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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看到她這個樣子的時候,也是不方便靠近。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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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都使不出來了,她只有一邊拾著石頭,一邊追在了夏啟的身後,嘴裏向家裏的方向尖叫道:

“阿娘,阿爹——哥哥他是個笨蛋——!”

兩千年前的夏啟,粗野又暴躁,狡猾又刻薄,長得和大禹一樣一點也不英俊。

如果她的雙胞哥哥李寶兒是天上的明月,夏啟就是村口水田邊的那一堆狗大便。

唯二相同的地方,是李寶兒和夏啟都是厚臉皮,身邊又有很多狗腿子。

當然,李寶兒的小夥伴她會恭敬地稱之為師兄們,而對著夏啟身邊的那群無賴,她一見到就沖著他們做鬼臉,吐口水,然後怒吼一聲:

“滾——!”

然而這也阻止不了她喜歡夏啟。

喜歡追在這個完全配不上“哥哥”這個稱呼的少年之後,跑向那草頂板木搭起來的家。

只因為家裏有兩個人。

一個她可以稱之為阿爹,專用來告狀,另一個她可以撒嬌地叫著:

“阿娘,你看哥哥他又欺負我——!”

也是用來告狀的。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大禹的妻子,夏啟的母親塗山氏總是會這樣問她。

她以前會以為是古劍問道,絞盡腦汁地想答案,現在她知道塗山氏是一只白毛九尾妖狐,她身後的層層彩光就是那九條狐貍尾巴。

所以她不會再去想,她修道是為了什麽。

她為什麽要修道?

“阿爹!阿娘——!”

她很高興有這樣兩個人的存在。

不是因為他是古書裏治水的大禹。

也不是因為她是美麗的白狐。

而是因為那個中年男人會在她告狀之後一腳踢到夏啟的屁股上,然後一巴掌把他打得嘴吭泥。而徐山氏會把瓦盆裏收藏著的甜根塊拿了出來,切一塊大的給她吃,切一塊小的給丈夫吃。

“夏姬——”

天氣最熱的傍晚,全家人睡在屋外竹鋪子上的時候,阿爹還會拿蒲扇子給她趕蚊子,然後罵著她,“不要把肚皮露出來睡覺,要拉肚子的——”

她拍著肚皮,枕著夏啟的粗腿做枕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她為什麽要修道呢?

有爹爹媽媽和哥哥的話,大家都在一起的話,她為什麽還要去修道呢?

她其實,也並不是那麽想做劍仙的……

“小妹,要好好修煉,將來進峨嵋內門做劍仙。”

“是,哥哥!”

如果努力做劍仙,哥哥就會喜歡她,不會和爹爹媽媽一樣不要她吧……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

夏姬嘆了口氣,抱著應龍的長尾巴。

“應龍,我想飛,你帶著我玩好不好?”

不知為什麽,應龍很喜歡她。

它總是願意馱著她,帶著她飛在天上。

她就能看到九曲河道上的龍門山被劈開了,混濁的洪水退下去了,好多逃散的小村子又聚集在一起,族人又都住在一起不用分開了。

大禹是夏族塗山氏的上門女婿。

原來夏姬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夏族的族長之女。

她可以住在木板搭起來的大屋子裏,穿起織出來的布衣,脖子上掛著綠色的石頭項璉。

“喲,我的妹妹也是個美人了。”

夏啟偶爾也會這樣說一句了。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徐山氏再問起這一句話的時候,她絕不會再多想,什麽古劍什麽問道那完全就是做夢,她只會撲過去顯擺著她的新衣服和新首飾,

“阿娘,你看好不好看?”

徐山氏會替她梳好頭,點了胭脂,牽著她到了前廳。

那裏有阿爹,有啟。

今天又多了另一個年輕好看的男人。

“夏姬,這是東夷族的伯益。”

伯益笑起來很斯文,一點也不粗魯。

他臉龐兒圓圓方方的,個子比阿爹還要高,皮膚卻是白白凈凈。她第一眼看到他時差點以為他根本不可能是阿爹的幫手。

這樣子難道是從沒有去過洪場和石場裏曬脫幾層皮的模樣?

他聽到她的疑惑,大笑了起來,在陽光下像是清晨的露草。

他陪著她走在河邊一起說話,他摘花送給她,教她識字,他和她手牽手一起說起在洪水裏做過的事。

她感覺到了他滿是厚繭的手掌心,很像是阿爹還有啟。

他還給她看了他做出來測量河道的尺,規,還有矩。

她覺得伯益又好看,又聰明。

但她有點猶豫。

“應龍,伯益向我阿爹阿娘求親了,你說我要不要答應呢?”

她爬上樹,抱著應龍的尾巴和它說話。

她很喜歡伯益。

應龍看著她,沒有出聲。

她總覺得她忘記了什麽,忘記了誰……

但只要能有爹爹媽媽,有哥哥,大家在一起,她誰也沒忘記吧?

“夏姬,阿爹年老後要把首領的位置禪讓給伯益,以後他就會照顧啟,照顧你,阿娘也覺得伯益很不錯,你覺得好不好?”

“阿娘——”

她和伯益要結親了……

……

太液池倒映明月。

池邊的自雨亭中,江東鱗沈默著。

“最好讓她自已選擇,這是她在龍門絕境裏的修行,古劍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麽修道。”

仙人分神這樣說著,從識海裏傳來李師妹的消息,

“反正也不是真的,她只是太想有父母了。”

她想過平常女孩子都有的生活。

“……你不應該和我說這件事。”

江東鱗苦笑著。

他寧可不知道。

“……你就當她在做夢就行了。”

應龍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

他悶悶不樂從識海裏退出來,睜開眼,站在亭邊仰天輕嘆了一聲。

他不能因為李師妹的夢裏沒有他,而難過。

他不知道,是李師妹這樣有著轉身離開的父母讓人傷心?

還是他只知道青城不知道父母何在,更令人茫然?

“總有一些人與血親無緣的。”

碧游公子對李師妹說過的這樣的話,

“隨緣就好了。”

隔著桂花樹的夜香,他看得到天空中的明月,背後傳來了輕輕的風聲,他轉過頭去,看到了對面亭階下素衣輕裙的葉嘉兒。

遠處,還有擠眉弄眼跟著來的魔修周妃。

“弟子拜見仙師。”

葉嘉兒輕輕曲膝。

她垂下的眼瞼在月光下像是抹了一抹銀粉,素衣廣袖在身側披拂開來如同池邊的水波,

“皇上早仰仙師大名,知道弟子有幸在仙師面前侍奉,特命弟子來迎。”

“……多禮了。”

他從周紀那八卦的嘴裏聽說,葉嘉兒發現法相公子和他長得一樣後,已經不顧勸阻買通了清輝閣裏的宮女。

清輝閣是法相公子的寢殿。

她想盡辦法要去清輝閣與宮中總供奉私會。

他聽了後,半晌無語。

他不得不承認,他不忍心讓葉嘉兒再落得如紅鸞那樣的下場。

她在六欲仙壺中修煉過,正是奇貨可居,法相公子與她怎麽可能就是一夜風流?

必定也是肝揚寸斷。

他這幾日在蘭香閣中靜等機會與李旦傳話,滯留不去,不論白天或是深夜都會容易察覺紅鸞的動靜。

她白日會到清輝閣附近,想尋到機會見一見心上人,半夜睡不著會起身,在他的靜室門前悄悄站上一會兒。

然後,她會離開蘭香閣,去玉蘭樹下偷偷地哭泣。

“祖上,你要可憐她,也用不著揭穿規勸。只要你和她多說幾句話,葉美人自然就不去多想法相公子了。”

老魔修周紀這般私下地勸說過,江東鱗看著眼前的宮妃,她為了來見她,特意去了金釵花鈿,換了宮裝,穿上了一身虔誠素衣,凈挽青髻。

“仙師請隨弟子來。”

她素手提燈,垂首就要引路到李旦所在的宮中道觀大角觀。

“進宮是你自己願意的嗎?”

江東鱗腳步未動,突然開口。

葉嘉兒愕然回望,桔色燈光照出了她如畫的眉目,映出眼中的驚喜。

她微微有些不安。

今晚她本來找到了機會,準備去清輝閣的。

“……回……回稟仙師,……是弟子自願的。”

“既然是自願的,就安心在宮中修行。上回我送給你的入門仙決是我青城劍派的正宗道法,再輔以大角觀中的祭壇,足以洗心滌塵。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再進一步上窺仙道,”

“……是,弟子資質不足,有負仙師的厚望。”

她歡喜於江仙師居然開口問起她在宮中的生活。

那怕當初她辛苦侍疾時,他都沒像這樣關心過她一句話。

周紀這老魔修跟在一邊聽著,暗笑著小魔祖對著愛慕他的女子還是一副直腸子。

江東鱗很想直接問一句,李旦對你好不好?

不好就出宮去。

沒必要和法相公子來往。

好在他並非不明白,葉嘉兒進宮關系著葉法善一族在長安宮中的根基,還有終南劍派對李旦的支持。

否則,李旦怎麽誰不差,就差了她這個內宮宮妃來接他這個道門劍仙?

而且他更明白,依葉嘉兒的性情,法相公子她都敢去私通,他要是再多問幾句,往日在鳳城道觀裏的冷淡傲慢就不足以震懾於她。

她必定會想盡辦法糾纏。

“……仙師,弟子在宮中,時常想念往日……”

葉嘉兒忐忑著想吐露心意,然而江仙師說了兩句話之後就又冷淡了起來。

“走吧,不要讓陛下久等。”

“……是。”

她就只敢把話咽在嘴裏,小心地提燈引路。

從太液池邊的自雨亭向北,過了含涼殿,便是太上老君觀——在宮中稱為玄元皇帝祖廟——因為李淵自承是太上老君的後人,李唐開國就追封了太上老君這位遠祖為玄元皇帝。

由此,李氏皇族與道門弟子就有了足夠打交道的關系。

祖廟後便是大角觀。

“江仙師。”

李旦站在了大角觀的側殿廊上。

夏夜裏的燈光暈染在廊道石板間,也暈染了他的淡黃圓領絹質長袍。

常服黃袍上雲海龍紋,長相清秀謙沖的皇帝二十歲不到,他微微笑著,依著胡服習慣沒有系領,胸口翻著一角衣領,露出了內裏的素色單衣,瀟灑閑逸。

第一眼看到李旦,江東鱗居然有了古怪的心思

這位年輕皇帝,也不是配不上藍玉暖。

她要是修煉不成,就按蕭清山與武太後的約定,做了相王妃。

相王就是李旦登基前的王爵。

接下來一生平安富貴,說不定比金丹劍仙過得更開心。

“多謝江仙師。”

李旦從他手中接過了藍玉暖轉托的畫卷。

他微微醒神,微笑應對,暗中卻嘆了口氣。

他之所以想起藍師姐不做劍仙後的生活,還是因為應龍說起李師妹在龍門絕境裏不做劍仙做凡人的夢。

“她在龍門絕境一百柄古仙劍裏修煉道術。那裏的法力被壓制。她修煉上一天就抵得上在峨嵋山中修煉一年。”

仙人分神不論是法力還是見識都在他這個本主之上,化成了應龍後,他甚至覺得眼前這頭眼神冷靜的龍獸和囂張的東王完全就是兩回事。

怎麽可能都是他的分神?

“最後是不是能修煉有成,還是看她的心境能否突破。”

李師妹就算是移情到了蕭清山身上,但思念父母的心一直沒有得到滿足吧。

“我想回李家坪見爹爹媽媽……”

“可是,見到了他們了,我要說什麽呢……”

她從來沒有和他們一起生活過。

以後也不可能再有交集。

見過了又怎麽樣呢?

“我已經長大了,不能再想著爹爹媽媽了,是不是?”

李師妹和他頭靠著頭,一起枕著看星星的時候,曾經這樣喃喃自語過。

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他只能老實地說著:

“不經常想爹爹媽媽,也能長大的。”

比如他。

輕輕的悉索聲響起,李旦在房間裏書桌上鋪開了藍玉暖轉托來的畫卷

房間關閉,年輕的皇帝在桌前低頭細看這副廢太子李賢的遺物。

江東鱗也定了神,註目而觀。

畫卷上不過是宮中日常的游戲。

畫的是太液池邊的自雨亭。

亭中有夫妻對坐小宴,花團錦簇女官環繞,一看就知道是先帝與武太後。

亭外跑馬樓下,是內宦們侍候著幾位小皇子在牽馬嬉戲。

“確是二兄的手筆。朕記得這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朕的妹妹還只是個小嬰兒。”

李旦喟嘆著,指向了自雨亭中武太後懷中的小女嬰,

“現在大兄和二兄已經不在人世,三兄遠貶房州,就連我……”

李旦也自身難保了。

“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江東鱗正色而語。

終南劍派是他的靠山,武太後要是堅持廢掉他,以昊雲的行事為人,應該是不怕直接殺進宮來的。

只不過,李寶兒不是這樣的打算。

藍玉暖來到宮中,不僅轉達了李寶兒的意思,也曾經和他說過:

“他不是帝星。我們不可能為他出手與武太後為敵。但他要是做不了皇帝了,我想把他接到青城山的丈人觀來住。”

好過被困在房州。

“這一回,我不會讓他像李賢一樣被殺。”#####

291宮燈引路(上)

江東鱗能感覺到,藍玉暖未必對李賢很有好感。

她只是對他的死很遺憾。

“他拿著蕭清山的信符來找我。”

但她沒有保住他。

“總要保住一個,我才好站在梅山魔尊面前,表示我也沒有辜負他教養了我七年。”

藍玉暖來長安城的目的很明確。

殺了蕭清山。

房門被打開,葉嘉兒提著宮燈,遠遠地看著這一面,李旦與江東鱗並肩走在了大角觀的殿廊上。

停在廊口,可以看到清輝閣上的徹夜宮燈。

“……法相公子與江仙師……”

李旦突然開口,轉頭看向了江東鱗

江東鱗亦覺得不需在他面前隱藏。

皇帝必定有他自己的心腹,能知道他和法相公子長相一樣。

“我和法相雖然不是兄弟,卻確實關系不淺,將來生死一戰是遲早之事。”

“……不是兄弟就好了。”

年輕皇帝很是安慰地笑了起來。

讓江東鱗對他有了三分好感。

“法相公子與佛門關系不淺,卻也是我妹妹推薦進宮的。”

李旦負手在身後,嘆了口氣。

“我李氏的公主,歷來尊祟佛門高僧。”

“……”

江東鱗就算不八卦,但慈恩宗的辯機和高陽公主的事還是聽說過的。

要知道,辯機本是聖僧玄奘的愛徒。

他要是沒出這回事,本應該接任慈恩宗的宗主。

李旦的妹妹嗎?

也許法相公子身後還隱藏著不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回想著剛才那副畫中的小女嬰。

他也聽說,武太後的女兒美貌非常。

她大婚不久,駙馬世家出身,成親出降時果然是傾城而動,十裏紅妝。連軒轅府裏的妖仙們都曾經去看過……

李師妹在龍門絕境中,應該也是成親的日子了。

江東鱗回到蘭香閣中的時候,默默沈思著。

應龍說,李師妹要是不醒悟過來,就會被直接趕出龍門絕境了。

不是誠心修道者,不得進龍門。

這便是古劍問道。

……

喧鬧的人聲從房外傳來,夏姬忐忑地坐在床前,撩起她面上的紅帳後,她看到了伯益英

俊溫和的笑容。

“夏姬……”

她臉紅紅地低了頭。

伯益的吻很溫柔,成親後不論多忙,他晚上都會趕回來陪她說話,一起睡下。

阿爹阿娘都很開心,阿爹阿娘開心了她就開心了

但她覺得應龍不高興。

“應龍,為什麽不飛了?”

她現在不爬樹了,只能站在應龍的尾巴尖上,努力大聲地叫它。

“應龍,我成親了,我很喜歡伯益——”

它不理她。

阿爹說應龍也老了。。

它聽不到她在叫它的名字。

但是阿爹死的時候,應龍很傷心。

夏姬以為天下最傷心的事就是沒有了阿爹。

伯益每天都陪著她,安慰著她。

多虧有伯益。

她沒有料了到還有更傷心的事。

“伯益,伯益你要到哪裏去——”

伯益是首領,為什麽會被流放。

她不明白。

“哥哥!為什麽把伯益趕走——”

鬧事的族人們她都認識,都是和哥哥一起長大的那些夥伴,但伯益是她的丈夫,是首領。

阿爹說過,他還要照顧啟,照顧她,照顧阿娘。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她要問問啟。

但她找不到啟。

“夏姬,你的哥哥啟做首領了,啟做首領了,夏國,我們是夏國了——”

這是族人歡呼的聲音。

“夏姬,伯益不配做首領,沒關系,哥哥再幫你找一個更好的丈夫。你喜歡誰就是誰。”

這是啟終於來見她,和她說話的聲音。

“啟!你怎麽能做這樣的事,阿娘,我要告訴阿娘——!我要伯益回來!”

寬闊結實的木板屋裏,阿娘轉過身來。

阿爹死後她還是那樣美,仿佛永遠不會變化。

所以,她也還是當年站在村子口那樣,輕輕柔柔地問著她。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阿娘,我要找伯益!”

她抱著阿娘,哭得很傷心,“阿娘,你要幫我去罵哥哥——”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夏姬覺得阿娘好奇怪,她有些害怕,

“……我……我要去找伯益,伯益在哪裏?”

她轉頭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應龍。

應龍會帶她去找伯益的。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然而應龍轉過頭來,也在問她這句話。

“……”

看著應龍黑漆漆的龍眼,龍眼似乎仍然很傷心。

應龍為什麽傷心呢?

可是她來不及安慰它了。

她要去找伯益……

伯益是她的丈夫。

他是不是被趕回東夷族了?

“夏姬,不能去東夷族,哥哥馬上就要和東夷族開戰了。”

“哥哥——!”

啟。

“這也是阿爹的意思。你只要在家裏陪著阿娘就好了。”

阿爹。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這是阿娘。

夏姬什麽也沒有做,她不知道怎麽樣才能找到伯益,她只會在家裏抱住阿娘哭。

“殺死伯益了——!殺死伯益了——!”

“我們贏了——!”

伯益。

夏姬抱住了阿娘搖晃著。

阿娘,哥哥把我的丈夫殺死了。

伯益死了。

可是阿娘還是那樣笑著看著她,問著那句話: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

夏姬什麽也做不了。

但夏姬要為伯益報仇!

她從家裏跑了出去,她看到了她的劍。

她撥出了玉齒劍。

……

“她要被趕出來了。”

應龍在識海中嘆了口氣,江東鱗得到李旦的首肯,進入了宮中大角觀祭壇,星光璀璨,長安城南北天地祭壇與大角觀祭寺相連,與天空中的紫微垣群星相應。

他的元神進了銅鏡,苦笑著站在了應龍龍角上。

李師妹會失望的。

大角觀的祭壇擴大了他的法力,穿透了龍門絕境的古劍陣,他透過應龍的雙眼,看到了龍門絕境裏的李師妹。

她盤坐在了龍門山的山巔上。

四面懸浮著上百柄仙劍。

仙柄古拙,有劍含星鬥上應八方星宿,映出龍門山四面浩瀚星空,有仙獸露爪,纏繞劍身,更有劍靈仙禽一聲嘶嘯,羽化萬點天地相應。

無數劍光盤繞,凝成了隔絕所有山川靈氣的絕境之地。

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

九曲黃河上,亙古不變的河風吹起了她的銀紗仙衣。

李師妹修煉得很辛苦吧?

只要她堅持住,就可以讓道法修煉更上層樓。

江東鱗忍耐著。

通過應龍,他還能看到她的夢。

在夢裏,她有了疼愛她的爹爹媽媽,還有經常捉弄她欺負她卻也很愛她的哥哥。

她過得很幸福。

李師妹露出那樣天真的笑容,江東鱗無論如何都無法吃醋嫉妒,無法叫醒她。

在夢裏,她的願望不是成為劍仙,她平平靜靜地生活,喜歡上了一名叫伯益的溫柔男子。

伯益是她的丈夫。

“我要為伯益報仇!”

她終於有了願望。

為了報仇,她抓起了玉齒劍。

“李師妹——!不能撥劍——!”

他實在沒忍住,高聲提醒了一聲。

他已經看出,玉齒劍插入地底是打開龍門絕境的咒法。

撥出來就前功盡棄了。#####

292宮燈引路(下)

在聽到江東鱗的聲音前,李西雪握住了劍柄,手心熟悉的感覺讓她突然就想起了一個人。

她想起了在峨媚山腳的破廟裏,老和尚這樣問著她。

“要去嗎?”

“要去!”

她握著小木劍,轉頭看著門外等著接她走的雙胞哥哥。

哥哥個子比她高長得又漂亮,他背上的那柄劍更漂亮。

“我要去學劍!”

她大聲說著,剛剛在外面打了一架回來的她,小臉上都是泥,

“我不怕,我要和老和尚你一樣剃光了頭,我要去做劍尼。”

“……那就去吧。”

老和尚笑著,

“不用剃光了頭,也可以學劍的。”

他微微嘆著,和往常一樣用僧袖替她抹幹凈了小臉,

“天靈道兄讓你學念經,看來是無緣了。”

……

“小妹,想要學什麽呢?”

漂亮的哥哥帶著她去了下院田莊,在桌子上擺出了丹書、符書、身法書,還有劍書。

“……”

她暫時沒空回答。

她揮著小木劍,忙著在和紫麒麟對峙。

紫麒麟無語地看著她。

它一個蹄子就比她高了。

“……小妹,學好了這些就可以學劍了。”

“真的?”

她很厚臉皮地得了這個借口,拖著小木劍轉頭就從紫麒麟面前逃走了。

其實她很害怕。

這個敵人太大了。

看起來比峨嵋山腳咬她的小黃狗還要兇。

“要學嗎?”

“都要學——”

漂亮哥哥似乎很高興。

而且他很厲害,還可以騎在紫麒麟背上。

她羨慕地看著他。

“小妹,要好好修煉,以後就可以進峨嵋內門做劍仙。”

“是,哥哥!”

其實她在想,她什麽時候才可以打贏哥哥呢?

做了劍仙就可以了吧?

但是越學得認真,越學得努力,她就知道要打贏李寶兒是不可能的事了。

因為與內府的妖胎爭奪道氣需要耗去她大半的精力,十多年過去,她也就不太記得,四歲的她初次與哥哥相見時,曾經揮著小木劍,攔在廟門口,堵住了李寶兒。

“小道士,我們換著劍用吧。”

“……”

“我是很厲害的劍尼,法號空空,我不欺負你,我們換著用——”

“……”

“不換就算了。你來幹什麽?找老和尚嗎?”

“……我來接我的小妹。”

李寶兒調整了一下表情,向她笑了起來,狡猾說著,

“我來接她去學劍。”

“哦——”

她馬上就中計喜歡上了這個漂亮哥哥。

那時,她還沒發現他的臉和她長得一樣。

她光顧著看他背上漂亮的劍。

她也想要一柄真劍。

……

“江師兄—!”

山巔上的李西雪猛然睜眼。

她的夢醒了。

她透過古劍仙的彩光劍壁,看到了江東鱗在銅鏡裏的身影,洪荒時的夕陽橫在了天邊,他正站在應龍的龍頭上,神情焦急又歡喜地看著她。

“李師妹——!”

“江師兄——!”

她終於記起來,她是來闖龍門絕境。

她沒有阿爹和阿娘,她也不是來找伯益的!

然而,古劍劍光突然噴湧,墻那一面的江東鱗身影一晃,在龍門絕境裏消失了。

“咦?”

同時被推回了大角觀祭壇的不僅是江東鱗,還有應龍。

葉嘉兒站在了門外,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條漆黑巨龍突然出現,直接摔壓到了江仙師盤坐壇頂的身體上。

她一聲尖叫還沒有出聲,黑龍就消失在了他的身體裏。

江東鱗毫發無傷。

是分神!

葉嘉兒瞬間想明白了這一點。

“江仙師的分神是龍獸?”

她悄聲自語著,“難怪他和法相公子長得像……”

旁邊的魔修周紀暗暗地窺測著她的神情。

葉嘉兒身在宮禁,又曾經到青城、終南劍派裏與劍仙交游,她比李旦要了解道門劍仙,又比道門劍仙更了解宮中供奉……

她遲早會想明白,江東鱗和法相公子都是魔胎的分身。

到那時,她只怕連以前的事都會想起來。

……

龍門古劍陣足以切斷任何法力聯系。

龍門山山巔,星漢橫流。

星空之下,她仍然盤坐在了龍門山巔。

四面的劍光一暗,劍靈與星鬥都已經消失。

只有劍。

天頂上九柄仙劍彩光扭曲揉合,在她面前化成了一只白狐的巨大尾巴,然後最終化在了九尾白狐塗山氏的模樣。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她仿佛仍然粗衣破裙,扶著柳條簸箕站在村口,柔聲問著她。

黃河水枯,山河近秋。

李西雪知道,她已經在龍門絕境修煉了一百天了。

“……。”

她什麽話也不說,深嘆一口氣後,微微張了嘴。

一枚銀光小球從她嘴裏飛了出來。

劍元!。

劍元已經擴大了。

“我在學劍!”

繽紛百色的劍光波動著,仿佛被她的聲音掃過,銀紗仙衣被狂風卷了起來。

她在山巔上站起,向著四面的古拙仙劍,大聲說著;

“我要學劍——!”

上窺天道,以求長生。

“老和尚,你手裏的樹叉子是什麽呀?”

“是劍。”

“劍是什麽?”

“劍是一種器。”

“器?”

伯益的臉浮現在她的面前,他把尺和規,放在她面前,

“看,這就是器。”

用來測量河道的

工具。

伯益真是太聰明了。

“伯益——!”

她咬著唇,終於也環視四面,

星空中沒有伯益。

但她沒有忘記夢中的他。

“夏姬……”

成親的時候,伯益低頭輕輕地吻著她。

伯益愛夏姬。

她就是伯益。

伯益就是她。

“我也要學會用器。”

她要學劍!

波光湧動,隔絕天地的劍壁終於崩潰。

彩色劍光化成了洪流大水,又合成了一片銀光,她被銀光洪流直接卷到了星漢之中。#####

293闖出絕境

從半空下望。

洪水四溢的河道邊,顆粒無收,然而泥人們開始學會了耕種水田。

河道無法測量,城堡無法砌高,然而泥人們創造了尺和規。

“啟,為什麽只有你們夏、東夷、契、堯唐、虞舜這些大部族才有資格推選禪讓的首領?”

“啟,為什麽我們這些小部族,永遠都要被大部落欺壓,那怕我們的部首再出色,也不能成為禪讓的待選?我們最聰明的部臣永遠不能成為大首領身邊的大臣?”

“……這是慣例。就像我父親是首領,我就不能是首領一樣。”

“啟!你就不如伯益嗎?”

“啟!!你就不想和你的父親一樣成為首領嗎?”

“你就一定甘心,把夏禹一部的首領之位讓給東夷族?你看,河道疏通後,糧食越來越多。有了尺和規城堡也建起來了,貢物越來越多。有了銅兵器,戰敗的奴隸也越來越多,這都是由大首領來分配……”

啟和他的夥伴們在家裏激烈地爭論著。

她不太在意這些,她成親之後只會纏著啟,經常還是會吵著,鬧著。

“我不要!我喜歡這個項璉,我為什麽要讓出去——!阿爹在的時候,這些都是阿娘和我的!”

“我要這個漂亮的布做裙子!我不要讓出去!”

“啟最壞了!我不求你了,我去求伯益,哥哥最壞了!”

“……”

夏姬扭頭就離開了家,去尋找丈夫伯益。

她沒有回頭,沒看到啟沈默的身影,然而李西雪看到了,她含著淚,從古劍化成的時光河中被甩了出來。

她偷窺了遠去的時光。

上窺了天道。

夏禹一部聯合了洪水後壯大起來的中小部族,趕走了東夷、堯唐、虞舜等大部族,把他們一直趕到了海邊。

夏國建起來了。

父傳子,子傳孫。

世代不變。

“夏姬,看這些衣裳和首飾,以後就和阿爹在的時候一樣,都是你的了。”

“夏姬,有哥哥在,就和阿爹在一樣。”

……

時光河的河岸邊,李西雪抹著淚,一直在哭。

是她錯了。

她太想要爹爹媽媽了。

她不應該躲著不肯長大。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景像變幻,時光海的銀濤中,美麗的白狐塗山氏再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古劍問道。

“我……我要學劍。”

她一邊哭,一邊看著身前茫茫沙灘上的仙劍,五彩石邊斜插著她的玉齒劍,

“學了劍,我……我要……”

上窺天道,以求長生。

“我要除魔衛道——!”

她終於伸手,撥出了玉齒劍。

“我要除魔衛道——!”

李西雪要堅強。

要長大了。

塗山氏終於笑了起來。

彩光變幻,她化成了一只靈狐,轉過身又回頭向她點了點頭,就在時光海上跑遠了。

“阿娘——”

她不自禁追上了一步,卻又瞬間想起不應該再追上去。

她沒有阿娘。

爹爹媽媽為了她好,為了不讓她徹底變成妖怪,把她交給了老和尚。

老和尚對她很好。

她只是,希望他們能回頭再看她一眼。

她已經不是妖怪了。

不要害怕她。

“啊——!”

她伸出去的腳踏了空,直接從龍門山上摔了下去。

雲霧飛升,發現玉齒劍從手中消失,也不能使用法力後,她嚇得手舞足蹈,嗷嗷亂叫。

“江師兄——”

“江師兄——”

“老虎——”

風聲嘯嘯,應龍的黑鱗龍頭飛到了她的身邊,墨碧龍眼中帶著微笑,它變回了仙人分神。

分神一把抱住了她。

她被古劍從龍門絕境裏趕了出來,摔向了劍門外斜插玉齒劍的黃土沙地上。

高興的虎吼聲中,白老虎從劍中跳了出來,在半空中接住了她和仙人分神。

仙人分神便消失了。

青光化龍,回返長安城中,分神回來後江東鱗終於也松了口氣。

他準備去接藍玉暖進宮。

“那只是她的一場夢。”

仙人分神在內府裏這樣說著,“你用不著這樣疑忌。”

“……”

葉嘉兒素衣提燈在觀中引路,他覺得,李師妹還是不要馬上回來好。

他不想和她爭吵。

江東鱗嘆了口氣。

遠處的清輝閣中,宮燈不明,法相公子去了紫宸殿與武太後密議,皇帝李旦這才得了機公,出與青城鳳羽劍主相見之事。

這也是藍玉暖的意思。

從大角觀向西,遙望了宮中的佛寺護國天王寺的佛燈,又向西過了玄武、承香等五六處殿閣,到西宮九仙門外去接應藍玉暖。

他在宮中進出多日,就是為了在他們之間傳遞消息。

“你放心。”

九仙門前渠水清清,他與內府裏的仙人分神交談著,“就算我猜忌著她夢裏那位東夷族伯益,現在至少不用擔心李師妹的安危了。

李寶兒去接她了。

……

“小妹——”

龍門山外黃浪翻天。

同時和白老虎一起飛起來接錠住她的還有一臉如釋重負的李寶兒。

老虎馱著她落在了黃河河道邊,晨陽升起,李寶兒蓮冠博帶,負劍無奈,不遠處還站著隨行幾位師兄弟。

他接到了昊雲的傳信,等了一百天才等到了她。

“哥哥——!”

看到了他,李西雪簡直是熱淚盈眶。

有了對比,她就更覺得厚臉皮的雙胞兄長完美無缺。

他和啟不一樣。

“……”

他被妹妹像八爪魚一樣地摟著,看著她掛在他胸前滿臉痛哭流涕的模樣,連那頭胖大的白老虎似乎也很激動地蹲在他跟前嗷嗷嗷地亂叫。

李寶兒苦笑莫明。

“小妹——”

龍門山外黃浪翻天。

同時和白老虎一起飛起來接錠住她的還有一臉如釋重負的李寶兒。

老虎馱著她落在了黃河河道邊,晨陽升起,李寶兒蓮冠博帶,負劍無奈,不遠處還站著隨行幾位師兄弟。

他接到了昊雲的傳信,等了一百天才等到了她。

“哥哥——!”

看到了他,李西雪簡直是熱淚盈眶。

有了對比,她就更覺得厚臉皮的雙胞兄長完美無缺。

他和啟不一樣。

“……”

他被妹妹像八爪魚一樣地摟著,看著她掛在他胸前痛哭流涕的模樣,連那頭胖大的白老虎似乎也很激動地蹲在他跟前嗷嗷嗷地亂叫。

李寶兒苦笑莫明。

龍門山絕境中的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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