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看到了妖侶燕娘在她內府裏修煉盤坐的紫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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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轎時給內侍中的老魔修周紀使了個眼色。

這自告奮勇潛來長安,為小魔祖進京做準備的老魔修嘿嘿一笑,領了幾個守轎守馬的小內侍,轉身去了游仙觀外的茶攤子上喝茶。

他當然不會進葉家的家觀。

葉法善和肖鵬都在。

這不是找死麽?

葉嘉兒持香在三清祖師面前默默祈福,為她前日進封四品美人來還願。

青煙繚繞中,

她恍惚想起了那位賜她道法的俊美江仙師。

她這些日子,時時都在宮中思念他。

“嘉兒姐姐,叔父請娘娘至後殿。”

在同族出身的小道姑眼中,這位族中的美人長得分外驚艷。

她不是傳說是金丹劍仙藍仙子一樣的艷冠天下。

卻也是有名的美人。

她初入新帝的掖庭宮,便脫穎而出。

從司書女官進為六品寶林,再由六品寶林進為四品美人,她在皇帝身邊連日召幸可謂是專寵一時。

五彩後腰授帶纏在了她的細腰間,拖曳在了銀灰色的團鳥紋宮裙後。

路邊花圃中白牡丹盛開,宮裙隨她的腳步浮動,她的身姿比觀中的花徑還要清新動人。

她穿戴著新賜的宮妃品級,梳著大小十二花釵的宮妃大妝,兩側內侍女官簇擁,步下三清大殿。

以進香為名出宮後,她悄悄走進了游仙觀後觀靜室。

“侄女前日進封四品,全賴叔父之力。”

她用欣喜的語氣給叔叔葉法善帶來了好消息。

皇帝決定授他大德清虛護國國師的封號。

然而她的神色卻焦慮不已。

“肖師叔,我上回的提議——”

她想寫信給青城的江仙師。

卻被叔父拒絕了。

也許肖鵬會支持她?

“嘉兒看來更適合在宮室皇族之間周旋,修煉一途她只求個身體康健,益壽延年就好了。”

終南劍仙肖鵬盤坐在靜室裏,對葉嘉兒這一步棋子的成果,覺得分外滿意。

“正所謂修道不成,當享人間富貴。”

他壓根沒把她焦急的臉色當回事,只是告誡著這晚輩侄女,

“你只管勸說李旦敬道修身,日子一到,少不了你四妃四夫人之位,子嗣也當封王授爵。但進封皇後卻事關重大,不是一時能急就的。你也要沈得住氣。”

“……侄女明白。多謝師叔指點。”

這位劍仙並不知道,葉嘉兒倒不是急於奪位。

而是為了保命。

上回想寫信給江仙師求助,被叔父拒絕後,她把心一橫沒有告訴他們就已經在長安城暗中招攬人手。

她召了幾名想進宮中做供奉的老魔修。

方便她暗中行事。

她已經知道,李旦不可靠。

“皇帝不肯去向太後進言?”

聽得她的稟告後,肖鵬也皺了眉,

“他們是親生母子,以天性打動武太後並非不可能。他怎麽就如此膽怯?”#####

252宮妃葉氏(中)

靜室無塵。

圓窗薄紙透出斑斕的瓦影陽光,游仙觀靜室地上只放著三四個蒲團。

“師叔,侄女以為,還是向峨嵋、青城劍派求援,合十二劍派之力——”

她剛說了一句,就被葉法善遞了個眼色阻止。

果然,肖鵬完全沒聽進耳中,只與葉法善商量著近日宮中的變動。

“……”

葉嘉兒暗暗咬了唇。

她進到宮中,本來還得意於當初的中宮皇後韋氏被廢,李旦稱帝。

如今她風光一時,進宮不過兩年就封為了四品美人,有朝一日她葉嘉兒未必沒有和韋氏一樣正位中宮的機會。

李旦的正妃,雖然是名門出身,家中早年也與陰山魔宮有勾聯。

但現在只是普通世族大家了。

她可沒放在眼裏。

然而她直到現在才清楚明白:

她進宮為妃可不是為了和韋氏一樣被廢。

她絕不會被趕到房州城的破屋裏,每日洗衣做飯,只等著被賜死的一天。

李旦不可靠,她就自己動手。

除了暗中召攬人手,她還可以再去求一求那位賜她仙訣的青城上仙江仙師。

“太後那邊,法相已經提議封神秀為大德聖僧,封法藏為護國聖僧?”

雖然並不在意這些世俗虛名,終南劍仙肖鵬盤坐在靜室中,臉色亦不好看。

他與葉法善交換了一個眼色。

葉嘉兒見他們半晌不語,忍不住又有些焦急了起來。

她委婉勸說道:

“叔父,肖師叔,陛下他已經決定要自行退位,不與太後相爭。但這樣一來,我終南劍派四百年的聲譽——”

這樣一來,終南劍派四百年來對北地皇朝的控制豈不就拱手交到了佛門手中?

四百年前,寶道人出面說服山東漢姓世族,扶肋北魏拓跋氏在中原為帝。

經歷四百年亂局到隋、唐之世,道門與佛門在北地之爭終於以李淵自稱太上老君之後而結束。

道門重興全賴寶道人定策之功。

是終南劍派的功勞。

“肖道兄,你看——”

葉法善一樣心裏沒底,但他不好多言。

畢竟葉家是終南道宮的外門護法人家出身。

讓終南劍派內的長輩們認清現實,知道最風光的時代已經過去。

這話他不好提。

那怕他早就進過宮,私下和侄女兒議論過。

“叔父,侄女兒已經寫了一封信,想要送去青城劍派求一求江仙師。”

葉嘉兒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先試探一下與峨嵋密切的青城劍派。

終南劍派的劍仙們不願意讓峨嵋劍派插手到北地來,她就走自己的關系。

“叔父,我曾經為青城仙人江仙師侍過傷疾,他還傳授了侄女兒一篇道門心決。侄女兒要是寫信去求他——”

他總會有些回應。

據此,她就能判斷峨嵋的態度。

如果江仙師願意親臨長安城,她必定掃榻相迎。

像當初為他侍傷侍疾一樣,以婢女自奉又有什麽不可以?

說不定將來她的四夫人或是皇後之位,還要仰仗著這位江仙師。

“……”

葉法善卻知道行不通,“暫緩幾日。”

江仙師抹去了她的記憶,就是對她無意。

僅憑她得到他的道法傳授,江東鱗是不是願意出手相助,葉法善沒有把握。

葉嘉兒完全不明白叔父在遲疑什麽。

道門宗主已經是李寶兒了。

肖鵬也去見過了,回來後讚不絕口,到現在終南劍派還想占盡風光,怎麽可能?

葉家既然有機會通過她和青城江仙師親近,為什麽不暗中行事?

江仙師的道侶聽說就是李寶兒的親妹妹。

“叔父,神秀的佛法名不虛傳,他來內朝兩儀殿拜見陛下時,我當時恰好在為陛下侍讀,已經見過他了。”

神秀除了是法力高強的聖僧,還是非常年輕俊美的男子。

葉嘉兒當時都看呆了。

當時她就覺得,她不應該看不起武太後的嗜好。

寵愛俊美的僧人,這真是太正常了。

她那日在兩儀殿上有功夫花癡,是以為李旦絕不至於會把皇位供手相讓。

就算震驚於神秀的佛法之力,都沒有太過驚慌。

但現在她已經六神無主。

欣賞不了這位聖僧的美色了。

反倒覺得這和尚面目可憎。

僅憑神秀的法力,終南劍派就無人能敵。

不去求援,終南劍派能阻止佛門八宗?

最古老的五臺宗還沒有出聲呢。

“娘娘,劍僧也在四處尋找王母金蓮。”

法藏和神秀都是最近一二百年成名的佛門聖僧。

老一輩的聖僧們都在閉關渡劫。

她剛招攬到身邊的老魔修周紀見多識廣,今日在來道觀的路上,就告訴她,

“娘娘,但依老奴看,道門李寶兒已經占了先手。”

“周前輩客氣,晚輩豈敢視前輩為奴。”

她很是客氣,這老魔修一直在指點她素女心經。

助她鞏固帝寵。

“不妨事,老奴將來在宮中謀一個供奉職位,還要仰賴娘娘的提攜。”

這老魔修只當完全不認識葉嘉兒。

他在宮中換了一身內宦的服侍,戴了烏紗桶帽,手持著拂塵,睜著一雙豹眼,殷勤扶

著宮轎,他捋著花白胡須嘖嘖說著佛、道兩門近千年來的密事,

這是為了初步取得葉嘉兒的信任。

周紀知道,小魔祖並不想見葉嘉兒。

所以提前讓他進長安城,是為了方便小魔祖日後西來時避開她。

這當然是為了防著法相公子。

宮中是法相公子的天下。

長安城是法相公子的老巢。

小魔祖早早就遣他遠來長安前,曾經說過:

“葉小娘子行事偏激,正合法相的心意。他們既然都在宮中,法相不可能不註意

到她,所以……”

周紀深以為然。

尤其小魔祖行事大氣,卻不掩詭險心思,正是這樣才配得上魔祖之名。

“沒必要為了葉小娘子和李師妹再爭吵。”

為了藍玉暖,他已經夠頭痛了。

好歹這位師姐和他還是從小相識,一直扶助於他。

“別讓葉小娘子被法相說動就好了。”

小魔祖的意思,葉嘉兒那是根本不在乎什麽道門、佛門,只要讓她稱心如意就行。

魔門她也不在乎。

“娘娘,李寶兒是應劫而生的道胎。”

周紀這老內宦循循善誘,“聽說當初劍仙們看他疼愛一個半妖妹妹,以為他道心不修,

貪戀凡世六親之情,但偏偏就是有了這位半妖妹妹,王母金蓮平空就送到了他的手上。”

這就是劫數。

只看應劫者應對得如何。

劫數亦是機緣。#####

253宮妃葉氏(下)

葉嘉兒前些日子知道江仙師的道侶是李寶兒的親妹時,有過大喜興奮,也有些莫名討厭。

什麽李寶兒的妹妹,什麽半妖不半妖。

聽著就煩。

但她能聽明白老魔修的話。

佛、道兩門相爭已經千年。

道門有李寶兒這個道胎。

佛門並非沒有應劫而生的佛胎。

“聖僧玄奘?”

她在宮轎中聽到佛胎之名,有些意外又覺得是情理之中。

在這樣祟尚道門的李唐之世,是這位聖僧西去取經,光大了佛法。

她也早就聽說過,自他幼時在成都府大慈寺正式出家之後,游歷天下,結識各地的高僧,終將雕零毀敗的佛門擴大為南北八大宗門。

可惜他的愛徒辯機和尚一時妄為,借著進出宮中翻譯梵經的機會與高陽公主相戀。

這事惹怒了帝星。

其中少不了終南劍派的煽風點火。

否則,成都府大慈寺唯識宗本應該是佛門第一大宗。

聽得佛胎也是出身於巴蜀,葉嘉兒難免又想起了江東鱗。

佛道靈氣都集於川地。

難怪有江仙師那樣卓然不群的出色人物。

她現在已經隱約意識到:

她莫名地討厭未曾謀面的李仙子,是因為她一直仰慕江仙師。

劍仙傲慢出塵,對她根本不假以辭色。

白長了那張俊臉。

但她似乎對他傾心了?

她想起了武太後寵愛的法相公子。

又想起寵愛武太後的高宗、太宗兩位帝星。

果然都是美色誤人嗎?

“好在,那位玄奘聖僧早早圓寂了。”

周紀扶著宮轎侃侃而談。

聽說是為了保住辯機的元神。

葉嘉兒也覺得聽聽和尚和公主的緋聞八卦有助於減少宮鬥壓力。

佛胎已去。

道胎卻剛剛入世。

勝負豈不是明擺著的?

巴結江仙師,這不就是一條助她登上皇後之位的康莊大道?

……

“叔父,唯今之計,難道不應該馬上去向峨嵋劍派求助,請李寶兒李仙師拿個主意才

是最好的法子?”

她也覺得江仙師那邊賜了她一篇仙決,馬上再出手幫她的可能不大。

但李寶兒剛送出了五顆渡劫丹。

他不僅占了道門宗主的名份,還叫崆峒、華山等五大劍派掌教都欠了他的人情。

由他出面去見武太後,武太後就算有佛門八宗撐腰,也不敢無視道門十二劍派。

廢帝自立。

“急什麽?”

肖鵬卻招了葉嘉兒到面前,低聲吩咐了幾句,“你這樣辦就行了……”

“……是,師叔。”

聽完之後,葉嘉兒美眸大亮。

她心頭的焦急之意一掃而空。

她絕沒料到峰回路轉,佛門裏居然還有這樣的密梓把柄。

居然還被道門劍仙知道得一清二楚。

果然她要學的還有很多。

“何必驚動各劍派的道友,略施小計趕走神秀不就行了?”

肖鵬應付這些皇族宮中勾心鬥角的事老練至極,他攤手笑著,

“神秀佛法高強又如何?他可不是天生佛胎,他這宗主之位聽說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是搶了他的師弟慧能之位。”

禪宗老宗主已經應劫圓寂。

神秀和慧能是他最得意的兩名弟子。

“神秀一直遣人追殺慧能,慧能為了保命已經逃到了長安城,躲在了一處尼姑庵裏。他避得開神秀的耳目。難道還能避開我們?”

肖鵬這地頭蛇微微笑著,

“你只要把慧能的住處告訴神秀,他就自然會離開宮中——”

“是,師叔。”

葉嘉兒對這些小事亦是得心應手,笑盈盈地答著,

“師叔放心,侄女會先去知會慧能大師的。”

——神秀來殺你了,你還不逃嗎?

只要逃出長安城,神秀就一定會追下去。

長安少了這位佛門宗主,武太後的氣焰必定要降下一半。

想要廢帝自立,也要看終南劍派答應不答應!

“真是沒料到,四次的帝星臨世,難道是應在了這位太後自己身上?”

肖鵬難免也要嘆息一句。

能拖一日就拖一日吧。

……

葉嘉兒坐上宮轎回到宮中時,在掖庭宮中悄悄召來了老內宦周紀。

“娘娘,以老奴來看,娘娘何不順水推舟?”

聽得此事,周紀同樣老眼大亮。

他自然要為小魔祖打算的。

立新帝的事情,豈能沒有小魔祖參上一份?

魔祖出世,魔修獨霸天下,誰做皇帝當然是小魔祖說了算——這才是周紀眼中的大唐盛世。

葉嘉兒本有順水推舟的盤算,此時更是覺得這老魔修法力雖然不高,卻十分有用。

“這件事就交給周前輩了。”

她滿意笑著,送了兩枚仙丹給這得力的老魔修,許諾著時機一到就為他謀一個宮中供奉的職位,安享宮中的仙丹仙器和富貴平安。

她暗暗叮囑著道:

“你想個法子,讓慧能和尚逃向巴蜀——”

她就不信,這樣順手一推把兩位聖僧都推進了川地,會不驚動青城劍派的江仙師。

與其指望母家的叔父,或是勢力不再的終南劍派,葉嘉兒已經決定要投靠新的道門宗主李寶兒了。

江仙師就是她最應該討好的。

待得周紀辦妥了事情,回來之後,神秀果然離開了長安城。

大喜放心之餘,她托以心腹地向周紀嘆笑道:

“我記得江仙師傲然離塵,不拘言笑,我也不敢和他親近說話。但他的仙容實在是俊美非同常人,想來我不喜歡李仙子原因就是我為江仙師侍傷時,暗暗傾心於他了?原來我也是會惑於男子容貌的人。”

現在她完全理解武太後收情人了。

真是太應該了。

江仙師要是願意下臨宮閣,與她一夜風流,她是絕無法拒絕的。

“真是孽緣,竟然叫我不能自知……”

她只是這樣玩笑著,

“好在他傲慢不能親近,所以我是想也不敢想吧?倒讓我少了這份煩惱。”

想通之後,這份迷戀自然就丟在一邊了。

眼下保住李旦的帝位才重要。

她還盼著有朝一日做皇後呢。

到時候她要是能有武太後的福氣,她就更舍得在情人身上下本錢。

宮中總供奉算什麽?

她要學著漢武帝,在建章宮中起瑤臺立十二銅人,迎接上仙西王母駕臨,但求一夜貪歡。還有東周的周穆王,駕著八駿仙車遠去西昆侖,只為見女仙之祖一面。

她也能做得到!

宮中無聊,她和心腹說著這一番追求美貌上仙的宏圖大志。

“……”

周紀嘿嘿一笑。

小魔祖警告過他不要再幫葉嘉兒。

但她要是實在太喜歡小魔祖,自己慢慢回憶起來,這可不關他的事。

……#####

254太後情緣

葉嘉兒覺得,她對江仙師的傾心只是少女時代被美色所惑。

她現在多多關心皇帝,把一顆心全寄托在李旦身上就不會再多想了。

同一時間,江東鱗還在龜靈洞中。

他震驚地聽說了一件事。

蕭清山曾經和武太後約定過。

“我現在想起來,我見過武太後。”

藍玉暖想起了幼時的回憶。

曾經有一位與眾不同的凡女,曾經與蕭青山私會。

她二三歲的時候,四處找師父,撞見過一次。

只有這位女子,蕭清山沒有惱怒地罵她亂闖,他苦笑著匆忙披衣而起,然後還召了她

過來與那位女子見了一面。

“現在回想起來,那女子不是劍仙,也不是妖仙。更不是魔修。”

她是凡女。

“但她的氣質卻有些像彌羅仙劍。”

她顰眉苦思著,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江東鱗瞬間理解了她的意思。

彌羅仙劍是星宿之劍。

那女子是帝星之相。

星光在後洞中騰然閃過,如群星劃過天際。

彌羅仙劍被碧游公子撥了出來,破開了第三重的魔陣。

他是主持除魔陣的大妖,這幾日他一直指揮著妖仙們用仙寶一起出手,清除魔符。

江東鱗和藍玉暖每天都在耐心旁觀,要看個究竟。

這四重魔符陣下隱藏著什麽?

“藍師姐,你和李師兄的事——?”

趁著這時機,江東鱗遲疑問著。

這句話,宋明師兄已經叮囑過他幾回讓他一定要問清了。

藍玉暖她到底怎麽和李寶兒說?

談分手這是個可大可小的麻煩事。

青城劍派得事先有個準備。

他江東鱗也得有個準備。

免得被遷怒。

“我先回去稟告給掌門。”

她輕語著,感激地回頭看了看宋明。

宋明大師兄一臉的微笑支持,只有江東鱗看出了他簡直是生無可戀的絕望。

青城大師兄的神色灰敗,和鐘乳仙洞裏的灰石洞壁一樣難看。

松風子一定會大怒的。

但他不會罵藍玉暖。

只會罵自己的大徒弟宋明!

江東鱗甚至都能想到,藍玉暖回去向松風子是提這件事時,松風子一定會滿臉欣慰道:

“你如此有心,這才是掌門弟子的風範,我青城一脈本也不需要依仗將來的道門宗主。免得叫外人小看了我們。”

背地裏,他會痛罵宋明:

“小玉是將來的掌教,悲風師兄以前事事為她操心,現在為師就要讓她多多歷練,凡事讓她自有主張多跌些跟頭才好!但你身為師兄,怎麽能讓她糊塗至此!”

李寶兒一心一意要做藍玉暖的道侶,簡直是天上掉下來送給青城派的好處!

天賜不取,這不是敗家子嗎?

江東鱗知道,這簡直是所有青城長輩們的心聲:

看看人家終南劍派,四百年前出了一位道門宗主,人家就威風到了現在!

武太後廢皇帝,還要特意上門問一聲。

終南劍派不答應,人家就要千裏迢迢去江南搬救兵,把禪宗宗主神秀請到長安城來坐鎮,佛門八宗才敢和終南劍派談判。

“將來我怎麽放心把青城交到你們手上?你將來怎麽能輔助小玉!?”

藍玉暖做什麽都是對。

錯的一定是宋明!

江東鱗同情地看著大師兄。

“……江師弟。”

宋明苦笑著走近兩步。

這位小師弟是仙劍劍主,又不是松風子的親傳徒弟,所以師尊對他反而客氣三分。

“藍師妹對你說過什麽……”

他正要低聲把這事問清楚,趕在回山前商量個法子勸阻藍師妹,就聽得妖仙們一起哄鬧了起來。

“看!這處氣穴上本來有岷山劍派一千年前設下的禁魔陣,也是為了禁絕地底的魔祖!”

江東鱗一回頭,正看到了這一幕。

仙洞深處,出現在了一處白氣彌漫的氣脈大穴。

連龜靈老仙也聞訊趕來。

他搶了岷山劍派的這處仙洞做了自己的後洞,居然都沒有發現這秘密。

反倒是隨後趕來的流雲子一臉大喜地和宋明交換了一個眼色。

他當然還不知道藍主暖要甩了李寶兒。

但雙峰道長是岷山元老,暗中已經告訴了他們龜靈洞中的秘密。

這才是蕭清山的目的。

梅山魔尊要的就是這一處仙洞洞穴。

“可恨,當初我和蕭清山是至交好友,把這個本派秘密告訴了他!”

雙峰道長也趕了過來,領頭走進了這一處他也沒見過的仙氣洞。

催咒解開了岷山禁陣後,他一臉又是歡喜又是悔恨,越是朝裏走,見到洞中處處都是岷山劍派的仙劍、仙寶和坐化的前輩們。

“可恨!”

禁魔陣最深處,雙峰道長跺腳不已。

岷山劍派用來布禁魔陣的兩朵王母金蓮不見了。

被蕭清山取走了。

連江東鱗也有了一絲遺憾。

他本來也存著小盤算:

打從知道這個秘密後,他除起魔來更是賣力。

要是最後得到一朵,送給李師妹,讓她拿去還給林島主就好了。

“有了這王母金蓮,蕭清山才能真正煉制出魔藥,呈送宮中帝星。在長安城為所欲為!”

帝星講求以德配天。

用小孩子煉出的魔藥被帝星所用,一定會引得天空中紫微星動蕩,引來殺生見血之禍。

但要是摻入了王母金蓮就不一樣了。

雙峰道長痛惜不已的時候,趁著收拾舊地的空檔,他又和流雲子、宋明等來助陣的親近晚輩說了一件讓江東鱗都側目的陳年舊事

“蕭清山與武太後有過一段情緣!”

“什麽?”

這件舊事和藍玉暖說過的話互相印證。

江東鱗都忍不住看向了藍玉暖,她的臉色比他們還要吃驚,意思卻完全相反。

她的表情很明顯:

就是一夜情吧?

哪有什麽一段情緣。

那也叫情緣的話,和她那魔尊師父蕭清山有情緣的女人簡直是數也數不清。

他最近不是還去追求李師妹了?

“……”

因為她的臉色太明顯,不僅是流雲子、宋明笑了起來,連雙峰道長都禁不住無奈搖頭。

江東鱗也只能苦笑。

“以前追查蕭清山墮魔之事時,我跟著師尊查過很多,蕭清山在山上時去過四大魔宮,卻並沒有去過長安城。”

宋明很細心,

“難道武太後來過青城山?”

藍玉暖很淡定地點頭。

她親眼見過。

人家還問她,要是修煉不成,願意不願意嫁給她的小兒子。

她的小兒子長得最俊。

蕭清山哈哈哈地替她答應了。

……#####

255皇子仙妃

龜靈仙收覆洞府,大擺宴席。

後洞還給了岷山劍派。

雙峰道長高興得每天都在坐化的本派前輩跟前說話,江東鱗收了幾件仙寶作為謝禮後,再一次來到了青衣峰附近的泉坑邊。

他凝視著透明的泉水。

泉水倒映彎月。

螢光散碎分金。

他從水中仿佛還能看到他與李師妹前幾日在泉邊相擁的身影。

他輕撫著她的秀發,低低細語:

他應該馬上去長安城。

不能讓法相公子得到聖僧神秀的指點。

否則他這縷逃魂就危險了。

但是,李師妹怎麽辦?

他們本來約好了一起去洛陽看花的。

李西雪卻是馬上做了決定。

“江師兄,你放心,我回了山門就寫信給師父,只要師父答應我就下山去追你的。”

“……”

江東鱗知道李師妹這樣毫不猶豫的原因。

只為了一件事。

防備藍玉暖。

李師妹說的話,他簡直不知道要如何反駁。

“我哥哥這樣的劍仙,她都不喜歡。她還能喜歡誰?”

她坐著老虎離開前,扁著臉嘟著嘴,

“除了你,她一定不會再看上別人。”

“……”

江東鱗想到這裏,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微笑。

在李師妹眼裏,他當然是最好的。

輕輕的夜風聲從身後傳來。

吹皺了一池的春水。

“師姐。”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來的人是藍玉暖。

“師姐想起廢太子李賢了?”

關於武太後和蕭清山之間的約定,藍主暖應該還隱藏了一件事。

李賢居然是青城下院的寄名道士。

這太奇怪了。

“廢太子李賢在巴州下院出家修道的事,是我安排的。”

聽得這話,江東鱗轉身看她。

他也聽說過,廢太子在青城下院修道。

真正去見過他的劍仙只有一位。

正是藍玉暖。

“他帶著師父的符信來的。”

所以她答應了保護他。

然而陰魔魔宮丘府之人殺了李賢。

藍玉暖沈默著。

是她疏忽了。

她不能否認,她這一回下山甚至也有三分是為了這位枉死的廢太子。

“這是我的四弟。”

他曾經在下院裏為李旦畫過一副畫像,她想為他送回長安城,

“藍仙子,你還記得嗎?我母後與你師尊,曾經在青城山約定過,如果你修煉不成,就讓你與我的四弟婚配?”

李賢的四弟,就是武太後的小兒子。

李旦。

江東鱗不知道藍玉暖出神的原因。

但他察覺到她想起了蕭清山。

在收她為徒,教她修煉之時,蕭清山也做過另一手準備:

八字皆陰的她,也許完全不可能修煉成功。

“相王妃?”

她低語著說完這件事,他吃了一驚。

正如雙峰道長所言

蕭清山和武太後必定有過私下的交易。

結為兒女親家就是其中一項。

李旦身為小皇子,受封的王爵是相王。

“武太後在李治宮中為妃時,幾次與瑯玡王氏王皇後、蘭陵蕭氏蕭淑妃相爭,都是蕭清山保住她的。如今有武太後在其中牽線,魔修們和佛門八宗未必就不能達成約定。”

只要蕭清山也支持廢除新帝李旦。

“武太後的母家楊氏本就是佛門護法,隋亡之後又成了魔門護法。”

楊氏本來還是道門護法。

但不論武太後是哪一宗門的護法人家出身,甚至就是凡女也好,她連生四子,次次都上應帝星之像。

她根本不需要理睬除魔衛道的道門清規。

天道不可言。

“江師弟,我先回去了。”

藍玉暖禦劍離開岷山青衣峰時,與碧游公子也有了約定:

過幾日他辦完了事,就去青城山腳和她碰面。

他們結伴去長安。

江東鱗沒有反對。

“藍師妹是我青城的掌教弟子,碧游公子是下一任的巴蜀妖首。”

宋明大師兄都覺得讓這兩人之間有些交情,對青城劍派有利無弊。

“我去搶回王母金蓮,她麽……”

碧游公子隨意笑著。

江東鱗比他先一步出發,直接從岷山去長安城了。

他的伴在長安。

與他同一魔胎的法相公子。

“藍玉暖去長安城,不知道是殺了蕭清山,還是死在蕭清山手上?”

碧游公子特意來送行時,玩笑著。

她的魂魄壓在了鳳羽仙劍中。

這事就連江東鱗亦沒辦法阻止。

只能嘆氣。

蕭清山確實是對她不薄。

當初的相王妃,不就是如今的皇後?

就算她修煉不成,也是富貴平安。

他不知道,這對師徒最後的結局究竟如何……

藍玉暖回到青城道宮。盤坐在絕頂之上,仰望星空。

她這一生的修行,也許就是要擺脫這位魔尊師父無處不在的身影。

情與恨。

皆是如此。

……

老宦官周紀接到江東鱗的飛信,忙著在宮外租房子、租奴婢扮成西市商人的家宅子。

算是小魔祖的落腳地。

同一時間,李西雪早就回到了峨嵋道宮。

而藍玉暖終於也等到她要等的人。

她站了起來,立在了青城山絕頂之上。

鳳靈沖天。

她在李寶兒回來的路上接住了他。

“藍師妹?”

李寶兒騎著紫麒麟,在雲層中低頭,看到青城絕頂上那一抹熟悉的鳳靈光影下,是他心愛的女子。

他連忙禦劍落下。

“你是在等我?”

“……”

藍玉暖看到他的欣喜笑容時,頭一回緊張了起來。

她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

但她到底巴結出了那一句。

“道侶之約,暫時不算數?”

李寶兒的神情凝結了。

聽到這一句時,他停在了青城山間的一處木橋上。

兩面蒼松滴翠,雨霧濛濛,鳥聲幽幽回響。

他蓮冠寬衣立在橋上,凝視著身邊的藍玉暖。

她的不安是清晰可見的。

唯一能控制住的就是她那雙被映翠的漆黑雙眼。

她沒有回避地迎接著他的視線。

在這一瞬間,李寶兒居然有了感慨。

想陪伴著她,呵護著她長大,原來並不是那樣的容易的事。

她有了自己的主張。

他也並不是那樣感覺愉快。

“……你心裏……”

他微微嘆了口氣,轉過頭,擡手接住橋邊翠葉滴落的幾顆雨珠,

她心裏喜歡的還是江東鱗?

“……”

藍玉暖看出了他的懷疑。

“不是的。”

她搖了搖頭。

為了現在這次晤面,她在私底下練習過上百次。

這才鼓足了勇氣站在了青城之頂,等待著李寶兒的禦劍仙蹤。

“藍師妹,我們再走一走吧。”

李寶兒很有耐心。

他指向了橋那一面的幽幽山徑,

“前面不遠有一處瀑布山亭,上回你不是說從那裏可以看到道宮的雲海天燈?天也快黑了,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這些日子在我在外雲游,都沒有功夫陪你說話。”

因為她剛才的搖頭否認,李寶兒平心靜氣地表示這件事他需要考慮。

“……”

好在藍玉暖早有準備。

李寶兒他一定不會大怒生氣,更不會斷然離去。

他是既溫柔又大氣的劍仙。#####

256分手之時

太陽落下,幽月升起。

四面空谷。

她坐在了老樹木亭中,遙望青城後山上的雲海天燈。

青色的夜雲在月下翻滾,道宮聳立在雲海間,宮中的仙燈明亮。

仿佛是天宮中有上仙持燈普照,俯視人間。

山腳丈人觀裏,相必又有無數趁夜觀燈信眾在祭拜仙人吧……

李寶兒收回了對雲海讚嘆不已的眼光,他從亭前轉身,走回到了她的身前。

她連忙站了起來。

她可以和他分手。

但她身為青城掌教弟子,一定要對這位道門宗主表達青城城劍的尊重。

她是這樣向掌教松風子稟告,他才沈默著沒有反對的。

“……藍師妹。”

李寶兒笑了起來,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讓她安坐。

她需要坐著。

否則她在這件事裏支撐不下來,她那不安的表情馬上就會改變。

變回以前那樣可有可無的茫然。

除了修煉上的事,她最經常的表情就是:

這事我不太懂。

你決定吧。

其實我也無所謂。

一如他和她的道侶之約。

她突然跑來和他談分手,如果被分手的人不是他。他本來也會很開心。

她總算也有在意的事情了。

想來青城道宮裏的那些師兄弟們,現在都是一臉欣慰的表情。

她居然也有忍受不了的事情了?

反正不論想甩了誰,於她都是好事吧?

他們煩惱的,只是可惜青城、峨嵋兩派的交誼。

可惜他李寶兒道門宗主的身份……

除了宋明,那怕是他峨嵋的流雲子,只怕也是這樣想的。

千般思緒一閃而過,李寶兒微笑著,揭袍坐在了一邊。

他可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

樹樁案桌上,翠葉青盞盛著玉露仙漿,是他從嶗山劍派帶回來。

如果沒有眼下的煩心事,有藍玉暖這樣的心愛仙侶同坐山亭,飲露賞月。

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剛才你說,和碧游公子約好了一起去長安城?”

他取了一盞玉露輕啜。

李寶兒修的道門正宗的仙法,平心靜氣,斟字酌句。

“……是。”

她輕輕點了頭。

這其實是李寶兒教她的。

經由長安城宮中的那位武太後,佛門也許能和梅山魔宮相安無事。

如此一來,道門十二劍派還是應該盡量和十二位妖首結為盟助。

“你喜歡他?”

“沒有。”

藍玉暖呆了呆,連忙就放下翠盞否認了,“他法力高強,又是女媧符主——”

和他一起下山經歷,是僅次於李寶兒的選擇了。

有利於她的修行。

又有利於道門十二劍派。

她用希冀的眼光看著李寶兒。

她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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