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到她這個樣子的時候,也是不方便靠近。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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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所以她不是以前那樣從道書上看了雙修之術,模糊明白又不太懂的傻瓜。

江師兄最後又有些暴躁她能感覺出來。

“江師兄……”

所以她有些畏縮,在絕頂夕陽中她牽住了他要離開的衣角。

他是不是知道伯益的事了?

“什麽?”

他嘆了口氣,回身抱住了她。

“別擔心,我很快就出宮了。”

他不能再呆下去了。

否則他一定會追問伯益的事。

但這不是李師妹的錯。

……

元神歸位,江東鱗睜開了雙眼,他仰著頭,從大角觀祭壇中仰望天空繁星。

今夜他入定時的暴躁有些過分了。

這份暴躁不安不是來自於第一位分神。

兒時的分神早就已經沈睡下去了。

而是東王。

東王傷了瑤姬的心,瑤姬又選擇了誰呢?

瑤姬也是有心上人的吧?

就像李師妹也會喜歡上江東鱗之外的男子。

“……”

江東鱗苦笑著,腳出大角觀時亦在自語,

“你養了一宮的母龍,子孫血脈遍布天下,活該你是這樣的下場。”

瑤姬不愛東王。

愛上別人了。

李師妹說過,在西昆侖東王的家門口,瑤姬布下了符陣。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去了哪裏呢?

愛上了誰?

李師妹如果不愛江東鱗。

她會愛誰?

伯益?

深秋裏的黃葉在宮中夜風中飄飛著。

他沒辦法把東王從他的元神裏踢出去,只能替他的傷心嘆了口氣。

“江仙師?”

宮燈橙淺,提燈引路的葉嘉兒小心翼翼地問著。

她在宮中以女色邀寵,精於媚術,她感覺出江仙師的神色變化。

他與女子交歡了。

但沒有滿足。

還更煩惱了。

她心裏一沈,銀牙碎咬暗恨了起來。

是紅鸞?

她知道江仙師這幾日都沒有住在蘭香閣。

除了在祭壇中修煉,他時常就是隱身隨在了李旦身邊。

武太後不至於會殺死自己的小兒子,但法相公子卻很忌諱這位誕下來時有過帝星之相的退位皇帝——深知法相公子底細的就是江仙師了。

雖然年輕,卻不愧是仙劍之主。

“父皇在位時,西北一帶與大食的戰事已經失敗了。”

大唐的勢力無法再越過昆侖山。

“瑤池已成絕境。”

再也不會有金蓮盛開,也不會有不死蟠桃結實香飄。

西昆侖王母座下的散修女仙們不來助陣,僅任道門崆峒劍派是無法越過西昆侖的。

李旦與逃來的拜火教波期王子說起此事時,江仙師在一邊默默聽著。

“仙師,西北事敗是不是因為東昆侖的魔宮消失了呢?”

皇太子謙虛下問,

“瑤池金母才一怒閉了仙境?”

“我想並不是如此。掃蕩魔修是順應天道。”

江仙師那時正色回答,

“除魔衛道,上合天理,下應人心,只不過——”

只不過他從李師妹嘴裏聽說過,東昆侖魔宮上還有彌羅天宮所派三千值守功曹在巡查。

有什麽原故嗎?

“魔心未盡,才有聖僧西去天竺,取來真經。”

江仙師並不排斥佛門,

所以皇太子願意仔細聆聽。

“只不過,我以為,魔心如水,除了截斷堵死。還應有所疏導。”

“仙師的意思是……”

當時幾位宮中老供奉、叔父、還有她也在一邊聽得不解。

難道還要讓魔修們念佛經疏導惡念,個個都和法相公子一樣佛魔雙修?

他雙修後幹的壞事也不少了。

“……”

江仙師沈默著。

半晌之後,他才道,

“黃河舊道上的龍門山,有傳說鯉妖越門,龍飛九天。”

凡人越門,自成仙根。

魔心如果越過龍門,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天下之難不在於與大食、突厥的爭奪,而難在於人心。

這件事,只有天生魔修的江仙師才能回答吧?

他有一顆道心,卻生就了魔身。

葉嘉兒想起了紅鸞。

“……小魔祖是對她動心了。所以才搬離蘭閣閣,刻意避開她。”

周紀被她求得沒辦法,告訴了她這句話。

她沒有向周妃承認,她已經隱約想起以前一些事了。

她是喜歡江仙師的。

但仙師厭棄於她。

周妃也沒有問她,她與他都自知肚明,卻都精明地沒有宣之於口。

“我不會去想以前的事的,周前輩。”

她跪地哀求著周妃,

“我的性情周前輩一定知道,我只在意眼下。”

因為在意眼下,所以她看到了法相公子就有意暗通款曲,因為在意眼下,她看到江東鱗

和紅鸞默默相對時,她就算想起了以往的一些事,她更在意的卻是紅鸞如何討好了江仙師。這一回,她不能再犯錯了。

“江仙師,今日太液池前自雨亭有秋菊花開,仙師要不要去賞花?”

她柔聲問著。

江東鱗看了她一眼,沒有搖頭。

“……仙師,請這邊來。”

她並不擔心他會疑心她有心勾引,自雨亭一帶向來有宮中供奉巡查,她只是竊喜地知道:

聽說終南劍派有意讓李寶兒的妹妹與昊雲結為道侶。

江仙師必定是心中煩惱。

她柔順地提燈在前,巧紗地用步伐阻擋他的視線,在他走到亭前十步,她側退一邊時,江東鱗才震驚看到亭中站著的女子身影。

星光點點,紅鸞扶著亭柱,正淒淒地看著他。

“……”

他還在苦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葉嘉兒悄步離開的悉索聲響起,他側眼看了她一眼。

葉嘉兒被他森然冷眼掃得心裏微顫。

恐懼之餘,她卻又有一片狂喜湧來。

江仙師和以前果然不一樣了。

他對紅鸞動心了。

302仙夢沈酣(上)

難道是她葉嘉兒的美色輸給了紅鸞?

絕不可能如此!

並不是她不夠好,而是江仙師在當初和現在的心境不一樣了。

幽幽咽咽的壓抑輕泣聲從太液池邊傳來。

她冷笑著在百步外回頭。

深秋的寒風中紫菊盛開,繞亭如繡茵錦圍,紅鸞依舊站在了亭中,並沒有走下去糾纏他。

她只是掩袖垂淚。

江仙師僵在了亭外。

見他雖然沒進也沒有轉身離開,葉嘉兒又是傷心又是思慕。

她當初就用錯了方法接近他。

他這樣傲慢絕塵的劍仙……

李旦這些日子請想請他下山,一直在宮中,他都婉言拒絕了。

自雨亭欄的花叢後,江東鱗半束著道髻,穿著一身緊身窄袖的暗紅胡服長袍。

他腰間除了掛劍之處還有懸著玉扣碟帶,他腳踏革靴,從背後看得到翻開微聳的衣領,寬闊雙肩,還有他狹窄健美的蜂腰長腿。

身形挺撥,俊逸如貴介王孫。

他的嘆息聲傳來。

江東鱗轉了身,舉步離開。

遠處的葉嘉兒一驚。

這些日子輾轉反側,她流了不知多少眼淚自問已經琢磨透了他的性情,見他不理睬亭中的紅鸞,她也不心急。

她加快腳步提燈走遠,絕不回頭。

果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江東鱗走了幾步還是停下了來。

紅鸞沒有追來,她絕望倒退了回去,背過身子坐在亭中。

對著欄外叢花紫菊咽咽垂淚。

“……”

他轉頭看著紅鸞在亭中柔弱無助的背影。

他跺了跺腳。

畢竟轉身,緩步走入了亭中。

“……”

紅鸞聽得他的腳步聲,驚喜回頭。

見得他面無表情的俊臉,她連忙抹淚站起來卻又不敢和上一回一樣撲入他懷中。

前些日子在蘭香閣中,她大膽牽住他的衣袖說過幾句話,結果他當晚就離開了。

她不敢再上前。

只是含淚怯怯地低著頭。

他在亭口站著,凝視著她。

紅鸞亦是妖仙,深秋裏只穿了一身薄紗紅裙仙衣。

她在宮中已久,早已經不穿以前那樣兩截分開露了雪白小蠻腰的嶺南夷服,手腕腳腕上的彩色魔鈴也已經摘下。

然而她一身雅致長裙在他眼中卻更添魅惑之色。

她玲瓏的身段被包裹在了薄紗中,長及地面拖曳三四步的八幅裙擺,糾纏哀怨,狹窄的衣袖長過手背,只露出纖白猶帶淚珠的指尖。

她梳了個斜斜的墮馬髻,吊下的橫釵頭是一只細璉雀頭叼金花,精致的重瓣花垂在她耳前,隨著她的咽哽顫動不已。

她垂下的臉龐能看到尖尖的下巴,讓他知道這半個月來她又消瘦了。

“……明天,你就出宮吧”

他嘆了口氣在欄邊坐下。

紅鸞一驚擡頭。

他微彎著腰,兩肘撐在分開的雙膝上,雙手十指交叉,側頭看著她。

“這事,我去和狴犴說。”

他知道狴犴還在宮中。

嶺南魔宮和百越世家已經察覺了武太後要東遷洛陽,佛門將興的大勢。

他們想和法相公子聯手。

“……你回去休息吧。不用擔心宮裏的事。”

他斷然說道。

紅鸞凝視著他。

他讓她出宮,就是徹底拒絕的意思。

她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轉眼破滅。

她靜靜地看著他。

清淚流下。

“……”

江東鱗不忍。

他想要起身離開,卻又狠不下這個心。

人家也沒有上來糾纏他。

今天只是偶遇。

“我……我……”

紅鸞扶著亭柱,幾乎是站不穩地垂頭輕泣著,“我的事,我自己能拿主意……”

他霍然站起。

她害怕的時候,他急促一聲。

“到我身後來!”

話聲剛話,他皺眉四顧雙手向兩側猛力一推,罡風道氣向亭外狂湧而出。

暗中接近的不知多少人影一時間都被罡氣暗傷,橫掃到了半空中。

紫菊花搖,亭外二三百株的秋菊紫瓣被這狂風吹散,卻又奇跡般地沒有被折斷摧毀。

“……”

他重重一哼。

他在宮中幾個月,法相公子時時都想要他的命。

他已經習慣了。

紅鸞站在了唯一不被他罡風攻擊的方向。

他的身後。

她凝視著他的背影。

他身影堅毅偉岸,仿佛擋在她身前的庇護高墻,替她擋住了深夜的寒風厲氣。

在這宮中一百來天,他每天都要殺死行刺的劍仙魔修。

前一兩個月還有人前赴後繼。

現在已經無人敢來了。

江東鱗察覺到了她的視線。

他轉頭,漆黑的雙眼在她清瘦哀怨的美色上轉了一圈,又回過頭,

“……去和狴犴說,讓他來見我。”

他對外朗聲說著。

沒有人回答,只有宮檐中無數的騷動。

她知道狴犴會來見他的。

因為這些日子她親耳聽狴犴與祖娘爭吵過。

“江東鱗亦是魔胎的分身,是龍獸之祖,我不扣著紅鸞,她就倒向江東鱗了。”

然而,隨著江東鱗一次次殺光了來刺殺的劍仙。

狴犴的口氣一次次地改變。

“他既然對紅鸞有意,怎麽不來拜見我?”

“好,算他法力高強有些傲氣,我身為魔宮帥座,他還不能請我去見?”

“他到底什麽打算?”

什麽時候才會見他?

狴犴正等著見他。

“……江……江道友……”

她在他身後哽咽著,

“請……請你大人大量,不要怪罪我家的祖上,他並不是有意和你為難。”

那一天他離開蘭香閣時,她當然是去攔了的。

當時她就哭著說她再也不敢糾纏他了,求他不要走,再養幾天傷她就送他離開。

他拒絕了,但她能看出他是猶豫了的。

他心裏是有她的。

她還要再央求時,偏偏狴犴來了,看到他之後就大怒給了她一耳光。

江東鱗也是勃然大怒,拉了她在身後,與狴犴鬥法。

打了個平手後,狴犴暴躁如雷。

她只敢哭著去勸。

“……”

他那時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轉身走了。

她知道,他不想讓她為難。

……

“江……江道友!”

她愴惶踏前一步,含淚喚住了要離開自雨亭的他。

讓他停止了腳步。

他站在下亭的欄口。

“道友……道友喜歡這紫白花兒,我……我不妨礙道友賞花。”

“……”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離開。

紅鸞抹了淚咬了唇,向他溫婉斂袖一禮。

“這些日子,道友帶著傷又自處險境,還請自行珍重。”

她曲膝柔腰的身影被亭檐下的宮燈投影在他面前的白玉板上。

柔憐妖艷。

303仙夢沈酣(中)

見他仍然沒有回頭,她咽了淚。

“若是道友想要一處平靜養心之地,還請記得玉蘭苑外的蘭香閣。”

說罷,她終於扭身離開了。

“……”

聽到她確實消失,他才慢慢轉過了身來。

星光寂寂。

看著空空的亭中已無美人身影,太液池夜色都失去了一大半的溫柔顏色,他不禁嘆了口氣,更是思念起李西雪了。

“江師兄,你在宮裏不要和紅鸞說話好不好?”

“好。”

他笑著答應過好幾回的。

東王很中意紅鸞。

李師妹知道。

“我早就不和她說話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他還曾經這樣保證過。

李師妹很相信他。

他也沒料到在宮中真正再遇,竟然這樣艱難。

江東鱗感覺到了疲倦。

……

李西雪的元神出了銅鏡,回到了身體裏。

她的妝臺臨著窗,外面可看得到星光下中庭的紫色藤花。

她跳下了床,跑到了妝鏡前坐下。

白老虎不知道她大晚上要幹嘛,甩著尾巴跟了過來。

它趴在了妝臺前,好奇地看著她。

鏡子照出她巴掌大的鵝蛋小臉,漆黑轉動的晶亮雙眸,瑤鼻紅唇,鏡子裏是她梳著雙垂發髻天真可愛的少女模樣。

“江師兄不喜歡你這樣,他在宮裏看到好多美人了。你要再努力再漂亮一點才行。”

她對鏡子裏的李西雪叮囑著。

她又轉頭看老虎,

“老虎,是不是這樣?”

老虎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只是懵懂地附合點頭。

她得到了支持,連忙把青玉眼的發飾取下,拆開了梳了十多年的雙垂發髻。

烏亮的秀發如一縷清溪泉水,靜流到了她的裙邊,她看到鏡子裏的自已,放開頭發時果然就不是那樣天真稚嫩了。

絲絲縷縷全是十七歲年輕女子的柔軟嬌媚。

再也不是少女。

長安城裏好多十七歲女子都生了孩子做了娘了。

“這樣很好看吧?老虎?”

她回想著幻鏡裏的事。

江師兄和她在天湖邊時,刻意拆了她的發髻,丟掉了她的青玉眼發飾。

後來完事後一直抱著她,他臉色不高興卻還是用手指卷了她的頭發一直在輕吻。

他一定是喜歡她這樣。

“這發飾是老和尚送給我的。”

她在鏡前,很珍惜地拿著一只戴了十多年的青玉眼,

“還有一只不知道掉在哪裏了。”

她想不起來了。

應該是很久之前逃出宮裏的時候掉了。

她放下玉飾,把額發梳了上去露了潔白額頭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些,又取了蓮冠在鏡子裏照著。

“老虎,這樣看著是不是太老氣古板了?”

白老虎伸出胖爪子碰到她的頭發,摸了又摸。

本主的毛皮和他的毛皮一樣光。

就是太黑了。

好難看。

它嚴肅地點著頭,表示太難看了。

她連忙就把蓮冠放下。

她一邊用玉梳把長發梳通,一邊犯愁地回想長安大街東西兩市,還有曲江芙蓉苑。

那裏經常有漂亮的貴女貴婦來游玩。普通的小家女子也有很會打扮的。經常叫她看得頻頻回頭。

她們梳的什麽頭發?穿的什麽衣裳?

還有宮裏的宮女,就算是穿官服的女官,她們在小紗官帽上也會每天簪著不同的鮮艷花兒,平常不當職時也會換上四幅、五幅宮緞做成的很露胸的漂亮裙子。。

法相公子就算是和她說話的時候,不時就會多看兩眼。

她要是也打扮得更漂亮些,江師兄也會更喜歡她的。

耗到了深更半夜,她終於決定好了以後常用的幾款漂亮發式,又翻出了前些日子江東鱗在西市裏裏陪著她買來的各色衣裙和首飾。

她本來就有打算了。

等江師兄出宮,她要打扮得特別漂亮。

這樣他就會一直喜歡她。

然而,她仍然不安。

“老虎……”

她坐在床上,抱著白老虎的大腦袋,久久不語後哭了起來,

“江師兄生氣了。”

他一定知道伯益的事了。

他覺得她是個花心的女人。

……

淡雲閉。

星光下,亭外的紫白菊花早已經被風吹散。

江東鱗聽不到李西雪的哭泣聲,他獨自坐在了亭欄前,撐頭看著欄外花兒光禿禿的紫梗和帶著白斑點的殘葉。

李師妹披著紫白仙披的美好身影浮現在他眼前。

她機靈可愛的臉龐轉過來,正看著他,撒嬌地說著道:

“江師兄,宮裏是不是美人很多?”

他離開時,撫著她的長發。

在天湖邊纏綿時,她的雙垂發髻被他挑開了,烏黑秀發披到了腰下。

“宮裏的美人都比你老。”

他笑著哄她。

她眨了眨眼睛,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

“那我也梳很漂亮的頭發,打扮得很嫵媚很好看,讓你一看就知道我不是小姑娘了?”

那時,她倚在他懷中,仰著頭看他。

“……”

他笑而不語,只是在吻了她之後,才笑著,

“你小姑娘的樣子也好看。”

李師妹一定聽出來了。

他在嫌棄她。

她太小孩子氣了,到現在十六七歲大姑娘了還梳著兒時的雙垂發髻。

不夠嫵媚不夠柔憐。

他重重地靠在在了亭欄座上,懊悔著仰頭看著檐外的星空。

李師妹是絕色的美人。

他有什麽不滿意的?

他……

他這是把李師妹和誰在相比?

嘆了口氣之後,他微閉著雙眼,在水氣花香中漸漸地放松了一些疲累煩惱。

雙臂橫倚欄桿上,他仰面感覺到了檐外的星光。

太液池水拍動亭座,平常入睡後才會湧入腦海的幻覺無聲無息地浮現在他的四周。

那是東王的回憶。

陽光之下波光鱗鱗。

他看到了東昆侖雪巔上的龍池。

他飛到了龍池之上,用龍眼好奇俯看著廣大的龍池,無限透明藍色水波。

嘩啦的水響中,從龍池中擡起頭來的是一只美麗的紅鱗母龍。

她轉過龍腦袋,滿眼驚奇地看向了天空中的巨大魔龍。

東王覺得,

他戀愛了。

紅鱗母龍又溫柔又纏綿,不論他有什麽無理的要求,她都會順服於他。

她還教會了他交配。

他騎在她的龍背上,鋒利的爪子抓下了她的片片紅鱗,又嫌她掙紮亂動讓他無法盡興,

幾乎一口咬斷了她的咽喉。

好在他那時已經吃了很多魔魂,有治傷的法力。

否則那條美麗的紅鱗母龍就已經死在他粗暴的龍爪下了。

但她蘇醒過來後,還是眼神亮亮地又畏怯地舔著他。

讓他很滿足。

他有些愧疚,陪著她過了十幾天等她的傷完全好了後才想起了瑤姬。

瑤姬要是被他咬了,一定會咬回來。

咬得他在洞裏四處逃竄,痛得再也不敢咬下一回。

他一直讓著瑤姬。

已經讓習慣了。

雖然真打起來也未必一定會贏。

他低頭舔了舔懷裏的紅鱗,告訴她他過幾天再來看她,就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瑤姬要是不願意和他交配,那就不交配吧。

他舍不得咬傷了瑤姬。

反正他只是想試試交配是怎麽回事。

反正有母龍。

紅鱗還說,她有很多姐妹,都很美麗一直在等一條強大的公龍。

她們一直在等他。

……

304仙夢沈酣(下)

葉嘉兒一回到自己的宮室就砸了手中的宮燈,又哭又恨地在內室裏撕了帳子詛咒紅鸞。

江仙師在亭子裏一見到那狐貍精,果然就移不動步了。

周紀早聽到了動靜,只當不知道。

葉嘉兒哭了一陣後,果然在內室裏安靜了下來。

她成功了。

有什麽好哭的?

當初在驪山地宮時,周紀就提醒過她了——偏偏她那時還年少氣盛。

她自恃貌美不肯和別人分享心上人。

以前她就知道,只要他喜歡上了藍玉暖,只要他背著李寶兒的妹妹有一些風流情事,他遲早就要栽到她葉嘉兒的手心裏。

就算藍玉暖不行,紅鸞這樣的母龍也不行嗎?

她在宮中費盡心機,好不容易和紅鸞有了些交情,勸她換了一個地方去看花散心。

等了近一百天等到紫菊盛開,紅鸞幾乎每天在同一個時辰去自雨亭後,她才去引來了江東鱗。

終於等到了他心情不好的時候。

“娘娘,紅鸞仙子回蘭香閣了,江仙師一個人在賞花。”

遠遠盯梢回報是她收買來的另一個魔修,周紀還是心腹宦官的模樣,守在外門一聲不吭。

小魔祖警告過他,他當然只能置身事外。

她撫平頭發,笑了起來。

“我知道了。”

她贏了第一步不是嗎?

他要是徹底沒動心,他就會直接離開,而不是在紅鸞離開後他卻坐在亭中。

“……”

江東鱗微閉著眼。

亭中還彌漫著紅鸞的衣香體香。

也許她並沒有用什麽香料,這龍獸氣血的魅意只有他才感覺得。

那絲絲縷縷的香氣凝結起來,在他的幻夢中化成了裊裊婷婷的美人身影。

她沒有離開。

她就站在了亭柱邊,扶著柱壁看著他。

在幻夢中,她輕移蓮步,含淚向他走了過來。

她提裙倚坐在了他的腿邊,她仰望著他。

她愛他。

他依舊沒有睜眼看她。

她便歪了頭,把淚水沾濕的臉龐貼在了他的腿側上。

她的纖手抱住了他的右腿膝蓋。

無限幽怨的輕輕抽泣聲再一次回蕩在他的耳邊。

那一日他突然離開蘭香閣的原因,就是他在園中打坐,紅鸞這樣坐在了他的身邊。

惹怒了他。

“……不要再哭了。”

他終於嘆氣睜眼,彎下腰來看她。

幻夢之中,他向這美人伸出了雙手,她欣喜地把纖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你就……就真的一點也沒有喜歡過我嗎?”

她輕泣央求著,

她被他拉過,直接壓到他身下時,還在渴望著,

“真的一點點也沒有嗎……”

“……”

他喜歡過紅鸞嗎?

他實在來不及想這件事,這本來就不重要不是嗎?

法相公子和她交歡時會考慮個問題嗎?

他必定沒有。

江東鱗很有把握,法相公子和他一樣只是想與她肌膚相親,想完全得到這樣的美人。

東王也是一樣。

“噓……”

他吻住了她的唇。

離開蘭香閣後,和紅鸞交歡的幻夢時常在他的夢中浮現。

讓他今日沒辦法直接離開。

這就是東王的需要。

盡管東王的分神被他徹底吸收了,但洪荒遠古的那條魔龍,依舊保留著本能的沖動。

紅鸞的上衣被他撕開時,東王把這份沖動留給了他江東鱗。

不。

也許這就是江東鱗的沖動。

“我後悔了……”

他在紅鸞的耳邊悄語著。

在天湖邊的鐘乳石榻上,索要著李師妹的時候,他後悔了。

後悔沒有在軒轅別府中和李師妹交歡雙修。

如果有了肌膚之親,是不是她就不會在龍門絕境裏徹底忘記他?

這樣的煩惱時刻折磨著他。

“……小鸞,還是你最好。”

紅鸞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美味,無論是對他的迎合還是她的嫵媚,都不是李師妹那樣的的單純女子可比。

那怕她和伯益成親過之後,依舊生澀。

想起了李西雪,江東鱗一驚,幾乎要從幻夢中醒過來。

然而想起了伯益。

他憤恨了起來。

自雨亭中殘留著母龍的氣息。

香甜美妙。

他知道夢會更美。

他放任這幻夢從意識深處徹底浮起,把太液池邊的自雨亭變成了東昆侖的魔宮艷燈。

他不稀罕與李西雪的元神交嘈。

李師妹心裏已經有別人了。

他要她這個人。

紅鸞的粉臉在他眼前浮現著,他都懶得去徹底解開她的裙子。

她在他身下痛得尖叫。

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氣,他扯開裙子時傷到她了……

他模糊地明白,只有快一些什麽都不去多想,他才能得到眼前的龍獸美人,不會讓心底那個古怪的影子冒出來。

“不要說話。”

他堵住了她顫抖的紅唇。

亭欄四面的紫白菊花妖異地生長了起來。

紫白色的花瓣條條縷縷,在如錦屏一般把他的幻夢擋在了其中。

他得到了紅鸞。

在李師妹之外徹底擁抱另一位美人,這比他想象的容易。

也很快樂。

不用去想李師妹……

……

江東鱗猛然睜眼。

星光下,寒風吹過。

亭欄外的還是一叢叢殘留寂寂的花枝。

太液池的水面波光鱗鱗。

他霍然站起。

“……”

他真的在這亭子裏睡著了。

做了綺夢。

在夢裏他和紅鸞在一起了。

他拂袖而出,直接離開了自雨亭。

……

“江仙師……江仙師和劍靈合二為一,變成青龍在太液池裏洗了澡?然後他就去了蘭香閣,在紅鸞仙子房門外站了站,又離開了?”

葉嘉兒獨自坐在了沒有點燈的內室裏。

周紀站在了外室。

她掩唇笑著。

“只怕是熬不了幾天就要宿到蘭香閣裏去了?如果我也是紅鸞那樣不纏著他,不求著他,只是自艾自苦折磨自己……”

他就會動心?

她尾音已經帶了些淒然。

“娘娘多想了。”

外室門前的周紀笑了起來,

“江仙師在宮中這一百來天,既要修煉誅魔之術又要保護李旦,是何等的辛苦?他雖然是仙劍之主,法力卻只是在分神期未達至境,正是下山歷世需要磨煉的時候,當然會左右搖擺。更何況他在宮中沾染血腥之後,怎麽還能和以前一樣平心靜心?”

他當然不會把小魔祖的秘密告訴葉嘉兒。

小魔祖獨自修煉青城的魔侶雙修,就算是有子午陰陽線,他也只能在摸索出修煉的方法後才敢通知藍玉暖進宮。

“萬一出錯,你以為結果是什麽?”

這是他前幾日暗中陪侍在大角祭壇中,小魔祖疲倦滿臉曾經說過,“難道我還真能和藍師姐做道侶?李師兄的震怒我不在乎,李師妹卻必定要傷心了……”

這話他是相信的,小魔祖除了太喜歡李寶兒的妹妹這個習慣不太好之外,周紀沒覺得他有什麽缺點,所以他又小心地探問著,道:

“祖上,那李旦與藍仙子的婚約……”

“藍師姐將來作皇後,你覺得怎麽樣?”

小魔祖說起這件事,倒是輕松了許多,

“這樣一來,將來我青城劍派支持李旦覆位,道門一統,青城也就是十二劍派之首了,祖師他的仙靈有知,必定也覺得弟子們沒有辜負他的厚望吧?”

“祖上說得是——!”

周紀一想起這件事就歡喜得要發狂。

同為劍主的藍玉暖被趕到長安宮中做了皇後,青城的下一任掌教豈不是小魔是?

將來小魔祖再重建東昆侖魔宮,一統仙魔兩道,掃蕩了佛門八宗和梅山魔宮,接著他是支持藍玉暖的皇子也好,或是再送魔宮外門子弟送進宮為妾妃,生下皇嗣也好,只要斷絕道門祭天之禮,改為祭魔古事。

天下就是魔修的了——!

305吾本仙主

“娘娘,法相公子對太子手中的玉符星宮圖志在必得。江仙師再受一次傷恐怕就落入娘娘的手中了。”

周紀裝模作樣的勸說著。

“……”

葉嘉兒沈默一會兒也笑了起來,點頭說著,

“沒錯。我多想了。他也就是有些累了,想尋個溫柔女子開心消磨些時間。宮裏的男子誰不是這樣。”

“娘娘明白就好。”

“多謝前輩的指點。”

她笑著和門外的周紀對視一眼。

江東鱗如今就喜歡紅鸞這樣的。

她葉嘉兒要是江東鱗,也願意挑上紅鸞這樣柔弱可憐的女子。隨他自由來去也不纏著他。

他甩下她的時候也不會有麻煩。

“好個沒有用的女子。”

葉嘉兒掩袖冷笑著。

紅鸞明明與法相公子是兩情相悅,轉眼被棄後是何等的羞辱。

她居然也沒能給法相點顏色看看。

這個紅狐妖看著潑辣刁蠻,其實是冰雪做的肌膚,鮮花一般的肚腸。

要是換了她葉嘉兒,她不叫法相公子死兩回,也要叫他身邊的女人都見不至明天的太陽。

可男人誰不喜歡紅鸞?

“……”

她臉上帶著笑,眼中卻是冷的。

她雙手抓著的一件圓底綴羽毛的繡品團扇面,早就被她扯得稀爛。

這是紅鸞送給她的。

這些日子交往時的互贈禮物之一。

“等我得到了他的心,再來收拾你這狐貍精!!”

葉嘉兒泣罵著。

她還沒有忘記。

她真正的對手不是紅鸞,甚至都不是宮外的李寶兒的妹妹。

而是江東鱗。

“他喜歡上紅鸞,倒叫我更知道他的性情了。”

她笑了起來,

在黑暗中,她輕輕拭淚,取過了她這些日子做的繡品。

那是給青鱗仙劍做的劍衣。

在黑暗中,她有能耐穿針引線,巧心繡制。

她總有一天能完全摸透他的心。

讓他逃不了。

“我從不怪他,我是葉家的庶女又有叔父庇護就已經過得不容易。他還是青城丈人觀裏的雜役。他連個正兒八經的師父都沒有。哪裏敢和別的劍仙一樣行差踏錯?那昊雲公然在洛陽藏了個凡女鼎爐誰又敢管他?江師兄這樣的仙劍之主……”

她喃喃自語著。

門外的周紀沈默不語。

這也是他一直勸小魔祖收幾個姬妾的原因。

江東鱗以前也許沒有意識到師父對他有多重要。

松風不親近他他也樂得自由。

現在他應該明白了?

“江仙師,聽說確實也時常提起早已兵解的悲風祖師……”

他隱晦提點著。

葉嘉兒在他眼裏,不論容貌出身和心計,最重要她對小魔祖死心踏地,將來遲早有一天會是小魔祖的魔妃之一。

他不敢背著小魔祖幫她,但安慰包容小魔祖豈不是她的理所當然的責任?

周紀忠心地為小魔祖調教魔妃的時候,江東鱗在紅鸞門前轉身,化光匆匆離開了蘭香閣,落在了李旦的宮殿外。

他仰頭望月。

天上的明月仿佛是他突破至煉虛期時,悲風祖師對他當頭棒喝時的慈顏。

然而祖師已經兵解。

沒有師長會在他危難時再扶他一把。

彎月終是化成了藍玉明那清清冷冷又呆呆楞楞的身影。

“師姐……”

他的教導師父是藍玉暖。

宮中供奉把守著李旦的宮殿,他亦漫步在宮檐之下巡查著防禦仙陣,秋風有些寒,就像他剛才在冰寒的太液池中洗去了琦夢的痕跡。

可惜池水沒讓他徹底清醒,他控制不住進了蘭香閣。

他剛才也在紅鸞的窗外徘徊。

“……”

他嘆了口氣。

他要早點出宮去見李師妹才行。

“江師弟,你是天生魔修,師父不指點你是因為怕誤導於你,耽誤了你的仙途。”

他這一回進宮前,宋明師兄終南觀中和他慎重說起過。

松風子的修為不及悲風祖師。

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

不指點就是最好的指點。

“你切記,下山歷世沾染塵緣之時一定不能失了道心。否則你的仙途就此而斷。”

“是,師兄。”

他離開終南觀時,還特意去見過藍玉暖。

“師姐。”

他沒有說什麽,藍玉暖也沒有說什麽。

“好好修煉。”

她老是和他說這四個字。

李師妹對藍師姐有一種古怪的疑心,他隱約能感覺到,但李師妹體貼又狡猾地一聲不吭從不和他說,他只能當不知道。

他明白,不能怪李師妹。

她和李寶兒分手後,連他也摸不透藍師姐的心思。

他只知道,因為他是個小啞巴,她習慣地認為說多了他也記不住。

“好好修煉。”

這就是她最常說的話。

送他進宮時,也是如此。

回想這些,江東鱗苦笑著停在了宮檐下,扶著朱色的檐柱。

月光撲俯在他的長靴之間。

變幻不定。

以往修煉時遭遇心境困難,都是藍玉暖這個教導師父默默陪伴著他。

她還不太會當師父。

不知道什麽時候應該開口指點他。

他這樣半路修仙的雜役,幾乎每天都會有修煉的困難,好在他都能堅持。

因為睜開眼,就能看到道宮玉階上藍玉暖那溫柔絕色的身影。

他就能平心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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