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到了妖侶燕娘在她內府裏修煉盤坐的紫影。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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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瑤姬喜歡他就行。
“……”
東王赤衣朱冠，臨風而立。
他呆呆地站在了西昆侖絕頂之上，望著落日後的星辰天空。
李西雪早就逃得不見了影。
“……你想做的事已經做過了。心願已了。願意回去了？”
半空中，青鱗劍靈盤曲在了星光中，龍背上開口說話的卻是另一位青衣仙人分神。
“……”
東王默默沒有出聲。
仙人分神也只是嘆了口氣。
“你還是以前的東王，她已經不是洪荒時的瑤姬了。”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再也不能回頭。
就像瑤姬在洪荒時曾經在這裏布下的符陣。
“再也不要回來了。”
為什麽不回來。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你也不要回來了。”
一切早就結束了。
……
星光寂靜。
西昆侖絕頂上只有風空空吹過的聲音。
從此處向下看去，再也不見遠古之時的洪荒大地，再沒有任意馳騁的妖魔怪獸，只看得到黃沙大漠，點綴著綠洲清泉。
駝鈴搖響。
天色初明時，一支支駝隊載著東方的絲綢瓷器，也載著西方的琉璃金銀，往來穿行於這無限的大地之上。
牽著駝鈴的是女媧捏出來的那些泥人兒。
又醜又弱又沒有用的泥人兒。
再也找不到東王的瑤姬。
東王的身影在絕頂中一閃而沒。
一道青光離開了西昆侖，轉瞬間飛向了長安城，那青光破開了青龍寺的佛陣，閃入了青龍寺深處的一處密室中。
分神東王回到了江東鱗的身體裏。
江東鱗盤坐在地的身影不動。
他緊閉雙眼，結在胸前的雙手卻千變萬化，一連結出了不知多少個密宗真言佛印。
萬般皆空。
東王的分神化入了他的內府後，他猛然睜眼，手中佛印最後結成了青城劍派中的元始道符，口中吐氣出聲，道：
“無量天尊！”
道氣縱橫，切割四面的密室墻壁，墻裂之後現出了佛印金色梵字原形。
佛光瞬間被破去，他沖開屋頂飛逃而出。
李西雪剛撲到了青龍坊的上空，分明看到了青鱗馱著江東鱗沖出了青龍寺。
“江師兄——”
她驚喜叫嚷著。
“李師妹——！你——”
江東鱗剛一逃出青龍寺，就看到了飛來接他的白老虎。
驚喜的同時，他腦海中也不知不覺抽取了剛才東王耍流氓的記憶，他一張俊臉發黑，顧不上身後的追兵，看到李西雪連忙就要迎上去和她解釋一二。
問問她有沒有害怕。
她要是生氣，他一定要告訴她：
東王再也不會出來了。
他知道他的瑤姬已經不在了。
他無所留戀。
“江師兄，你小心後面——”
她卻一眼看到了青龍寺裏追出來的光影。
四位佛門護法伽藍神將。
它虎吼一聲，
狂風走石撲天蓋地，向佛門伽藍猛撲了這去。
佛法幻變的伽藍百般抵抗之後，仍然被狂風吹散，露出了青龍寺中大殿中的佛陣。
透過大雄寶殿的屋檐，看得到一百位劍僧身披七寶袈裟，在大殿上齊齊盤坐。
他們高頌佛法，密宗真言在他們的頌經聲中，結成了實體的真言佛印。
無數金光佛印集結在一起，凝成了四位佛門護法伽藍神。
好在被李西雪的狂風吹散了。
“李師妹，我們走——！”
江東鱗這回沒有見到那位佛門密宗的聖僧善無畏大師，但眼下一百名劍僧就已經讓他差一點陷在了寺裏無法逃脫。
“眾位師兄，小弟下次再來領教——”
他騎著青鱗，帶著李師妹一路逃逸，劍僧們卻緊追不舍。
直到他尋了一個機會，暗中丟出了渭河妖令之後，這才安全潛入了城中的龍首渠。
“李師妹，你跟著我。”
為了斷絕被劍僧或是魔修們發現的可能，青鱗從長安城的龍首渠游入了清遠渠，又游進了永安渠。
在長安城中游了一個遍之後，李西雪在宮中太液池的池底看到了天上的明月。
還有蓬萊仙宮的雕樓畫閣倒映波中。
仿佛月宮天樓。
“江師兄，好美……”
她很是遺憾沒辦法用虎嘴說出讚美的言語。
古人、時人的詩詞她也背了好多，就為了下山歷世到長安城來時用得上。
和護法人家子弟或是凡人打交道時，她擔心露怯。
“是很美。”
江東鱗的聲音傳來，把她嚇了一跳。
這是龍獸的聲音。
她轉過虎腦袋，看到太液池裏還游著一條金眼青鱗的龍，龍眼睛正看著她時，她幾乎沒忍住撲上去一頓揍。
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條龍。
它不是東王，也不是劍靈。
它是江師兄。
“江師兄，你也能變龍了？”
她驚喜地幾乎要哭了出來。
她心裏還在害怕，她沒有定魂珠要是變不回去了怎麽辦？
江師兄會不會不喜歡她了。
“不用怕，李師妹，我陪著你……”
江東鱗徹底把東王這個分神收入內府，自然就學會了和青鱗合二為一的招數，他知道李西雪心裏的擔憂，變成龍形陪伴著它。
他已經計劃好，要帶著李師妹從龍首渠游出宮城，然後想辦法讓她恢覆人形。
“李師妹，你不用怕，待會我們去找藍師姐。”
“好。”
李西雪這一回半點也沒有嫉妒吃醋。
她上一回能變回來分成老虎和人形，就是因為江師兄和藍師姐修煉的陰陽道氣。
一想到能恢覆原來的樣子，她就徹底安了心。
“江師兄，這裏真美……”
“那我們就藏在這裏多看看。”
江東鱗盤起龍尾，把白老虎圈在了懷裏，兩人頭碰頭地一起臥在了太液池的池底，隔水仰望著天空中的明月，還有月影迷離的蓬萊仙宮。
“江師兄，好暖和……”
她緊緊靠著江東鱗的龍身，覺得一點兒也不冷。
她都快要睡著了。
她其實不太記得，東王和瑤姬到底是什麽關系？
江師兄是不是知道呢？
“李師妹，東王以後不會再出來了。”
青鱗龍伸出暖暖的舌頭，溫柔地舔著白老虎的胖臉，
“但東王的法力比我強，他的事我沒辦法完全知道。”
他只能推測出，劍靈青鱗和劍靈老虎，很早以前不是劍靈的時候就認識。
也許還談過戀愛。
因為青鱗花心，老虎就不要他了。
“江師兄，江師兄……”
李西雪在睡夢裏還在嘀嘀咕咕著，把虎腦袋努力向他的懷裏擠著，江東鱗感覺到她的不安，朦朧著睡眼低了龍頭，挨了挨她的胖虎臉，含糊安慰著她，
“我不會的。我不是東王，也不是青鱗，你放心……”
他只喜歡李師妹。
不會花心的。
……#####
272長安公子（上）
“誰？”
碧游公子在後半夜裏突然睜眼。
他看到白老虎躲躲閃閃地蹲在他床前。
偷溜進來的李西雪頂著他冷眼盯過來的妖光，扁著胖虎臉討好地陪笑，用眼神示意著：
她真的不是故意打擾他睡覺。
她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
他半晌無語，默默披衣起身。
除了同為女媧符主的她，誰也不能這樣闖進金丹妖仙的防禦妖陣他還沒有察覺。
她蹲到他眼前這許久，他還睡得著。
“……江東鱗讓你來的？”
李西雪很乖巧地點了點頭。
拂曉前的天色依舊黯淡,她在窗前比劃著胖爪子，表示終南道觀四面有厲害的魔修埋伏，江師兄要進碧游公子的女媧防禦陣不容易，不小心就會被發現。
但江師兄把渭河妖令給了她。
她悄悄溜進來應該沒問題。
蛇眼碧晶，碧游公子在黑暗中皺眉看著它，打量著它肥壯漂亮的老虎腦袋和老虎脖子。
“我送給你的定魂珠呢？”
他相信了江東鱗讓她來找同門師姐的理由。
青城劍派有急事。
但李西雪沒來得及松口氣，他出門去隔壁院子找藍玉暖的時候，很是眼利地發現了她的虎脖子空空的。
“……”
她盡量躲在了啟明星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難逃妖眼，只敢用悲傷的眼神看著他，傳達著她內心的悲痛：
珠子不見了。
她在青丘劍會吃盡苦頭好不容易得了這個仙寶，現在等於白忙一場。
“……我殺那條吸血妖蛭得它的妖丹時也是費了老大的力氣，到了你手裏就這樣被糟蹋了。”
碧游公子擡腿出了院子，用鼻孔藐視了她。
她羞愧已極，跟著他在終南道觀裏的檐影下跑著，正想拱著虎爪子表示一下歉意時，卻聽這蛇妖又說了一句：
“好在她早就不需要這東西了。就當是給她破財去晦了。”
然後，他用看晦氣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從甬道墻縫裏化光閃出，直接去了青城劍派弟子們借住的客院。
他嘴裏的“她”當然就是史娘子。
晦氣就是她李西雪。
“……”
縮在甬道陰影裏等待的李西雪很沮喪。
她本來就有些忐忑不安，現在被他這一說更覺得自己黴運當頭，晦星再世。
她想起天王閣裏被狴犴毀掉了大半的藥鼎、藥材，還有幾乎完全燒光的藥書，簡直不知道要怎麽向師父浮游子交待。
收了她這樣一個徒弟，真是太倒黴了。
她真想一病不起不用睜眼就好了。
“李師妹，怎麽了？”
不過是一柱香的功夫，江東鱗從甬道的另一面閃了回來。
“江師兄——”
大老虎的精神頓時一振，“宋師兄和藍師姐施法接你進來了？”
被接應進了青城劍派的江東鱗，他一進院子裏只看到了從容鎮定的碧游公子，沒看到李西雪，一打聽才從這蛇妖嘴裏知道；
“李寶兒的妹妹真不像是半妖，半妖要都和她一樣脆弱，丟失了一件仙寶就在甬道墻根上傷心得癡呆了，早就死光了……”
“……”
他只能苦笑著連忙就來接她，果然就在墻根下看到了一生無可戀的大老虎。
“李師妹，是游道兄刻薄你了吧？沒關系的……他就是嘴上說說……我們以後去瑤池絕境時，就去昆侖山腳下找一找說不定還能把定魂珠找回來……”
她感動地直起虎身子，要和江師兄手牽手，江東鱗拼命忍住笑，
她和江師兄一起手牽手化光閃進院子時，還在想，雖然它現在比江師兄高大，但虎爪子被江師兄牽著，還是很幸福……
“你這是什麽怪樣子？”
它的幸福感，馬上就被碧游公子震驚的蛇眼視線戳穿了。
“李師妹……怎麽不變回人形？”
他疑惑地看著直起身子比江東鱗高了足足半個身子的怪老虎，就連與他一起站在院子的宋明和藍玉暖也一臉奇怪。
她瞬間四肢著地，用嚴肅的虎臉表示它最近做虎做得很開心，不急著做人。
江東鱗看看她，只能先幫著她敷衍了過去，向宋明笑道：
“師兄，我和藍師姐就在這終南觀裏擺個陰陽水火陣，應該不會出錯吧？”
她一聽就很欣慰：
她馬上就可以變回來了。
……
“忙了一夜，原來就是為了你。”
天亮起來的時候，碧游公子這會子知道她徹底變不回去了。
怎麽看她都看不順眼。
江師兄不在眼前，她一聲也不敢吭，耷拉著虎腦袋，跳下馬車跟在他的身後。
這蛇妖大搖大擺棄岸登船，在城東的芙蓉苑裏上了一條畫舫。
雖然看出舫上妖氣升騰，不知有多少妖怪，她也連忙看跟著跑了上去，一進艙就惹來了一陣哄笑聲。
“游兄，這就是你那命中魔星，突破金丹時結的那一段孽緣？”
“我還當是何等難得的一位絕色美人，怎麽會是頭胖老虎——”
“罷了，看起來也是傻的可愛的模樣。也許游兄就好這一口了——”
狂笑聲中，群妖亂舞。
碧游公子忙著做交際花，和天南海北難得一聚的各地大妖們拉交情。
她縮在了船角，看著艙裏七八位大妖仙個個呼奴喚婢，擺開了花宴。
座中妖仙皆是長安貴介公子的打扮，玉冠金帶，紫袍緋衫，人人俊美風流，個個法力高強。
上品的公子吟詩作賦，鋪紙題畫。
中品的公子調弦弄管，與席前請來的歌伎美人合奏佳曲。
那最下品的就是和碧游公子一堆的，湊在一起耍酒瘋，胡說八道。
他們說的全都是一些廢話，比如長安城裏的武太後最近又收了什麽情人，公主府裏的駙馬戴了幾頂綠帽子，淮安王府的宗女小鄉君到底有沒有被魔修吃掉。
還有，渭河龍宮的霸螭娘子每年都招親，到底要招什麽樣的俊美妖仙才會滿意。
“她不會是看上了李寶兒吧？”
一陣拍桌子的狂笑過後，李西雪鄙視中還聽到了一句話。
“她最近不是把西市邊的私宅子借給了一個青城劍仙？聽說是什麽劍主，難道是看上了人家？我們這些人她不是都不中意嗎……”
酸溜溜的聲音傳到耳朵裏，她馬上放松了警惕，豎著虎耳朵聽八卦。#####
273長安公子（中）
那位霸螭娘子她也聽說過，就是渭河妖令之主，西北水族的女妖首。
船上這些年輕俊美大妖仙有才有貌有出身，當然都是有資格參加龍宮招親做龍夫的。
說不定還有一兩位是真心喜歡渭河龍女。
現在沒有如願以償，少不了就要背後說怪話——這是人之常情。
她豎起虎耳朵，還想仔細聽聽有什麽妖仙美人和江師兄有關系，碧游公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向她瞟了過來。
她一縮腦袋，繼續放空了眼神，蹲在船角裝傻老虎。
這是上船前就說好了的。
碧游公子板著臉在車上叮囑過她：
“能在長安城裏長居的妖仙和別的地方不一樣。九成九都和宮中供奉有關系。說不定和魔修的關系也不淺。你只要掛著這個妖令，然後閉嘴不要出聲就好了。”
他指了指脖子上掛著的渭河妖令，“江東鱗給了你這個，你在別人眼裏就是一頭虎妖。”
絕不可能是李寶兒的妹妹。
“江東鱗和渭河龍女有關系？那可是妖仙裏與紅白雙鸞齊名的美人。”
蛇妖噴了她沒有警惕心的同時，在車上還喋喋不休地唾棄著她。
‘居然還敢和我說是江東鱗有青城劍派的事找藍玉暖。你早開口說你變不回去了。我直接就讓江東鱗帶你出城了。長安城裏是能讓他和藍玉暖擺出陰陽雙修陣的地方嗎？江東鱗看著挺機靈，怎麽和你在一起時就越來越沒腦子了？”
“……”
她欲哭無淚。
碧游公子送她定魂珠就是為了防著她變不回去。
人家一番好意白費了。
她沒辦法一見面就直接說仙寶不見了。
她以為只要藍師妹和江師兄商量好了，擺個符陣不讓人發現就行了。
江師兄也是這樣打算的，他們從太液池潛到終南觀時，就是這樣商量的：
“李師妹，你放心。我以前在青城縣城裏就擺過法陣抓妖的。長安城應該也一樣。城中有水火泉池子就可以擺陣。就算沒有，用火堆和冰塊做兩個也容易。終南道觀裏就有冰窯。”
……
“做夢吧，兩個鄉巴佬！長安城是什麽地方，能讓人隨便擺法陣？”
碧游公子上船前坐在馬車上，幾乎仰天大笑三聲，一路上都在奚落著她，
“再說了，也不是沒有辦法，但只怕頭一個不願意的就是你———”
她瞪大了虎眼睛，用全部的眼神表示：
她沒有什麽不願意。
江師兄為了她現在去長安城外布陣太不安全了。
“喔，你夠大方，願意把江東鱗送給藍玉暖一晚？讓他們真的雙修？那確實就不用出城另挑地方擺陣了。”
碧游公子在馬車裏慈祥地摸著她的虎腦袋，
“我平常怎麽沒看出你這樣明理懂事，溫柔體貼？早知道這樣，我應該對你一心一意是不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
“……”
她啞然低頭。
然而這蛇妖還是不放過她，他在馬車上就是一肚子怒氣，譏諷完了又是一頓罵。
她開始還頂上兩句，接著就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她就不敢吭聲了。
她耽誤他的正事了。
今日他聚會的這些妖仙，都是人脈頗廣，在長安城本地神通廣大的人物。
他以往送出一些人情，本來準備著要托他們尋找蕭清山的下落。
尋找龜靈洞丟失的兩朵王母金蓮。
沒想到什麽都沒有開始，就得先請他們掩護著，送她出城。
“你以為人情是這樣好欠的嗎？”
他盯著她，
“定魂珠掉在哪裏了？怎麽不去找回來。”
“……”
掉在西昆侖山腳下去了。
找不回來了。
這樣的話她不能說出來。
因為她和江師兄在太液池底看月亮的時候，還商量了老半會兒。
東王和瑤姬都是魔獸。
那她李西雪和他江東鱗難道是魔獸變的？
“不會的——！”
當時，她在宮湖水底馬上就被這個猜測嚇呆了，“江師兄，我不要做魔獸。”
被劍靈附身，甚至被魔獸附身都沒關系。
但不能真的是魔獸。
“沒事的，李師妹。”
月光鱗鱗的水面下，江師兄的龍臉看起來也很不安，他們在識海裏互相感覺到了對方的惶恐：
他倆都是道門十二劍派的名門正派弟子，身為魔獸比天生魔修的身份還要更叫人排斥，
“李師妹，這不算什麽。我不是還有一位仙人分神嗎？難道我就是仙人變的？”
這個理由，她趴在湖底聽了還遲遲疑疑。
“還有，李師妹，我……我以前在青城山聽蕭清山給藍師姐說故事，說女媧造人時，本
來就是按魔猿的模樣捏出來的。所以人是有魔性的……”
大家都是魔獸變的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李西雪果然被安慰了。
但等到天亮了江師兄離開了，她在馬車上時可不敢用這樣的話去和碧游公子說。
她要真是魔獸，也許連一直對她很好的碧游公子都會嫌棄她的。
她只能說珠子不小心弄丟了。
然後用悲傷的老虎臉對著他。
“……”
結果的就是，她要被蛇妖冷視的眼光戳成篩子。
她是說謊，他一聽就知道。
“……居然還有事瞞著我了。”
在搖搖晃晃橫穿了長安城的馬車上，他抱臂冷笑著，
“將來我要看到江東鱗背地裏和渭河龍女勾搭在一起，我絕不告訴你。”
“……”
在這樣的威脅下，她只能小聲地用老虎嘴嗷了半聲。
她告訴碧游公子，她真的有很認真地修煉女媧符氣。
她現在的妖氣比道氣強多了。
他將來要為史娘子做些什麽補償，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一定勇往直前。
之所以這樣說，是昨夜江師兄和她一起從太液池游到終南觀的後門水渠裏，他和她商量要進入終南觀找碧游公子再找藍玉暖時，他放出了仙人分神。
仙人分神這樣安慰她的。
“別多想。”
仙人分神想見她，因為把魔修分神東王放出來任他隨意行動，是仙人分神的主意。
江師兄早在困在佛陣裏之前就把管束東王的事交到了他手上，所以仙人分神擔心她被東王耍了流氓，心裏怨他。
她昨天夜裏潛入終南道觀前，他特意要出來和她說話，正好遇上她愁眉苦臉。
“不用擔心碧游公子。他對史娘子確是一心一意，如此一來，你想想他當初為什麽對你另眼相看，非要教你女媧符法？”
青衣仙人微笑，低頭吻了吻老虎胖臉的額頭，他的雙眼深遂又沈靜，
“就算這是他移情於你，那也是因為他需要有人相助。將來他一定需要你為了史娘子和他一起使用女媧符法。”
她多的是還人情的機會。
那時，李西雪恍然大悟。
她和碧游公子打了好幾年的各種交道，送了給史娘子救命的仙丹，卻也欠了他許多人情，這會兒她才總算找到了平衡。
“……”
果然，聽到她那虛弱沒底氣的嗷嗷聲，看到她高握虎爪表示一定苦煉女媧符法，就算是第三層第四層也要玩命煉出來。
碧游公子意外之後總算有了點好臉色。
“……算你還長了腦子。”
他上船前瞥了她一眼，
“跟著我，不要和別的妖仙說話。都是些見色眼開，見到美人就挪不動步的……”
“……”
這就是你交的朋友？
李西雪默默想著。
……#####
274長安公子（下）
船從芙蓉苑駛出了長安城，一路上不時會看到有大小巡船。
甚至她躲在船簾後還看到了巡民船上的宮中供奉。
但看到這畫舫，巡船都避開了。
她的小眼神也能看到船頭掛出了七八塊牌子，都是什麽王府、什麽都督府，什麽刺史府。
這件事倒是不奇怪。
她和碧游坐了終南道觀的馬車出來時，還掛了牌子是國師府。
真正有用的還是這許多大妖仙的妖氣，讓宮中供奉不會來打擾。
“小老虎？”
突然間，眼前伸出來一張妖異俊美的臉龐。
她嚇了一跳。
雖然早有準備，她剛才上船時見到幾位妖仙公子時就有過驚嚇。
在陰柔美色上，居然有比碧游公子還要更勝一籌的男妖仙。
她當時就沒忍住多看了兩眼這位白衣公子。
小小地紅了臉。
結果被碧游公橫了兩眼後，她就老實了。
“小老虎乖乖的，你認得霸螭娘子？”
“……”
她稍稍安了心，原來這白衣妖仙公子是發現了她脖子上的妖令。
不是她露餡了。
“聽懂我的話了？”
她已經看出這白衣公子的原形是妖狐，難怪比蛇妖還要俊美風流。
他白衣銀冠，松石冠上鑲嵌白玉，白仙衣上團繡螭龍，脖子上還掛著大小雙層的銀項圈，單吊著一塊金鑲紅玉狐獸面。
果然是唇紅齒白，風采照人。
她最近妖氣太重，停止了妖道雙修，所以能忍住沒伸虎爪子摸人家的臉。
她只是小小地點了頭，表示它聽懂了。
白狐公子綻開了一絲微笑，仿佛是春波上的暖陽。
“小老虎，霸螭也會喜歡你這樣的妖獸？她不是一直都說是只喜歡水族。不和我們山林妖仙來往？”
說到這裏，身為山林妖仙的白狐公子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餓了嗎。要不要吃一點？”
他手裏有一盤蒜香蒸雞，
李西雪在內心掙紮著。
伸爪子拿雞吃，是不是不夠像傻瓜？
“餵，當著我的面勾搭我的人嗎？小心隔天我去你府上和你的師妹白鸞說話。”
碧游公子懶洋洋的笑聲響起，果然引來了艙裏一眾絝紈妖仙們的起哄。
“快來罰酒三杯！游兄都明說了，防著我們呢，所以給他的小相好使了個神游咒，讓她傻在那裏不讓我們招惹她。元邱你還敢偷吃！”
元邱一臉苦笑，李西雪也很是同情。
這位白狐元公子就是獨自在一邊鋪紙題畫的上品人物，現在他不得不跟著這一群酒色八卦男妖混在一起，必定也是為了拉些人脈關系。
雖然她萬萬沒料想，這位白狐公子是白鸞的師兄。
“罷了，游兄，我那大師兄現在喝醉了還要哭幾句匣釵的名字呢。”
元邱到了席上，極是痛快地自罰了三杯，也笑了起來，
“他如今來了長安。我就不敢請你去我府上了。免得他見了你又瘋魔了。他最近鬧出來那些事，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元邱的大師兄就是差點和匣釵訂親的妖仙。
他被匣釵甩了後，借酒澆愁，四處勾搭漂亮女妖仙，火熱七八天轉眼又冷若冰霜，惹來了一堆情債……
李西雪不僅耳朵豎了起來，虎眼睛也瞪大了。
然而碧游公子起身走了過來。
“她不愛吃這個。”
這蛇妖端了盤兔腿肉，換了她面前蒸雞。
李西雪看著眼前的兔子肉，回想到了前陣子去梅山路上碧游公子烤的那只難吃的兔子。
她不愛吃兔子，她要吃蒸雞。
這蛇妖卻暗中橫了她一眼，
“真當自己是做鼎爐的妖獸嗎？”
金丹妖仙的小相好，當然就是他的小鼎爐。
“你也長點心吧，江東鱗現在和藍玉暖在外面混了一夜還沒有回來呢，你也不鬧心？”
李西雪露出憂傷的表情。
她不是不擔心。
她是太擔心。
江師兄和藍師姐一起修的什麽魔侶雙修。
他只要和藍玉暖在一起，就不用擔心被長安城中的魔修發現行蹤。
這倒也罷了。
她和碧游公子不也都修煉了女媧符法。
她蹲在這裏裝小相好，不也根本沒有一個妖仙懷疑？
那是因為他們確實從她這頭漂亮白老虎的妖氣分辨出了她的修煉功法和碧游同出一脈。
那除了鼎爐還能是什麽？
“李師妹，你跟著游道兄一起出城，我找好了地方就來接你。”
江師兄是這樣說的。
他就算是不高興，也沒有表現出來，她也不能吃醋。
就在她這樣自我安慰的時候，碧游公子不動聲色地說起了城外樂游原上的緋聞典故。
那裏埋著一位五六百年前東漢時的美貌皇後。
她是被毒死的。
閑著找事做的妖仙們紛紛出言，都想去施點妖法，看看皇後娘娘當年美到什麽模樣。
讓破落王孫出身的皇帝非要立她做皇後？
李西雪此時已經把吃醋疑心甩在腦後，它和妖仙們一起擠在了畫舫窗口，伸長脖子看著樂游原上的皇後陵。
看著陵間被陽光照得生艷的玫瑰樹。
她嗷嗷地叫著：
這個典故，前些日子她一邊參加內門選試，一邊在天王閣裏翻書背誦過。
就叫“故劍情深”。
漢宣帝覺得，宮中寶劍不如貧賤時的舊佩劍更好，皇後還是立自己的糟糠發妻更合心意。
然後皇後就被奸妃毒死了。
碧游公子簡直想把它一腳踹到曲江水裏去。
樂游原上樓閣連雲，就算沒有宮墻也分明是一座布了護宮陣的離宮仙境，她沒看到飛樓間的虹橋上站著法相公子和國師法藏嗎？
她那樣把虎腦袋伸出去，以為別人看不到嗎？
李西雪當然看到了法相公子，但她一點也不擔心被發現，因為她也看到了蕭清山。
法相公子絕沒功夫來註意她。
不需要碧游公子欠人情，畫舫很自然地繞過了樂游原，妖仙公子們仗著人多，囂張地擠在船艙邊，打量著樂游原梅山離宮裏擺宴賞春的梅山魔尊。
繁花亂鶯，春光一色，船上有幾位公子高聲和法相公子這總供奉打著招呼。
連元邱這樣的上品人物，都不得不在船頭拱手，向長安城外玫瑰原上的法相公子示意。
這位宮中總供奉自然也是紫晶金冠，真紅繡袍，玉面朱唇完全配得上做梅山魔尊的再傳弟子。#####
275情敵護法（上）
“聽說武太後前幾日也來游園了。”
船從樂游原下的水面駛過，艙裏的妖仙公子們竊竊私語，除了八卦還是八卦。
“自然是如此，否則梅山魔宮會這樣明目張膽擺宴賞春？李寶兒前些日子不是還寫信給五臺宗，說佛門新晉的幾位聖僧年輕氣盛，佛心難以通明。不分正邪之別，佛魔之隔，請五臺宗出來主持公道。但五臺宗一直沒有出聲……”
“武太後非要廢了李旦，指不定佛門就要成國教了。五臺宗為什麽要出聲？”
她卻顧不上這些。
樂游原上的離宮有麗影飛來，原來是一位絕色魔姬受魔尊之命翩翩而至，玉手奉來八品鮮果，說是梅山魔宮為各位公子春游佐酒之用。
驚艷不已的妖仙公子們湧上去，向知情識趣又風雅的梅山魔尊轉致問候，更重要的是和羞怯又火辣的魔姬打情罵俏。
她躲在了窗簾後，暗暗地松了口氣。
這才是碧游公子帶她上船的原因。
這麽些來頭不小的妖仙公子堆在這裏，這船怎麽著也不會被懷疑。
“游道兄——”
她趁著別人不註意，悄悄地對碧游公子比劃說著，
“史娘子……”
在他的斜視中，她陪笑著小聲嗷嗷，
“史娘子的堂哥道凈師兄是大慈寺的劍僧，他說過也要來長安城的。他們慈恩宗的山門總寺就在長安城——”
“廢話。我不就是去找了他。我們才能平安經過旁邊的大雁塔嗎？”
碧游公子一臉的不痛快，
“江東鱗和藍玉暖還當這裏是巴蜀，是咱們自己的地盤？挑個地方也不知道收斂些，非要挑到蕭清山的離宮旁邊。隔著大雁塔又這樣近。”
長安城外太不安全了。
梅山魔尊在長安城的離宮就建在了樂游原。
佛門八宗有五處宗門都在城外。
棄船登岸，她蹲在馬車的轅臺上仰頭看去，看得到天青色的天空下，大雁塔四四方方的九層塔身。
還有尖尖的塔頂。
那裏是聖僧玄奘西行歸來後，收藏西天佛經的佛塔。
佛寺梵香，松影如龍。
史娘子的堂兄道凈合什含笑，站在了大慈恩寺三門九柱的禦賜牌樓山門前。
碧游公子很是謙遜地下車。
李西雪藏在車裏還只剛剛鄙視了他在史娘子娘家人面前裝樣子，就突然從車簾縫裏看到了山門裏走出來眼熟的身影。
銀發飛揚，雪衣翩翩。
居然是白鸞。
白鸞全身藏在了層紗從頭垂到膝的青色大帷帽裏，和出寺的一些進香女子相似的打扮，那怕是碧游公子和道凈都沒有註意到她的妖氣。
但李西雪在心裏咬定了沒認錯。
她光是看身材和步調就能斷定從車外走過去的是情敵。
這位從慈恩宗山門裏走出來的女子是狐貍精。
眼看著白鸞出了山門，下山而去，要去的居然是和她一樣的方向，她頓時懷疑起來了。
奈何她藏在車上不能出來，只能繼續鄙視著蛇妖上前和史娘子的娘家人寒暄致意，打了招呼。
道凈當初也曾經在成都府和這蛇妖大戰過一場的。
當然也輸了。
果然就是佛門出家人風度太好。
她暗地裏嘀咕著，接著這蛇妖又在山門前撚香敬佛，遙拜了寺中的大雁塔。
道凈送了幾步後，在馬車上掛上了寺中貴客的玉牌，他帶著大老虎也就順利通過了佛門八宗之一慈恩宗的山門。
半空中的護法伽藍只當他們是來訪友的妖仙。
連碧游公子也微微輕籲了一口氣。
馬車繞到了大慈恩寺的後門，沿著山路向上再走了一段路，人影漸絕，山路漸險，她甚至都看到了溫泉升騰的霧氣。
她告別了碧游公子，跳下馬車向山路邊跑去。
江師兄正站在山路邊上，向她招手而笑。
李西雪飛快到撲到了江師兄旁邊，然後東張四望地尋著情敵的身影：
白鸞剛剛就是向這裏來了……
“李師妹，我們快去吧，三天之後你就能恢覆原樣了。”
江東鱗拍著她的虎腦袋，她卻瞇著虎眼睛看著他，聳著虎鼻子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絲絲的佛寺裏的檀香，果然，他接著就笑語著，
“剛才白仙子也到了慈恩寺，我去寺裏經樓附近尋找冰泉之脈時沒料到遇上了她，我說了你的事，她答應為我們護法了。”
“……”
白鸞真的不會趁機暗算她，讓她一直做老虎嗎？
李西雪覺得江師兄真是太善良太天真她以後要好好保護他的時候，他蹲下來在它耳邊小聲說著，
“她到處在找妖城地圖，我和她說了藍師姐前天接了李旦的信物隨時可以進宮，她已經去和藍師姐商量想扮師妹跟著她進宮找地圖，她有事求藍師姐所以你放心……”
她瞪大虎眼睛，表示她從沒有懷疑過：
江師兄當然是最聰明最厲害的。
大雁塔上的夕陽艷紅了三次，深山的冰水泉裏三天轉眼過去
“李師妹，換這身衣裳吧。”
她喜不自禁地帶著老虎，從溫泉中爬了出來。
白鸞當然結束了護法任務離開了，現在的她不僅恢覆了人形，右肩的傷也徹底好了，她還在反覆和老虎叮囑著：
以後沒有定魂珠了。
一定不能再附身。
江東鱗的聲音從泉邊的石頭後面響起，她就看到了石上小藍子裏一身長安城的女裝，江東鱗笑道：
“你不是說曲江芙蓉苑裏很美，我們下了山就一起去玩吧。我叫上藍師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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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王赤衣朱冠，臨風而立。
他呆呆地站在了西昆侖絕頂之上，望著落日後的星辰天空。
李西雪早就逃得不見了影。
“……你想做的事已經做過了。心願已了。願意回去了？”
半空中，青鱗劍靈盤曲在了星光中，龍背上開口說話的卻是另一位青衣仙人分神。
“……”
東王默默沒有出聲。
仙人分神也只是嘆了口氣。
“你還是以前的東王，她已經不是洪荒時的瑤姬了。”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再也不能回頭。
就像瑤姬在洪荒時曾經在這裏布下的符陣。
“再也不要回來了。”
為什麽不回來。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你也不要回來了。”
一切早就結束了。
……
星光寂靜。
西昆侖絕頂上只有風空空吹過的聲音。
從此處向下看去，再也不見遠古之時的洪荒大地，再沒有任意馳騁的妖魔怪獸，只看得到黃沙大漠，點綴著綠洲清泉。
駝鈴搖響。
天色初明時，一支支駝隊載著東方的絲綢瓷器，也載著西方的琉璃金銀，往來穿行於這無限的大地之上。
牽著駝鈴的是女媧捏出來的那些泥人兒。
又醜又弱又沒有用的泥人兒。
再也找不到東王的瑤姬。
東王的身影在絕頂中一閃而沒。
一道青光離開了西昆侖，轉瞬間飛向了長安城，那青光破開了青龍寺的佛陣，閃入了青龍寺深處的一處密室中。
分神東王回到了江東鱗的身體裏。
江東鱗盤坐在地的身影不動。
他緊閉雙眼，結在胸前的雙手卻千變萬化，一連結出了不知多少個密宗真言佛印。
萬般皆空。
東王的分神化入了他的內府後，他猛然睜眼，手中佛印最後結成了青城劍派中的元始道符，口中吐氣出聲，道：
“無量天尊！”
道氣縱橫，切割四面的密室墻壁，墻裂之後現出了佛印金色梵字原形。
佛光瞬間被破去，他沖開屋頂飛逃而出。
李西雪剛撲到了青龍坊的上空，分明看到了青鱗馱著江東鱗沖出了青龍寺。
“江師兄——”
她驚喜叫嚷著。
“李師妹——！你——”
江東鱗剛一逃出青龍寺，就看到了飛來接他的白老虎。
驚喜的同時，他腦海中也不知不覺抽取了剛才東王耍流氓的記憶，他一張俊臉發黑，顧不上身後的追兵，看到李西雪連忙就要迎上去和她解釋一二。
問問她有沒有害怕。
她要是生氣，他一定要告訴她：
東王再也不會出來了。
他知道他的瑤姬已經不在了。
他無所留戀。
“江師兄，你小心後面——”
她卻一眼看到了青龍寺裏追出來的光影。
四位佛門護法伽藍神將。
它虎吼一聲，
狂風走石撲天蓋地，向佛門伽藍猛撲了這去。
佛法幻變的伽藍百般抵抗之後，仍然被狂風吹散，露出了青龍寺中大殿中的佛陣。
透過大雄寶殿的屋檐，看得到一百位劍僧身披七寶袈裟，在大殿上齊齊盤坐。
他們高頌佛法，密宗真言在他們的頌經聲中，結成了實體的真言佛印。
無數金光佛印集結在一起，凝成了四位佛門護法伽藍神。
好在被李西雪的狂風吹散了。
“李師妹，我們走——！”
江東鱗這回沒有見到那位佛門密宗的聖僧善無畏大師，但眼下一百名劍僧就已經讓他差一點陷在了寺裏無法逃脫。
“眾位師兄，小弟下次再來領教——”
他騎著青鱗，帶著李師妹一路逃逸，劍僧們卻緊追不舍。
直到他尋了一個機會，暗中丟出了渭河妖令之後，這才安全潛入了城中的龍首渠。
“李師妹，你跟著我。”
為了斷絕被劍僧或是魔修們發現的可能，青鱗從長安城的龍首渠游入了清遠渠，又游進了永安渠。
在長安城中游了一個遍之後，李西雪在宮中太液池的池底看到了天上的明月。
還有蓬萊仙宮的雕樓畫閣倒映波中。
仿佛月宮天樓。
“江師兄，好美……”
她很是遺憾沒辦法用虎嘴說出讚美的言語。
古人、時人的詩詞她也背了好多，就為了下山歷世到長安城來時用得上。
和護法人家子弟或是凡人打交道時，她擔心露怯。
“是很美。”
江東鱗的聲音傳來，把她嚇了一跳。
這是龍獸的聲音。
她轉過虎腦袋，看到太液池裏還游著一條金眼青鱗的龍，龍眼睛正看著她時，她幾乎沒忍住撲上去一頓揍。
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條龍。
它不是東王，也不是劍靈。
它是江師兄。
“江師兄，你也能變龍了？”
她驚喜地幾乎要哭了出來。
她心裏還在害怕，她沒有定魂珠要是變不回去了怎麽辦？
江師兄會不會不喜歡她了。
“不用怕，李師妹，我陪著你……”
江東鱗徹底把東王這個分神收入內府，自然就學會了和青鱗合二為一的招數，他知道李西雪心裏的擔憂，變成龍形陪伴著它。
他已經計劃好，要帶著李師妹從龍首渠游出宮城，然後想辦法讓她恢覆人形。
“李師妹，你不用怕，待會我們去找藍師姐。”
“好。”
李西雪這一回半點也沒有嫉妒吃醋。
她上一回能變回來分成老虎和人形，就是因為江師兄和藍師姐修煉的陰陽道氣。
一想到能恢覆原來的樣子，她就徹底安了心。
“江師兄，這裏真美……”
“那我們就藏在這裏多看看。”
江東鱗盤起龍尾，把白老虎圈在了懷裏，兩人頭碰頭地一起臥在了太液池的池底，隔水仰望著天空中的明月，還有月影迷離的蓬萊仙宮。
“江師兄，好暖和……”
她緊緊靠著江東鱗的龍身，覺得一點兒也不冷。
她都快要睡著了。
她其實不太記得，東王和瑤姬到底是什麽關系？
江師兄是不是知道呢？
“李師妹，東王以後不會再出來了。”
青鱗龍伸出暖暖的舌頭，溫柔地舔著白老虎的胖臉，
“但東王的法力比我強，他的事我沒辦法完全知道。”
他只能推測出，劍靈青鱗和劍靈老虎，很早以前不是劍靈的時候就認識。
也許還談過戀愛。
因為青鱗花心，老虎就不要他了。
“江師兄，江師兄……”
李西雪在睡夢裏還在嘀嘀咕咕著，把虎腦袋努力向他的懷裏擠著，江東鱗感覺到她的不安，朦朧著睡眼低了龍頭，挨了挨她的胖虎臉，含糊安慰著她，
“我不會的。我不是東王，也不是青鱗，你放心……”
他只喜歡李師妹。
不會花心的。
……#####
272長安公子（上）
“誰？”
碧游公子在後半夜裏突然睜眼。
他看到白老虎躲躲閃閃地蹲在他床前。
偷溜進來的李西雪頂著他冷眼盯過來的妖光，扁著胖虎臉討好地陪笑，用眼神示意著：
她真的不是故意打擾他睡覺。
她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
他半晌無語，默默披衣起身。
除了同為女媧符主的她，誰也不能這樣闖進金丹妖仙的防禦妖陣他還沒有察覺。
她蹲到他眼前這許久，他還睡得著。
“……江東鱗讓你來的？”
李西雪很乖巧地點了點頭。
拂曉前的天色依舊黯淡,她在窗前比劃著胖爪子，表示終南道觀四面有厲害的魔修埋伏，江師兄要進碧游公子的女媧防禦陣不容易，不小心就會被發現。
但江師兄把渭河妖令給了她。
她悄悄溜進來應該沒問題。
蛇眼碧晶，碧游公子在黑暗中皺眉看著它，打量著它肥壯漂亮的老虎腦袋和老虎脖子。
“我送給你的定魂珠呢？”
他相信了江東鱗讓她來找同門師姐的理由。
青城劍派有急事。
但李西雪沒來得及松口氣，他出門去隔壁院子找藍玉暖的時候，很是眼利地發現了她的虎脖子空空的。
“……”
她盡量躲在了啟明星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難逃妖眼，只敢用悲傷的眼神看著他，傳達著她內心的悲痛：
珠子不見了。
她在青丘劍會吃盡苦頭好不容易得了這個仙寶，現在等於白忙一場。
“……我殺那條吸血妖蛭得它的妖丹時也是費了老大的力氣，到了你手裏就這樣被糟蹋了。”
碧游公子擡腿出了院子，用鼻孔藐視了她。
她羞愧已極，跟著他在終南道觀裏的檐影下跑著，正想拱著虎爪子表示一下歉意時，卻聽這蛇妖又說了一句：
“好在她早就不需要這東西了。就當是給她破財去晦了。”
然後，他用看晦氣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從甬道墻縫裏化光閃出，直接去了青城劍派弟子們借住的客院。
他嘴裏的“她”當然就是史娘子。
晦氣就是她李西雪。
“……”
縮在甬道陰影裏等待的李西雪很沮喪。
她本來就有些忐忑不安，現在被他這一說更覺得自己黴運當頭，晦星再世。
她想起天王閣裏被狴犴毀掉了大半的藥鼎、藥材，還有幾乎完全燒光的藥書，簡直不知道要怎麽向師父浮游子交待。
收了她這樣一個徒弟，真是太倒黴了。
她真想一病不起不用睜眼就好了。
“李師妹，怎麽了？”
不過是一柱香的功夫，江東鱗從甬道的另一面閃了回來。
“江師兄——”
大老虎的精神頓時一振，“宋師兄和藍師姐施法接你進來了？”
被接應進了青城劍派的江東鱗，他一進院子裏只看到了從容鎮定的碧游公子，沒看到李西雪，一打聽才從這蛇妖嘴裏知道；
“李寶兒的妹妹真不像是半妖，半妖要都和她一樣脆弱，丟失了一件仙寶就在甬道墻根上傷心得癡呆了，早就死光了……”
“……”
他只能苦笑著連忙就來接她，果然就在墻根下看到了一生無可戀的大老虎。
“李師妹，是游道兄刻薄你了吧？沒關系的……他就是嘴上說說……我們以後去瑤池絕境時，就去昆侖山腳下找一找說不定還能把定魂珠找回來……”
她感動地直起虎身子，要和江師兄手牽手，江東鱗拼命忍住笑，
她和江師兄一起手牽手化光閃進院子時，還在想，雖然它現在比江師兄高大，但虎爪子被江師兄牽著，還是很幸福……
“你這是什麽怪樣子？”
它的幸福感，馬上就被碧游公子震驚的蛇眼視線戳穿了。
“李師妹……怎麽不變回人形？”
他疑惑地看著直起身子比江東鱗高了足足半個身子的怪老虎，就連與他一起站在院子的宋明和藍玉暖也一臉奇怪。
她瞬間四肢著地，用嚴肅的虎臉表示它最近做虎做得很開心，不急著做人。
江東鱗看看她，只能先幫著她敷衍了過去，向宋明笑道：
“師兄，我和藍師姐就在這終南觀裏擺個陰陽水火陣，應該不會出錯吧？”
她一聽就很欣慰：
她馬上就可以變回來了。
……
“忙了一夜，原來就是為了你。”
天亮起來的時候，碧游公子這會子知道她徹底變不回去了。
怎麽看她都看不順眼。
江師兄不在眼前，她一聲也不敢吭，耷拉著虎腦袋，跳下馬車跟在他的身後。
這蛇妖大搖大擺棄岸登船，在城東的芙蓉苑裏上了一條畫舫。
雖然看出舫上妖氣升騰，不知有多少妖怪，她也連忙看跟著跑了上去，一進艙就惹來了一陣哄笑聲。
“游兄，這就是你那命中魔星，突破金丹時結的那一段孽緣？”
“我還當是何等難得的一位絕色美人，怎麽會是頭胖老虎——”
“罷了，看起來也是傻的可愛的模樣。也許游兄就好這一口了——”
狂笑聲中，群妖亂舞。
碧游公子忙著做交際花，和天南海北難得一聚的各地大妖們拉交情。
她縮在了船角，看著艙裏七八位大妖仙個個呼奴喚婢，擺開了花宴。
座中妖仙皆是長安貴介公子的打扮，玉冠金帶，紫袍緋衫，人人俊美風流，個個法力高強。
上品的公子吟詩作賦，鋪紙題畫。
中品的公子調弦弄管，與席前請來的歌伎美人合奏佳曲。
那最下品的就是和碧游公子一堆的，湊在一起耍酒瘋，胡說八道。
他們說的全都是一些廢話，比如長安城裏的武太後最近又收了什麽情人，公主府裏的駙馬戴了幾頂綠帽子，淮安王府的宗女小鄉君到底有沒有被魔修吃掉。
還有，渭河龍宮的霸螭娘子每年都招親，到底要招什麽樣的俊美妖仙才會滿意。
“她不會是看上了李寶兒吧？”
一陣拍桌子的狂笑過後，李西雪鄙視中還聽到了一句話。
“她最近不是把西市邊的私宅子借給了一個青城劍仙？聽說是什麽劍主，難道是看上了人家？我們這些人她不是都不中意嗎……”
酸溜溜的聲音傳到耳朵裏，她馬上放松了警惕，豎著虎耳朵聽八卦。#####
273長安公子（中）
那位霸螭娘子她也聽說過，就是渭河妖令之主，西北水族的女妖首。
船上這些年輕俊美大妖仙有才有貌有出身，當然都是有資格參加龍宮招親做龍夫的。
說不定還有一兩位是真心喜歡渭河龍女。
現在沒有如願以償，少不了就要背後說怪話——這是人之常情。
她豎起虎耳朵，還想仔細聽聽有什麽妖仙美人和江師兄有關系，碧游公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向她瞟了過來。
她一縮腦袋，繼續放空了眼神，蹲在船角裝傻老虎。
這是上船前就說好了的。
碧游公子板著臉在車上叮囑過她：
“能在長安城裏長居的妖仙和別的地方不一樣。九成九都和宮中供奉有關系。說不定和魔修的關系也不淺。你只要掛著這個妖令，然後閉嘴不要出聲就好了。”
他指了指脖子上掛著的渭河妖令，“江東鱗給了你這個，你在別人眼裏就是一頭虎妖。”
絕不可能是李寶兒的妹妹。
“江東鱗和渭河龍女有關系？那可是妖仙裏與紅白雙鸞齊名的美人。”
蛇妖噴了她沒有警惕心的同時，在車上還喋喋不休地唾棄著她。
‘居然還敢和我說是江東鱗有青城劍派的事找藍玉暖。你早開口說你變不回去了。我直接就讓江東鱗帶你出城了。長安城裏是能讓他和藍玉暖擺出陰陽雙修陣的地方嗎？江東鱗看著挺機靈，怎麽和你在一起時就越來越沒腦子了？”
“……”
她欲哭無淚。
碧游公子送她定魂珠就是為了防著她變不回去。
人家一番好意白費了。
她沒辦法一見面就直接說仙寶不見了。
她以為只要藍師妹和江師兄商量好了，擺個符陣不讓人發現就行了。
江師兄也是這樣打算的，他們從太液池潛到終南觀時，就是這樣商量的：
“李師妹，你放心。我以前在青城縣城裏就擺過法陣抓妖的。長安城應該也一樣。城中有水火泉池子就可以擺陣。就算沒有，用火堆和冰塊做兩個也容易。終南道觀裏就有冰窯。”
……
“做夢吧，兩個鄉巴佬！長安城是什麽地方，能讓人隨便擺法陣？”
碧游公子上船前坐在馬車上，幾乎仰天大笑三聲，一路上都在奚落著她，
“再說了，也不是沒有辦法，但只怕頭一個不願意的就是你———”
她瞪大了虎眼睛，用全部的眼神表示：
她沒有什麽不願意。
江師兄為了她現在去長安城外布陣太不安全了。
“喔，你夠大方，願意把江東鱗送給藍玉暖一晚？讓他們真的雙修？那確實就不用出城另挑地方擺陣了。”
碧游公子在馬車裏慈祥地摸著她的虎腦袋，
“我平常怎麽沒看出你這樣明理懂事，溫柔體貼？早知道這樣，我應該對你一心一意是不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
“……”
她啞然低頭。
然而這蛇妖還是不放過她，他在馬車上就是一肚子怒氣，譏諷完了又是一頓罵。
她開始還頂上兩句，接著就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她就不敢吭聲了。
她耽誤他的正事了。
今日他聚會的這些妖仙，都是人脈頗廣，在長安城本地神通廣大的人物。
他以往送出一些人情，本來準備著要托他們尋找蕭清山的下落。
尋找龜靈洞丟失的兩朵王母金蓮。
沒想到什麽都沒有開始，就得先請他們掩護著，送她出城。
“你以為人情是這樣好欠的嗎？”
他盯著她，
“定魂珠掉在哪裏了？怎麽不去找回來。”
“……”
掉在西昆侖山腳下去了。
找不回來了。
這樣的話她不能說出來。
因為她和江師兄在太液池底看月亮的時候，還商量了老半會兒。
東王和瑤姬都是魔獸。
那她李西雪和他江東鱗難道是魔獸變的？
“不會的——！”
當時，她在宮湖水底馬上就被這個猜測嚇呆了，“江師兄，我不要做魔獸。”
被劍靈附身，甚至被魔獸附身都沒關系。
但不能真的是魔獸。
“沒事的，李師妹。”
月光鱗鱗的水面下，江師兄的龍臉看起來也很不安，他們在識海裏互相感覺到了對方的惶恐：
他倆都是道門十二劍派的名門正派弟子，身為魔獸比天生魔修的身份還要更叫人排斥，
“李師妹，這不算什麽。我不是還有一位仙人分神嗎？難道我就是仙人變的？”
這個理由，她趴在湖底聽了還遲遲疑疑。
“還有，李師妹，我……我以前在青城山聽蕭清山給藍師姐說故事，說女媧造人時，本
來就是按魔猿的模樣捏出來的。所以人是有魔性的……”
大家都是魔獸變的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李西雪果然被安慰了。
但等到天亮了江師兄離開了，她在馬車上時可不敢用這樣的話去和碧游公子說。
她要真是魔獸，也許連一直對她很好的碧游公子都會嫌棄她的。
她只能說珠子不小心弄丟了。
然後用悲傷的老虎臉對著他。
“……”
結果的就是，她要被蛇妖冷視的眼光戳成篩子。
她是說謊，他一聽就知道。
“……居然還有事瞞著我了。”
在搖搖晃晃橫穿了長安城的馬車上，他抱臂冷笑著，
“將來我要看到江東鱗背地裏和渭河龍女勾搭在一起，我絕不告訴你。”
“……”
在這樣的威脅下，她只能小聲地用老虎嘴嗷了半聲。
她告訴碧游公子，她真的有很認真地修煉女媧符氣。
她現在的妖氣比道氣強多了。
他將來要為史娘子做些什麽補償，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一定勇往直前。
之所以這樣說，是昨夜江師兄和她一起從太液池游到終南觀的後門水渠裏，他和她商量要進入終南觀找碧游公子再找藍玉暖時，他放出了仙人分神。
仙人分神這樣安慰她的。
“別多想。”
仙人分神想見她，因為把魔修分神東王放出來任他隨意行動，是仙人分神的主意。
江師兄早在困在佛陣裏之前就把管束東王的事交到了他手上，所以仙人分神擔心她被東王耍了流氓，心裏怨他。
她昨天夜裏潛入終南道觀前，他特意要出來和她說話，正好遇上她愁眉苦臉。
“不用擔心碧游公子。他對史娘子確是一心一意，如此一來，你想想他當初為什麽對你另眼相看，非要教你女媧符法？”
青衣仙人微笑，低頭吻了吻老虎胖臉的額頭，他的雙眼深遂又沈靜，
“就算這是他移情於你，那也是因為他需要有人相助。將來他一定需要你為了史娘子和他一起使用女媧符法。”
她多的是還人情的機會。
那時，李西雪恍然大悟。
她和碧游公子打了好幾年的各種交道，送了給史娘子救命的仙丹，卻也欠了他許多人情，這會兒她才總算找到了平衡。
“……”
果然，聽到她那虛弱沒底氣的嗷嗷聲，看到她高握虎爪表示一定苦煉女媧符法，就算是第三層第四層也要玩命煉出來。
碧游公子意外之後總算有了點好臉色。
“……算你還長了腦子。”
他上船前瞥了她一眼，
“跟著我，不要和別的妖仙說話。都是些見色眼開，見到美人就挪不動步的……”
“……”
這就是你交的朋友？
李西雪默默想著。
……#####
274長安公子（下）
船從芙蓉苑駛出了長安城，一路上不時會看到有大小巡船。
甚至她躲在船簾後還看到了巡民船上的宮中供奉。
但看到這畫舫，巡船都避開了。
她的小眼神也能看到船頭掛出了七八塊牌子，都是什麽王府、什麽都督府，什麽刺史府。
這件事倒是不奇怪。
她和碧游坐了終南道觀的馬車出來時，還掛了牌子是國師府。
真正有用的還是這許多大妖仙的妖氣，讓宮中供奉不會來打擾。
“小老虎？”
突然間，眼前伸出來一張妖異俊美的臉龐。
她嚇了一跳。
雖然早有準備，她剛才上船時見到幾位妖仙公子時就有過驚嚇。
在陰柔美色上，居然有比碧游公子還要更勝一籌的男妖仙。
她當時就沒忍住多看了兩眼這位白衣公子。
小小地紅了臉。
結果被碧游公橫了兩眼後，她就老實了。
“小老虎乖乖的，你認得霸螭娘子？”
“……”
她稍稍安了心，原來這白衣妖仙公子是發現了她脖子上的妖令。
不是她露餡了。
“聽懂我的話了？”
她已經看出這白衣公子的原形是妖狐，難怪比蛇妖還要俊美風流。
他白衣銀冠，松石冠上鑲嵌白玉，白仙衣上團繡螭龍，脖子上還掛著大小雙層的銀項圈，單吊著一塊金鑲紅玉狐獸面。
果然是唇紅齒白，風采照人。
她最近妖氣太重，停止了妖道雙修，所以能忍住沒伸虎爪子摸人家的臉。
她只是小小地點了頭，表示它聽懂了。
白狐公子綻開了一絲微笑，仿佛是春波上的暖陽。
“小老虎，霸螭也會喜歡你這樣的妖獸？她不是一直都說是只喜歡水族。不和我們山林妖仙來往？”
說到這裏，身為山林妖仙的白狐公子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餓了嗎。要不要吃一點？”
他手裏有一盤蒜香蒸雞，
李西雪在內心掙紮著。
伸爪子拿雞吃，是不是不夠像傻瓜？
“餵，當著我的面勾搭我的人嗎？小心隔天我去你府上和你的師妹白鸞說話。”
碧游公子懶洋洋的笑聲響起，果然引來了艙裏一眾絝紈妖仙們的起哄。
“快來罰酒三杯！游兄都明說了，防著我們呢，所以給他的小相好使了個神游咒，讓她傻在那裏不讓我們招惹她。元邱你還敢偷吃！”
元邱一臉苦笑，李西雪也很是同情。
這位白狐元公子就是獨自在一邊鋪紙題畫的上品人物，現在他不得不跟著這一群酒色八卦男妖混在一起，必定也是為了拉些人脈關系。
雖然她萬萬沒料想，這位白狐公子是白鸞的師兄。
“罷了，游兄，我那大師兄現在喝醉了還要哭幾句匣釵的名字呢。”
元邱到了席上，極是痛快地自罰了三杯，也笑了起來，
“他如今來了長安。我就不敢請你去我府上了。免得他見了你又瘋魔了。他最近鬧出來那些事，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元邱的大師兄就是差點和匣釵訂親的妖仙。
他被匣釵甩了後，借酒澆愁，四處勾搭漂亮女妖仙，火熱七八天轉眼又冷若冰霜，惹來了一堆情債……
李西雪不僅耳朵豎了起來，虎眼睛也瞪大了。
然而碧游公子起身走了過來。
“她不愛吃這個。”
這蛇妖端了盤兔腿肉，換了她面前蒸雞。
李西雪看著眼前的兔子肉，回想到了前陣子去梅山路上碧游公子烤的那只難吃的兔子。
她不愛吃兔子，她要吃蒸雞。
這蛇妖卻暗中橫了她一眼，
“真當自己是做鼎爐的妖獸嗎？”
金丹妖仙的小相好，當然就是他的小鼎爐。
“你也長點心吧，江東鱗現在和藍玉暖在外面混了一夜還沒有回來呢，你也不鬧心？”
李西雪露出憂傷的表情。
她不是不擔心。
她是太擔心。
江師兄和藍師姐一起修的什麽魔侶雙修。
他只要和藍玉暖在一起，就不用擔心被長安城中的魔修發現行蹤。
這倒也罷了。
她和碧游公子不也都修煉了女媧符法。
她蹲在這裏裝小相好，不也根本沒有一個妖仙懷疑？
那是因為他們確實從她這頭漂亮白老虎的妖氣分辨出了她的修煉功法和碧游同出一脈。
那除了鼎爐還能是什麽？
“李師妹，你跟著游道兄一起出城，我找好了地方就來接你。”
江師兄是這樣說的。
他就算是不高興，也沒有表現出來，她也不能吃醋。
就在她這樣自我安慰的時候，碧游公子不動聲色地說起了城外樂游原上的緋聞典故。
那裏埋著一位五六百年前東漢時的美貌皇後。
她是被毒死的。
閑著找事做的妖仙們紛紛出言，都想去施點妖法，看看皇後娘娘當年美到什麽模樣。
讓破落王孫出身的皇帝非要立她做皇後？
李西雪此時已經把吃醋疑心甩在腦後，它和妖仙們一起擠在了畫舫窗口，伸長脖子看著樂游原上的皇後陵。
看著陵間被陽光照得生艷的玫瑰樹。
她嗷嗷地叫著：
這個典故，前些日子她一邊參加內門選試，一邊在天王閣裏翻書背誦過。
就叫“故劍情深”。
漢宣帝覺得，宮中寶劍不如貧賤時的舊佩劍更好，皇後還是立自己的糟糠發妻更合心意。
然後皇後就被奸妃毒死了。
碧游公子簡直想把它一腳踹到曲江水裏去。
樂游原上樓閣連雲，就算沒有宮墻也分明是一座布了護宮陣的離宮仙境，她沒看到飛樓間的虹橋上站著法相公子和國師法藏嗎？
她那樣把虎腦袋伸出去，以為別人看不到嗎？
李西雪當然看到了法相公子，但她一點也不擔心被發現，因為她也看到了蕭清山。
法相公子絕沒功夫來註意她。
不需要碧游公子欠人情，畫舫很自然地繞過了樂游原，妖仙公子們仗著人多，囂張地擠在船艙邊，打量著樂游原梅山離宮裏擺宴賞春的梅山魔尊。
繁花亂鶯，春光一色，船上有幾位公子高聲和法相公子這總供奉打著招呼。
連元邱這樣的上品人物，都不得不在船頭拱手，向長安城外玫瑰原上的法相公子示意。
這位宮中總供奉自然也是紫晶金冠，真紅繡袍，玉面朱唇完全配得上做梅山魔尊的再傳弟子。#####
275情敵護法（上）
“聽說武太後前幾日也來游園了。”
船從樂游原下的水面駛過，艙裏的妖仙公子們竊竊私語，除了八卦還是八卦。
“自然是如此，否則梅山魔宮會這樣明目張膽擺宴賞春？李寶兒前些日子不是還寫信給五臺宗，說佛門新晉的幾位聖僧年輕氣盛，佛心難以通明。不分正邪之別，佛魔之隔，請五臺宗出來主持公道。但五臺宗一直沒有出聲……”
“武太後非要廢了李旦，指不定佛門就要成國教了。五臺宗為什麽要出聲？”
她卻顧不上這些。
樂游原上的離宮有麗影飛來，原來是一位絕色魔姬受魔尊之命翩翩而至，玉手奉來八品鮮果，說是梅山魔宮為各位公子春游佐酒之用。
驚艷不已的妖仙公子們湧上去，向知情識趣又風雅的梅山魔尊轉致問候，更重要的是和羞怯又火辣的魔姬打情罵俏。
她躲在了窗簾後，暗暗地松了口氣。
這才是碧游公子帶她上船的原因。
這麽些來頭不小的妖仙公子堆在這裏，這船怎麽著也不會被懷疑。
“游道兄——”
她趁著別人不註意，悄悄地對碧游公子比劃說著，
“史娘子……”
在他的斜視中，她陪笑著小聲嗷嗷，
“史娘子的堂哥道凈師兄是大慈寺的劍僧，他說過也要來長安城的。他們慈恩宗的山門總寺就在長安城——”
“廢話。我不就是去找了他。我們才能平安經過旁邊的大雁塔嗎？”
碧游公子一臉的不痛快，
“江東鱗和藍玉暖還當這裏是巴蜀，是咱們自己的地盤？挑個地方也不知道收斂些，非要挑到蕭清山的離宮旁邊。隔著大雁塔又這樣近。”
長安城外太不安全了。
梅山魔尊在長安城的離宮就建在了樂游原。
佛門八宗有五處宗門都在城外。
棄船登岸，她蹲在馬車的轅臺上仰頭看去，看得到天青色的天空下，大雁塔四四方方的九層塔身。
還有尖尖的塔頂。
那裏是聖僧玄奘西行歸來後，收藏西天佛經的佛塔。
佛寺梵香，松影如龍。
史娘子的堂兄道凈合什含笑，站在了大慈恩寺三門九柱的禦賜牌樓山門前。
碧游公子很是謙遜地下車。
李西雪藏在車裏還只剛剛鄙視了他在史娘子娘家人面前裝樣子，就突然從車簾縫裏看到了山門裏走出來眼熟的身影。
銀發飛揚，雪衣翩翩。
居然是白鸞。
白鸞全身藏在了層紗從頭垂到膝的青色大帷帽裏，和出寺的一些進香女子相似的打扮，那怕是碧游公子和道凈都沒有註意到她的妖氣。
但李西雪在心裏咬定了沒認錯。
她光是看身材和步調就能斷定從車外走過去的是情敵。
這位從慈恩宗山門裏走出來的女子是狐貍精。
眼看著白鸞出了山門，下山而去，要去的居然是和她一樣的方向，她頓時懷疑起來了。
奈何她藏在車上不能出來，只能繼續鄙視著蛇妖上前和史娘子的娘家人寒暄致意，打了招呼。
道凈當初也曾經在成都府和這蛇妖大戰過一場的。
當然也輸了。
果然就是佛門出家人風度太好。
她暗地裏嘀咕著，接著這蛇妖又在山門前撚香敬佛，遙拜了寺中的大雁塔。
道凈送了幾步後，在馬車上掛上了寺中貴客的玉牌，他帶著大老虎也就順利通過了佛門八宗之一慈恩宗的山門。
半空中的護法伽藍只當他們是來訪友的妖仙。
連碧游公子也微微輕籲了一口氣。
馬車繞到了大慈恩寺的後門，沿著山路向上再走了一段路，人影漸絕，山路漸險，她甚至都看到了溫泉升騰的霧氣。
她告別了碧游公子，跳下馬車向山路邊跑去。
江師兄正站在山路邊上，向她招手而笑。
李西雪飛快到撲到了江師兄旁邊，然後東張四望地尋著情敵的身影：
白鸞剛剛就是向這裏來了……
“李師妹，我們快去吧，三天之後你就能恢覆原樣了。”
江東鱗拍著她的虎腦袋，她卻瞇著虎眼睛看著他，聳著虎鼻子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絲絲的佛寺裏的檀香，果然，他接著就笑語著，
“剛才白仙子也到了慈恩寺，我去寺裏經樓附近尋找冰泉之脈時沒料到遇上了她，我說了你的事，她答應為我們護法了。”
“……”
白鸞真的不會趁機暗算她，讓她一直做老虎嗎？
李西雪覺得江師兄真是太善良太天真她以後要好好保護他的時候，他蹲下來在它耳邊小聲說著，
“她到處在找妖城地圖，我和她說了藍師姐前天接了李旦的信物隨時可以進宮，她已經去和藍師姐商量想扮師妹跟著她進宮找地圖，她有事求藍師姐所以你放心……”
她瞪大虎眼睛，表示她從沒有懷疑過：
江師兄當然是最聰明最厲害的。
大雁塔上的夕陽艷紅了三次，深山的冰水泉裏三天轉眼過去
“李師妹，換這身衣裳吧。”
她喜不自禁地帶著老虎，從溫泉中爬了出來。
白鸞當然結束了護法任務離開了，現在的她不僅恢覆了人形，右肩的傷也徹底好了，她還在反覆和老虎叮囑著：
以後沒有定魂珠了。
一定不能再附身。
江東鱗的聲音從泉邊的石頭後面響起，她就看到了石上小藍子裏一身長安城的女裝，江東鱗笑道：
“你不是說曲江芙蓉苑裏很美，我們下了山就一起去玩吧。我叫上藍師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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