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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蒙他如此客氣對待,免不了受寵若驚,連忙擡頭搖手道: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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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圓桌前,但他的一雙碧眸出現在了她的妝鏡裏。

“……非要江東鱗不可?”

他緩緩站起。

遠遠地問了一句。

恍惚間,她仿佛站在了岷江江心的沙洲上。

那一日追殺魔修杜正倫,為了要躲避林錕,她落在了沙洲上不敢用遁法。

她遠遠眺望著江中的行船。

江水流過,船上那白衣的書生公子,手持蕉扇肩背書箱,他站在船頭側目向她看來。

衣袂飄飄。

他臉上的傲氣經了臘梅小梅那一場生死離別,早已經化成了通透平靜。

明明還是隔了十多步的距離,她卻看清了鏡中碧游公子的雙眼。

問起那一句話後,他的雙眼漸漸溢滿了柔情。

她不知怎麽回事就發了毛。

她沒見過這樣的碧游公子。

“他要破了心障還得從你這裏入手。他時不時就會來找你的。”

不論是李寶兒和林錕,都這樣提醒過她,尤其是李寶兒離開前苦笑著,

“他上回從你手上受贈仙丹救了史娘子,你又是我的親妹妹——我本來沒料到他能看破情愛的。”

情關已破,還有仇怨之心未破。

“……游道兄……”

見得他緩步走了過來,她敏感地察覺他平常絕不離手的佛珠仍被丟在了桌面上。

她連忙從鏡前轉身。

接著她幾乎尖叫出聲。

碧游公子明明還在十步外,卻只需要一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要不是白老虎的大幻影一直蹲在了窗邊看花朵,時不時裂嘴向她笑一笑,她幾乎就控制不住自己向碧游公子出手攻擊了。

咣的一聲輕響,她雙手撐在了妝臺上,背心靠上了冰涼的水晶鏡面,

他走得太近了。

他再次伸手,指尖撫過她的面頰,輕輕牽住她發髻邊解開垂下的淺紫面紗。

他的眼神溫柔如春水,他的手掌不知何時伸到了她的背心,替她隔擋住了冰涼的鏡面。

伸進窗格的綠枝上點綴著暮春殘花,玫瑰紅的花瓣雖然半枯仍然帶著殘春的紫黃。

一如碧游公子手心的溫熱。

李西雪毛骨悚然。

“游……游道兄……”

碧游公子不譏諷不暴燥她就已經是覺得陌生,現在他連要做和尚斷絕紅塵的疏淡都沒有了。她完全就認不出這個人。

“是不是,非他不可?”

他慢慢低頭,吻在了她的面紗上。

他的呼吸已經拂到了她的面頰,激起她皮膚上的戰栗。

他濃碧的眼眸深註著她,她甚至嗅到了他身上隱約的佛門檀香。

“他要是再來找你說話,就是覺得你能幫他突破境界,看破他和我的一劍之仇。否則——”李寶兒私下把翻天印給她的時候,苦笑著,

“前日在泉園偶爾遇上了他,差一點就和我動手了。他沖關已經到了不自主動的地步,佛寶幫不了他了。眼下不殺我,他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就是殺了你。”

她聽著碧游公子在她耳邊輕聲問著,

“我就不行嗎?”

“……”

李西雪一點也不羞澀。

她一頭大汗地飛快尋思著,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這關系到她的小命。

他必須要看破她贈藥給他的這一段過往。

但他要是看不破,那就變成殺了她最省事。

李西雪覺得沖向金丹期的妖仙真是讓人無法理解,難道分神頂峰就意味著性格古怪,隨時可以分裂出四個不同的性情?

要不是白老虎好奇地走了過來,蹲在她旁邊和她一起打量著碧游公子,不時還伸出巨大虎爪子去推一推碧游,她實在忍不住就要用翻天印動手了。#####

140分神之怒(下)

“……游道兄……”

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才能幫著碧游沖關,只能鼓足勇氣直視他。

她是真的想幫他的。

“……”

碧游公子再一次低下了頭,挨近了她的唇,她本能就一偏頭。

她已經退得幾乎坐到了妝臺上。

他的雙手壓在鏡框上,逼著她與他對視。

“我一直很喜歡你。”

他喃喃輕語著,

“除了晚一些遇上你,我又有什麽比不上江東鱗?”

四面綃紗被風吹起落下,重重圍住了她的妝室。

陽光透過銀灰的紗面,鋪了一地斑駁殘枝暗影,把她和他卷裹在其中。

等到他雙眼中的溫柔漸漸轉變為厲色寒光時,她就知道真沒有退路了。

她也被他逼出了心底的記憶。

“游道兄,我……我……四年前你不是見過我嗎?我還沒有遇到江師兄之前,你

不是去過我住的峨嵋下院田莊?”

她其實並不想回憶到那一夜。

她早就見過了碧游公子,而碧游公子也不是在清遠江上才第一次看到她。

“那……那次,你不是來殺我,想要……想要報覆我哥哥的嗎?‘’

她舌頭都打了結。

碧游公子眼中傳來的的殺氣幾乎都要把她凍僵了。

這蛇妖眼裏的厲聲寒光她太熟悉了。

四年前,她在禁妖陣裏住著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半夜睜眼,就看到床前有一雙這樣的

妖眼。

她那時才十一歲,全身都嚇僵了就和那雙冰寒的妖眼對視了整整一夜。

接下來就足足嚇病了幾個月。

她知道來了一個大妖怪,她那晚唯一活下來的理由可能就是:

她強撐著瞪住他,沒有回避自己的雙眼。

直到天光時,那雙妖眼從房中消失。

“原來你還記得我……”

碧游公子凝視著她,眼中的厲色寒光終於褪去,換成了截然不同的冷漠。

如四年前那一夜他轉頭離開時一樣。

坐在妝臺上的她這才敢松了口氣。

他的殺意消失了。

輕輕的呼吸悠長而又紊亂,梅影小築中,水晶鏡仙光溫暗,照出四面的暗灰銀紗幕。

她背心的冷汗滲透了衣裳,一定也能讓碧游公子的手心感覺到溫意。

他似乎亦是耗費了全力,疲倦至極地把頭押在了她的肩膀上。

良久,她聽到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

“……多謝。”

果然,他恢覆正常了。

李西雪一顆跳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敢悄悄放下去一點了。

“游道兄……你……你就那樣喜歡史娘子?”

其實她有點羨慕。

就像匣釵哭過的那樣。

“碧游哥哥他心裏只有史娘子一個人。”

江師兄對藍玉明不一樣她是知道的。

而就她所知道的碧游公子,就算確實對她李西雪另眼相看,教了她女媧圖符,但正常

的碧游公子壓根都不可能會和她提什麽先遇上後遇上,他是不是比不上江東鱗之類的話。

他真正喜歡過的從開始到現在就只是史娘子。

“……我這算不算是作繭自縛?”

他擡起頭,突然一笑,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

“……”

她不知要怎麽回答才好。

當初她把有妖怪半夜盯著她事告訴李寶兒,李寶兒嚇了一跳後突然感嘆。

“是我疏忽了。也是你運氣好。沒料到他有這樣的資質。他那夜沒動手,就是突然看

破了。他想明白殺了你向我報覆只會讓他修行有礙,再無恢覆法力的機會。”

“小妹,以後再遇上這個妖怪要小心。他是半妖,一定會想辦法接近你。他是一定要

找到辦法徹底看破那一劍之仇才能突破境界,真正和我有一戰之力。”

李西雪正想著哥哥說的真是一點也沒錯,碧游公子伸手把她從妝臺上抱了下來。

“……對不住,嚇到你了。”

扶著她站穩後,他合什一禮,這回的疏淡微笑才算是真正恢覆了平常的模樣。

等她陪笑著表示沒關系,能幫上他是她李西雪的榮幸,他要是順利結了金丹,她真是

高興得不得了——碧游公子啞然而笑。

“看來四年前那一晚我確實嚇到你了。”

“……游道兄已經變了好多,一定能到金丹期的。”

四年前的那一夜,她已經努力去忘記了。

對一個獨自居住在禁妖陣的小姑娘而言,後來要不是碧游公子一直對她很暴躁很刻

薄,她其實是不敢和同為半妖的他接近的。

他討厭她,她心裏清楚。

然而她也知道他不會真的對她出手。

因為眼神完全不一樣。

那時傲慢刻薄的碧游公子看她時,眼裏早就沒有了殺氣。

所以在清遠江她和江東鱗一起再遇上碧游公子時,她並沒有馬上認出他來。

麻衣拂動,他赤腳走回到了桌邊。

廳中的敞窗把陽光照出他的身影,拉出了長長幾乎快要撐破的身形,映在玉畫屏風上。

他取了那串十二粒木佛珠在手,走到了敞窗前,微瞇著雙眼迎向了暖陽。

淺色金輝落在他俊面輕唇上,朦朧添上一層佛光,但她仍然能回想起江上那位白衣書

生站在船頭,他斜眼看她時的風流閑逸。

他終於是要離開了。

李西雪悄悄移動了裙下的雙腳,她剛才確實嚇得雙腿發軟了。

“……江東鱗說是回鳳城有事,不過,我看他是去找林錕了。”

他離開時,突然開口。

不等震驚的她回過神來,他回頭看著她,撚著佛珠微微一笑,

“還有,我剛才說的並不是假話,我確實是喜歡你。我與史娘子分開後,一直就想尋

一個同是半妖的人做妖侶……”

“……”

李西雪這時都顧不上為江東鱗擔心,她嚴陣以待,小心翼翼說著,

“游道兄,你是妖,史娘子是人,你喜歡她時難道想過這些嗎?”

以他的性情,真要喜歡一個人根本不會想什麽人呀妖呀半妖這些。

他只是在最寂寞的時候,遇上了仇人的妹妹。

“……”

碧游公子沈默了下來。

室中寂靜了半晌,就在李西雪幾乎要後悔不應該實話實話刺激他時,碧游公子終是點

了點頭。

“你說得沒錯——難怪你對我無意。”

說話間,他的身影從房中消失,只留下了一句笑嘆,

“看來我要還你哥哥那一劍之仇,還真不容易。”

他還沒有看破。#####

141破盞重圓

碧游公子沒能馬上突破到金丹期。

李西雪這時卻顧不上擔心是不是還有下一回的驚嚇,她忙著擔心江東鱗,她還要教訓

白老虎。

“老虎——你真的是劍靈嗎?”

她雙手叉腰,瞪著面前蹲坐的大白老虎。

“你真的和青鱗打過架嗎?”

那傷勢明顯就把青鱗往死裏打?

怎麽遇上碧游公子,它就是一團真正的空氣了?

白老虎後雙腳蹲著,前雙腳踞著,高大威風,它睜著琥珀玉石般的眼睛,無辜不解的

回視著她。

“……”

李西雪覺得,要指望仙劍裏有劍靈,然後劍靈認她為主,讓她平白可以法力大漲。

這果然是她在做夢。

“……我要修煉了。你自己玩吧。”

她當機立斷,明確自己的目標還是繼續刻苦修煉女媧圖符。

至於這柄莫明其妙的仙劍,還有這只肯定不是劍靈卻也不知道是什麽靈看起來完全沒

用的老虎,就讓它自生自滅吧。

她嚴肅拒絕了白老虎的誘惑。

它正揮舞著爪子,指著窗外草地花圃,明顯想叫她一起出去曬太陽玩耍,捉些蝴蝶蟲子顯示一下猛獸的尊嚴。

“你自己去玩!我要修煉——!”

只不過,在修煉之前,她還是盤坐在榻上,謹慎地渡了一道極小的符氣進了玉齒劍。

“江師兄——江師兄——”

她小聲叫著。

通過仙劍可以找到江東鱗,這是很好的。

至少她沒有白費功夫補劍。

白老虎沒有自己出去玩,它一直跟著她走到了榻邊,它伏下來有些傷心地看著本主。

它過了萬萬年都不明白它為什麽這樣招本主討厭。

它明明已經很善良很溫順了。

它連青鱗都沒有吃。

……

江東鱗並不想匆忙離開,讓碧游公子有機會在李西雪面前去送彩泉仙乳。

甚至匣釵也放棄了的時候,他都沒覺得碧游公子能出家為僧。

這位法力高強的蛇妖牽掛太多,要出家可沒那麽容易。

比如他的義父碧靈妖君。

為了讓愛徒得到突破金丹期的機會,這位老妖毫不遲疑就讓他改拜到了石磯娘娘門下。

不僅如此,他還直接收碧游公子做了螟蛉義子。

至少在他壽命將終的時候,不論他有多少蛇子蛇孫,清遠江水府那座有上古女媧圖陣的妖宮就是碧游所有了。

師恩深重。

如果碧靈妖君不答應,碧游公子就算是看破紅塵也是不可能出家為僧的。

否則他當初就不可能放棄史娘子。

然而江東鱗就算是看穿了這些,也頂不住他要趕回鳳城佑聖觀接到藍玉暖。

“藍師妹到鳳城,是打算要去一趟驪山魔宮。”

李寶兒離開陷坑洞,與妖首們一起去終南道宮前,告訴了他這件事。

他的意思,就是在勸他趕回鳳城,

“她八字皆陰道基不穩,一直以來都要靠青城後山乾元洞的九幽朱果鞏固道基,但這一次我去青城時,乾元洞外的九幽果樹已經不能結果了。”

“九幽果樹是靠青鱗仙劍的劍氣才存活下來,青鱗仙劍一離開乾元洞,我就只能去魔宮裏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九幽果了。”

後來藍玉暖出現在佑聖觀的時候,無所謂地說著這些,

“宋師兄前幾日捉了一個驪山魔修,聽他說驪山魔宮裏有九幽樹,我就來試試。”

……

江東鱗萬萬沒料到,悲風祖師把青鱗仙劍賜給了他,卻拖累了藍玉暖。

他也知道,李寶兒說得沒錯。

“依藍師妹的性情,祖師既然說過讓你和她結為道侶,這件事她到鳳城之後一定還會再和你提起。”

他就算要拒絕,也不應該讓藍玉暖難過。

所以他左右權衡,又接到宋明師兄的飛劍傳信,得知他在丈人觀做雜役的舊箱子送到了鳳城佑聖觀,他就早早趕回了鳳城。

藍玉暖要來鳳城的事早就傳到了須虎等驪山魔修的耳朵裏。

“祖上放心,既然是藍仙子要進地宮,小將我馬上去打開地宮仙苑,讓她采足了九幽果,她要是想移種幾棵出宮,那也完全不是問題。”

須虎本來堅決反對劍仙進地宮,唯恐終南劍派搶奪地宮裏餘下的仙寶。

現在一聽說是藍玉暖要來,他馬上謙虛地表示驪山地宮這樣窮鄉僻壤的鄉下地方,

藍仙子肯去一趟真是蓬蓽生輝。

他還沒忘記討好藍玉暖以彌補以前的得罪。

江東鱗還沒有到鳳城道觀,須虎就義不容辭地提早趕回了地宮,準備打開地炎仙苑。

江東鱗到臘梅小院問清了周紀,再三確認地宮仙苑確實有九幽朱果,少不了上百株想怎麽吃就能怎麽吃之後,他才有功夫回自己的房間歇口氣。

“江師叔,這是青城宋師兄送來的箱子。”

舊木箱子保存得很好,外包著一層他親手編的黃藤箱罩,靜靜放在內間鋪錦圓桌上。

葉瑩珠和外面等著的葉嘉兒一樣心生好奇,想知道這箱子是裝了什麽。

居然值得江東鱗突然從鐵叉山趕回來?

但她絕沒心思非要偷看不可。

“多謝了。”

宋明辦事謹慎,小箱子上貼著青城封禁的符紙,一看就沒有人碰過。

江東鱗向來知道葉瑩珠辦事穩妥,見得她低頭就要退出去,便在內室門前喚住了她。

“葉師侄。”

葉瑩珠疑惑停住後,江東鱗回到內室,打開他的箱子。

寶光映目。

他被悲風祖師收入門墻後,蒙他賜下了幾件仙衣和小仙寶。

拜了松風子為師後,也有幾件仙衣、仙覆、丹藥見面禮。

葉瑩珠、葉嘉兒、武明祟三人受肖鵬所差,一直照顧他的傷勢,按輩份又是他的師侄,他自然要有所表示。

這也是不想和葉嘉兒再別有瓜葛的意思。

“多謝江師叔。”

葉瑩珠收到三件仙寶,高高興興地施禮道謝,然後回到房中拿去和兩人平分。

她也知道江東鱗是不想見葉嘉兒。

上回嘉兒打亂了江師叔在廊上布的符石小法陣,就惹得江師叔大怒。

江師叔雖然沒說,但她能看出來,當時江師叔的內府還傷上加傷了。

然而她出了江東鱗的房間,偏偏就看到堂妹站在廊上,直直地看著這邊。

在月光下,葉嘉兒的雙眼是如此地倔強。

葉瑩珠也不禁暗嘆了口氣。

……#####

142女變男身

葉瑩珠離開後,江東鱗取了三顆治傷仙丹。

用一盞新喜歡上的百花釀沖服後,他消除了一些疲倦和內府暗痛。

他得知李西雪在妖洞後,花了十天等外傷愈合,也是這十天把內府的傷壓制下來。

其實他內府的傷一直沒好,外傷下的魔氣還有內侵的趨勢。

但他回佑聖觀,就是要去見一次林錕。

他還得花幾天把傷勢壓下。

到得掌燈時分,他結束了今日的修煉打坐,吐出了一口長氣。

三色燈焰中,他從自己的箱子底翻出了一只羊皮袋。

皮袋解開,倒出了裏面上百塊晶瑩碎片。

這是多年前他打碎的那一只琉璃盞。

他請宋明送箱子過來,是想把琉璃盞拼完整,看能不能想辦法修補。

李師妹為了他可以把玉齒劍修補好,他也能為了李師妹把琉璃盞補好。

這樣,把她從妖洞接出來,他也不用擔心她傷勢覆發。

然而他花了三日的閉關功夫,摸索著把內府道氣變幻成極細的青光絲時,他到底沒有馬上開始修補琉璃盞。

他要等藍玉暖來。

琉璃盞是蕭清山送給藍玉暖的仙寶,不管能不能修補好,他都應該先問過她才行。

想到這些後,他的心思一定,便不再猶豫。

燈光映劍,他離開陷坑洞時,已經取回了青鱗仙劍。

他推開窗,雙手持仙劍在手,以元神離開了身體。

他沒有先進銅鏡,而是去了西側殿的靜室裏轉了一圈。

確定林錕布下的罡氣妖陣雖然不在了,卻仍然留下了殘氣之後,他知道如他所料,只要利用這個殘陣他就可以轉瞬之間遠幾百裏之外。

到達林錕所在之地。

他的元神回到了房中。

仙劍上銅鏡發亮,他以神識潛了進去。

他已經聽到了李西雪喚她的聲音。

他們在妖洞裏就試過好幾回,不方便相見時就在銅鏡中元神相會。

在洪荒絕頂之上,夕陽染紅了青鱗的龍身,江東鱗一眼就看到了李西雪。

她正盤坐在了絕頂之上,閉目打坐。

“等了我很久了嗎?”

他心語著,沒有驚動入定的她,他只是笑著摸了摸劍靈青鱗。

金眼青龍正圍著李西雪,它像條水蛇一樣扭動著龍身,把她盤在了中間,江東鱗看出了青鱗對李西雪很友善。

盡管它對他這個劍主還是冷淡如故。

李西雪早就進了銅鏡幻境,因為不知道江東鱗什麽時候回來,她不知不覺就已經在絕頂上打坐了三天三夜。

她希望能早點把第一層女媧圖符修煉回來,開始第二層的修煉。

在她的神識中,五彩符光的人首蛇身大門轟然敞開,她走出門去,映入眼中是是無邊無際的銀光海面。

她知道,這就是碧游公子告訴過她的第二層圖符。

海邊的女媧妖神正在收集五彩石,準備熬石補天,第二層圖符畫的就是海邊的妖神。

“這是第三層女媧圖符。”

碧游公子早就留下了第三層圖符給她。

就像她在成都府裏看到的女媧娘娘玉像一樣,第三層的圖符不再是人首蛇身的妖神圖符,這一次的圖符裏有女媧娘娘的背影。

甚至也許根本不是女媧娘娘。

她只是一名長著雙腿的人類女子的背影。

第三層圖符是,女媧造人。

“……。”

“等你修煉到第三層時,你看到的圖符就不是女子背影,而是男子。”

碧游公子說得淡定無定,

“到時候你可以變幻成男身。”

“……”

李西雪張大嘴巴的時候,碧游公子微笑著還給了她最後一擊。

“如果你還想修煉到第四層,就只有自己去領悟了。我的辦法是變幻成女身然後與陳子昂相遇,他完全相信我是一名女子。我很容易就突破到了第四層。至於你——”

碧游公子表示,每個人突破到第四層的方式不一樣。

她到底要怎麽辦,還看個人悟性。

那時,李西雪在無言中徹底拜服了碧游公子在修行上的天資和悟性。

“他要和我一樣是人,他早就修煉道法突破到金丹了。他吃虧在他是半妖。”

李寶兒曾經這樣笑過,

“只要看女媧妖神的血脈到如今只餘下他一人,就知道修煉之難了。”

聽得哥哥如此評價過碧游公子後,她已經準備放棄第四層了。

李西雪終於推開人首蛇身的洪荒大門,走近銀濤茫茫的大海,突破到第二層圖符時,江東鱗坐在了她的旁邊,凝視著她的元神。

經過這一陣子相處,他已經能從元神分辨出她恢覆得如何。

她的鵝蛋小臉光澤得像是陽光花瓣上的露珠,細長的黛眉可見根根烏亮眉毛。

雖然她的唇色還有些淡,不夠嬌艷欲滴,但她的衣裳格外鮮艷,粉色交襟衣領鑲繡著深紅襟邊,卷雲繡紋清晰能辯。

她雙垂髻的發式左右對稱,連青玉眼的飾品都勾現出來了。

修道者的元神要比普通人鮮明很多。

江東鱗放了心,知道她一日好過一日,便也不叫醒她。

他坐在一邊,閉上眼和她一起打坐。

其實他離開陷坑洞時,為了不想讓她擔心,他已經留了信在地宮裏,讓蟬玉過三天送給她,信上寫了他去見林錕的事。

但事情辦成之前他不想告訴她。

免得她擔心。

等到李西雪在識海中沿著海灘緩步向前,清晰地看到了第二層圖符裏女媧補天的海邊彩石是,身後的洪荒大門終於轟然關閉。

她睜眼醒過來了。

她明天就可以正式開始修煉第二層圖符了。

這時,她看到了身邊的江東鱗。

他修煉的是正宗道門法術,她一醒過來就驚動了他。

他正含笑看著她。

“累不累?”

他伸手捧了她驚喜的臉,她面色嫣紅,額頭上剛才滲出了一層細細的虛汗,元神尚且如此,顯然是耗盡了元氣。

他知道她應該是修煉有成了。

“一點也不累,江師兄你什麽時候來的?”

李西雪見到江東鱗只覺得又活過來一樣,連忙撒嬌問道:

“江師兄,你走的時候怎麽都不和我說一聲,你是不是去追林島主了?”

“……不是,我在鳳城。”

江東鱗說的是全都是實話,就為了不讓她起疑,

“我回去接藍師姐。”

“……”

李西雪一呆。#####

143石磯問情

江東鱗知道她受委屈了,但他只能一邊拉了她起身,擡袖給她拭汗,一邊嘆了口氣道:

“李師妹,我送了藍師姐去地宮,等她摘了九幽果鞏固了道基,我就馬上回妖洞陪你好不好?”

他回到佑聖觀是要接藍玉暖。

但最重要的卻是通過靜室妖陣和林錕見面。

他要和林錕說清後,把李師妹從妖洞接出來。

他也知道以林錕絕不會輕易答應。

少不了一場鬥法。

他不想讓李師妹卷進來,不想又連累她。

“……好。那你好好陪藍師姐去地宮吧。”

李西雪心裏難過,他提也不和她提就去接藍玉暖,她不喜歡。

她本來還想每天多和他見面,多說幾句話的。

她還想和他商量,如果她努力一點是不是也能在青丘劍會中勝上一兩場,從龜靈仙提供的各類獎品中搶到一柄很好的仙劍。

她想送給林錕。

沒有林錕她早就死了。

他為了救她還換出了那樣珍貴的彌羅仙劍,燕娘可以心安理得承下這份情意,但李西雪一定要回報林錕。

“李師妹……”

他見得她扁著嘴的沮喪樣子,頓時心軟,牽了她的手柔聲哄她,

“等我回來,我們就一起修煉,早點準備參加青丘劍會吧?我雖然搶不到青丘劍,但要是搶了別的仙寶,我就送給你好不好?”

“……”

李西雪其實對自己搶到一柄中上品的仙劍沒什麽太大的信心,但江東鱗是仙劍劍主。

他肯定比她強。

她馬上點了頭。

“好。江師兄我等你回來。”

見得她又歡喜了起來,他這才放了心。

他撫著她的頭發讓她靠在他胸口,低低地在她耳邊說著幾日不見時時想念她的情意。

李西雪雙眼晶亮,暈生雙頰。

她羞澀又歡喜地喚著他。

“江師兄……”

江東鱗低頭輕輕吻著她的粉唇。

李西雪不自禁便想起了碧游公子為了沖關找到她頭上來的事。

“江師兄——”

其實她是想讓江東鱗回來陪著她的。

碧游公子現在正在沖關的要害之時,一旦他沒把持住邪魔入心,他真會殺了她。

“李師妹,要是遇上了碧游公子,你記得……”

恰在這時,江東鱗在她耳邊輕語。

他寄居在聽禪室,怎麽會沒想過碧游公子沖關會連累李西雪這件事?

但他說了一半卻還是忍住,只笑道:

“碧游公子要是和你說話,你就記得一件事。”

“什麽?”

李西雪心裏未嘗沒覺得江東鱗一點兒也不關心她。

一點兒也不吃醋。

他這個時候居然去接藍玉暖,他是不是不喜歡她了?

“你只要實話實話說好。不會出事的。”

江東鱗安慰笑語著。

李西雪不由得楞神。

她和碧游公子三天前那樣危險對峙裏,她之所以最後能讓碧游公子恢覆原樣,什麽事都沒有的離開。

她確實是實話實說。

碧游公子此時也回到了聽禪室,在靜室中打坐了三日才出關。

“江東鱗那小子,他也不怕道侶變了心?”

石磯娘娘滿意地看著徒弟的法力又精進了一層。

她是金丹妖仙,比李西雪有眼力得多,一眼就看出他離開梅影小築後雖然沒直接沖到金丹期,卻畢竟突破了一層心障。

修行者到了沖關的時刻,還能有所精進是絕好之事。

叫她詫異的,倒是幾天前從她手裏要回仙劍後離開的青城小子江東鱗。

碧游公子想要突破境界,必定是要接近李西雪的。

但李西雪如果也喜歡碧游,這事就不好辦了。

這不僅對碧游公子修行不利,只怕還要連累江東鱗的修行。

“他就對李寶兒的妹妹這樣有把握?”

又指點了幾句碧游公子,石磯娘娘百思不得其解,她自己是女子,半點不覺得世上有這樣可以放心的事情。

她的徒弟碧游公子俊美溫柔,值得任何女子動心。

盡管她沒見過他在煉虛期刻薄暴躁的模樣。

但這完全值得原諒。

“師尊,他只是覺得西雪她帶著翻天印就足夠有自保之力。”

碧游公子盤坐在蒲團上,撚著佛珠微笑嘆氣。

“至於我和她……”

……

以石磯娘娘的性情,她當然早就當面直接問過江東鱗。

江東鱗當時也是同樣的回答。

“李師妹只要和他說實話就行了。”

江東鱗住在聽禪室,時不時就能聽到幾句石磯娘娘對碧游公子的指點,這自然不是藍玉暖這樣的年輕劍仙的指導能相比。

他受益匪淺,所以對石磯娘娘也是有問必答。

“我的資質和悟性雖然絕不能與游道兄相比。但我和李師妹的情份是不一樣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光直接落在了與他同在一室的碧游公子臉上,他篤定笑著,

“李師妹當初就知道游道兄接近她別有意圖。”

所以她寧可和江東鱗玩,也沒有堅持要接近同為半妖的碧游公子。

雖然她是那樣地想要有朋友。

“……”

在碧游公子明顯變化,沒有表情的平視中,江東鱗鎮定拱手道:

“那日在鳳城臘梅小院裏的,我還沒來得及恭喜游道兄看破李師兄的那一劍了。”

在臘梅小院裏,江東鱗親眼看到碧游公子幻出四道分神,沖回分神頂鋒的那一瞬間。

他那時震驚於他的法力,卻也隱約有所體悟。

等到他自己重傷後沖到了煉虛頂峰,又到了聽禪室得了石磯娘娘的指點,江東鱗終於豁然開朗,徹底明了當時他心裏的體悟:

碧游公子當時看破了對史娘子的愛戀,他其實也就看破了對李寶兒的仇怨。

沒有愛得切,豈有恨得深?

現在防礙他突破到金丹期的不是那一劍之仇。

這蛇妖無法真正看破的,是他刻意喜歡上李西雪的那段情意……

“碧游道兄早在四年前被打落到了煉虛期時,就在想辦法看破李師兄那一劍。但直到他遇上了李師妹,他才真正想出了看破的法門。那就是刻意喜歡上李師兄的妹妹。因為喜歡了李師妹,他不僅看破了對史娘子情意,也看破了對李師兄的仇怨……”

江東鱗回想著他如此對石磯娘娘的回話。

還有碧游聽過後,終是緩緩點頭道:

“……你說得沒錯。”

所以他才是作繭自縛。

就在史娘子出嫁成親的時候,那一夜他失去了法力失去了愛人,在怨恨孤寂中煎熬難忍。

然而他持劍站在李西雪床前,卻最終沒有殺她。

他飄然離去之時就已經明了:

只要他對李寶兒的怨恨未消,總有一天,他還會遇上她……

到那時,就是他看破之時。

……#####

144愛恨迷離(上)

江東鱗站在洪荒絕頂,牽著李西雪,吻在她額頭上。

碧游公子只要看破對李師姝的情意,他就能沖到金丹期了。

所以,江東鱗很鎮定。

“李師妹,你切記著實話實說,你遠不是游道兄的對手,又承了他傳授圖符的人情。你要是能在游道兄的妖威下緊守本心,你也能突破一層了。”

他笑著看她,

“你本來就很怕碧游道兄的吧?你看你現在的法力就提高了。”

李西雪這時也聽懂了。

難怪她這三天不知不覺就突然沖破到了第二層圖符。

“等到你有信心用女媧圖符還能和碧游道兄鬥法一戰時,你的法力如何不要緊。那時你就可以築基了——你自己的修行我是沒辦法幫你的。”

江東鱗捧著她的臉,

“但你要是害怕的時候,你就想想我。”

就像他和法相鬥法快要墮魔時,他就想起了李師妹。

他守住了初心,就突破到了煉虛頂峰。

李西雪笑了起來。

在那樣的春風殘暮,暖陽花香中,碧游公子凝視著她的時候。

她怎麽可能完全不動心?

不為那位江天一色中的白衣公子,那位傳授她圖符與她同為半妖的俊美男子動心?

但她已經有江師兄了。

……

金眼青龍盤著龍軀在夕陽下打著瞌睡。

因為劍主的法力提升,它身上的龍鱗和龍角快要長好了,它瞇眼看著在夕陽下相視而笑的少男少女,悲傷地想起了小夥伴。

它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

“江師兄,怎麽了?”

李西雪伏在他懷裏,突然察覺出了江東鱗的元神波動。

她禁不住擡頭看他。

江東鱗也回過神來,幻境波動是因為外力影響,他皺眉看向自己的來處。

又有人來打擾他入定了。

李西雪扁起了嘴。

她不想讓他走。

“……不會再有下次了。”

江東鱗捧著她的臉,謙然嘆了口氣。

李西雪獨站在了洪荒絕頂,遙看晚霞抹天的天際邊。

她看到窈窕女子身影站在江東鱗房門前時,他的元神已經在銅鏡幻境裏失去了蹤影。

他聽到了一陣叩門聲。

“……進來吧。”

他回到了身體裏,忍住了快要噴出口中的一口氣血。

內府因為舊傷覆發,突然升起了魔氣。

叩門的是葉嘉兒。

她還沒有死心。

“江師兄,這是肖師叔臨走時親煉出來的傷藥。武師兄讓我送過來”

內外兩房都很寬大。

門開處,可見月光下的鱗光青波和曲橋邊的暗紫色花叢。

葉嘉兒獨自一進門,在迎面而來的就是江東鱗的冷淡眼光

要是僅看他現在的模樣,她果然是半點被他挽留的希望也沒有了。

但她不甘心。

她一直等在這裏沒有回長安城,就是盼著他能回來一次。

他回來她就還有機會。

那一個多月她和葉瑩珠、武明祟三人輪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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