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到了妖侶燕娘在她內府裏修煉盤坐的紫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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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李西雪的內府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藍識海。
燕娘最喜歡深夜的大海。
那只小小的海上紫燕，她在二百年前確實接受了他的一縷元嬰，修成了人形。
它是他挑選出來的元嬰法器。
“……”
絲毫不需要讓李西雪起疑，他面無表情倚坐在紫麒閣的榻上，就可以看到一圈圈海波銀
紋中，燕娘妖元浮空的身影。
林錕撐著臉，微閉著眼，仿佛回到了二百多年前。
那時，小紫燕吸糾了她的一縷元神，變成了燕妖。
它化成纖弱的女子人形。
夜月下，她披著紫羽妖裙被他從海灘上扶起，那一瞬間，他就被她的美麗懾住了心魂。
燕娘那瑰麗的淺紫雙眸，在她修成人形，從南海赤焰島的沙灘上站起來時，就已經吸引了他。
他在猶豫掙紮了五十年後，才心甘情願地與她結為了妖侶。
而那些做法器的日子裏，她總是住在他隔壁的房間中，按宮中護法的教導開始初次修煉。
而他卻只會在暗中觀察她的變化。
南海深處的赤焰島上，燕娘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夜深之時，從妖宮的雕窗飛出去。
她會飛到海面上，靜靜浮坐在月下海濤之中。
她會悄悄地聽著，美人魚從深海裏唱出來的歌聲……
……
那時的情形，就和李西雪現在一模一樣。
“燕娘！？”
他忍不住出了聲。
“什麽，島主？”
李西雪茫然轉過臉來，那一瞬間，琉璃月光的幻影碎開。
林錕分明看到了她眼瞳中那一圈紫白色劍氣。
紫色妖氣更濃了。
李寶兒的妹妹，在妖道雙修之後，她的妖性更重了。
因為燕娘開始修煉妖元。
林錕終於確認了這一點。
“島主？”
“……你前陣子和江東鱗的魔修分神挺親近？”
燕娘察覺到魔氣，所以開始修煉自保了？
“是，島主。”
她解釋著，
“島主，江師兄的分神挺討厭我的，但他很喜歡老虎。”
白老虎的嗷嗷亂叫聲在仙閣裏傳來，不知道它一個勁地在外面瘋玩些什麽。
“老虎說他不會把我怎麽樣。”
白老虎其實是虎爪子拍胸口保證過，東王那小子要敢吃她，它就咬死他。
“島主……？”
她小聲地問著。
“……沒什麽。”
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魔修東王和白老虎的魔氣和李西雪太親近，足夠刺激燕娘了。
這一瞬間，他倒是收起了殺掉江東鱗的念頭。
那小子和藍玉暖暧昧不清，正中他的下懷不是？
“……那……島主你還要再服這兩粒……”
她又擺好了玉盤仙丹，小心翼翼地喚了他一聲。
她沒有發現林錕盤算著如何開口說起江東鱗和藍玉暖的事，只以為他是不願意藏在這仙閣裏躲著養傷——身為南海妖首怎麽能避開梅山魔尊？
“……你放心，我不至於魯莽行事。”
他失笑著。
他精明謹慎深知進退，哪裏會要一個小女孩子擔心？
“倒是你，你這妖道雙修……”
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你在修煉女媧符法時，是不是吸收了燕娘的妖氣？”
李西雪一呆，慌忙解釋著道：
“島主，我雖然是有吸一些妖氣來修煉。但是我不是故意的——”
為了不被林錕罵一頓，她費心解釋著。
林錕不需要聽這許多就早已明白。
燕娘的元神在她內府裏開始修煉了。
她修煉出來的妖氣自然就滲進了李西雪的十二條氣脈。
李西雪只要修煉，就一定會吸進去。
除非她不修煉。
“我並沒有怪你，只是……”
他也有些替她發愁。
好不容易學會了妖道雙修，眼看著終於有修煉到分神期分出妖元的希望，但這樣修煉下去，她的道氣一定趕不上她的妖氣修煉。
燕娘會一直給她補充妖氣。
妖道雙修。
她最後只怕會修煉成一個大妖仙。
和燕娘長得一樣的絕色女妖仙。
更要命的是，到那時，她未必就需要把燕娘的妖元分離出來了。
因為她也會有一頭微卷披地的淺紫妖發，生著讓他著迷的紫色妖眸，她甚至會願意回到
生長的南海，喜歡在深夜飛行在藍光海面。
她會在南海的星空下，坐在浪濤之間，靜靜聽著深海裏傳來的妖獸歌聲。
美人魚那迷人的歌聲。
她就是燕娘。
燕娘就是她。
“你……”
他皺眉想出聲提醒的時候，正看到了她又側過了身子去。
端詳著她的神色，這時他就發現，她坐立不安，不是在擔心門外那只劍靈胖老虎到處亂
跑。
她其實是在細聽仙宮之外傳來的美妙歌聲。
雖然沒有美人魚，那卻是峨嵋山中，夜燕最婉轉的輕鳴。
月光落下，仙宮玉板上水光蕩漾，如深夜海濤一般的波紋在她的裙邊一圈接一圈地泛著淺金的光，撒開去了。
她就是燕娘。
林錕默默地凝視著她。
……#####
243聖僧神秀
李西雪覺得林錕很奇怪。
他突然提醒她，江東鱗在龜靈洞裏曾經因為要救藍玉暖，被蕭清山的掌風掃到，受了魔傷。
“雖然沒有大礙，但……”
林錕說的是事實。
江東鱗的分神東王後來完全不受本主控制，暗害他林錕，當然是因為這魔傷拖累江東鱗的原因。
李西雪聽了，反倒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重傷，她就放心了。
江師兄去岷山時，她飛劍送了好幾瓶新煉制的丹藥，還把海眼水的三粒仙丹都給他了。
就算是他與藍玉暖同行，他從青城山離開去龜靈洞前，也在幻鏡中和她提起過。
“我要是去了，藍師姐隨後也可能會去。”
這樣一想，她就覺得江師兄在岷山一切還算是順利。
見她高興，林錕很是體貼地沒再開口。
……
他服丹後就要在養元池中養傷。
他暫時沒功夫再提醒她：
他來峨嵋道宮養傷前，沒有徹底教訓那暗算他的魔修東王，是因為江東鱗當時太震驚，一個失誤就被陰麗的魔鍾擊中了後心。
他重傷了。
三粒海眼水仙丹都服下，妖醫們束手無策後，藍玉暖在岷山裏尋了一處冰火陰陽溫泉。
她要用魔侶雙修為他治傷。
……
“藍師妹，江師兄的弟雖然重，但送回道宮調養上幾年也能慢慢恢覆的。”
岷山妖洞附近，宋明苦口婆心地勸著藍玉暖。
他不僅是一直暗戀著藍玉暖，一心為她的益處著想，他也教導過江東鱗。
所以他知道，江東鱗和藍玉暖修煉的魔侶雙修雖然是青城的無上道術，但要用來治傷，是要嚴重損耗藍玉暖的道氣的。
更何況李寶兒不在。
她和江東鱗一起進溫泉，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就是這個原因？”
藍玉暖歪著頭看著他的時候，眼神明顯覺得他這個理由不成立——宋明苦笑著，瞟向了一邊站著同樣在勸說她的峨嵋大師兄流雲子。
流雲子比他更為難。
他對藍玉暖的感情也許要更深，那怕她和李寶兒在一起了，他都是為她歡喜不已。
她要幹什麽，他都覺得情有可原。
他總能為她找出“她不是呆，她是善良溫柔又體貼，她不是傻，她是正直正義又正氣”這類完全不靠譜的理由。
“藍師妹，李師妹可能會吃醋……”
他把黑鍋推到了李西雪頭上。
宋明眼中閃過了激賞之意。
這真是一個好理由。
藍玉暖果然接受了這個理由，她歪著頭，低頭看了看被她一只手拖在地上準備去溫泉的昏迷江東鱗，她遲疑著道：
“可是李師妹不會希望他死了吧？”
“什麽？”
宋明和流雲子同時驚問。
他的傷並不是救不回。
三粒海眼仙丹服下去，已經保住了內府。
但她還是用這個理由說服了流雲子和宋明。
甚至林錕後來聽說後，都覺得她不愧是蕭清山的弟子。
和李寶兒訂下道侶之約後，她也沒那樣呆了。
假以時日，會是下一任的青城女掌門。
反正江東鱗絕不會和她爭。
“眼下雖然爭奪激烈，但蕭清山遲早會放棄龜靈洞，李寶兒師兄不是已經到了終南劍派，他飛劍過來提起——”
李寶兒飛劍傳信到了龜靈洞的事，林錕也知道：
武太後有意再次廢掉李姓皇帝。
終南劍派強烈反對後，法相公子作為武太後的代表去了佛門南地四宗，邀請了禪宗宗主——聖僧神秀。
聖僧已經北上進長安，準備與武太後共商此事了。
“我覺得，江師弟應該馬上就去一趟長安城。”
藍玉暖這樣說著，
“難道能讓法相公子再得到一位聖僧的指點，修煉出更多的佛願之力結成佛元，然後把江師弟吞回去？”
江東鱗只是一縷逃魂。
……
李西雪沒想到這些。
把內門選試的清心丸交上去後，她在峨嵋道宮裏繼續給林錕配藥。
更何況，她還忙著想辦法躲著蕭清山。
她要分手。
逃進銅鏡幻鏡躲避梅山魔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很慫。
她應該和魔尊一樣，面對面說清分手理由，就像他對蟬玉說的那樣：
“並不是你不好，是我們不太適合。”
這樣才是正直的戀愛觀。
但她怕魔尊萬一受了刺激，伸一個指頭她就完蛋了。
她決定用冷暴力。
只要不見面，就應該把分手的意思表示清楚了吧？
這是膽小鬼的辦法。
然而她躲開了魔尊，卻在銅鏡幻鏡裏遇上了更讓她頭痛的人。
魔修東王。
“……醜八怪，你是怎麽進來的？”
天生魔修站在了絕頂之上。
紅衣艷麗，身形挺撥，他本來正在遙望洪荒大地。
聽得她進來的動靜，他懶洋洋地轉頭，深紅的魔瞳頓時一亮。
“……”
李西雪在這裏能遇上他，其實有一分驚喜。
當然這不能排除她那九分的警惕心
這可是差點挖了她妖元，要了她性命的魔修。
至於他罵人的水平，那就和彤艷在梅山魔宮虐待寵物一個水平。
醜八怪什麽的，她根本不會信。
她只比藍師姐差一點點。
江師兄說過的。
“瑤姬呢？你又嫉妒它虐待它了？”
“……”
看到他那鄙視的樣子，她深深覺得，他在清遠江上那森然冷傲的感覺完全是她的錯覺。
在他心裏，她的定位是食物，白老虎則是他的寵物甚至是玩伴。
她的地位當然遠不及老虎。
這魔修東王還理所當然覺得不能讓寵物沒名字，這讓他多不方便？
他繼續把西王母的閨名給了它。
瑤姬。
——沒關系，他喜歡老虎，不就是喜歡她？
李西雪自我安慰已經習慣了。
“……江師兄，你沒有受傷吧？”
她隔著十步遠，擔心地打量著本不應該在這裏的他。
因為東王擰著眉，她又轉了頭指了指天際晚霞中的老虎身影。
有老虎幫她，她雖然沒有銅鏡，也沒有被江師兄叫她，她也用玉齒劍進了這幻鏡。
蕭清山一定找不到這裏來。
東王馬上就把握到了大老虎的簡單心思：
不就是讓她躲一躲，有什麽大不了？
它隨時可以進來幫她。
反正青鱗它可以隨便揍。
它認真起來，東王也不是它的對手。
“……被瑤姬小看了呀……”
東王突然嘆息了起來。
李西雪正莫名其妙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讓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青鱗不見了。
本來這個時辰，它總是會在絕頂上睡大覺的。
就在東王所站的地方。
“……”
她瞪大眼睛，恐懼地看著東王，
她又想起了在清遠江上，他要挖她妖丹時的獰笑。
“青……青鱗呢？”
東王向她裂嘴一笑，她看到了他嘴裏閃過了鱗光。
他把青鱗吃了？
就在李西雪的尖叫聲中，東王的嘴變成了龍嘴，
震天的龍嘯搖蕩在了幻境之中，他扭身變成了青鱗巨龍，沖著一片荒蕪的夕陽大地上吐出一串龍焰。
嚇跑了無數妖魔走獸之後，它獰笑著，不緊不慢地向她撲了過來。
她看出了金色龍眼裏的意思。
它要吃了她。
她也終於明白，東王之所以沒有清遠江上那樣西昆侖魔尊的森然冷傲，是因為他僅是一個分神法力不足。
現在，他吃了青鱗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244洪荒初始
“老虎——！”
她沒有帶劍，揮出了護身的紫白劍氣披帛之後，也只把巨大的龍身纏了一瞬間。
劍氣崩散。
紫白碎屑在赤紅色的晚霞中閃爍了半個天空，她轉身就向天際邊逃去，尖叫著：
“老虎，快來幫我——！”
幻鏡裏的東王簡直比蕭清山要可怕一百倍。
梅山魔尊就算要她的命，也會拖她回魔宮，丟給手下動手，剝皮抽魂用魔火燒什麽的，根本不會弄臟他的手。
東王卻是要吃了她。
“李師妹，天生魔修就是萬萬年之前洪荒之世的魔獸修煉而成。”
江東鱗這樣告訴過她。
所以東王才很喜歡老虎。
他和老虎是同類。
只是一頭魔獸的水準。
沒有江師兄做本主，東王就只是一個傲慢的大傻瓜！
感覺到它的龍舌頭舔到了她的後脖子上，李西雪要不是看到老虎飛來的小白點，她幾乎控制不住又要發出一聲尖叫。
她不想死！
要是她的元神被江師兄的分神給吞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結果是什麽……
江師兄一定會很傷心。
嗷的一聲虎吼，白老虎的身體擴大了好幾倍，瞬間趕到附在了本主的身上。
白虎神獸的虎吼聲震動了洪荒大地。
東王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變化。
“瑤姬？”
青鱗金眼龍瞪著白老虎楞神的時候，李西雪已經一爪子狠狠拍在了他的腦袋上。
把它的龍臉都抽歪了。
“叫你敢吃我！叫你一直欺負我！叫你罵我是醜八怪！”
李西雪嗷嗷嗷地亂叫著，因為是積怨已深，她決定一骨碌地發洩出來。
不能再被欺負了！
東王這家夥根本不聽江師兄的話，她要幫著江師兄教訓它！
“……”
東王被打痛了，本來還讓著她，只是眼神古怪地看著她，用被打破的龍嘴嗷嗷地叫著，那龍嘯聲裏的意思就是：
“餵，瑤姬！瑤姬——我可是手下留情！再打我來真的了——”
李西雪這時候卻是打得獸血沸騰了起來。
她敏銳地感覺到了，現在的青鱗巨龍比以前的劍靈強多了。
她稍一松懈就會輸。
她不能上當。
她才不管什麽手下留情，直接用白虎爪子把東王朝死裏揍，她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在清遠江上，他居然還敢挖她的妖丹！
她不願意怪江師兄，難道還不能揍他？
“瑤姬——！”
青鱗的咆哮聲也暴躁了起來，東王開始還手了，李西雪想起上回內府差點被挖穿的傷，哪裏肯示弱？
她拿出同歸於盡死也要死在一起的架式，豁出去痛打巨龍。
青龍白虎從洪荒絕頂打到了無限平原上，它們的龍焰虎風不知波及了多少妖魔走獸。
屍橫遍野。
李西雪被它一個龍尾抽在了屁股上，摔出去撞斷了兩個山頭飛出老遠，摔在了地上砸出了一個天坑。
壓死了不知幾只什麽魔獸後，它搖搖晃晃站起來，擡頭看到了金眼青龍在天坑上探出來的腦袋，它還在遲疑著叫道：
“瑤姬——？”
它不是故意的，只是打起來就不可能留手了。
她躲在了陰影裏，突然間咆哮著從天坑裏沖出來，一口咬在了龍尾上，又是一爪子扒下他上百片龍鱗。
東王破口大罵了起來。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卑鄙！”
他毫不客氣，一爪子搗在了它的肚子上，又是一尾巴把它抽到了半空中，天地旋轉中她漸漸也開始意識到：
東王不是把青鱗吃了。
是劍靈青鱗附到東王身上了。
就和她一樣。
李西雪覺得：
是不是江師兄出事了？
以前劍靈是不可能附身的，還有——東王在這裏幹什麽？
魔獸的語言她在梅山魔宮已經學會了，嗷嗷嗷地邊打邊說話，等她打聽出實情，原來是東王他暗算了林錕，李西雪恨不得抽了他的龍筋扒了它的龍皮。
她根本沒臉回去見島主了！
更要命的是，江師兄當時就大怒把東王封進了幻鏡裏，結果他就被魔修趁虛而入了。
“他以為他是誰？沒有我的相助，他能和兩位魔帥打個平手？他把我封進來，陰麗一錘就打到了他的背心——”
東王得意地炫耀著。
她簡直要氣瘋了！
她再也沒功夫和他打鬧，轉身就要出幻鏡，她要回到身體裏趕去岷山。
她要去看江師兄！
“瑤姬——！”
青鱗巨龍追著它一起落到了絕頂之上，轉眼間，它就變回了東王的紅衣赤冠。
風流狡俊的他含笑而立，青色龍影起伏可見到青光柱沖飛而起，金鱗如雨閃現盤繞在了半空之中。
青鱗劍靈從他身上離開了。
因為這一幕，她微微楞了神。
趁著這機會，東王把手一撈，就抓住了它長長的豹子斑點金尾巴。
“瑤姬？”
他拖著不許她走，蹲下來抱著她的大腦袋，“你要去哪裏？你不記得了？”
“什麽？”
白老虎皺眉瞪著他。
眼前的天生魔修有著一雙魔瞳，在這魔瞳的溫柔註視下，它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和他一起遙望著絕頂之下的洪荒之地。
夕陽一直懸掛在了被斑駁霞光染色天際邊，銅鏡幻境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上古世界。
這樣美麗魔魅的晚霞艷光。
李西雪仰著老虎臉，瞇眼迎接著遠古時代的傍晚光線，她聽著東王的聲音，仿佛也是極為熟悉，熟悉到了它的每一寸血肉裏去。
“這就是昆侖山，是我們的山洞，你還要去哪裏？”
說話聲傳來，她轉頭看去。
眼前的不是東王，而是一條長著角的青鱗龍。
它不是劍靈青鱗，因為它生著兩支角，卻又還沒有完全長成青鱗那樣威風的金色，它也沒有劍靈那樣威風的龍臉和龍嘴。
它更像是一條披著青鱗，正在變化長大的龍蛇。
它打著哈欠，擺著龍尾，從絕頂上的大洞穴裏爬了出來。
它金燦燦的龍眼被晚霞蒙上一層紫黃艷色。
“瑤姬，我們去吃飯吧？你是不是餓了？”
“飯？”
順著青鱗龍的雙眼，她看到了剛才打鬥過的洪荒之地。
到處都是妖獸和魔獸的屍體。
滾塵四起，更多的妖魔獸類正在爭搶著地盤，圍著同類的屍體開懷大嚼。
她甚至都嗅到了魔魂的香氣……
她餓了……#####
245青龍白虎
“瑤姬，我們去吃吧——”
青鱗龍發出一聲龍嘯，驚散了附近一些進食的妖魔獸類，眼看著它飛了出去，她不假思索地跟著騰飛了起來。
“我也去，東王——”
白虎一爪子打翻了一頭爭食的魔獸，咬斷了它的咽喉。
她埋下頭吞吃著晶亮的玉魂魔魂，旁邊一頭妖獸的血肉被龍爪撕碎得漫天亂飛，濺到了
她灰白色的毛皮上，她嫌棄地吼了一聲：
“東王，晚上不要和我睡在一起——！”
沾了血肉身上會變臭，東王又不像她一樣喜歡洗澡。
“我餓嘛——”
青龍滿不在乎的聲音傳來，讓她恨不得想一尾巴抽到它臉上去。
它一天能吃十頓，昆侖山附近又沒有魔獸能和它搶了，他還餓個屁！
然而血肉還在眼前橫飛，東王除了吞吃魔魂，還有一口沒有一口地吃著新鮮的屍肉。
斜了他兩眼之後，她也不禁不住咬了兩口，糊了一臉的腥紅。
那熟悉的血氣讓它舒服地瞇了眼，透過塵煙再一次看清了它生長的這一片洪荒大地。
夕陽下，熱浪滾滾。
黃沙的邊際邊接著黃土，不時看得到仿佛綠洲一般的翠色草地。
極目處還點綴著茂盛的樹林。
嘶吼聲此起彼伏，天空中有兇禽妖鳥，大地上有無數妖獸、魔獸奔跑追逐的身影，
太吵了。
每一天每一刻，總有一些獸類成了食物，也有一些獸類吞吃了同類生存下來，強壯起來。
比如瑤姬。
比如東王。
它們努力掙紮著，不願意成為食物。
“吃飽了——”
東王的壞習慣，就是吃飽了以後會噴出通紅的龍焰，燒光了視線所及之處的所有魔獸和屍體——這樣就不會有剩餘的魔魂被別的妖魔獸類吃掉。
而她也同樣會飛起來，從虎嘴裏噴出剛剛學會的一點點風刀沙風，把她這一邊的屍體血肉卷起來。
風刀中血肉被切割成為了碎末子，然後橫掃到了半空中。
赤紅血霧幾乎要蓋住了天邊的太陽。
“寧可以後都吃不飽，也不能出現比我們強的魔獸——”
否則被吃的就是她和東王了。
自天地初開之時，她和東王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殺掉同類，吃掉同類。
終於能吃飽，終於能不受傷，終於成為了昆侖山腳下最厲害的魔獸。
直到有一天它們似乎有了一點點不起眼的法力。
東王能吐火，它能喚來風沙。
“瑤姬，你今天受傷了，怎麽這樣不小心——”
入睡前，東王會用龍舌頭幫著她舔毛。
今天搶食物時，她咬死了幾頭魔獸，也被劃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血口。
這一次，她沒有嫌棄地一爪子拍開他，因為她偶爾也有會有回憶。
漆黑洞穴裏，白老虎臥趴著，瞇眼回憶起她還是一頭小乳虎，東王還是一條小角蛇的時候。
它們總是這樣互相舔著深深的傷口，不知道天亮的時候，對方能不能活下來。
而更遠更模糊的回憶，似乎是她還很小的時候。
它那時還不認得東王。
為了活下去，她一看到小角蛇就想吃掉它。
它也想吃掉她。
“因為你的皮毛好暖和——”
後來，東王是這樣解釋化敵為友的原因。
打了十天十夜，小角蛇和小白虎最後突然決定一起去搶食物的原因。
並不是只有餓極了一個理由。
“我就想晚上和你睡在一起，就不冷了。”
“……你身上冰涼涼的才舒服。”
白老虎也是這樣嘀咕著，
反正沒辦法吃了這冰涼涼的小角蛇，天氣熱的時候和它靠在一起睡覺，就不會那樣熱。
“你要是不搶我的洞穴，我是不會打你的。我早就發現你了。”
“這裏我的洞穴。不是你的。”
那時，在昆侖絕頂之上，小白虎住在了前洞，小角蛇住在了後洞。
在黑暗的洞穴中，它們用獸類的本能劃分了界線，互相只會隱蔽地看到對方的獸眼和急跑而過的獸身。
直到有一天，絕頂上曬化的積雪沖到了山洞裏來。
它們忙亂逃出洞穴時才第一次同時出現在了陽光之下。
小白虎和小角龍互相驚奇地打量著。
她看著他的金眼睛，青鱗身，四個龍爪子，長著一張醜醜的不龍不蛇的臉。
它嫉妒地看著她漂亮的白毛皮，琥珀色的大眼睛，還有一條金色豹子斑點尾巴。
這家夥很厲害，吃了它就會增加法力。
瑤姬和東王的第一個念頭都是一樣的。
最後成為了小夥伴，完全是個意外。
因為餓了……
……
李西雪從饑餓感中突然清醒過來。
她駭然發現，她還站在幻境裏被東王摟著虎脖子，剛才她是一只洪荒遠古時代的小老虎，東王是一只小角蛇的感覺，完全都是幻覺。
她是李西雪。
她內府裏雖然有妖元附身，但她根本不可能是一頭生於天地初開之時，時常忍饑挨餓的白老虎。
她更不可能是一頭為了活下來不斷吃著同類，終於長大了的魔獸。
這也許是老虎的記憶？
她瞬間猜測到了可能的真相。
但太過擔心江師兄，她顧不上再細想這許多，她用力搖晃著自己的虎脖子，警惕地瞪住了眼前笑著的東王。
“瑤姬，這裏很像我們的家吧？我們留下來吧？”
“……”
她無語著。
東王沒有了江師兄這個本主，果然就是一個沒腦子又傲慢的傻瓜。
誰要在一個銅鏡裏過上一輩子？
誰要做魔獸？
她是個人，還是一個辛苦修煉了十年，終於就要進峨嵋內門做劍仙的美少女！
她的家是峨嵋道宮天王閣。
老家是大唐劍南道射洪縣李家坪。
才不是銅鏡。
和傲嬌的傻瓜沒辦法交流，她急著要走。
但他的那雙魔瞳看著她，讓她有似曾相似的感覺。
江師兄的分神，當然讓她沒辦法拒絕……
她嘆著氣。
“好了，我出去就和江師兄說說，放你出去？”
她只能這樣安慰著他。
東王被關在這裏，一定是很寂寞很沒趣，所以才想拖著她和老虎一起留下來陪他。
“老虎要我和一起去岷山，它也不能陪你玩，你要乖一點，江師兄就不會生你的氣了。你說對不對——”
她耐心地哄著東王。
因為老虎脖子被他扼著。
她沒辦法跑。
東王卻根本沒有聽，他坐在絕頂之，紅衣拂地，赤冠生光，眼前的時光雖然停留在洪荒的夕陽之末，他整個人卻神采奕奕，如朝陽初起，輝艷四方。
他一面摟住她的雪白粗脖子低低笑著，另一手指向了遠方的洪荒大地。
“瑤姬，你看這昆侖絕頂，洪荒之世——”
這裏是瑤姬和東王的家。
是它們初生的世界。#####
246瑤姬東王
“除了女媧、伏羲這兩只半人半蛇的妖獸，共工、祝融他們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他笑著，轉頭看向她，
“你不要生氣了。下回我再看到魔猿裏有變成人形子的傻瓜，我再也不咬死他們了好不好？讓他們陪你玩，長得醜我也能忍的——”
“……”
因為他的話，她模糊著似乎也回憶了起來。
有猿猴一類的魔獸喜歡女媧，想接近她，就按女媧的上半身變成了相似的樣子，卻有一雙猴子的腿。
女媧給他們取了名字叫“人”。
東王覺得他們直立行走的樣子真是太醜了，互相吃起來的動作一點也不優雅強壯，侮辱了包括他和她在內的所有魔獸。
所以把它們全都咬死了。
女媧很傷心，前天她還來昆侖山挖了不少土。
說是要捏些泥人……
“東王……”
她喃喃著努力地回憶，似乎還能想起一些別的事，東王又在她耳邊說著：
“瑤姬，我以後再也不惹你難過了。我再也不去東昆侖龍池裏找母龍們一起洗澡一起玩，我只陪著你在洞裏打瞌睡好不好？”
洪荒之世裏，有很多和東王一樣的魔龍，卻只有一頭她這樣的白老虎。
當小角蛇和白老虎長大的時候，一切都在漸漸改變。
但她一點也不想變的。
“……好……”
她糊裏糊塗快要說了這個字的時候，東王還沒來得及高興，他的紅衣身影突然一晃，在她眼前消失了！
李西雪猛然清醒。
“東王？！”
把剛才模糊的一切掃到一了一邊，她瞬間就意識到：
江師兄的傷很重。
他的元神快支撐不住了才把東王這個分神召了回去。
“老虎我們快一點！”
她催動附身咒，馬上就要和老虎分開，飛回自己的身體裏去。
沒料到使用了老虎教給她的附身咒後，她突然發現，她變不回去了——！
元神凝結而成的白虎身體一陣扭曲，十色魂光在全身流動不止。
它一會兒是虎頭人身，一會兒是人頭虎身，白老虎和她的元神就是沒辦法截然分開，一連念了三遍仙咒，白老虎李西雪猛然間想起了一件事：
她沒帶定魂珠！
“小心變不回去。”
林島主和蕭清山都提醒過她。
她震驚地傻蹲在了絕頂上，兩只虎眼睛都直了。
她並沒有疏忽大意。
這一次，她是安排老虎在銅鏡外面守著，她完全沒想到過會讓老虎附身。
而且，她把定魂珠藏在了天王閣裏，是因為這珠子被蕭清山看到過。
她要是帶著珠子進銅鏡，說不定就會馬上被他找到。
“怎……怎麽辦？”
她現在簡直想把東王生吃了。
要不是他故意欺負她，想吃她，她根本不可能為了自保而讓老虎附身。
白老虎的身體流動著十色魂光，突而漲大好幾倍，突然又縮小。
魂光識海裏，李西雪的元神抓著老虎的元神，拼命搖晃著，
“老虎，快想辦法，還有沒有別的咒語——”
白老虎也嚇傻了，根本想不出辦法來分開。
好在李西雪自從聽到了蕭清山的警告後，就想過萬一遇上這樣的情況要如何處理，她當機立斷：
先從銅鏡裏出去，試試能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裏，能不能變回人。
不行的話，她就去找林島主。
請他幫她。
實在不行，她不要臉了，去找魔尊蕭清山。
她還可以等哥哥回來想辦法……
“老虎我們快出去。”
光在鏡子裏著急，完全是浪費功夫。
然而運氣實在不好的是，偏偏她想離開的時候，銅鏡幻境也出現了震蕩。
天地倒轉，日月亂流，太陽一晃之間竟然出現過了七八個投影，就像是神話時代九只畢方火鴉燃燒在洪荒大地上。
她嚇得尖叫了起來。
“東王——！”
是不是這家夥還沒有玩夠，又在胡來？
虎吼聲中，她四向奔逃著躲避亂墜的火球。
隕落的三四只太陽在大地上燃燒著，天空中五只太陽讓洪荒裏的妖鳥們轉眼就被一群群地燒焦。
大地上的妖魔怪獸們早就嚇成了沒頭蒼蠅。
她發現自己竟然根本飛不出去這個銅鏡幻境，看到天空突然烏雲電閃。
天柱不周山的斷裂讓她心驚膽寒，洪水傾盆，幻鏡破了一個巨大的洞口，半空中白浪翻滾，洞中竟然傾瀉出了無邊洪水。
“……”
她嚇傻的時候，也終於奮起了法力向洞口撲去。
不僅是因為那裏有可能出去，還因為她在那洞口附近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
“江師兄！江師兄是你嗎——？”
她大喜虎吼著。
……
“李師妹？”
江東鱗並沒有聽到李西雪的聲音。
他只是突有所感，聽到了老虎的吼聲。
他被魔錘重傷的元神終於在內府蘇醒了過來。
他先是看到了他的兩位分神。
紅衣魔修與青衣男仙。
分神期的劍仙內府就像是一座琉璃仙寶，他和兩位分神都盤坐在半空中，互相之間傳遞著法力修補著琉璃仙寶上的巨大裂縫。
順著十二條氣脈中湧來的黑白道氣，他看到了外界。
他盤坐在了岷山青衣峰深處的一處冰火溫泉中。
白霧蒸騰。
他雙眼緊閉，衣裳盡溫，更重要的是他懷中還抱著青鱗仙劍。
黑白道氣旋轉中，有一縷道氣也撞進了劍柄的銅鏡裏。
道氣化為洪水在洪荒幻境裏傾瀉，李西雪拼盡了白虎神獸的法力，終於沖出了銅鏡。
撲目而來的就是一座無邊無際的黑白陰陽符圖仙陣，讓她意外又狂喜的是，雖然黑白道氣化成的巨浪絞得她的元神都要崩散。
但她和老虎分開了。
“老虎！”
她的元神被甩出了陰陽仙陣，飛出了不知多遠重重甩到了幾棵青松冠頂上。
月光剔透入目，在月夜下她看到了被甩到下面溫泉裏的老虎劍靈。
同樣喜極而泣的大老虎飛起來，幾乎要在松頂上和本主一起抱頭痛哭。
太好了。
變回來了。
它很希望一直和本主在一起，希望本玉不要討厭它，但它被分割出來萬萬年了，它習慣做一只大老虎了。
本主不吃魔魂。
“吃同類是野蠻人！老虎！這是做人的道理！你知道不？你也要做一頭好老虎！”
“……”
它覺得吃不吃在於它餓不餓。
它又不是人。
但它不敢和本主唱反調，每次都會拼命地點著頭，表示它一定會以做人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已，力求全心全意做一頭好老虎。
萬萬年以前，它就是因為唱反調才被本主分割出來拋棄了。
它現在很聰明了。
做老虎，它可以背著本主偷偷地吃。
東王還答應，過幾天讓它好好吃一頓的。
……#####
247陰陽仙陣
“老虎，剛才我看到江師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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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娘最喜歡深夜的大海。
那只小小的海上紫燕，她在二百年前確實接受了他的一縷元嬰，修成了人形。
它是他挑選出來的元嬰法器。
“……”
絲毫不需要讓李西雪起疑，他面無表情倚坐在紫麒閣的榻上，就可以看到一圈圈海波銀
紋中，燕娘妖元浮空的身影。
林錕撐著臉，微閉著眼，仿佛回到了二百多年前。
那時，小紫燕吸糾了她的一縷元神，變成了燕妖。
它化成纖弱的女子人形。
夜月下，她披著紫羽妖裙被他從海灘上扶起，那一瞬間，他就被她的美麗懾住了心魂。
燕娘那瑰麗的淺紫雙眸，在她修成人形，從南海赤焰島的沙灘上站起來時，就已經吸引了他。
他在猶豫掙紮了五十年後，才心甘情願地與她結為了妖侶。
而那些做法器的日子裏，她總是住在他隔壁的房間中，按宮中護法的教導開始初次修煉。
而他卻只會在暗中觀察她的變化。
南海深處的赤焰島上，燕娘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夜深之時，從妖宮的雕窗飛出去。
她會飛到海面上，靜靜浮坐在月下海濤之中。
她會悄悄地聽著，美人魚從深海裏唱出來的歌聲……
……
那時的情形，就和李西雪現在一模一樣。
“燕娘！？”
他忍不住出了聲。
“什麽，島主？”
李西雪茫然轉過臉來，那一瞬間，琉璃月光的幻影碎開。
林錕分明看到了她眼瞳中那一圈紫白色劍氣。
紫色妖氣更濃了。
李寶兒的妹妹，在妖道雙修之後，她的妖性更重了。
因為燕娘開始修煉妖元。
林錕終於確認了這一點。
“島主？”
“……你前陣子和江東鱗的魔修分神挺親近？”
燕娘察覺到魔氣，所以開始修煉自保了？
“是，島主。”
她解釋著，
“島主，江師兄的分神挺討厭我的，但他很喜歡老虎。”
白老虎的嗷嗷亂叫聲在仙閣裏傳來，不知道它一個勁地在外面瘋玩些什麽。
“老虎說他不會把我怎麽樣。”
白老虎其實是虎爪子拍胸口保證過，東王那小子要敢吃她，它就咬死他。
“島主……？”
她小聲地問著。
“……沒什麽。”
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魔修東王和白老虎的魔氣和李西雪太親近，足夠刺激燕娘了。
這一瞬間，他倒是收起了殺掉江東鱗的念頭。
那小子和藍玉暖暧昧不清，正中他的下懷不是？
“……那……島主你還要再服這兩粒……”
她又擺好了玉盤仙丹，小心翼翼地喚了他一聲。
她沒有發現林錕盤算著如何開口說起江東鱗和藍玉暖的事，只以為他是不願意藏在這仙閣裏躲著養傷——身為南海妖首怎麽能避開梅山魔尊？
“……你放心，我不至於魯莽行事。”
他失笑著。
他精明謹慎深知進退，哪裏會要一個小女孩子擔心？
“倒是你，你這妖道雙修……”
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你在修煉女媧符法時，是不是吸收了燕娘的妖氣？”
李西雪一呆，慌忙解釋著道：
“島主，我雖然是有吸一些妖氣來修煉。但是我不是故意的——”
為了不被林錕罵一頓，她費心解釋著。
林錕不需要聽這許多就早已明白。
燕娘的元神在她內府裏開始修煉了。
她修煉出來的妖氣自然就滲進了李西雪的十二條氣脈。
李西雪只要修煉，就一定會吸進去。
除非她不修煉。
“我並沒有怪你，只是……”
他也有些替她發愁。
好不容易學會了妖道雙修，眼看著終於有修煉到分神期分出妖元的希望，但這樣修煉下去，她的道氣一定趕不上她的妖氣修煉。
燕娘會一直給她補充妖氣。
妖道雙修。
她最後只怕會修煉成一個大妖仙。
和燕娘長得一樣的絕色女妖仙。
更要命的是，到那時，她未必就需要把燕娘的妖元分離出來了。
因為她也會有一頭微卷披地的淺紫妖發，生著讓他著迷的紫色妖眸，她甚至會願意回到
生長的南海，喜歡在深夜飛行在藍光海面。
她會在南海的星空下，坐在浪濤之間，靜靜聽著深海裏傳來的妖獸歌聲。
美人魚那迷人的歌聲。
她就是燕娘。
燕娘就是她。
“你……”
他皺眉想出聲提醒的時候，正看到了她又側過了身子去。
端詳著她的神色，這時他就發現，她坐立不安，不是在擔心門外那只劍靈胖老虎到處亂
跑。
她其實是在細聽仙宮之外傳來的美妙歌聲。
雖然沒有美人魚，那卻是峨嵋山中，夜燕最婉轉的輕鳴。
月光落下，仙宮玉板上水光蕩漾，如深夜海濤一般的波紋在她的裙邊一圈接一圈地泛著淺金的光，撒開去了。
她就是燕娘。
林錕默默地凝視著她。
……#####
243聖僧神秀
李西雪覺得林錕很奇怪。
他突然提醒她，江東鱗在龜靈洞裏曾經因為要救藍玉暖，被蕭清山的掌風掃到，受了魔傷。
“雖然沒有大礙，但……”
林錕說的是事實。
江東鱗的分神東王後來完全不受本主控制，暗害他林錕，當然是因為這魔傷拖累江東鱗的原因。
李西雪聽了，反倒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重傷，她就放心了。
江師兄去岷山時，她飛劍送了好幾瓶新煉制的丹藥，還把海眼水的三粒仙丹都給他了。
就算是他與藍玉暖同行，他從青城山離開去龜靈洞前，也在幻鏡中和她提起過。
“我要是去了，藍師姐隨後也可能會去。”
這樣一想，她就覺得江師兄在岷山一切還算是順利。
見她高興，林錕很是體貼地沒再開口。
……
他服丹後就要在養元池中養傷。
他暫時沒功夫再提醒她：
他來峨嵋道宮養傷前，沒有徹底教訓那暗算他的魔修東王，是因為江東鱗當時太震驚，一個失誤就被陰麗的魔鍾擊中了後心。
他重傷了。
三粒海眼水仙丹都服下，妖醫們束手無策後，藍玉暖在岷山裏尋了一處冰火陰陽溫泉。
她要用魔侶雙修為他治傷。
……
“藍師妹，江師兄的弟雖然重，但送回道宮調養上幾年也能慢慢恢覆的。”
岷山妖洞附近，宋明苦口婆心地勸著藍玉暖。
他不僅是一直暗戀著藍玉暖，一心為她的益處著想，他也教導過江東鱗。
所以他知道，江東鱗和藍玉暖修煉的魔侶雙修雖然是青城的無上道術，但要用來治傷，是要嚴重損耗藍玉暖的道氣的。
更何況李寶兒不在。
她和江東鱗一起進溫泉，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就是這個原因？”
藍玉暖歪著頭看著他的時候，眼神明顯覺得他這個理由不成立——宋明苦笑著，瞟向了一邊站著同樣在勸說她的峨嵋大師兄流雲子。
流雲子比他更為難。
他對藍玉暖的感情也許要更深，那怕她和李寶兒在一起了，他都是為她歡喜不已。
她要幹什麽，他都覺得情有可原。
他總能為她找出“她不是呆，她是善良溫柔又體貼，她不是傻，她是正直正義又正氣”這類完全不靠譜的理由。
“藍師妹，李師妹可能會吃醋……”
他把黑鍋推到了李西雪頭上。
宋明眼中閃過了激賞之意。
這真是一個好理由。
藍玉暖果然接受了這個理由，她歪著頭，低頭看了看被她一只手拖在地上準備去溫泉的昏迷江東鱗，她遲疑著道：
“可是李師妹不會希望他死了吧？”
“什麽？”
宋明和流雲子同時驚問。
他的傷並不是救不回。
三粒海眼仙丹服下去，已經保住了內府。
但她還是用這個理由說服了流雲子和宋明。
甚至林錕後來聽說後，都覺得她不愧是蕭清山的弟子。
和李寶兒訂下道侶之約後，她也沒那樣呆了。
假以時日，會是下一任的青城女掌門。
反正江東鱗絕不會和她爭。
“眼下雖然爭奪激烈，但蕭清山遲早會放棄龜靈洞，李寶兒師兄不是已經到了終南劍派，他飛劍過來提起——”
李寶兒飛劍傳信到了龜靈洞的事，林錕也知道：
武太後有意再次廢掉李姓皇帝。
終南劍派強烈反對後，法相公子作為武太後的代表去了佛門南地四宗，邀請了禪宗宗主——聖僧神秀。
聖僧已經北上進長安，準備與武太後共商此事了。
“我覺得，江師弟應該馬上就去一趟長安城。”
藍玉暖這樣說著，
“難道能讓法相公子再得到一位聖僧的指點，修煉出更多的佛願之力結成佛元，然後把江師弟吞回去？”
江東鱗只是一縷逃魂。
……
李西雪沒想到這些。
把內門選試的清心丸交上去後，她在峨嵋道宮裏繼續給林錕配藥。
更何況，她還忙著想辦法躲著蕭清山。
她要分手。
逃進銅鏡幻鏡躲避梅山魔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很慫。
她應該和魔尊一樣，面對面說清分手理由，就像他對蟬玉說的那樣：
“並不是你不好，是我們不太適合。”
這樣才是正直的戀愛觀。
但她怕魔尊萬一受了刺激，伸一個指頭她就完蛋了。
她決定用冷暴力。
只要不見面，就應該把分手的意思表示清楚了吧？
這是膽小鬼的辦法。
然而她躲開了魔尊，卻在銅鏡幻鏡裏遇上了更讓她頭痛的人。
魔修東王。
“……醜八怪，你是怎麽進來的？”
天生魔修站在了絕頂之上。
紅衣艷麗，身形挺撥，他本來正在遙望洪荒大地。
聽得她進來的動靜，他懶洋洋地轉頭，深紅的魔瞳頓時一亮。
“……”
李西雪在這裏能遇上他，其實有一分驚喜。
當然這不能排除她那九分的警惕心
這可是差點挖了她妖元，要了她性命的魔修。
至於他罵人的水平，那就和彤艷在梅山魔宮虐待寵物一個水平。
醜八怪什麽的，她根本不會信。
她只比藍師姐差一點點。
江師兄說過的。
“瑤姬呢？你又嫉妒它虐待它了？”
“……”
看到他那鄙視的樣子，她深深覺得，他在清遠江上那森然冷傲的感覺完全是她的錯覺。
在他心裏，她的定位是食物，白老虎則是他的寵物甚至是玩伴。
她的地位當然遠不及老虎。
這魔修東王還理所當然覺得不能讓寵物沒名字，這讓他多不方便？
他繼續把西王母的閨名給了它。
瑤姬。
——沒關系，他喜歡老虎，不就是喜歡她？
李西雪自我安慰已經習慣了。
“……江師兄，你沒有受傷吧？”
她隔著十步遠，擔心地打量著本不應該在這裏的他。
因為東王擰著眉，她又轉了頭指了指天際晚霞中的老虎身影。
有老虎幫她，她雖然沒有銅鏡，也沒有被江師兄叫她，她也用玉齒劍進了這幻鏡。
蕭清山一定找不到這裏來。
東王馬上就把握到了大老虎的簡單心思：
不就是讓她躲一躲，有什麽大不了？
它隨時可以進來幫她。
反正青鱗它可以隨便揍。
它認真起來，東王也不是它的對手。
“……被瑤姬小看了呀……”
東王突然嘆息了起來。
李西雪正莫名其妙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讓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青鱗不見了。
本來這個時辰，它總是會在絕頂上睡大覺的。
就在東王所站的地方。
“……”
她瞪大眼睛，恐懼地看著東王，
她又想起了在清遠江上，他要挖她妖丹時的獰笑。
“青……青鱗呢？”
東王向她裂嘴一笑，她看到了他嘴裏閃過了鱗光。
他把青鱗吃了？
就在李西雪的尖叫聲中，東王的嘴變成了龍嘴，
震天的龍嘯搖蕩在了幻境之中，他扭身變成了青鱗巨龍，沖著一片荒蕪的夕陽大地上吐出一串龍焰。
嚇跑了無數妖魔走獸之後，它獰笑著，不緊不慢地向她撲了過來。
她看出了金色龍眼裏的意思。
它要吃了她。
她也終於明白，東王之所以沒有清遠江上那樣西昆侖魔尊的森然冷傲，是因為他僅是一個分神法力不足。
現在，他吃了青鱗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244洪荒初始
“老虎——！”
她沒有帶劍，揮出了護身的紫白劍氣披帛之後，也只把巨大的龍身纏了一瞬間。
劍氣崩散。
紫白碎屑在赤紅色的晚霞中閃爍了半個天空，她轉身就向天際邊逃去，尖叫著：
“老虎，快來幫我——！”
幻鏡裏的東王簡直比蕭清山要可怕一百倍。
梅山魔尊就算要她的命，也會拖她回魔宮，丟給手下動手，剝皮抽魂用魔火燒什麽的，根本不會弄臟他的手。
東王卻是要吃了她。
“李師妹，天生魔修就是萬萬年之前洪荒之世的魔獸修煉而成。”
江東鱗這樣告訴過她。
所以東王才很喜歡老虎。
他和老虎是同類。
只是一頭魔獸的水準。
沒有江師兄做本主，東王就只是一個傲慢的大傻瓜！
感覺到它的龍舌頭舔到了她的後脖子上，李西雪要不是看到老虎飛來的小白點，她幾乎控制不住又要發出一聲尖叫。
她不想死！
要是她的元神被江師兄的分神給吞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結果是什麽……
江師兄一定會很傷心。
嗷的一聲虎吼，白老虎的身體擴大了好幾倍，瞬間趕到附在了本主的身上。
白虎神獸的虎吼聲震動了洪荒大地。
東王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變化。
“瑤姬？”
青鱗金眼龍瞪著白老虎楞神的時候，李西雪已經一爪子狠狠拍在了他的腦袋上。
把它的龍臉都抽歪了。
“叫你敢吃我！叫你一直欺負我！叫你罵我是醜八怪！”
李西雪嗷嗷嗷地亂叫著，因為是積怨已深，她決定一骨碌地發洩出來。
不能再被欺負了！
東王這家夥根本不聽江師兄的話，她要幫著江師兄教訓它！
“……”
東王被打痛了，本來還讓著她，只是眼神古怪地看著她，用被打破的龍嘴嗷嗷地叫著，那龍嘯聲裏的意思就是：
“餵，瑤姬！瑤姬——我可是手下留情！再打我來真的了——”
李西雪這時候卻是打得獸血沸騰了起來。
她敏銳地感覺到了，現在的青鱗巨龍比以前的劍靈強多了。
她稍一松懈就會輸。
她不能上當。
她才不管什麽手下留情，直接用白虎爪子把東王朝死裏揍，她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在清遠江上，他居然還敢挖她的妖丹！
她不願意怪江師兄，難道還不能揍他？
“瑤姬——！”
青鱗的咆哮聲也暴躁了起來，東王開始還手了，李西雪想起上回內府差點被挖穿的傷，哪裏肯示弱？
她拿出同歸於盡死也要死在一起的架式，豁出去痛打巨龍。
青龍白虎從洪荒絕頂打到了無限平原上，它們的龍焰虎風不知波及了多少妖魔走獸。
屍橫遍野。
李西雪被它一個龍尾抽在了屁股上，摔出去撞斷了兩個山頭飛出老遠，摔在了地上砸出了一個天坑。
壓死了不知幾只什麽魔獸後，它搖搖晃晃站起來，擡頭看到了金眼青龍在天坑上探出來的腦袋，它還在遲疑著叫道：
“瑤姬——？”
它不是故意的，只是打起來就不可能留手了。
她躲在了陰影裏，突然間咆哮著從天坑裏沖出來，一口咬在了龍尾上，又是一爪子扒下他上百片龍鱗。
東王破口大罵了起來。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卑鄙！”
他毫不客氣，一爪子搗在了它的肚子上，又是一尾巴把它抽到了半空中，天地旋轉中她漸漸也開始意識到：
東王不是把青鱗吃了。
是劍靈青鱗附到東王身上了。
就和她一樣。
李西雪覺得：
是不是江師兄出事了？
以前劍靈是不可能附身的，還有——東王在這裏幹什麽？
魔獸的語言她在梅山魔宮已經學會了，嗷嗷嗷地邊打邊說話，等她打聽出實情，原來是東王他暗算了林錕，李西雪恨不得抽了他的龍筋扒了它的龍皮。
她根本沒臉回去見島主了！
更要命的是，江師兄當時就大怒把東王封進了幻鏡裏，結果他就被魔修趁虛而入了。
“他以為他是誰？沒有我的相助，他能和兩位魔帥打個平手？他把我封進來，陰麗一錘就打到了他的背心——”
東王得意地炫耀著。
她簡直要氣瘋了！
她再也沒功夫和他打鬧，轉身就要出幻鏡，她要回到身體裏趕去岷山。
她要去看江師兄！
“瑤姬——！”
青鱗巨龍追著它一起落到了絕頂之上，轉眼間，它就變回了東王的紅衣赤冠。
風流狡俊的他含笑而立，青色龍影起伏可見到青光柱沖飛而起，金鱗如雨閃現盤繞在了半空之中。
青鱗劍靈從他身上離開了。
因為這一幕，她微微楞了神。
趁著這機會，東王把手一撈，就抓住了它長長的豹子斑點金尾巴。
“瑤姬？”
他拖著不許她走，蹲下來抱著她的大腦袋，“你要去哪裏？你不記得了？”
“什麽？”
白老虎皺眉瞪著他。
眼前的天生魔修有著一雙魔瞳，在這魔瞳的溫柔註視下，它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和他一起遙望著絕頂之下的洪荒之地。
夕陽一直懸掛在了被斑駁霞光染色天際邊，銅鏡幻境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上古世界。
這樣美麗魔魅的晚霞艷光。
李西雪仰著老虎臉，瞇眼迎接著遠古時代的傍晚光線，她聽著東王的聲音，仿佛也是極為熟悉，熟悉到了它的每一寸血肉裏去。
“這就是昆侖山，是我們的山洞，你還要去哪裏？”
說話聲傳來，她轉頭看去。
眼前的不是東王，而是一條長著角的青鱗龍。
它不是劍靈青鱗，因為它生著兩支角，卻又還沒有完全長成青鱗那樣威風的金色，它也沒有劍靈那樣威風的龍臉和龍嘴。
它更像是一條披著青鱗，正在變化長大的龍蛇。
它打著哈欠，擺著龍尾，從絕頂上的大洞穴裏爬了出來。
它金燦燦的龍眼被晚霞蒙上一層紫黃艷色。
“瑤姬，我們去吃飯吧？你是不是餓了？”
“飯？”
順著青鱗龍的雙眼，她看到了剛才打鬥過的洪荒之地。
到處都是妖獸和魔獸的屍體。
滾塵四起，更多的妖魔獸類正在爭搶著地盤，圍著同類的屍體開懷大嚼。
她甚至都嗅到了魔魂的香氣……
她餓了……#####
245青龍白虎
“瑤姬，我們去吃吧——”
青鱗龍發出一聲龍嘯，驚散了附近一些進食的妖魔獸類，眼看著它飛了出去，她不假思索地跟著騰飛了起來。
“我也去，東王——”
白虎一爪子打翻了一頭爭食的魔獸，咬斷了它的咽喉。
她埋下頭吞吃著晶亮的玉魂魔魂，旁邊一頭妖獸的血肉被龍爪撕碎得漫天亂飛，濺到了
她灰白色的毛皮上，她嫌棄地吼了一聲：
“東王，晚上不要和我睡在一起——！”
沾了血肉身上會變臭，東王又不像她一樣喜歡洗澡。
“我餓嘛——”
青龍滿不在乎的聲音傳來，讓她恨不得想一尾巴抽到它臉上去。
它一天能吃十頓，昆侖山附近又沒有魔獸能和它搶了，他還餓個屁！
然而血肉還在眼前橫飛，東王除了吞吃魔魂，還有一口沒有一口地吃著新鮮的屍肉。
斜了他兩眼之後，她也不禁不住咬了兩口，糊了一臉的腥紅。
那熟悉的血氣讓它舒服地瞇了眼，透過塵煙再一次看清了它生長的這一片洪荒大地。
夕陽下，熱浪滾滾。
黃沙的邊際邊接著黃土，不時看得到仿佛綠洲一般的翠色草地。
極目處還點綴著茂盛的樹林。
嘶吼聲此起彼伏，天空中有兇禽妖鳥，大地上有無數妖獸、魔獸奔跑追逐的身影，
太吵了。
每一天每一刻，總有一些獸類成了食物，也有一些獸類吞吃了同類生存下來，強壯起來。
比如瑤姬。
比如東王。
它們努力掙紮著，不願意成為食物。
“吃飽了——”
東王的壞習慣，就是吃飽了以後會噴出通紅的龍焰，燒光了視線所及之處的所有魔獸和屍體——這樣就不會有剩餘的魔魂被別的妖魔獸類吃掉。
而她也同樣會飛起來，從虎嘴裏噴出剛剛學會的一點點風刀沙風，把她這一邊的屍體血肉卷起來。
風刀中血肉被切割成為了碎末子，然後橫掃到了半空中。
赤紅血霧幾乎要蓋住了天邊的太陽。
“寧可以後都吃不飽，也不能出現比我們強的魔獸——”
否則被吃的就是她和東王了。
自天地初開之時，她和東王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殺掉同類，吃掉同類。
終於能吃飽，終於能不受傷，終於成為了昆侖山腳下最厲害的魔獸。
直到有一天它們似乎有了一點點不起眼的法力。
東王能吐火，它能喚來風沙。
“瑤姬，你今天受傷了，怎麽這樣不小心——”
入睡前，東王會用龍舌頭幫著她舔毛。
今天搶食物時，她咬死了幾頭魔獸，也被劃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血口。
這一次，她沒有嫌棄地一爪子拍開他，因為她偶爾也有會有回憶。
漆黑洞穴裏，白老虎臥趴著，瞇眼回憶起她還是一頭小乳虎，東王還是一條小角蛇的時候。
它們總是這樣互相舔著深深的傷口，不知道天亮的時候，對方能不能活下來。
而更遠更模糊的回憶，似乎是她還很小的時候。
它那時還不認得東王。
為了活下去，她一看到小角蛇就想吃掉它。
它也想吃掉她。
“因為你的皮毛好暖和——”
後來，東王是這樣解釋化敵為友的原因。
打了十天十夜，小角蛇和小白虎最後突然決定一起去搶食物的原因。
並不是只有餓極了一個理由。
“我就想晚上和你睡在一起，就不冷了。”
“……你身上冰涼涼的才舒服。”
白老虎也是這樣嘀咕著，
反正沒辦法吃了這冰涼涼的小角蛇，天氣熱的時候和它靠在一起睡覺，就不會那樣熱。
“你要是不搶我的洞穴，我是不會打你的。我早就發現你了。”
“這裏我的洞穴。不是你的。”
那時，在昆侖絕頂之上，小白虎住在了前洞，小角蛇住在了後洞。
在黑暗的洞穴中，它們用獸類的本能劃分了界線，互相只會隱蔽地看到對方的獸眼和急跑而過的獸身。
直到有一天，絕頂上曬化的積雪沖到了山洞裏來。
它們忙亂逃出洞穴時才第一次同時出現在了陽光之下。
小白虎和小角龍互相驚奇地打量著。
她看著他的金眼睛，青鱗身，四個龍爪子，長著一張醜醜的不龍不蛇的臉。
它嫉妒地看著她漂亮的白毛皮，琥珀色的大眼睛，還有一條金色豹子斑點尾巴。
這家夥很厲害，吃了它就會增加法力。
瑤姬和東王的第一個念頭都是一樣的。
最後成為了小夥伴，完全是個意外。
因為餓了……
……
李西雪從饑餓感中突然清醒過來。
她駭然發現，她還站在幻境裏被東王摟著虎脖子，剛才她是一只洪荒遠古時代的小老虎，東王是一只小角蛇的感覺，完全都是幻覺。
她是李西雪。
她內府裏雖然有妖元附身，但她根本不可能是一頭生於天地初開之時，時常忍饑挨餓的白老虎。
她更不可能是一頭為了活下來不斷吃著同類，終於長大了的魔獸。
這也許是老虎的記憶？
她瞬間猜測到了可能的真相。
但太過擔心江師兄，她顧不上再細想這許多，她用力搖晃著自己的虎脖子，警惕地瞪住了眼前笑著的東王。
“瑤姬，這裏很像我們的家吧？我們留下來吧？”
“……”
她無語著。
東王沒有了江師兄這個本主，果然就是一個沒腦子又傲慢的傻瓜。
誰要在一個銅鏡裏過上一輩子？
誰要做魔獸？
她是個人，還是一個辛苦修煉了十年，終於就要進峨嵋內門做劍仙的美少女！
她的家是峨嵋道宮天王閣。
老家是大唐劍南道射洪縣李家坪。
才不是銅鏡。
和傲嬌的傻瓜沒辦法交流，她急著要走。
但他的那雙魔瞳看著她，讓她有似曾相似的感覺。
江師兄的分神，當然讓她沒辦法拒絕……
她嘆著氣。
“好了，我出去就和江師兄說說，放你出去？”
她只能這樣安慰著他。
東王被關在這裏，一定是很寂寞很沒趣，所以才想拖著她和老虎一起留下來陪他。
“老虎要我和一起去岷山，它也不能陪你玩，你要乖一點，江師兄就不會生你的氣了。你說對不對——”
她耐心地哄著東王。
因為老虎脖子被他扼著。
她沒辦法跑。
東王卻根本沒有聽，他坐在絕頂之，紅衣拂地，赤冠生光，眼前的時光雖然停留在洪荒的夕陽之末，他整個人卻神采奕奕，如朝陽初起，輝艷四方。
他一面摟住她的雪白粗脖子低低笑著，另一手指向了遠方的洪荒大地。
“瑤姬，你看這昆侖絕頂，洪荒之世——”
這裏是瑤姬和東王的家。
是它們初生的世界。#####
246瑤姬東王
“除了女媧、伏羲這兩只半人半蛇的妖獸，共工、祝融他們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他笑著，轉頭看向她，
“你不要生氣了。下回我再看到魔猿裏有變成人形子的傻瓜，我再也不咬死他們了好不好？讓他們陪你玩，長得醜我也能忍的——”
“……”
因為他的話，她模糊著似乎也回憶了起來。
有猿猴一類的魔獸喜歡女媧，想接近她，就按女媧的上半身變成了相似的樣子，卻有一雙猴子的腿。
女媧給他們取了名字叫“人”。
東王覺得他們直立行走的樣子真是太醜了，互相吃起來的動作一點也不優雅強壯，侮辱了包括他和她在內的所有魔獸。
所以把它們全都咬死了。
女媧很傷心，前天她還來昆侖山挖了不少土。
說是要捏些泥人……
“東王……”
她喃喃著努力地回憶，似乎還能想起一些別的事，東王又在她耳邊說著：
“瑤姬，我以後再也不惹你難過了。我再也不去東昆侖龍池裏找母龍們一起洗澡一起玩，我只陪著你在洞裏打瞌睡好不好？”
洪荒之世裏，有很多和東王一樣的魔龍，卻只有一頭她這樣的白老虎。
當小角蛇和白老虎長大的時候，一切都在漸漸改變。
但她一點也不想變的。
“……好……”
她糊裏糊塗快要說了這個字的時候，東王還沒來得及高興，他的紅衣身影突然一晃，在她眼前消失了！
李西雪猛然清醒。
“東王？！”
把剛才模糊的一切掃到一了一邊，她瞬間就意識到：
江師兄的傷很重。
他的元神快支撐不住了才把東王這個分神召了回去。
“老虎我們快一點！”
她催動附身咒，馬上就要和老虎分開，飛回自己的身體裏去。
沒料到使用了老虎教給她的附身咒後，她突然發現，她變不回去了——！
元神凝結而成的白虎身體一陣扭曲，十色魂光在全身流動不止。
它一會兒是虎頭人身，一會兒是人頭虎身，白老虎和她的元神就是沒辦法截然分開，一連念了三遍仙咒，白老虎李西雪猛然間想起了一件事：
她沒帶定魂珠！
“小心變不回去。”
林島主和蕭清山都提醒過她。
她震驚地傻蹲在了絕頂上，兩只虎眼睛都直了。
她並沒有疏忽大意。
這一次，她是安排老虎在銅鏡外面守著，她完全沒想到過會讓老虎附身。
而且，她把定魂珠藏在了天王閣裏，是因為這珠子被蕭清山看到過。
她要是帶著珠子進銅鏡，說不定就會馬上被他找到。
“怎……怎麽辦？”
她現在簡直想把東王生吃了。
要不是他故意欺負她，想吃她，她根本不可能為了自保而讓老虎附身。
白老虎的身體流動著十色魂光，突而漲大好幾倍，突然又縮小。
魂光識海裏，李西雪的元神抓著老虎的元神，拼命搖晃著，
“老虎，快想辦法，還有沒有別的咒語——”
白老虎也嚇傻了，根本想不出辦法來分開。
好在李西雪自從聽到了蕭清山的警告後，就想過萬一遇上這樣的情況要如何處理，她當機立斷：
先從銅鏡裏出去，試試能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裏，能不能變回人。
不行的話，她就去找林島主。
請他幫她。
實在不行，她不要臉了，去找魔尊蕭清山。
她還可以等哥哥回來想辦法……
“老虎我們快出去。”
光在鏡子裏著急，完全是浪費功夫。
然而運氣實在不好的是，偏偏她想離開的時候，銅鏡幻境也出現了震蕩。
天地倒轉，日月亂流，太陽一晃之間竟然出現過了七八個投影，就像是神話時代九只畢方火鴉燃燒在洪荒大地上。
她嚇得尖叫了起來。
“東王——！”
是不是這家夥還沒有玩夠，又在胡來？
虎吼聲中，她四向奔逃著躲避亂墜的火球。
隕落的三四只太陽在大地上燃燒著，天空中五只太陽讓洪荒裏的妖鳥們轉眼就被一群群地燒焦。
大地上的妖魔怪獸們早就嚇成了沒頭蒼蠅。
她發現自己竟然根本飛不出去這個銅鏡幻境，看到天空突然烏雲電閃。
天柱不周山的斷裂讓她心驚膽寒，洪水傾盆，幻鏡破了一個巨大的洞口，半空中白浪翻滾，洞中竟然傾瀉出了無邊洪水。
“……”
她嚇傻的時候，也終於奮起了法力向洞口撲去。
不僅是因為那裏有可能出去，還因為她在那洞口附近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
“江師兄！江師兄是你嗎——？”
她大喜虎吼著。
……
“李師妹？”
江東鱗並沒有聽到李西雪的聲音。
他只是突有所感，聽到了老虎的吼聲。
他被魔錘重傷的元神終於在內府蘇醒了過來。
他先是看到了他的兩位分神。
紅衣魔修與青衣男仙。
分神期的劍仙內府就像是一座琉璃仙寶，他和兩位分神都盤坐在半空中，互相之間傳遞著法力修補著琉璃仙寶上的巨大裂縫。
順著十二條氣脈中湧來的黑白道氣，他看到了外界。
他盤坐在了岷山青衣峰深處的一處冰火溫泉中。
白霧蒸騰。
他雙眼緊閉，衣裳盡溫，更重要的是他懷中還抱著青鱗仙劍。
黑白道氣旋轉中，有一縷道氣也撞進了劍柄的銅鏡裏。
道氣化為洪水在洪荒幻境裏傾瀉，李西雪拼盡了白虎神獸的法力，終於沖出了銅鏡。
撲目而來的就是一座無邊無際的黑白陰陽符圖仙陣，讓她意外又狂喜的是，雖然黑白道氣化成的巨浪絞得她的元神都要崩散。
但她和老虎分開了。
“老虎！”
她的元神被甩出了陰陽仙陣，飛出了不知多遠重重甩到了幾棵青松冠頂上。
月光剔透入目，在月夜下她看到了被甩到下面溫泉裏的老虎劍靈。
同樣喜極而泣的大老虎飛起來，幾乎要在松頂上和本主一起抱頭痛哭。
太好了。
變回來了。
它很希望一直和本主在一起，希望本玉不要討厭它，但它被分割出來萬萬年了，它習慣做一只大老虎了。
本主不吃魔魂。
“吃同類是野蠻人！老虎！這是做人的道理！你知道不？你也要做一頭好老虎！”
“……”
它覺得吃不吃在於它餓不餓。
它又不是人。
但它不敢和本主唱反調，每次都會拼命地點著頭，表示它一定會以做人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已，力求全心全意做一頭好老虎。
萬萬年以前，它就是因為唱反調才被本主分割出來拋棄了。
它現在很聰明了。
做老虎，它可以背著本主偷偷地吃。
東王還答應，過幾天讓它好好吃一頓的。
……#####
247陰陽仙陣
“老虎，剛才我看到江師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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