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娘？”

他驀然停腳，落足在了一處山峰之頂，向下俯視

月光下，漆黑密林在山風中染了一層淺銀鱗光，似一個銀項圈浮在了半山腰間。

深谷之底有山嵐升騰而起，從山頂看去，晃似是銀圈上雕刻的流雲……

燕娘的妖元就在深谷之地。

那小女孩子偷溜出妖洞幹什麽？

知道他回來了？

“……”

南海妖首禁不住遲疑起來。

他這次獨自從終南道宮提前趕回來，大半並不是思念她。

他是為了回梅影小築見石磯。

林錕站在谷地山頂，遙望著黃河曲水，還有沿河幾百裏外的龍門山。

也不記得是多少年前，他和石磯都還只是剛到了分神期的妖仙，從初生為妖時就互相結識，各自在南海尋了一處小島修煉，而後情投意和結為了妖侶。

那時候他曾經也想過，只要有了石磯為伴，在南海中無聊修煉幾千年，似乎也不是難事。偶爾去六大絕境探路尋寶，就是他和石磯修煉之餘的游戲了。

如果不是從龍門古劍陣的絕境裏得到了一本古書，他和石磯也許還在南海隱居。

石磯不會為他去尋找彩泉仙乳。

他也不會為她殺光那些想搶奪彩泉的妖仙，從而威震南海，成為了十二妖首之一。

“——何方道友在此布陣？在下南海赤焰島林錕——”

林錕到底還是決定去尋李西雪。

問問這小女孩子偷溜到龍門絕境附近幹什麽。

然而他從山峰掠下橫掃過了近百裏，在月光銀濤中踏波而行，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還是在終南山邊界上打著轉。

他連山腳的谷地都無法接近。

……

三百五十裏之處，鳳城上空雲色漸濃，天幕中只有點點星光。

如同佑聖觀東西側殿上的香火。

江東鱗獨自盤坐在了西側殿的靜室中

他通過靜室裏殘留的陣法妖氣，果然捕捉到了林錕的位置。

“哪裏來的宵小之輩——”

林錕在識海中沈喝一聲。

因為青鱗劍氣的陰隔，他還沒有發現江東鱗。

他開始認真起來，驅動龐大的妖力開始尋找著對手的位置。

剛才他感覺到了有一股微弱的妖力企圖捕捉住他。

那股微弱的妖力竟然也像是燕娘？

判斷出鳳城方位的一瞬間，林錕猛然驚覺：

是江東鱗！

這小子正站在了靜室殘留的妖陣之中。

相隔幾百裏，林錕的大鵬妖眼與江東鱗的沈靜雙眼對視著。

他曬笑了起來。

“是想報仇嗎？”

這小子挑釁在先，現在殺了他，他林錕難怪還怕十二劍派同來問罪？

他順著那股微弱妖力猛撲向鳳城佑聖觀時，突然想起，石磯似乎很喜歡江東鱗那柄青鱗劍，他殺了江東鱗後，也許可以把仙劍送給石磯。

以往他欠了石磯的情份，就這樣兩不相幹了。

燕娘恢覆妖身時，一定會高興。

免得她再為了不輸給石磯，冒失地沖關修煉以至引來雷劫了。

……

李西雪此時盤坐在谷底密林中，只覺得妖胎在內府中一陣亂撞。

她突然睜眼。

她還沒有來得及弄明白妖胎是怎麽回事，卻就看到了淺銀月光在她的符陣中灑下。

月光樺林中，站著的一名黃衣飄飄的高冠男子，

法相公子就在眼前。

離她只有十步。

而她全身都被禁制住了。

“……”

她盤坐在地，努力鎮定地看著他。

“修煉完了？”

法相公子負手笑語著。

他玉冠黃衫，劍眉星眼，玉冠上雕縷雲雷符紋，外罩著白紗繡松鶴紋避水火瘴疫的仙衣，淺黃仙紗交襟下露出護胸口的漆黑魔甲。

衣角隨風微拂。

在銀月光下宛如幽羅真仙。

他在一刻鐘之前就無聲無息地闖進了她的禁魔陣，隨手分出六道魔氣，禁住了正在入定的她，幾乎沒有費吹灰之力，

“完全沒想到我能在這裏？”

他壓根就不打算假冒江東鱗。

眼前這小騙子連築基都沒有的法力落到他手上，就只有向他搖尾乞憐一條路。#####

150惱羞生怒

“……”

李西雪回視著他。

只要看清他眼中戲笑的神色，還有唇邊那懶洋洋的微笑，她就不可能再認錯。

“你以為把女媧符氣的五彩光抽去，我就認不出是你在這裏布陣？”

李西雪瞥向了身邊擺放的玉齒劍。

她入定前把老虎叫出來吩咐了幾聲，它雖然又回去睡覺了，但應該不會忘記她的話吧？

它不會睡死了醒不過來吧？

“你的女媧符陣確實不錯。如果不是我，任何一個魔修走進來，都不可能不驚動你。”

法相一步一步走近，微笑著，

“是不是騙人騙多了，非得這樣小心不可？”

“我……”

李西雪馬上就要反駁。

在長安宮城裏，她可沒有騙他，明明是他騙了她！

然而，她沒有開口，而是重新閉上了眼。

她並不害怕眼前的法相公子。

她內府裏妖胎法力暴漲，隨時可以為她掙脫開六道魔氣。

但她冒險在這裏打坐入定，就是要壓制妖胎。

“怎麽不說話，不是還一臉不服氣？”

法相公子還在譏諷著，

“你是不是還要說，在鳳城後山鬥法的時候，你心裏還有我，你不是故意幫著江東鱗置我於死地？”

“……”

李西雪集中神識，調動起全部的女媧符氣，她額頭上的冷汗一顆接一顆滴了下來。

妖胎很奇怪。

明明是剛剛把傷勢養過來，她居然覺得燕娘馬上就要醒過來強搶她的元神了。

“……”

法相公子見得她居然又閉上雙眼不理不睬，竟然像是不屑和他說話一般，他頓時怒火沖頂。

他本是還忍耐著，想想聽她到底要如何狡辯。

赤色魔光在他眼中閃過，捆綁在她身上的六道魔氣迸出了青黑色的光亮。

“收——”

青黑魔氣崩緊扼緊，直接陷進了她的雙臂雙腿裏。

另外兩道魔氣扼在了她的脖子和腰間，收緊時幾乎讓她一口氣血吐了出來。

法相公子嗤笑道：

“別以為你會修補玉齒劍，我就會和江東鱗一樣舍不得動你。”

他掌心向上，右掌一舉。

地底道近十道魔氣如尖槍一般閃電沖出，直接穿透了她全身的八處最要緊的氣穴。

法相公子的雙眼也瞥過了她手邊的玉齒劍，確定她絕不可能再有能耐去碰仙劍後，法相公子緩步走近。

他撩袍屈蹲在她的面前，卻更是憤怒。

“忍著不肯叫痛嗎？”

她慘白的鵝蛋臉，汗濕了的齊眉額發，還有緊閉著一直不肯張開的雙眼，在法相公子的眼裏那就是頑固抵抗。

她不知生死非要和他對著幹。

他重重一哼。

“我本來是想好好哄哄你，留你在身邊的。畢竟你比藍玉暖還有用。”

他打消了去碰觸玉齒劍，讓自己身上的魔性收斂一點免得她受罪的念頭，“但不叫你吃點苦頭，你以後心裏就只有江東鱗！”

他神識一動，又是十幾道魔氣尖刺從地底猛沖而出，穿透了她身上的氣穴要害。

尤其其中一道青光魔氣直接從她的內府橫穿了過去，紮進了左側的樺樹樹幹中。

本來毫無動靜的李西雪終於忍不住。

她全身一震，暗紅元神都飄移了出來。

因為被魔索穿透捆綁，依本能想要逃走的元神只能又縮回了體內，這一去一回元神已經是被重創，她嘴角就漸漸溢出了血跡。

法相公子沒發現她在集中神識引導魔氣去包圍住妖元，免得妖元要奪她的元神。

他只是盯視著她慘白的臉，唇角的血。

他伸出手去，擡起她的臉。

“……上回在宮裏我就和你說過了，讓你跟著我。你卻非要和我作對。”

他的魔性被她的血氣又一次挑高。

他舔著舌頭，反手一指讓整座符陣籠罩到了他的魔氣裏。

四面漆黑，只有青黑魔光。

他伸手穿過森橫的魔索，擡高了她的小臉，指尖抹過她唇角的血。

魔眼中透出噬血的笑意。

李西雪的四腳手足被魔索釘在地上，抽搐滲血，映紅了她的灰色道裙。

她的身體被法相公子控制住，但她的神識還在內府裏與妖元爭奪著控制權。

她的元神受創後破罐子破摔，不斷地吸取著魔氣，攻擊著暴躁的妖元。

好在法相公子的魔氣在這小小符陣裏是無限擴張的，無形中源源不斷地支撐著她。

青黑魔光波動著，仿佛是深海裏的波浪。

“吸了我這許多的魔氣，你還指望回去和江東鱗在一起？”

他低頭咬在了她帶血的唇上，輕喃著，

“你不願意說話，非逼著我現在就收了你做鼎爐嗎？”

“……”

眼看得符陣光暗，密林裏一團漆黑，五百步外的李洪等魔修面面相覷。

符陣被破開後，李西雪在裏面的情形本來一覽無餘。

魔修們不敢走近，但遙窺著法相公子教訓李寶兒的妹妹，都覺得這事情辦得很妥當。

給點苦頭，那小姑娘自然就聽話了。

只不過，那小姑娘似乎是倔得很非要惹惱了法相公子，符陣突然一暗叫人什麽也看不到，小魔祖想在裏面幹什麽魔修們自然心知肚明了。

“……收了做鼎爐本來是理所當然。”

李洪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法相公子要真對藍玉暖一心一意那才是見鬼了。

他要是能對李寶兒的妹妹丟開手，上回就不可能冒失得用魂體在鳳城與江東鱗鬥法。

江東鱗不過是一縷逃魂居然能打得他這位魔胎本主重傷而回，這不就是他為了李寶兒的妹妹所以不長腦子了？

“隨他去，收了鼎爐寵愛幾天總有膩味的時候，到時候再殺了他至多埋怨幾句，反正還有藍玉暖這樣的美人要娶。梅山魔宮那邊也能交代過去。”

法相公子離開長安城時，驪山魔尊就已經這樣交代過了。

“總不能讓李寶兒的妹妹再幫著江東鱗。”

前些日子，鎮守魔宮的魔帥須虎寫了符信過來，力勸驪山魔尊支持江東鱗，以維持四大魔宮與道佛兩門並立的現狀。

信中還提到李西雪能修補玉齒劍，壓制法相公子的魔胎。

“須虎的法力衰退，腦子也遲鈍了。”

那時，驪山魔尊冷冷盯著送信而來的魔修舊部，而他李洪就在一邊恭立。#####

151佛魔雙修（上）

“須虎他以為我重新出世就是為了維持如今與道、佛兩門並存的小小局面？他不知道蕭清山建立梅山護山大法陣根本不是為了做一個小小的魔尊，他連魔祖都沒放在眼裏，我們再不動手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只聽姬驪魔尊淡然說著，

“魔祖要早日覆蘇才行。玉齒劍本來就不應該補好。”

他當時親眼看到魔尊指出一道魔光，無聲無息打進了送信來的魔修背心，然後又讓他帶話回驪山地宮，把他這些吩咐傳達給須虎。

那是收魂的魔光。

等見到須虎魔帥時就會暴裂開來。

“須虎之名，再換一個魔修來繼承吧。”

驪山魔尊是這樣輕嘆的。

……

李西雪忍著被魔氣吞噬之痛，從全身被穿透的三十二處氣穴裏直接抽取魔氣進了內府。

在這一瞬間，她已經沒有餘力去判斷，究竟是被奪了神識做妖怪好？

還是內府被魔氣控制，墮魔成了魔修好？

她只是想保住李西雪這個人。

魔索中湧來的魔氣可謂是源源不絕，她如願把燕妖的妖元包圍在了內府的一處角落裏。

“我不想傷你。但你要是再不安靜下去，我們就一起做魔修吧。”

她的聲音在內府裏響起，警告著那團紫焰妖元，又勸誘著，

“燕娘，林島主他是鼎鼎有名的妖首，他再喜歡你，也絕不可能和一個墮魔的妖怪做妖侶的。”

李西雪不是不知道法相公子想幹什麽，但她顧不上。

她黑發黑眸的小元神站在內府裏，防備著妖霧深處那紫發紫衣的燕妖元神。

她強自鎮定地費盡唇舌，就為了讓燕妖相信，她寧可做魔修也不把身體讓給她。

那怕她做了法相的鼎爐，她也不把身體讓給她。

內府裏的魔氣越來越多了，李西雪竭力控制著用女媧符氣引流著魔氣，但她已經能聽到法相公子在她耳邊的笑語聲道：

“你在哪裏，我來找你……”

他要進內府裏來了。

法相解開自己仙衣，露出內裏的漆黑魔甲，他低頭吻了吻懷裏的李西雪，捉緊了她不安份的的手，笑語道：

“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

仙衣鋪展，他抱著李西雪一起滾倒在了衣裳上，三十二道魔索再一次從地底沖出，控制住了她的氣穴。

而她的手差一點就要碰著玉齒劍了。

“這樣不想理我嗎？”

法相公子暫時進不了她的內府，因為玉齒劍氣阻礙著他深入她的氣脈。

在乳白色的氣霧後，他的神識化人，與李西雪在內府遙遙對峙。

他看不到她內府深處站著的燕妖。

“出來，否則我對你不客氣了。難道真想做鼎爐嗎？”

“……”

李西雪忙著要勸服燕娘，身後又有法相這個追兵，她根本分身乏術。

但她不能讓法相闖進內府。

她咬唇點出一道剛剛煉就的圖符銀光，女媧圖符在她面前旋轉著，化成一道人形飛向了內府的入口。

透過符光，她看到了法相公子的元神。

他顯然沒有被魔氣控制。

李西雪卻驚奇地打量著他。

他的元神不是華服玉冠，而是劍僧的模樣。

他背負仙劍，單手立於胸前，一身杏黃色僧衣，足踏麻鞋。

他的臉龐被杏黃僧袍得艷如桃李，他頸懸一百零八粒玉佛珠，一看就碧游公子不一樣。

他頭頂不僅有劍僧的戒疤，腦後居然還有淺銀色的佛輪。

“你……你還修了佛元！？”

她忍不住就要驚叫了起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她的心聲馬上就被捕捉到，法相公子向她伸出手來，

“過來，跟我回宮裏去，你是玉齒劍主，我一直在找你。你和我賭這些無關經要的小

脾氣不肯和我說話，我也不會把你怎麽樣。但魔胎就未必這樣好心了。”

李西雪的這一點剛剛修煉出來的銀符之光，就是她分出來的一縷元神。

她攔在了內府入口，與法相公子兩兩對峙。

“過來，跟我回宮去。”

“……”

因為她閉嘴不語，不願意被他捕捉到心聲，法相冷笑著道：

“你以為魔胎害怕玉齒劍，就不敢卸甲？”

她和他同時看向了外面。

密林符陣之中，青黑色魔光湧動，那生著一雙魔眼的法相公子雖然解了仙衣，抱緊了她，但衣內還有一層冰涼的魔甲護住他的要害。

不解開魔甲，魔胎就沒辦法盡興。

他眼中赤光閃動，看了看懷中的李西雪，又側頭盯住了玉齒劍，似乎有意直接毀劍。

毀了劍，他就能放心卸甲，享用美人了。

“……”

內府之中，法相公子的元神發出重重一哼。

李西雪看到他全身佛光泛起，銀輪光亮四射，他足下居然還升起了小小的八瓣蓮臺。

同一時間，外面的魔胎魔氣一斂，魔眼就避開了玉齒劍。

法相公子的元神是絕不會讓魔胎毀去仙劍的。

但魔胎的兇光馬上盯住了懷裏的李西雪。

他顯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貪欲和殺欲，低頭親著她的臉，擡手開始解開了魔甲。

“……我不可能完全控制他。他和你交歡時就能置你於死地。”

法相公子臉色微變，冷冷清清，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故意引誘他，要上床我會陪你。至少我不會采盡你的陰元，讓玉

齒劍又變回斷劍。”

“……”

李西雪似乎被一幕驚呆了，怔怔在站在原地。

“跟我回宮裏去。今天你是逃不了的。”

法相公子耐心地等著她做決定，

“……”

李西雪僵立在原地，然而她真正的元神一直在內府深處，勸說著燕娘。

“燕娘，你不要擔心江師兄會傷了林島主，就算是在絕境之地，江師兄也不可能公然向林島主挑戰的。”

江師兄很聰明，也許能利用龍門古劍陣的絕境困住林錕，但絕不可能打敗他、

他也不會讓林錕找到借口理所當然地殺了他。

更何況江師兄還沒有來。

她一直等在這裏。

就是為了等他。

突然間，李西雪終於明白了江東鱗一直不見蹤影的原因。

他根本不打算來這裏。

……#####

152佛魔雙修（下）

林錕確實處在了生死關頭。

鳳城佑聖觀中，他被困在了自己的罡氣妖陣之中。

“……對林前輩而言，前輩的妖侶燕娘只是島主元嬰存放的法器？”

紫霧妖氣彌漫，江東鱗站在陣外，緩緩開口，內心卻一直不敢置信這樣的真相。

他臉上的詫異之色，比林錕的陰沈怒意還要明顯。

“是石磯告訴你的？”

林錕負手站在陣中，陰厲的妖眸盯著江東鱗，他龐大的妖威充斥彌漫整座道觀。

“林前輩，這件事和石磯前輩並無關系……”

江東鱗萬萬沒有料到，他不過從石磯娘娘日常刻薄林錕的只字片言中揣測到了一些端倪，就想著也許能利用西側殿靜室裏的罡氣殘陣困住林錕。

沒料到竟然如此順利。

“哼，林錕手下這一次有護法大將參加青丘劍會，碧游兒你一定不能大意。林錕和我在一處洞府裏曾經得到過一本神書秘冊。記載著金丹之上的修煉法決。他就算是不上場，也能和他上場一樣助那護法大將提高法力。他這二百年來都沒有懈怠修行……”

石磯娘娘在聽禪室向碧游公子講述天下六大絕境，他也在一邊聽著。

他當時就發現一個古怪之處：

石磯娘娘對六大絕境之一龍門古劍陣講得極是詳細、

遠比赤焰島下的南海海眼絕境還要熟悉。

他那時就猜測出來，石磯娘娘一定去過龍門古劍陣。

而且是和林錕一起去的。

碧游公子聽著也許不會多想。

但他江東鱗心裏聽得“二百年”三字，突然就靈光乍亮。

林錕這二百年一直在找愛侶燕娘。

而燕娘是林錕分出一縷元神才修煉成形的。

“石磯娘娘並沒有我和說什麽。但晚輩住在聽禪室，卻容易知道石磯前輩傳授給了碧游公子一項秘術。”

防備元嬰奪舍的秘術。

察覺此事後，他如果還不知道林錕修的是元嬰，如果還猜不到秦燕娘有可能是林錕存放元嬰的法器。

他就太糊塗了。

其實他一直不明白，石磯娘娘就算有些刻薄古怪，卻是美貌動人法力高強。

林錕怎麽為了一個小燕妖就棄了初戀的金丹妖侶？

“林前輩，我江東鱗願意用手中仙劍對天立誓，如若島主允了李師妹隨我回峨嵋，我

必以命相護，絕不讓燕娘的元神再出意外。如違此誓，雷劫臨頭形神俱散。”

他撥劍出鞘，正色看著陣中的林錕，

“島主要殺我的事，我也絕不計較。”

“……”

林錕冷冷地看著他，似乎因為他立過了毒誓，他才有興致回答了一句，道：

“你這樣魂魄不全的劍仙豈能知道什麽是元嬰。石磯雖然和我一起得到了龍門絕境裏的古書，但她的法力還沒有到可以修煉元嬰的地步。燕娘能修成人形是我分了一縷妖元給她，這是很普通的法術。和什麽元嬰全無關系。”

“島主——”

“你要是能容了法相與李寶兒的妹妹在一起，我倒也能容你把她帶回峨嵋。”

林錕平淡一笑。

江東鱗眼瞳微縮。

別的劍仙妖仙都以為他在後山是與驪山魔尊一戰，但這位南海妖首卻一言道破了他和法相公子本是一體的秘密。

……

“你怎麽了？”

蓮臺銀輪的法相公子終於看出了不對勁。

他發現李西雪的元神太單薄了。

他連問三聲後，她居然還是不回答。

隔著一層乳白濃霧般的玉齒劍氣，連一絲心聲都捕捉不到。

法相公子眉頭微皺。

“開——！”

他催動佛法，一百零八粒玉佛珠崩散開來。

無數金色佛光旋轉，最後在他面前凝結成了一位金盔金甲手持法器的佛門護法尊神。

廣目天王。

“聖僧——”

護法尊神跪倒在地。

蓮臺升起，法相公子站在了廣目天王的手掌心上，深入了玉齒劍的劍氣裏。

他雖然不可能是聖僧，但這串佛珠法器卻是華嚴宗宗主法藏送給他的護身佛寶。

“佛曰大願力——何為大願力？”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何為地獄？”

“我佛西來，傳道於中土不過八百年，然而掃蕩妖魔，匡扶六道，聖僧輩出到如今門開八宗。其中有大願力結成佛舍利的聖僧不過三位，他們皆是上應天時，於佛門最危險之際出世降妖伏魔，光大我佛門——”

“魔胎又如何？金剛怒目亦稱佛道，魔女獻舞直抵佛心。”

華嚴宗主進宮治好他的傷勢後，與他並行於蓬萊仙宮的雙曲飛橋之上，曾經這樣勸說。

雙鶴橫天，浮雲不能遮日。

他在曲橋上低聲傳授，贈予他佛經佛寶。

這位同母異父的高僧與法相同年而生，其實還比他小了六個月，法藏又指著橋下春日的淤泥荷池讓他細看，再指了池面上亭立的點點粉白蓮朵，合什嘆道：

“兄長，我救得你的性命，救不了你的魔心。能自行參悟多少，就是你的緣法了。”

廣目天王的金身走過了乳白色的劍光氣陣，他的佛光亦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法相從廣目天王的掌心飛了下來，站在了李西雪的面前。

她仍然沒有動靜。

就像是她在符陣裏第一眼看到他時，對他的譏笑諷刺毫無反應一般。

“……”

他仔細地看著她，伸出手去，指尖輕輕撫過了她的粉唇。

銀符光點變幻的李西雪便如海水一般波動了起來。

這是沒有意識的一縷小小元神。

“……女媧符法修煉到了第二層有這樣的好處？這只是你的一縷元神？”

為了阻止他再進入，銀波漫天，整個內府入口處化成了女媧圖陣中的銀光大海。

他看到，人首蛇身的上古妖神女媧正在海邊采取原石。

她手中每一顆彩石丟進熬石鼎中，都會附著了一縷女媧元神，是她的一縷分神。

以石補天。

李西雪學到了這一手。

“你居然還把元神分開了來騙我——”

法相公子站在銀光大海的沙灘上，海水撲打他的雙腳，他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就從不肯和我說一句實話？。”

在她身後就是內府。

眼前沒有了玉齒劍氣。

他可以毫無阻止地闖進她的內府了。#####

153柔情萬千

法相公子回頭看了看來處，玉齒劍乳白劍光仍然輝亮彌漫，他的廣目天王帶著他闖過了劍氣，現在已經法力不續。

“你看，我不是非要讓你不高興，但是我暫時回不去了。”

他笑著站在她的面前，牽著她的手，漫步在海灘邊。

她的這一縷元神遠遠比不上分神期的分神有自主意識，她只是乖乖地被他牽著，一起看向天際邊斜飛的雪白飛鳶。

法相公子的眼中透出一絲柔情，

因為她這樣乖巧可愛，他覺得放棄進內府也沒什麽可惜。

“我不是不想救你，本來是擔心你的元神出事，才一時沖動闖了過來。我現在在這裏就救不了你的身體了——你醒過來後要是怪我，我實在也沒辦法。”

內府時的法相元神柔情萬千，外面的魔氣彌漫的符陣裏，法相公子把魔甲卸到了腰間，露出了胸膛，他已經迫不及待。

他的胸口隱約可見一道舊傷。

那是玉齒劍留給魔胎的。

內府裏的銀光大海邊，法相看到魔胎的手伸到了她的內府上，他轉過頭，伸手掩住了她的眼，

“別看了。我知道你有事要問我才設下了這個符陣，誘我前來。你直接問不行嗎？為

什麽還要擔心我騙你，弄出這樣的事來？”

他嘆了口氣，

“我喜歡你。他再如何也不會殺你，他只是——”

魔胎只是會折磨她罷了。

“我防著你在騙我，你也擔心我會騙你。我們那一日在宮中相遇……”

法相公子牽緊了她的手，收回望向斜陽的視線，凝視著她苦笑著，

“是不是那一日我們相遇的時候，就錯了……”

……

李西雪沒註意法相公子的輕嘆。

她真正的元神在內府深處，忙著攔在了紫發紫眸的燕娘面前。

因為此時的燕娘，已經轉變了容貌。

“島主——？”

她看著燕娘。

燕妖的妖氣先是被魔氣攻擊節節敗退，接著，李西雪把法相公子的佛光都借過來打敗了她，金光閃過站在她面前的妖仙就不是秦燕娘。

而是玄冠紫衣的林錕。

李西雪並不意外看到林錕，燕女的妖元裏本來就有一縷是他分出的元神。

“島主你是不是有危險？”

她試探問著。

然而林錕的影像只出現了一瞬間，又變回了美麗的燕娘。

李西雪也隨之轉了稱呼。

“燕娘，你到底是為什麽要奪我的身體？如果有什麽話要和林島主說，我可以代勞。我們好好商量，我暫時把身體借給你也是可以的。”

李西雪和這妖元並存了十多年，早知道與妖元爭鬥是兩害，妥協才是兩利。

但妖元一直沈默不出聲，暴躁至極。

“你是在擔心林島主？”

李西雪並不覺得是這個原因。

江師兄很聰明。

他不會把林島主逼到生死關頭的。

她想到了佑聖觀西側殿靜室裏的那一座妖陣。

江東鱗沒和她提起過，但蟬玉和她說過林錕帶她回妖洞時，在那間靜室裏布了個妖陣。

所以江師兄當初沒發現她不在靜室了。

“蟬玉還說，江師兄向須虎借了接引寶珠。我本來不明白，現在才想到他是要用那座殘留的妖陣捉住林島主。這裏是龍門絕境的邊緣，島主要是從這裏回來法力就會被削弱。這就是江師兄的機會。

“但江師兄的法力比不過林島主，他最多能困住林島主。”

江東鱗絕不可能打敗他、

更不可能殺了林錕。

李西雪很認真地說道：

“江師兄很感激林島主的，因為林島主救了我。”

……

“江東鱗，你上回在後山和法相鬥法連累了她。不就是因為你深知自己和法相沒有區別。才急於要殺死法相？否則，李寶兒的妹妹選你或是選法相公子遲早都一樣——”

林錕有千年道行，要看穿李西雪與江東鱗這一對少男少女的情事簡直太容易，

“……前輩願意把李師妹和燕娘分開來看，晚輩感激不盡。”

江東鱗臉色不變。

林錕對李西雪的稱呼是李寶兒的妹妹。

如此疏遠，他要帶走李師妹就不是不能商量。

“島主救了李師妹，我是絕不願意與島主為敵的。但李師妹心裏想修的是道門劍仙，島主把她留在妖洞就是有意把她帶回南海修煉妖術。李師妹承了島主的大恩，又受我的連累讓燕娘受傷，她就算不願意去南海也不能和島主爭論這些——”

林錕費了許多的妖力，又換出了彌羅仙劍就是為了讓李家兄妹無話可說，當即截斷道：

“她既然沒有開口，李寶兒也沒有提。更何況是你？！”

紫霧之後，他的妖眸閃過了淺銀厲色，

江東鱗心中微震。

他向藍玉暖請教過金丹期之上的修行，知道這樣的妖光意味著林錕確實胎結元嬰。

他那怕是千辛萬苦突破到了煉虛頂峰，和這千年大妖的法力依舊是天地之別。

“江東鱗，等你先保住了自己，然後稟告師門與她真正結為了道侶，你再來我南海赤焰島接她回峨嵋不遲！”

“……”

江東鱗走到如今這一步，也知道是無路可退。

“島主救過李師妹，我本是絕不願意與島主為敵……”

他重覆了一句，見得林錕無動於衷，他暗嘆口氣，站在陣外，閉眼催動仙劍劍靈。

藍光耀眼牽動了罡氣妖陣。

妖陣竟然與江東鱗的仙劍仙氣相應合，漸漸驅動了起來。

只要陣心發動就能把林錕絞成粉碎。

“你從哪裏得來的接引寶珠！這寶物已經不見了五百年——”

林錕眼帶驚色。

他這時才看到，陣心中早已經放置了一枚暗藍光動的寶珠仙器。

它吸進了他林錕留下來的微薄的妖氣，卻轉換出了整座妖罡法陣。

“這是驪山地宮的一件小小魔器。”

江東鱗也實話實說，

“還請島主答應我接走李師妹，讓她回峨嵋修煉道術，只要島主說一句，我馬上解開妖陣。”

這時候，他也不在乎燕娘到底是不是林錕的元嬰了。

他只是不想讓李師妹再被關住，就像她過去十幾年一直被困在峨嵋下院一樣。

他希望她能得償宿願。

成為峨嵋劍仙。#####

154魔心魔女

“……你是找死。”

林錕臉色凝重。

他的玄紫仙衣無風自鼓，妖力已經漲大浮出體外

接引寶珠藍光四射，照出林錕的妖氣如同一道忽隱忽現的紫色氣脈，從鳳城道觀一直曲折流到了龍門山絕境邊緣的山峰之上。

深谷之中，李西雪內府中的妖胎與林錕的妖氣相呼應。

燕娘的妖元在一瞬間暴出了全部的法力。

紫氣洶湧，連玉齒劍氣陣都被吹散。

“我們馬上回去！”

法相公子發現危險，牽著她想帶著她一起沖回他的身體裏。

然而他的手抓了個空。

李西雪的那一縷分神卻消失了。

法相公子大吃一驚，卻沒辦法再回去，只能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他還要和魔胎爭奪身體。

法相公子剛剛回到身體，還沒開始壓制魔胎，就感覺到魔胎的魔氣突然斷絕。

魔胎自行退縮了。

“……”

密林符陣之中，法相公子剛控制了身體，就被玉齒劍氣逼住了右眼眼珠。

殘留的魔氣凝結。

玉齒劍懸在了半空中，散發出乳白色的劍氣，白老虎的幻影就在劍下，它咆哮怒瞪著法相公子。

他冷冷看著五步之外的白老虎，赤光魔眼與它的琥珀兇眼對峙。

十息之後，他眼中的赤色魔光終於黯淡。

玉齒劍徹底封住了魔胎。

法相公子完全控制住了身體。

他暗暗也松了口氣，但他的手還停在了李西雪的臉龐上，僵硬不敢動。

“……這是你的劍靈？”

玉齒劍能殺得了魔胎，就能殺得了他。

他不敢冒這個險。

更何況，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白老虎。

恢覆了神智的法相公子和白老虎互視著，上一次他以為是禁魔陣裏的鎮魂獸，這一次他斷定這是玉齒劍裏的劍靈。

李西雪在他懷中閉著雙眼沒有回答，但法相公子感覺到內府魔胎對這只老虎有熟悉感。

也許當初就是被它所傷。

法相公子眼中的魔光徹底消失了。

魔胎徹底退縮回去。

白老虎還在瞪著他。

奇怪的是，它雖然是咆哮呲牙，卻完全沒有撲過來咬他。

“……分不清我和江東鱗嗎？”

他看出了白老虎眼中的疑惑。

它踞蹲在五步外，琥珀眼中兇光漸漸退去後，還歪著虎腦袋仔細打量著他。

“看來，這些日子江東鱗經常和你在一起，它早就認識了……”

他自嘲著。

待他確認老虎不會撲過來後，才敢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李西雪。

法相公子心中微顫。

她躺在他的外衣上，臉色慘白，脖子已經被魔索扼得快斷氣，四肢和腰身被魔氣貫穿。

她發白的粉唇上，都是被他嘶咬的血跡和吻痕。

“……我是……我是……”

他輕輕松開了她，雙眼發著怔，用指尖撫過她脖子上的淤青。

他知道魔性大發時會幹出些過分的事，但為了讓她聽話，他沒有去控制魔胎。

反正玉齒劍就在身邊，魔胎奪不了他的元神。

法相公子慢慢收回了探進她道裙裏的手。

他只是知道，就算和她在此地纏綿交歡，他也不可能像殺了兩名女魔將一樣，把她的元神挖出來。

白老虎還在瞪著他，他頭頂的玉齒劍劍氣隨時會刺瞎法相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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