲中，上百的魔修圍殺了上來。
夜雪染紅，他連殺了十二名魔修時，難免也受了傷，為防萬一他拖起了紅鸞讓她坐在了青鱗龍上逃走。
他卻從另一個方向化光逃開，魔修們緊追不舍。
“江東鱗！我們知會過須虎，想要投奔於你，你居然不把我們放在眼中一口拒絕！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他懶得理會，一劍化百劍刺出，又殺了幾個襲來的魔修。
陰山魔修也是千年來的傳承，但陰山魔宮地處邊疆，殺人作惡都比驪山魔修方便，宮中魔修們魔功也遠比驪山魔修出色。
魔性太重。
他不願意收容。
陰山魔修極擅長圍殺追蹤，在他們的前堵後追的時候，不時還會註意避開深夜出行的劍仙，以免江東鱗引來了幫手。
江東鱗察覺到：
暗中有劍仙在偷窺，卻不出手相助。
似乎只是把他們引來了某個方向。
他記得這附近有一戶人家是凈土宗的大護法，想到這裏他剛有警覺，腳下一頓，卻已經來不及了，突然間佛光耀眼，梵唱聲聲。
四面屋頂法陣中，有無數劍僧現身出來。
“是魔修——！魔修果然來偷襲了——！”
“阿彌陀佛——！”
陰山魔修紛紛被殺的時候，江東鱗也陷在了劍僧法陣之中。
佛寶輪鏡耀眼，照出了他比魔修們更猙獰的魔胎龍爪。
他心急如焚。
他感覺到李師妹那邊的防禦仙陣被人觸動了。
他也知道他中計了。
這一趟出門的幾番遭遇完全是一個連環圈套。
就為了困住他。
……
西市長街的小私宅中，芙蓉花殘，曲橋坍塌。
仙陣一重接一重地瓦解了。
長安城的深冬寒風吹進了盛夏的小院中，轉眼就在湖面上結了冰霜。
塗昊雲站在院中默默催咒。
毀了這宅中與城中水脈相連的仙陣，才能更像是林錕下的手。
前幾日林錕與紅狐族長靈素鬥法。
千年紅狐居然不是他百招之敵。
妖神之名震於天下。
但他卻看出了林錕的弱點。
335臨死設伏
私宅下地底顫動，在他的仙咒中地底火氣上湧。
她模糊感覺到了焦熱。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劍仙，他打算烤焦這個私宅子，還能保存下她的屍體？
這樣才能讓人發現她的妖丹被挖。
江師兄一定會很傷心。
“前幾日，林錕和靈素的鬥法你也看過吧？”
塗昊雲的笑聲遠遠傳來，
“他的法力來自你這個元嬰法器，又不能把你拘在身邊一起修煉，他控制得並不太好，結果把軒轅別府都毀了。”
把這宅子毀了，就更像是林錕出手了。
“他服了妖丹，法力會更進一重。”
他輕輕笑著，
“你哥哥讓你住到這邊來，就是為了防著他吧？”
要是在終南觀中，他還真找不到機會殺她。
“……”
雪花零零落落，她模糊看著頭頂上那一點小小的銀光劍元。
這是她辛苦修煉出來的。
卻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裏？
他比哥哥的法力還高，為什麽還沒有搶著做道門宗主？
他是個壞蛋。
塗昊雲背對著主屋，感覺到那瓦礫堆裏的死寂。
“死了嗎？”
他有了詫異。
劍元尤在，不至於這樣快的。
夜雪飄飛，夏日亭臺的仙陣已經完全毀去，他正要把地火引出地面，卻又遲疑轉頭準備去看看她到底是死成了什麽樣。
突然間一點銀光飛閃而過。
那點小小的劍元從他身邊飛過，打在了月下垂柳之間。
叮的一聲輕響，私宅上空紫光環繞。
一座紫晶仙罩直接壓在了宅子上。
地火被壓制了下去。
塗昊雲皺眉。
她斷續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
他是沒料到這小半妖還不肯認輸。
他仰面看著天上的仙罩。
這紫晶罩是上品仙寶幻化，與此地原本的六重仙陣的結合得天衣無縫。
他要是引來了地火，他自己也會被困在其中。
風吹柳擺。
他皺眉看到了垂柳間他根本沒註意到的一件仙寶。
蒲團上方，懸著一串紫玉玲瓏晶佩。
“那是……那是林島主送給我防身的……活該……江師兄……江師兄會給我報仇的。”
她譏刺的笑聲只響了兩三聲，就徹底沈寂下去了。
這仙罩可以困住徐昊雲。
江師兄會殺了他的。
她等不到了。
……
塗昊雲面無表情。
垂柳間，紫晶搖蕩。
劍主的生機斷絕，那枚銀光劍元漸漸失去光華。
墜落在地。
劍元屬金，地火被金氣所引，突地一聲冒了上來，把劍元吞住燃燒著。
燒上半個時辰也就化了灰了。
塗昊雲心想著。
……
長安城的漫天大雪被鮮血染紅。
一夜過去，天下道門與佛門的爭鬥更為慘烈。
渭河龍女的小私宅被地火烤成了一片焦地。
借住在裏面的女劍仙——李寶兒的妹妹——被地火燒得屍骨無存，她的道侶青鱗劍主被魔修誘引而出，在半路上遭遇了劍僧偷襲。
這件事引得九州震蕩。
佛門和魔修勾結為惡的罵聲，再一次喧囂而上。
“已經……”
林錕的神色黯淡跌坐在了椅上，他一夜之間仿佛老去了百年。
燕娘的妖氣徹底消失了。
他剛突破到元嬰期的法力也被打回了原形。
妖元已毀。
看著林島主的模樣，江東鱗徹底絕望了。
本來就控制不住的怒火爆發了出來，他在城中大肆屠殺陰山魔修。
各地道觀、佛寺的爭鬥不斷，待得李旦被幽禁於洛陽宮中的消息傳出來來，分封在各地的李氏宗室終於有人謀反了。
到了第二年洛陽城牡丹花開的時候，江東鱗已經殺光了長安城的陰山魔修。
他連闖了佛門在長安城外的五處山門，殺傷了一百六十七名劍僧。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李寶兒疲倦不堪，親自在長安城外曲江水畔找到了他，嘆息著，“不是他們。”
青鱗盤繞，金眼龍角的巨大的劍靈盤在了曲江邊，它伸頭到了江中飲水，引得過往的劍仙遠避。
江東鱗披頭淩亂，神色冷厲，一身雪白仙衣染血。
他正坐在了水畔洗劍，默默盯著水裏的劍影和飄散的血跡，一言不發。
李寶兒見他這樣聽不進去的模樣，嘆了口氣，看向了站在一邊柳樹下休息的女劍仙。
她鐵冠白衣，風華絕代。
藍玉暖。
藍玉暖的思考很簡單。
闖山門有利於她的修煉，本來就是她的計劃，她很直接地支持了江東鱗的行動。
她的劍下也傷了不少劍僧。
李寶兒苦笑看她。
江東鱗到現在還有再戰之力。
面對三位聖僧的聯手圍攻，還有慈恩宗和他約戰在大雁塔下的千佛大陣，他每次重傷後都能全身而退，閉關打坐幾日就能突破境界提高法力，重新出關再戰。
這當然有原因。
因為藍玉暖這個魔侶雙修的小夥伴一直做他的後援。
她與他同進同退。
打不贏要逃走完全不是問題。
密宗善無畏大師親自出手時，江東鱗不僅能破開真言囚籠裏逃走，還出手削斷了善無畏手中的禪杖，差一點讓聖僧見血。
這全靠了他和藍玉暖的陰陽法陣。
也就是那一戰中，他突破到了金丹境界。
青城劍派的魔侶雙修也由此一役，傳名天下。
李寶兒看著藍玉暖，就是想讓她開口勸說一下江東鱗。
他的胞妹死了，他亦是一腔怒恨。
所以他沒阻止江東鱗。
但事情不太對勁。
“……我覺得有個人很奇怪。”
藍玉暖開了口，卻說了不相關的話。
“什麽？”
李寶兒有些詫異。
江東鱗沒有擡頭，卻仍是聽到了她遲疑的聲音，道：
“……林島主說他一直找不到燕妖的妖氣，但他的紫晶佩卻在被奪舍的峨嵋弟子的身上。”
為江東鱗引路的峨嵋弟子被魔修奪了舍，當夜就被江東鱗殺了。
但第二日峨嵋劍仙四處搜尋李西雪下落的時候，他的殘屍懷中找出了幾片妖晶。
那日偷襲的凈土宗劍僧卻說他們是聽了一位妖仙的傳信，說是有魔修要攻擊他們在康仁坊的外門護法人家，就先埋伏了。
江東鱗路過時，佛寶八寶輪鏡明明就有提示。
來的人都是魔修。
包括江東鱗。
所以他們都認為江東鱗就是故意假扮成了道門劍仙的模樣。
“本來是……連我一起要殺的？”
江東鱗喃喃自語著。
他最悔恨的是，中了圈套被從私宅裏引開。
他居然沒發現有人要殺李師妹。
336私奔傳聞
“確實是這樣，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藍玉暖遲疑著不知道能不能說。
“你的意思是，小妹她還沒有死。是被林島主藏回南海了？”
李寶兒本來就有所懷疑。
盡管他懷疑的對像不是林錕。
“……只要人還在，暫時做法器也有救回來的可能。”
但這時，他也盼著是林錕。
李西雪對林錕有用。
就算是挖了妖丹，他也有可能不會殺她的。
“……我看，林島主應該很喜歡李師妹。”
藍玉暖也說著。
江東鱗瞬間化光，坐了青龍直撲向了重建起來的軒轅別府。
林錕居然不在。
“有魔修攻打南海？”
他冷笑著聽了這個消息。
早不回，晚不回，李師妹失蹤了林錕就回南海去了。
李寶兒覺得不當面問清絕不能和林錕翻臉，但他還是答應了讓江東鱗暗中去南海赤焰島。
江東鱗出發之後，他在終南觀中卻嘆息著和藍玉暖說道：
“還有一個人也奇怪。”
塗昊雲居然沒趁這個機會把武太後直接殺了。
“什麽？他和你提過這樣的事？”
藍玉暖的臉色也微微生變。
“……她還沒有祭天。”
李寶兒說著，
“不算真正的帝星。殺了她確實是一個辦法。”
“所以……她才和梅山魔尊形影不離？”
藍玉暖終於恍然大悟。
難怪蕭清山最近有了和武太後分手的念頭。
前幾日，她和江東鱗從香積寺逃回來的時候，居然在明德門前的長安橋上遇到了蕭清山。
他和她半夜在橋上散了一會步，談了談心。
“她的俗事太多，難免有些不能專情於我。”
這一回是梅山魔尊被武太後冷落了。
其實是武太後想利用他保命的心思太明顯，有違於魔尊大人的戀愛觀吧？
藍玉暖對修煉很認真，所以去向魔尊的前女友李西雪請教過。
由此，她早就得知了無魔之境的魔尊，有著無比正直善良的戀愛觀。
所以他很苦惱。
“我並不怪她。”
他在長安橋上微微笑著。
“只是，可能我和她不太適合。”
這就是分手的前兆了。
“這樣好的機會，塗昊雲卻一直在洛陽城裏幫著尋找我妹妹。”
李寶兒覺得。
這太怪了。
……
洛陽城中的梅山魔尊還沒有和武太後正式提分手。
他打算殺了塗昊雲，讓武太後覺得安全後，再飄然離去。
這是他為心上人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坦誠地與武太後深入交談後，還是很溫柔地說著。
“這是我的錯，尋了你分不開身的時候和你在一起。”
他沒提武太後在利用他。
“……”
武太後其實也很深情。
她為了和蕭清山同居，不僅搬到洛陽新宮，還和所有面首斷了關系。
但她畢竟是皇帝。
偏偏蕭清山比她遇上的所有男人都要精明通透。
法相公子早就搬出了洛陽宮城，住在了宮城旁邊西苑牡丹園的上陽宮，好讓武太後與蕭清山雙宿雙飛。
他得到武太後的密信，知道梅山魔尊要分手的消息，吃了一驚。
但蕭清山既然要去殺塗昊雲，法相公子覺得分手費也足夠了。
他回了一封密信，安慰武太後，指出蕭清山兩年裏談了三個女朋友，這人骨子裏並不是一個真深情的人物。
他還是為了修煉。
武太後犯不著心裏愧疚。
信送出去之後，他就不理會這事了。
畢竟，他這裏還在焦心地等著李西雪的消息。
“塗昊雲？”
他在內殿中震驚站起，
“那天夜裏起火前，是塗昊雲進了那宅子？”
李洪也百思不得其解。
“是，小將是這樣得到的回報。那小宅邊另一處宅子是五臺宗門下護法的商鋪宅子，為了公子以後的方便，小將早先安排了一個魔修在裏面。據他說那一夜起火之前，他先是聽到了江東鱗離開的馬蹄聲，所以在門內觀望了一下，沒料到就看到塗昊雲來了那條街上。”
一條街上是六戶私宅人家，一家家去查了都說沒見過塗昊雲。
那他去找的就只有李西雪。
李洪這樣推斷著，唯一詫異的是法相公子的反應。
他居然沒有像李洪想的那樣，跳起來就要去找塗昊雲。
“公子……？”
他不是一直不相信李西雪死了？
而塗昊雲這些日子就在洛陽城，他在城中有私宅，他們並不是不知道。
說不定一去就能找出李仙子。
法相公子卻怔了神半晌沒有動靜。
甚至還有了些頹唐之色。
他重重坐回了短榻上。
“公子……？”
李洪不明所以。
內殿榻後屏風六幅，繡織春狩游獵圖，法相閉了眼，疲倦倚在了短榻上。
這幾個月，他為了尋找李西雪的消息，也是耗盡了精力。
過了許久，法相公子才緩緩開了口，聲音有些暗啞。
“塗昊雲這個人，法力深不可測，我一直沒有摸透他的修煉法門。”
四百年前寶道人的滄浪仙訣要是真被他修煉成了，他怎麽不請十二道派的掌教去樓臺觀開宗門法會，重新議定宗主？
同為天生道胎，他只要能直接擊敗李寶兒就是道門宗主了。
除非他的修煉法門有鬼。
李洪思索之後，輕聲稟告道：
“公子，春日雪融，公子出征陰山在即，不能分心。依小將看，小將留在城中監視塗昊雲。李娘子要是被他所抓，他應該是為了挑起道佛之爭，等到江東鱗與佛門鬥得兩敗俱傷時，小將設個圈套讓塗昊雲也被牽連進去。到時候他法力大損……”
他以為法相公子是忌諱塗昊雲法力高強，不想與他正面為敵。
“到那時，公子也恰好回來，再去把李娘子救出來不遲。”
有了法相公子這份救命的情意，李娘子好歹也要回心轉意了吧？
法相卻是搖了頭。
“要是落到林錕手上，大不了就是做法器，他平常待她不錯，她還有活命的可能。要是落在了塗昊雲手上……”
法相公子卻是有了些哀色，
“他難怪還會對她手下留情？他為了什麽原因要挑撥李寶兒和佛門相爭？不就是為了爭奪宗主之位？他想借此除去藍玉暖、江東鱗這些支持李寶兒的劍仙。更何況是李寶兒的妹妹？他是不會容她活的……”
他仰倒在了短榻上，雙眼盯住了殿頂。
“現在去盯著塗昊雲又有什麽用？”
李西雪已經死了。
“……”
李洪微驚，沒料到他已經想得如此兇險，
“公子所言不錯，但陰山魔修裏有人傳言……”
他遲疑不知能不能說。
這話其實他不信。
“說什麽？”
因為陰山魔修實在是棘手的麻煩，法相公子勉強振作。
“他們說塗昊雲在邙山腳下遇上過李娘子，還說他那時就已經看上她了。而且李娘子對塗昊雲也……”
李西雪也對俊美的終南劍仙一見鐘情。
她還救了在誅仙陣中受傷的塗昊雲。
塗昊雲為她殺了兩個陰山魔修。
她和塗昊雲是兩廂情願。
一份真情。
但因為峨嵋和青城的關系密切，又因為江東鱗這青鱗劍主的顏面，他們才想出了這樣假死的辦法來金蟬脫殼。
實則是私奔了。
337玉宮新寵
“……”
陰山魔修們的緋聞聯想力，讓法相公子聽得目瞪口呆。
過了半晌，這殿中才發出轟然震響，法相公子一腳踹翻了幾案，暴怒咆哮了起來。
“這絕不可能！把那幾個邙山腳下的魔修找出來，我親自問！”
這件事要是真的，江東鱗那就是個廢物！
但法相公子其實是懷疑了。
塗昊雲這些日子老是呆在了洛陽城。
偶爾去長安城辦事，也是很快就回了。
他在私宅裏有鼎爐？
是誰？
……
被私奔的李西雪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陽光照在了洛水的水面。
陽光折射進水晶窗，變幻出七彩光芒
她站在欄桿前，仰頭望向了水面天空，洛陽城兩岸的亭山樓閣倒映，春花浮水，橫穿城中的洛水上還有橋面上行走的車馬行人。
她仿佛都能聽到市集裏的叫賣之聲。
她沒料到，塗昊雲在洛陽城的私宅如此讓人驚奇。
這是洛水河中一座玉京宮。
“仙子，主人回來了，還請仙子整妝出迎……”
仙侍的聲音悄悄響起，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
她內府上的那一道深深的劍傷還沒有全好，妖元被強行與她的元神割開，讓她元神大損。
她小小的鵝蛋臉蒼白瘦削，雙眼大得占了小半的臉龐，正站在了一處花廊裏。
起伏曲廊廊道圍住了一片近百畝的牡丹花海。
種的都是邙山腳下的紫白色牡丹花。
她被兩名藍鱗魚侍攙扶著，前後還有十二名藍鱗魚侍相擁，引向了起居的宮室。
喘了口氣坐下時，她肚子裏罵聲不絕。
塗昊雲這人的擺場根本不像個劍仙。
終南劍派的道士平常難道從不教弟子們要沖謙守道嗎？
她哥哥從小就被當道門宗主培養，紫麒樓裏的鳳侍也有很多。
但她進進出出，住在裏面好幾回，根本不會講究什麽整妝出迎。
小時候，她還經常騎在哥哥肩上。
狗屁的主人。
塗昊雲果然是個變態魔修！
然而她知道小命還捏在別人的手裏，這玉京宮的仙陣還只摸清了一半不到。
她忍耐著坐在了妝鏡前。
她得罪不起塗昊雲。
她想活下去。
寶盒珠光，妝臺上鏡面剔透，藍鱗魚侍們為她淡掃蛾眉，輕點絳唇，梳頭換裳。
她仙衣寶釵，盛裝來到了外殿上靜候。
寬大的玉欄殿室內外花妍，植滿了塗昊雲喜歡的大紅牡丹花。
雕柱懸窗間皆是鑲玉綴玉……
這玉京宮的範圍雖然遠不如峨嵋道宮，但華麗奢美卻遠勝。
足足等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塗昊雲的腳步聲才緩緩傳來。
“仙子，請跪迎主人。”
“……”
玉齒劍不知道是被塗昊雲收起了，還是落在了小私宅裏，反正她沒辦法叫出老虎一齊撲出去咬死塗昊雲。
她默默曲膝蹲身。
果然那變態魔修的笑聲響起，帶著讓她惡心的柔情萬千。
“免禮。不是讓你好好養傷，不用來迎了？”
太不要臉了。
她又不是自己願意來的。
李西雪默默起身停在他身邊。好在她還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塗昊雲的鼎爐。他打量了她一番，擡起她的臉道：
“還是太瘦了些？”
她知道這時候要感謝主人的關愛，吸了口氣要開口的時候，一只灰毛小狐貍打著滾從殿內跑了出來，撞到了塗昊去的腳後跟。
撞得那狐貍頭暈腦漲。
他大笑著拎起了這狐貍。
她在旁邊瞧著他對醜狐貍的那寵愛勁，這才知道這傳聞中資質太差怎麽都沒辦法修成人形的狐貍原來被他養在這玉京宮裏。
去年冬天她就聽說塗昊雲還輸了自己的道氣給它，都沒辦法讓這小狐貍學會修煉。
並不是路邊隨便撿一只醜狐貍，就是有資質有能耐的狐妖。
“讓它去玩吧。”
他順手把它交到了金鱗宮首手中，舉步向內殿走去後，她才跟隨在後。
還要落下三步，絕不能並肩。
除非他主動。
塗昊雲轉過頭，牽住了她的手一起走。
她默默不出聲。
他在手指點在了她腕間氣脈上，在查她的傷勢。
進了她的內寢，塗昊雲被藍鱗魚侍們擁著去沐浴更衣。
她傷勢未愈，連忙找了一處軟榻坐下。
她悄悄抹了額頭上因為內府疼痛流下的冷汗。胸骨的傷已經好了，唯有妖元被強行割去其實讓她受傷極重。
好在她能感覺到妖元就被禁在這宮中。
她得找回來。
燕娘的傷比她更重。
浴室中傳來了卟嗵的水響，她知道裏面那只狐貍又來亂逛了。。
塗昊雲還要陪它玩一會。
她連忙趁著這機會觀望著四面宮室。
“到底被藏在了什麽地方……”
她站在內殿的露臺玉欄邊，環顧著玉京宮。
玉京宮以正殿和牡丹花苑為中心，四面宮閣曲廊相連，總有八間，取的是九九歸元之數。
並不算太大。
妖元就在其中。
“累了？”
不知不覺中，塗昊雲的聲音傳來。
她吃了一驚，連忙就要轉身卻又想起了這人的習慣。
果然，一雙手伸過來，按住了她的肩。
他不讓她轉身，從她身後緊緊抱住了她。
“在看什麽呢？”
他沐浴換衣後，在她耳邊低笑輕問著。
他只是喜歡這樣抱著，並不會有別的動作，她就還能勉強忍受。
“……在看花。”
她能在必死的情形下活到了現在，又能從塗昊雲手中要回了她的劍元，重新放回到了內府裏，她早就深知：
塗昊雲喜歡看她的背影。
他喜歡夏姬。
她雖然不太明了他這樣的心思是如何來的，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是碧游公子和她說，他修煉著女媧符法的時候，喜歡上了時海光邊上煮石補天的女媧娘娘。
她不會太奇怪。
她的法力還看不到女媧的容貌，但碧游公子一定可以。
那位上古妖神應該是極出色的絕色美人。
蛇妖喜歡她無可厚非。
也許塗昊雲就是在修煉的時候，看到了夏姬？
喜歡了她？
夏姬是九尾狐妖的女兒。
也是個大美人。
這就是她活下去的機會。
塗昊雲伸手扭過了她的臉，仔細端詳著她的眉目，她不明所以地回視。
“內府裏還有些妖氣？”
“是……”
“等你傷勢好了。把妖氣全趕出去就可以修煉道術了。”
他微微地笑著沒有再說什麽，她自然就不明白，塗昊雲知道她在燕娘之外還有一個古怪的妖怪分神，而她從始至終沒有在他面前用妖氣變過夏姬，讓他知道她心裏半點也沒有服軟的意思。
李西雪覺得，她絕不能為了活命變夏姬。
她只會變著法子討好江師兄，死也不用自己的臉討好塗昊雲。
“……我帶了新的花種回來，陪你去看看？”
她被他溫柔牽著手，來到了外殿。
路過沐室帳幕時，她悄悄地偷看裏面的人影。
藍鱗魚侍們還在裏面。
應該是給那小狐貍在洗澡。
如果這小狐貍能修成美人陪著塗昊雲，李西雪會覺得很安心——可惜塗昊雲瞎了眼，在誅仙陣仙中受傷不輕只撿回了一只普通醜狐貍。
她忍受塗昊雲牽著她的手，走向了外殿玉欄間。
338悔恨之心
藍鱗魚衛們正把他帶回來的牡丹花枝移值到了殿內外的花圃中。
仙法催開之後，花朵不僅是難得的千重牡丹，而且還是極罕見的黑牡丹。
妖艷多姿。
她也不禁有些驚嘆。
“果然是國色。”
塗昊雲欣然點頭，牽著她走到玉欄邊，
她看了他一眼，忍著沒問。他這一趟出門，至少應該是去了一趟洛陽城的西苑牡丹花。
江師兄早就為她打聽過，黑牡丹只有西苑才有。
想起了江東鱗，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傷。
她不知道江師兄怎麽樣了。
有沒有受傷？
有沒有為她著急？
還是他以為她已經死了，所以就去妖城救白鸞了，不再管她了……
她困在這裏已經兩個多月了。
“李娘子。”
一尾藍鱗的美麗小魚侍走上前來，奉上了她每日要喝的玉露傷藥。
又有金鱗宮首上前，請示擺宴的地方，塗昊雲隨意一指，轉身坐在玉欄邊。
這處欄閣與別處不同。
地板欄桿古拙簡樸以原木卯結，比河面岸邊洛陽城的凡世人家搭屋取材還要簡陋，但欄外牡丹盛開，欄間以玉飾偶爾點綴，與玉京宮中洛水丹苑渾然一體。
宮首指揮著藍鱗魚侍們擺幾設宴。
一時間有些忙亂
李西雪喝完了藥，那呈藥小魚侍便趁機輕輕地向她說了一句。
“李娘子，法相公子讓小婢傳話，他讓李娘子保命為上。他必定來救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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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擔心。
“你站著不要動。”
他讓紅鸞站在了她的後方墻角。
青鱗劍靈在上空盤繞著，可以保住她不失。
紅鸞雙手已經取出了妖兵，她的法力在與法相公子雙修後早已經不可同日而喻，但江東鱗和她都發現了，追在她身後而來的魔修裏居然有兩個魔帥。
難怪她節節敗退。
“江東鱗！把法相的鼎爐交出來！今晚我們可以放你一馬。”
陰山魔修們對法相公子恨之入骨，又知道紅鸞是法相公寵愛的姬妾。
否則不會設圈套誘她入伏。
“她和法相沒關系，她是南海碧霞島明石公子的妖侶。”
江東鱗沈聲說著。
在他身後，紅鸞凝視著他的背影，神色黯淡。
領頭的兩名魔帥裏，有位深目碧眼一看就知道是外族女子的女魔帥，她眼睛掃過這一男一女的神色，就媚笑了起來。
“我看她現在是你的鼎爐了？本來你和法相公子就不分彼此，想來李寶兒的妹妹和法相
也早就——”
江東鱗忽閃而近，在那女魔帥還沒有防備的時候一爪子抓到她內府，直接挖出她魔魂。
一瞬間的死寂後，魔影中暴發出了怒吼。
四面圍住的陰山魔修都不敢置信他竟然如此重手，一擊殺死了魔帥。
“把這兩人一起殺了！”
咆哮聲中，上百的魔修圍殺了上來。
夜雪染紅，他連殺了十二名魔修時，難免也受了傷，為防萬一他拖起了紅鸞讓她坐在了青鱗龍上逃走。
他卻從另一個方向化光逃開，魔修們緊追不舍。
“江東鱗！我們知會過須虎，想要投奔於你，你居然不把我們放在眼中一口拒絕！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他懶得理會，一劍化百劍刺出，又殺了幾個襲來的魔修。
陰山魔修也是千年來的傳承，但陰山魔宮地處邊疆，殺人作惡都比驪山魔修方便，宮中魔修們魔功也遠比驪山魔修出色。
魔性太重。
他不願意收容。
陰山魔修極擅長圍殺追蹤，在他們的前堵後追的時候，不時還會註意避開深夜出行的劍仙，以免江東鱗引來了幫手。
江東鱗察覺到：
暗中有劍仙在偷窺，卻不出手相助。
似乎只是把他們引來了某個方向。
他記得這附近有一戶人家是凈土宗的大護法，想到這裏他剛有警覺，腳下一頓，卻已經來不及了，突然間佛光耀眼，梵唱聲聲。
四面屋頂法陣中，有無數劍僧現身出來。
“是魔修——！魔修果然來偷襲了——！”
“阿彌陀佛——！”
陰山魔修紛紛被殺的時候，江東鱗也陷在了劍僧法陣之中。
佛寶輪鏡耀眼，照出了他比魔修們更猙獰的魔胎龍爪。
他心急如焚。
他感覺到李師妹那邊的防禦仙陣被人觸動了。
他也知道他中計了。
這一趟出門的幾番遭遇完全是一個連環圈套。
就為了困住他。
……
西市長街的小私宅中，芙蓉花殘，曲橋坍塌。
仙陣一重接一重地瓦解了。
長安城的深冬寒風吹進了盛夏的小院中，轉眼就在湖面上結了冰霜。
塗昊雲站在院中默默催咒。
毀了這宅中與城中水脈相連的仙陣，才能更像是林錕下的手。
前幾日林錕與紅狐族長靈素鬥法。
千年紅狐居然不是他百招之敵。
妖神之名震於天下。
但他卻看出了林錕的弱點。
335臨死設伏
私宅下地底顫動，在他的仙咒中地底火氣上湧。
她模糊感覺到了焦熱。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劍仙，他打算烤焦這個私宅子，還能保存下她的屍體？
這樣才能讓人發現她的妖丹被挖。
江師兄一定會很傷心。
“前幾日，林錕和靈素的鬥法你也看過吧？”
塗昊雲的笑聲遠遠傳來，
“他的法力來自你這個元嬰法器，又不能把你拘在身邊一起修煉，他控制得並不太好，結果把軒轅別府都毀了。”
把這宅子毀了，就更像是林錕出手了。
“他服了妖丹，法力會更進一重。”
他輕輕笑著，
“你哥哥讓你住到這邊來，就是為了防著他吧？”
要是在終南觀中，他還真找不到機會殺她。
“……”
雪花零零落落，她模糊看著頭頂上那一點小小的銀光劍元。
這是她辛苦修煉出來的。
卻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裏？
他比哥哥的法力還高，為什麽還沒有搶著做道門宗主？
他是個壞蛋。
塗昊雲背對著主屋，感覺到那瓦礫堆裏的死寂。
“死了嗎？”
他有了詫異。
劍元尤在，不至於這樣快的。
夜雪飄飛，夏日亭臺的仙陣已經完全毀去，他正要把地火引出地面，卻又遲疑轉頭準備去看看她到底是死成了什麽樣。
突然間一點銀光飛閃而過。
那點小小的劍元從他身邊飛過，打在了月下垂柳之間。
叮的一聲輕響，私宅上空紫光環繞。
一座紫晶仙罩直接壓在了宅子上。
地火被壓制了下去。
塗昊雲皺眉。
她斷續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
他是沒料到這小半妖還不肯認輸。
他仰面看著天上的仙罩。
這紫晶罩是上品仙寶幻化，與此地原本的六重仙陣的結合得天衣無縫。
他要是引來了地火，他自己也會被困在其中。
風吹柳擺。
他皺眉看到了垂柳間他根本沒註意到的一件仙寶。
蒲團上方，懸著一串紫玉玲瓏晶佩。
“那是……那是林島主送給我防身的……活該……江師兄……江師兄會給我報仇的。”
她譏刺的笑聲只響了兩三聲，就徹底沈寂下去了。
這仙罩可以困住徐昊雲。
江師兄會殺了他的。
她等不到了。
……
塗昊雲面無表情。
垂柳間，紫晶搖蕩。
劍主的生機斷絕，那枚銀光劍元漸漸失去光華。
墜落在地。
劍元屬金，地火被金氣所引，突地一聲冒了上來，把劍元吞住燃燒著。
燒上半個時辰也就化了灰了。
塗昊雲心想著。
……
長安城的漫天大雪被鮮血染紅。
一夜過去，天下道門與佛門的爭鬥更為慘烈。
渭河龍女的小私宅被地火烤成了一片焦地。
借住在裏面的女劍仙——李寶兒的妹妹——被地火燒得屍骨無存，她的道侶青鱗劍主被魔修誘引而出，在半路上遭遇了劍僧偷襲。
這件事引得九州震蕩。
佛門和魔修勾結為惡的罵聲，再一次喧囂而上。
“已經……”
林錕的神色黯淡跌坐在了椅上，他一夜之間仿佛老去了百年。
燕娘的妖氣徹底消失了。
他剛突破到元嬰期的法力也被打回了原形。
妖元已毀。
看著林島主的模樣，江東鱗徹底絕望了。
本來就控制不住的怒火爆發了出來，他在城中大肆屠殺陰山魔修。
各地道觀、佛寺的爭鬥不斷，待得李旦被幽禁於洛陽宮中的消息傳出來來，分封在各地的李氏宗室終於有人謀反了。
到了第二年洛陽城牡丹花開的時候，江東鱗已經殺光了長安城的陰山魔修。
他連闖了佛門在長安城外的五處山門，殺傷了一百六十七名劍僧。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李寶兒疲倦不堪，親自在長安城外曲江水畔找到了他，嘆息著，“不是他們。”
青鱗盤繞，金眼龍角的巨大的劍靈盤在了曲江邊，它伸頭到了江中飲水，引得過往的劍仙遠避。
江東鱗披頭淩亂，神色冷厲，一身雪白仙衣染血。
他正坐在了水畔洗劍，默默盯著水裏的劍影和飄散的血跡，一言不發。
李寶兒見他這樣聽不進去的模樣，嘆了口氣，看向了站在一邊柳樹下休息的女劍仙。
她鐵冠白衣，風華絕代。
藍玉暖。
藍玉暖的思考很簡單。
闖山門有利於她的修煉，本來就是她的計劃，她很直接地支持了江東鱗的行動。
她的劍下也傷了不少劍僧。
李寶兒苦笑看她。
江東鱗到現在還有再戰之力。
面對三位聖僧的聯手圍攻，還有慈恩宗和他約戰在大雁塔下的千佛大陣，他每次重傷後都能全身而退，閉關打坐幾日就能突破境界提高法力，重新出關再戰。
這當然有原因。
因為藍玉暖這個魔侶雙修的小夥伴一直做他的後援。
她與他同進同退。
打不贏要逃走完全不是問題。
密宗善無畏大師親自出手時，江東鱗不僅能破開真言囚籠裏逃走，還出手削斷了善無畏手中的禪杖，差一點讓聖僧見血。
這全靠了他和藍玉暖的陰陽法陣。
也就是那一戰中，他突破到了金丹境界。
青城劍派的魔侶雙修也由此一役，傳名天下。
李寶兒看著藍玉暖，就是想讓她開口勸說一下江東鱗。
他的胞妹死了，他亦是一腔怒恨。
所以他沒阻止江東鱗。
但事情不太對勁。
“……我覺得有個人很奇怪。”
藍玉暖開了口，卻說了不相關的話。
“什麽？”
李寶兒有些詫異。
江東鱗沒有擡頭，卻仍是聽到了她遲疑的聲音，道：
“……林島主說他一直找不到燕妖的妖氣，但他的紫晶佩卻在被奪舍的峨嵋弟子的身上。”
為江東鱗引路的峨嵋弟子被魔修奪了舍，當夜就被江東鱗殺了。
但第二日峨嵋劍仙四處搜尋李西雪下落的時候，他的殘屍懷中找出了幾片妖晶。
那日偷襲的凈土宗劍僧卻說他們是聽了一位妖仙的傳信，說是有魔修要攻擊他們在康仁坊的外門護法人家，就先埋伏了。
江東鱗路過時，佛寶八寶輪鏡明明就有提示。
來的人都是魔修。
包括江東鱗。
所以他們都認為江東鱗就是故意假扮成了道門劍仙的模樣。
“本來是……連我一起要殺的？”
江東鱗喃喃自語著。
他最悔恨的是，中了圈套被從私宅裏引開。
他居然沒發現有人要殺李師妹。
336私奔傳聞
“確實是這樣，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藍玉暖遲疑著不知道能不能說。
“你的意思是，小妹她還沒有死。是被林島主藏回南海了？”
李寶兒本來就有所懷疑。
盡管他懷疑的對像不是林錕。
“……只要人還在，暫時做法器也有救回來的可能。”
但這時，他也盼著是林錕。
李西雪對林錕有用。
就算是挖了妖丹，他也有可能不會殺她的。
“……我看，林島主應該很喜歡李師妹。”
藍玉暖也說著。
江東鱗瞬間化光，坐了青龍直撲向了重建起來的軒轅別府。
林錕居然不在。
“有魔修攻打南海？”
他冷笑著聽了這個消息。
早不回，晚不回，李師妹失蹤了林錕就回南海去了。
李寶兒覺得不當面問清絕不能和林錕翻臉，但他還是答應了讓江東鱗暗中去南海赤焰島。
江東鱗出發之後，他在終南觀中卻嘆息著和藍玉暖說道：
“還有一個人也奇怪。”
塗昊雲居然沒趁這個機會把武太後直接殺了。
“什麽？他和你提過這樣的事？”
藍玉暖的臉色也微微生變。
“……她還沒有祭天。”
李寶兒說著，
“不算真正的帝星。殺了她確實是一個辦法。”
“所以……她才和梅山魔尊形影不離？”
藍玉暖終於恍然大悟。
難怪蕭清山最近有了和武太後分手的念頭。
前幾日，她和江東鱗從香積寺逃回來的時候，居然在明德門前的長安橋上遇到了蕭清山。
他和她半夜在橋上散了一會步，談了談心。
“她的俗事太多，難免有些不能專情於我。”
這一回是梅山魔尊被武太後冷落了。
其實是武太後想利用他保命的心思太明顯，有違於魔尊大人的戀愛觀吧？
藍玉暖對修煉很認真，所以去向魔尊的前女友李西雪請教過。
由此，她早就得知了無魔之境的魔尊，有著無比正直善良的戀愛觀。
所以他很苦惱。
“我並不怪她。”
他在長安橋上微微笑著。
“只是，可能我和她不太適合。”
這就是分手的前兆了。
“這樣好的機會，塗昊雲卻一直在洛陽城裏幫著尋找我妹妹。”
李寶兒覺得。
這太怪了。
……
洛陽城中的梅山魔尊還沒有和武太後正式提分手。
他打算殺了塗昊雲，讓武太後覺得安全後，再飄然離去。
這是他為心上人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坦誠地與武太後深入交談後，還是很溫柔地說著。
“這是我的錯，尋了你分不開身的時候和你在一起。”
他沒提武太後在利用他。
“……”
武太後其實也很深情。
她為了和蕭清山同居，不僅搬到洛陽新宮，還和所有面首斷了關系。
但她畢竟是皇帝。
偏偏蕭清山比她遇上的所有男人都要精明通透。
法相公子早就搬出了洛陽宮城，住在了宮城旁邊西苑牡丹園的上陽宮，好讓武太後與蕭清山雙宿雙飛。
他得到武太後的密信，知道梅山魔尊要分手的消息，吃了一驚。
但蕭清山既然要去殺塗昊雲，法相公子覺得分手費也足夠了。
他回了一封密信，安慰武太後，指出蕭清山兩年裏談了三個女朋友，這人骨子裏並不是一個真深情的人物。
他還是為了修煉。
武太後犯不著心裏愧疚。
信送出去之後，他就不理會這事了。
畢竟，他這裏還在焦心地等著李西雪的消息。
“塗昊雲？”
他在內殿中震驚站起，
“那天夜裏起火前，是塗昊雲進了那宅子？”
李洪也百思不得其解。
“是，小將是這樣得到的回報。那小宅邊另一處宅子是五臺宗門下護法的商鋪宅子，為了公子以後的方便，小將早先安排了一個魔修在裏面。據他說那一夜起火之前，他先是聽到了江東鱗離開的馬蹄聲，所以在門內觀望了一下，沒料到就看到塗昊雲來了那條街上。”
一條街上是六戶私宅人家，一家家去查了都說沒見過塗昊雲。
那他去找的就只有李西雪。
李洪這樣推斷著，唯一詫異的是法相公子的反應。
他居然沒有像李洪想的那樣，跳起來就要去找塗昊雲。
“公子……？”
他不是一直不相信李西雪死了？
而塗昊雲這些日子就在洛陽城，他在城中有私宅，他們並不是不知道。
說不定一去就能找出李仙子。
法相公子卻怔了神半晌沒有動靜。
甚至還有了些頹唐之色。
他重重坐回了短榻上。
“公子……？”
李洪不明所以。
內殿榻後屏風六幅，繡織春狩游獵圖，法相閉了眼，疲倦倚在了短榻上。
這幾個月，他為了尋找李西雪的消息，也是耗盡了精力。
過了許久，法相公子才緩緩開了口，聲音有些暗啞。
“塗昊雲這個人，法力深不可測，我一直沒有摸透他的修煉法門。”
四百年前寶道人的滄浪仙訣要是真被他修煉成了，他怎麽不請十二道派的掌教去樓臺觀開宗門法會，重新議定宗主？
同為天生道胎，他只要能直接擊敗李寶兒就是道門宗主了。
除非他的修煉法門有鬼。
李洪思索之後，輕聲稟告道：
“公子，春日雪融，公子出征陰山在即，不能分心。依小將看，小將留在城中監視塗昊雲。李娘子要是被他所抓，他應該是為了挑起道佛之爭，等到江東鱗與佛門鬥得兩敗俱傷時，小將設個圈套讓塗昊雲也被牽連進去。到時候他法力大損……”
他以為法相公子是忌諱塗昊雲法力高強，不想與他正面為敵。
“到那時，公子也恰好回來，再去把李娘子救出來不遲。”
有了法相公子這份救命的情意，李娘子好歹也要回心轉意了吧？
法相卻是搖了頭。
“要是落到林錕手上，大不了就是做法器，他平常待她不錯，她還有活命的可能。要是落在了塗昊雲手上……”
法相公子卻是有了些哀色，
“他難怪還會對她手下留情？他為了什麽原因要挑撥李寶兒和佛門相爭？不就是為了爭奪宗主之位？他想借此除去藍玉暖、江東鱗這些支持李寶兒的劍仙。更何況是李寶兒的妹妹？他是不會容她活的……”
他仰倒在了短榻上，雙眼盯住了殿頂。
“現在去盯著塗昊雲又有什麽用？”
李西雪已經死了。
“……”
李洪微驚，沒料到他已經想得如此兇險，
“公子所言不錯，但陰山魔修裏有人傳言……”
他遲疑不知能不能說。
這話其實他不信。
“說什麽？”
因為陰山魔修實在是棘手的麻煩，法相公子勉強振作。
“他們說塗昊雲在邙山腳下遇上過李娘子，還說他那時就已經看上她了。而且李娘子對塗昊雲也……”
李西雪也對俊美的終南劍仙一見鐘情。
她還救了在誅仙陣中受傷的塗昊雲。
塗昊雲為她殺了兩個陰山魔修。
她和塗昊雲是兩廂情願。
一份真情。
但因為峨嵋和青城的關系密切，又因為江東鱗這青鱗劍主的顏面，他們才想出了這樣假死的辦法來金蟬脫殼。
實則是私奔了。
337玉宮新寵
“……”
陰山魔修們的緋聞聯想力，讓法相公子聽得目瞪口呆。
過了半晌，這殿中才發出轟然震響，法相公子一腳踹翻了幾案，暴怒咆哮了起來。
“這絕不可能！把那幾個邙山腳下的魔修找出來，我親自問！”
這件事要是真的，江東鱗那就是個廢物！
但法相公子其實是懷疑了。
塗昊雲這些日子老是呆在了洛陽城。
偶爾去長安城辦事，也是很快就回了。
他在私宅裏有鼎爐？
是誰？
……
被私奔的李西雪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陽光照在了洛水的水面。
陽光折射進水晶窗，變幻出七彩光芒
她站在欄桿前，仰頭望向了水面天空，洛陽城兩岸的亭山樓閣倒映，春花浮水，橫穿城中的洛水上還有橋面上行走的車馬行人。
她仿佛都能聽到市集裏的叫賣之聲。
她沒料到，塗昊雲在洛陽城的私宅如此讓人驚奇。
這是洛水河中一座玉京宮。
“仙子，主人回來了，還請仙子整妝出迎……”
仙侍的聲音悄悄響起，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
她內府上的那一道深深的劍傷還沒有全好，妖元被強行與她的元神割開，讓她元神大損。
她小小的鵝蛋臉蒼白瘦削，雙眼大得占了小半的臉龐，正站在了一處花廊裏。
起伏曲廊廊道圍住了一片近百畝的牡丹花海。
種的都是邙山腳下的紫白色牡丹花。
她被兩名藍鱗魚侍攙扶著，前後還有十二名藍鱗魚侍相擁，引向了起居的宮室。
喘了口氣坐下時，她肚子裏罵聲不絕。
塗昊雲這人的擺場根本不像個劍仙。
終南劍派的道士平常難道從不教弟子們要沖謙守道嗎？
她哥哥從小就被當道門宗主培養，紫麒樓裏的鳳侍也有很多。
但她進進出出，住在裏面好幾回，根本不會講究什麽整妝出迎。
小時候，她還經常騎在哥哥肩上。
狗屁的主人。
塗昊雲果然是個變態魔修！
然而她知道小命還捏在別人的手裏，這玉京宮的仙陣還只摸清了一半不到。
她忍耐著坐在了妝鏡前。
她得罪不起塗昊雲。
她想活下去。
寶盒珠光，妝臺上鏡面剔透，藍鱗魚侍們為她淡掃蛾眉，輕點絳唇，梳頭換裳。
她仙衣寶釵，盛裝來到了外殿上靜候。
寬大的玉欄殿室內外花妍，植滿了塗昊雲喜歡的大紅牡丹花。
雕柱懸窗間皆是鑲玉綴玉……
這玉京宮的範圍雖然遠不如峨嵋道宮，但華麗奢美卻遠勝。
足足等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塗昊雲的腳步聲才緩緩傳來。
“仙子，請跪迎主人。”
“……”
玉齒劍不知道是被塗昊雲收起了，還是落在了小私宅裏，反正她沒辦法叫出老虎一齊撲出去咬死塗昊雲。
她默默曲膝蹲身。
果然那變態魔修的笑聲響起，帶著讓她惡心的柔情萬千。
“免禮。不是讓你好好養傷，不用來迎了？”
太不要臉了。
她又不是自己願意來的。
李西雪默默起身停在他身邊。好在她還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塗昊雲的鼎爐。他打量了她一番，擡起她的臉道：
“還是太瘦了些？”
她知道這時候要感謝主人的關愛，吸了口氣要開口的時候，一只灰毛小狐貍打著滾從殿內跑了出來，撞到了塗昊去的腳後跟。
撞得那狐貍頭暈腦漲。
他大笑著拎起了這狐貍。
她在旁邊瞧著他對醜狐貍的那寵愛勁，這才知道這傳聞中資質太差怎麽都沒辦法修成人形的狐貍原來被他養在這玉京宮裏。
去年冬天她就聽說塗昊雲還輸了自己的道氣給它，都沒辦法讓這小狐貍學會修煉。
並不是路邊隨便撿一只醜狐貍，就是有資質有能耐的狐妖。
“讓它去玩吧。”
他順手把它交到了金鱗宮首手中，舉步向內殿走去後，她才跟隨在後。
還要落下三步，絕不能並肩。
除非他主動。
塗昊雲轉過頭，牽住了她的手一起走。
她默默不出聲。
他在手指點在了她腕間氣脈上，在查她的傷勢。
進了她的內寢，塗昊雲被藍鱗魚侍們擁著去沐浴更衣。
她傷勢未愈，連忙找了一處軟榻坐下。
她悄悄抹了額頭上因為內府疼痛流下的冷汗。胸骨的傷已經好了，唯有妖元被強行割去其實讓她受傷極重。
好在她能感覺到妖元就被禁在這宮中。
她得找回來。
燕娘的傷比她更重。
浴室中傳來了卟嗵的水響，她知道裏面那只狐貍又來亂逛了。。
塗昊雲還要陪它玩一會。
她連忙趁著這機會觀望著四面宮室。
“到底被藏在了什麽地方……”
她站在內殿的露臺玉欄邊，環顧著玉京宮。
玉京宮以正殿和牡丹花苑為中心，四面宮閣曲廊相連，總有八間，取的是九九歸元之數。
並不算太大。
妖元就在其中。
“累了？”
不知不覺中，塗昊雲的聲音傳來。
她吃了一驚，連忙就要轉身卻又想起了這人的習慣。
果然，一雙手伸過來，按住了她的肩。
他不讓她轉身，從她身後緊緊抱住了她。
“在看什麽呢？”
他沐浴換衣後，在她耳邊低笑輕問著。
他只是喜歡這樣抱著，並不會有別的動作，她就還能勉強忍受。
“……在看花。”
她能在必死的情形下活到了現在，又能從塗昊雲手中要回了她的劍元，重新放回到了內府裏，她早就深知：
塗昊雲喜歡看她的背影。
他喜歡夏姬。
她雖然不太明了他這樣的心思是如何來的，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是碧游公子和她說，他修煉著女媧符法的時候，喜歡上了時海光邊上煮石補天的女媧娘娘。
她不會太奇怪。
她的法力還看不到女媧的容貌，但碧游公子一定可以。
那位上古妖神應該是極出色的絕色美人。
蛇妖喜歡她無可厚非。
也許塗昊雲就是在修煉的時候，看到了夏姬？
喜歡了她？
夏姬是九尾狐妖的女兒。
也是個大美人。
這就是她活下去的機會。
塗昊雲伸手扭過了她的臉，仔細端詳著她的眉目，她不明所以地回視。
“內府裏還有些妖氣？”
“是……”
“等你傷勢好了。把妖氣全趕出去就可以修煉道術了。”
他微微地笑著沒有再說什麽，她自然就不明白，塗昊雲知道她在燕娘之外還有一個古怪的妖怪分神，而她從始至終沒有在他面前用妖氣變過夏姬，讓他知道她心裏半點也沒有服軟的意思。
李西雪覺得，她絕不能為了活命變夏姬。
她只會變著法子討好江師兄，死也不用自己的臉討好塗昊雲。
“……我帶了新的花種回來，陪你去看看？”
她被他溫柔牽著手，來到了外殿。
路過沐室帳幕時，她悄悄地偷看裏面的人影。
藍鱗魚侍們還在裏面。
應該是給那小狐貍在洗澡。
如果這小狐貍能修成美人陪著塗昊雲，李西雪會覺得很安心——可惜塗昊雲瞎了眼，在誅仙陣仙中受傷不輕只撿回了一只普通醜狐貍。
她忍受塗昊雲牽著她的手，走向了外殿玉欄間。
338悔恨之心
藍鱗魚衛們正把他帶回來的牡丹花枝移值到了殿內外的花圃中。
仙法催開之後，花朵不僅是難得的千重牡丹，而且還是極罕見的黑牡丹。
妖艷多姿。
她也不禁有些驚嘆。
“果然是國色。”
塗昊雲欣然點頭，牽著她走到玉欄邊，
她看了他一眼，忍著沒問。他這一趟出門，至少應該是去了一趟洛陽城的西苑牡丹花。
江師兄早就為她打聽過，黑牡丹只有西苑才有。
想起了江東鱗，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傷。
她不知道江師兄怎麽樣了。
有沒有受傷？
有沒有為她著急？
還是他以為她已經死了，所以就去妖城救白鸞了，不再管她了……
她困在這裏已經兩個多月了。
“李娘子。”
一尾藍鱗的美麗小魚侍走上前來，奉上了她每日要喝的玉露傷藥。
又有金鱗宮首上前，請示擺宴的地方，塗昊雲隨意一指，轉身坐在玉欄邊。
這處欄閣與別處不同。
地板欄桿古拙簡樸以原木卯結，比河面岸邊洛陽城的凡世人家搭屋取材還要簡陋，但欄外牡丹盛開，欄間以玉飾偶爾點綴，與玉京宮中洛水丹苑渾然一體。
宮首指揮著藍鱗魚侍們擺幾設宴。
一時間有些忙亂
李西雪喝完了藥，那呈藥小魚侍便趁機輕輕地向她說了一句。
“李娘子，法相公子讓小婢傳話，他讓李娘子保命為上。他必定來救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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