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錕手中遞過來的一柄仙劍，聽著他講解這劍的來歷和不凡。

她突然察覺到他走了神。

“島主，前洞要是有事你就去忙吧。不用陪我，這柄彌羅劍也請島主收好。”

終南劍派的仙劍彌羅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戰中被收走，失落到了驪山魔宮中。

在上一次蕭清山入侵地宮時，它被同時進地宮的妖仙們偶然所得，落到了林錕手上。

林錕為了救治她，用這柄仙劍換了綠袍老祖手上另一件從地宮裏尋出的仙寶琉璃盞。

這回他是取了劍讓她看看解悶，再拿回前洞還給綠袍。

“你好好休養。”

林錕不動聲色，笑著持劍起身出了房間。

此時他的一縷分神已經出了鐵叉山，飛到了二百裏外的靜室妖陣的上空。

……

靜室安謐。

在淡紫色的妖霧之後，江東鱗閃進室內一眼看到了李西雪盤腳打坐的背影。

欞窗外有叢生的竹影斜伸。

樺木片鋪成的地板，亮灰色的斑竹葉影，她盤坐在深黃葦枝編成的秋蒲團上，還是那樣梳著雙垂發髻，腰肢纖細，上衣下裙是一身兩截式的灰色女道衣。

但她沒有回頭看他。

“李師妹……”

他先是松了口氣，只要李西雪還在就行。

而且這室中的妖氣他很熟悉，確實是李西雪的燕妖之氣。

他只是回了頭看了看竹窗，又看了看手上撕下來的那張破妖符。想來他這一個月元神沖關時沒有找到李師妹的氣息也是因為這破妖符？

看到妖氣不散，他終於忍不住繞著墻角走上前去。

他很擔心。

突然，他震驚地發現，繞到了前面他居然還是看不清李西雪的臉龐。

妖氣越來越濃了。

“李師妹，你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

他忍不住走近要去探她的氣穴時，妖陣中的罡氣漩渦騰然下陷。

一觸即爆。

他突然間有了悚然之感，就在這時，他手上的青鱗劍突然發出了一聲劍鳴。

青光漫過。

劍靈青鱗突然化了一條小角蛇飛了出來

他伸出的右手幾乎已經摸到了她的腕上氣穴，隨著這一聲劍鳴，他的手指停住。

差著些許的空隙，他突然間察覺到：

他指尖所觸之地，像是有一股巨大的氣流旋渦。

讓他想起了法相公子那巨大魔身掀起的魔氣。

只要被卷了進去，就會被撕得粉身碎骨。

李西雪不可能布下這樣的妖陣。

她沒這個法力。#####

125密室妖陣（中）

林錕高坐在前洞妖首交椅上，手持珠盞隨意飲酒。

他的神識卻已投到了二百裏外。

千年鵬妖的一雙紫厲妖眼浮現在雲層中，臨空俯視著靜室裏開始運轉的紫氣妖陣。

江東鱗突有所覺。

他猛然擡頭，看向了天空。

然而入眼的卻只是靜室的梁頂。

他的法力無法與林錕相提並論，便以為是自己疑心太重。

然而劍靈化成的小角蛇不經他召喚就飛出劍來，在這靜室裏盤旋不已，不能不讓他警覺。

尤其李西雪到現在仍是毫無動靜，更是讓他疑心。

出鞘聲輕，他緩緩撥出仙劍，沿著青鱗繞飛的方向，在靜室裏的走了一圈。

他沒有看到，林錕的一縷分神飄了進來，正站在了陣心主位。

但江東鱗知道仙劍的用處不僅僅是殺敵。

他站立不動，閉眼伸劍。

妖陣外圍旋轉的氣流在他的劍尖拂過。

他沈心靜氣把神識集中到了劍尖，在林錕的皺眉中，他漸漸捕捉到了罡氣妖陣的氣流湧動。

突然間他把眼一睜，沈喝一聲，道：

“李師妹，醒來！”

一縷發絲般粗細的青光道氣從他的劍尖迸射出來。

在林錕眼中，妖陣中密布了無數混亂氣旋，江東鱗的道氣居然尋出了一條狹窄通路，萬折千拐之間它竟然沖到了陣心。

而整個罡氣陣卻沒有被這縷道氣所驚動。

卟的一聲輕響，林錕指點射出一道紫光，擊碎了向李西雪直撲過來的道氣。

因為道氣和妖氣的對撞，靜裏閃過了青紫兩色的亂光。

江東鱗吃了一驚。

陣心中的李西雪一陣亂晃，因為有林錕分神的保護，這個幻化出來的假像沒有被江東鱗一舉擊碎。

“倒是小看這小子了。”

林錕輕哼一聲。

幻影李西雪的嘴角溢出了血絲。

“李師妹！”

江東鱗雖然有了疑心，見得如此頓時大驚失色。

他本能想走近，卻又驚醒停腳。

他沒想過要傷到李師妹的！

他的道氣很微弱，只是要叫醒李西雪，他剛才看到李西雪的身形突然起了波動，倒像不是真人，明明只是一段幻光。

但她受傷了。

他不敢冒這個險。

看著這小子慘白的臉色，林錕知道他今日不會莽撞闖陣了，便緩步走向了他。

他停在了江東鱗身側。

南海妖首頭一回仔細打量著這青城新出世的仙劍之主。

江東鱗瞬間察覺。

他猛然轉頭，盯住了林錕。

甚至那小角蛇也飛了過來，繞著四面亂撞著。

林錕嶷然不動，只是皺眉打量著他。

憑江東鱗這樣僅到煉虛頂峰的法力，就算有所感應，那也是絕不可能看到他的。

打量了江東鱗半晌後，林錕突然重重一哼，竟然也不盯住罡氣陣，甩手轉身消失了蹤影。

他的分神回到了鐵叉山妖洞之中。

紫光閃過，前洞裏的各位妖首紛紛側目，他們或多或少知道席間的林錕溜了號。

林錕無視席前的妖姬艷舞，把手中珠盞重重放回了席案上。

他沒有表情地起身離去，直回了後洞。

軒轅墳主男身女像，披一件白狐雪裘珠釵滿頭嬌媚異常，他這般千年修行的公狐貍以白羽團扇掩唇，竟然也是傾國傾城，嬌笑道：

“林道友這是發什麽怒，看他那臉色，像是叫人給他戴了幾十頂綠帽一樣。”

同坐高臺首席上的女子還有綠袍老祖的師妹石磯娘娘。

她身為林錕的初戀妖侶，果然是生得花容月貌。

尤其是她原形是南海邊一顆頑石得天地靈氣，和林錕同樣修煉了千年之上。

她生得高挑清冷，煙羅色束胸紗裙層疊萬重，發髻後同樣披下煙羅般的頭紗。

只是她面相有些刻薄，下巴稍尖，眉間點痣，好在肌膚似玉又似雪，整個人仿佛是深海夕陽下的一抹淡色煙霞。

果然是位絕色美人。

“誰叫他那心愛的妖侶附到了李寶兒的妹妹身上。他能管得著人家喜歡誰嗎？”

她的幸災樂禍太過明顯，綠袍老祖拿這個師妹無法，幾位妖首也只能相顧苦笑。

林錕確實是滿腹不快。

他見過江東鱗不只這一回，自然就和藍玉暖一樣察覺出來，江東鱗是動過元陽了。

他身為男子，不至於以為動了元陽就是與李西雪有了茍且。

更何況李西雪還是元陰之身。

但他難免會想到他一直不肯答應李西雪在峨嵋修煉是為了什麽：

少男少女，互相傾慕又豈會沒有肌膚之親？

可是他林錕就會眼睜睜看著他的心愛之人與這青城小子在一起，然後忍耐等待李西雪修到分神期，再分出燕娘的妖元？

更何況李西雪這輩子都可能修煉不到分神期。

李西雪就是他的燕娘。

他心中不快，在泉園中隨意賞景，與妖仙閑談。

到得晚間，他思索已定，分出一縷分神回到了二百裏之處的鳳城佑聖觀。

他在自己的妖陣中來往，不過是轉眼間的事

星光入室，滿地清輝。

江東鱗如他所料，就算有疑心也沒有冒然直接去觸碰李西雪。

……

“葉嘉兒師妹，你留一留，我有話說。”

夜風從敞開的窗外吹入，江東鱗盤坐在榻上，掃了一眼低頭退出去的葉瑩珠和葉嘉兒。

“……是，江師兄。”

葉嘉兒驚喜難掩，在內室圓門前款款回身，低頭靜立。

同來的葉瑩珠有些詫異，卻沒有出聲地退了出去。

葉嘉兒現在不算外門弟子，也不可能進內門，便還是和以前一樣喚他江師兄。

江東鱗知道，她的叔父法善身在宮中一定消息靈通。

“你叔父前些日子不是喚你回去？”

“確實這樣。但武師兄向肖仙師提起了武太後廢帝之事，我叔父又寫信來說這時回宮不妥當，所以……”

江東鱗也聽肖鵬說起了李顯突然被武太後所廢。

這位太後下詔之前，終南外門弟子還恭敬向來肖鵬探問過幾句。

武明祟果然就是武太後家出身。

這位外門弟子前兩日當著江東鱗的面，向自己內定的師尊肖鵬有意無意地提起長安城傳來的廢帝之事，江東鱗當時就揣測出來：

武太後是在打探十二劍派的意向。

肖鵬極是老練。

“武太後既然上應了四次帝星臨世的天像，必是應劫而生。有些話你也不妨向她直說。她的第三子李顯在位後如果有功德足以到泰山封禪祭天，宮中的供奉們早就不會聽命於太後了。”

所以，廢除李顯帝位這樣的凡塵俗事，不需要來問終南劍派。

“羅浮葉家與我終南道宮交好，還請太後不要太過為難。”

“是，肖師叔請放心。”

武明祟臨去時還小心翼翼地瞥了江東鱗一眼。

見這位青城劍派的仙劍之主也什麽話都沒有，他就一臉安心地退了出去。

江東鱗當時就是沈默旁聽。

巴蜀遠離長安城，峨嵋、青城、岷山三劍派向來不太關心世事的。

除非武太後兒子不要了要立法相公子做皇帝，否則凡塵俗世和他這個還沒有下山歷世的劍仙有什麽關系？#####

126密室妖陣（下）

“江師兄，是不是要換藥……”

葉嘉兒輕聲問著，覺得他從靜室裏回來後就臉色不好。

江東鱗沒有出聲。

他盯著她，仔細打量著她曲發髻上的彎月泥金梳子，點在唇上的桃紅春妝，肩上繞著繡花粉紅帛帶。

她的衣裳精致，外裳一層素錦，內裙兩層染絹，裙環一層共同三層，胸前系著三串相疊交織的桃花系帶，再加上她身姿窈窕，讓她整個人就仿佛一株初春綻開的桃樹枝。

他盯了半晌，盯得葉嘉兒心裏發虛低頭後，他才道：

“你以後不要從西側殿靜室門前走過，打擾李師妹修煉了。”

“……”

葉嘉兒完全沒料到他會說到這事。

“我……我並沒有……”

她心虛辯解著，她住在東側殿客舍，去後觀精舍根本不需要經過西側殿。

也不需要經過靜室。

她就是故意的。

“還有，你那日在廊上偷聽歐陽子師兄和我說話了？”

“……”

葉嘉兒羞急不敢再開口。

“上回，你居然還能說動肖師叔，讓他出面來和我提那些違背道門宗規的事——”

說到這裏，他停口不語。

他忍著內府裏的氣息翻滾，先服了一枚專為煉虛劍仙煉制的固基丹，又去取榻前食案上的玉露。

她連忙伸手去捧了百花釀送到他手邊。

他卻沒有理，直接拿了一盞松子露幾口喝幹。

喝了十多年的青城松子露難咽得讓他幾乎把丹藥吐出，他忍耐著不動聲色，硬聲道：

“難道終南的肖師兄就容得你偷聽內門劍仙敘話？或者，這還是你們羅浮葉家的規矩？怎麽你堂姐卻從不會這樣？”

“我……我只是想聽聽藍師姐的事……”

葉嘉兒被責問得眼中含淚。

她覺得江東鱗如此重傷，李西雪還在閉關修煉，根本就是情份全無，她現在絕了進內門修煉的希望，反倒橫了心不怕肖鵬來怪罪，

“我只是想聽聽藍師姐是不是突破了金丹期。江師兄你那樣喜歡她——”

“不要胡說！”

江東鱗忍著沒把玉盞砸在地上，冷冷說著，

“我這些日子受傷，是多勞了你和你堂姐、武師侄三人的照料。我自有補報。但你

要是再敢故意挑撥我和李師妹——”

她成天打扮得嬌媚出眾，故意從李西雪沖關的門前走過，然後到了他房中來照顧他。

豈不是故意惹怒李師妹？

“出去。”

趕了葉嘉兒出房，他皺眉沈思。

靜室裏的妖陣難道是林錕布置的？

早就聽李西雪提起過，她內府妖胎裏有一縷是林錕二百年分給燕妖的元神。

林錕和她的妖氣雖然是天壤之別，但本質上卻是一樣的。

他布置這妖陣是為了保護李師妹？

江東鱗遲疑了。

……

林錕在靜室裏重新布陣之後，到了半夜才離開鳳城，回到了陷坑洞梅影小築。

“燕娘，怎麽醒了？”

他梳洗之後，自然要去鄰室看一眼李西雪。

李西雪暈睡了近一個月，身體虛弱內府不續，平常也是無力思索，但她今天看到了終南劍仙之後就想起了親手修補好的玉齒劍。

今日睡到大半夜她不知怎麽回事就睜眼醒了過來。

望著墻上的仙劍瞧個不停。

受傷的那一夜，她真的看到有一只白毛皮的大老虎跑進仙劍裏了。

因為她還暴打過那老虎一頓，所以她這一個月偶爾清醒時什麽事都無力多問一句，只除了一件事：

讓林錕幫她在仙劍上封了兩張破魔符。

她還不能確實要不要放老虎出來。

“島主……”

林錕過來時，她已經費神太過。

她心裏想著江東鱗，但她又太清楚林錕不喜歡江東鱗，

“島主，島主派人送信給我哥哥好不好？我想我哥哥了……”

“……他過幾日就要來了。”

雕窗半開，深紅綃紗在夜風中微動。

林錕披著長發，溫泉沐浴後半敞著雪白寢衣把她抱在了溫暖的懷中，他端詳著她面紗後有些發白的臉色，慢慢輸了妖氣到了她的內府。

“……養傷時不要費神想這些，會虧損元氣。”

他嘆了口氣，

“今晚和我一起睡吧。你也能快一些好。”

他心知她想問的是江東鱗，但好在她不敢問，他也免得生惱。

李西雪感覺到林錕今晚心情不好。

她內府裏的妖元本就是他分出來的元神，此時被他的妖氣包圍，暈沈沈的如同嬰兒在海水裏一樣，她本來難受蒼白的臉色馬上就好轉了起來。

就這樣被他攔腰抱起，帶回了隔壁，一起睡在了他的黑玉榻上。

這樣確實有益於她養傷。

更何況也沒有她拒絕的餘地。

李西雪剛躺到黑玉榻之時，就枕著林錕的手臂快要睡熟了過去。

林錕含笑輕摘了她面上的輕紗，緩緩低頭吻在了她的耳際碎發上，柔聲輕語著道：

“燕娘，等你哥哥來，我就和他商量我們成親的事……”

“什麽，島主！”

李西雪幾乎要跳了起來，然後海潮一般的倦意湧來，她還是無法與身體的虛弱對抗，沈沈睡了過去。

只有林錕的聲音似有若無，越來越遙遠。

“我重新安排了陣法，他要是再去闖陣必定難逃。”

林錕嘆了口氣，知道她聽不到了，

“只不過，青城劍派如今如果再死一名劍主，恐怕也要和岷山一樣歸附峨嵋了。”

……

江東鱗在靜室裏動了道氣，牽動了傷勢。

他喚了周紀來警告了他不要多事，結果他準備再去闖陣時，偏偏又有武明祟鬼鬼祟祟地進來向他稟告了幾句話，讓他得知了一個噩耗。

悲風祖師兵解歸天了。

他強忍悲傷，來到了精舍廊上。

小道士在廊上擺放了高幾和一只香爐，擺了短榻。

他被撫到了廊上。

他靠在了欄邊，撚香默祈，然後把悲風祖師賜給他的仙劍擺放在了皎潔月光下。

他用神識召喚著仙靈。

“青鱗——”

天地大劫已至，他身為仙劍仙主也要應劫，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和祖師一樣兵解。

他急於想早點確認李師妹是否平安。

“應劫之人？”

葉嘉兒卻被武明祟召去，讓她早些跟在江東鱗身邊，

她被江東鱗訓斥之後，想起江東鱗如今和她是仙凡兩隔，難免有了灰心之意。

“武太後有意封江師兄做國師？”

不僅葉嘉兒驚喜，同在廊道口輪值房裏的葉瑩珠亦是瞪大了雙眼。#####

127應劫之人

武明祟說道：

“江師叔今日不是去靜室接李師妹出關？結果他一個人回來了，肖師叔心中奇怪，

就去問他清形。沒料到他竟然說李師妹也是應劫之人……”

武明祟想起宮中那柄無用的玉齒劍居然還是仙劍，實在是莫名其妙。

江東鱗當時終於發現了靜室裏不對勁——李西雪修好的玉齒仙劍不翼而飛。

“李師妹，你的玉齒劍呢？”

他向妖霧後的她怒目而視，劍尖遙指，厲聲道：

“你是誰！？你不是李師妹！”

那時，當然不知道林錕已經離開，也不能確定李西雪只是一團折光幻影。

他打算上前直接破陣。

就在那時，小角蛇卻在室內四處亂竄，突然發出了一聲似龍似蛇的嘯叫。

江東鱗突然看到一劍乳白華的劍光閃過。

就在原來玉齒劍擺放的地方，妖霧中閃過了玉齒劍的劍光，居然顯現出了那柄虎齒的仙劍，配著金蓮朵朵的玉鞘。

接著又幻化出了一個持劍少女的身影。

他這時才又驚又喜，

“李師妹，是不是你？”

他的話音未落，小角蛇卻搶先撲了上去。

江東鱗知道劍靈都極為任性，唯恐它傷到了李西雪頓時一聲斷喝，怒叫道：

“青鱗！”

沒料到玉齒劍光中卻沖出一頭巨大白色老虎，猛然向青鱗撲了過來。

江東鱗大驚失色，忍不住掃出一道劍光就要救自己的劍靈，然而想起李西雪，他半路變招把這白虎和自己的劍靈隔開。

就在他劍光射到之前，白虎卻憑空消失。

他只看到玉齒劍漸漸縮小和李西雪內府合二為一。

直到一起消失。

“……”

青鱗帶著失望的鳴叫聲不斷響起，小角蛇在靜室裏盤旋了一圈又一圈。

江東鱗對著剛才的奇景出了半晌的神。

最後他收劍回鞘，轉頭看向了仍然靜坐的李西雪。

她仍然沒有半分動靜。

但他的懷疑消散了不少，因為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形。

“青鱗——”

精舍廊道上，江東鱗盤坐短榻，呼叫劍靈。

屢次無法與劍靈溝通之後，他終於沒忍耐住再次嘗試。

與法相公子鬥法後，青鱗不太理睬他這個劍主。

今日白天在靜室它也是突然自己出現的。

但它一定知道李師妹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不顧傷勢動了道氣，元神直接進入了劍柄的銅鏡裏。

他看到了銅鏡中洪荒大地無邊無際。

大地的西北盡頭，血光夕陽下有連綿雪峰相連。

聳入雲中的雪頂高山上有一處洞穴，那裏就是劍靈青龍的棲息之地。

只不過劍靈青龍似乎又沮喪又寂寞。

它盤著龍軀守在了洞前，不斷地向遠方夕陽落下處眺望，不知道在等待著誰。

不時地，它會沮喪地搭拉下巨大的腦袋。

“青鱗——”

江東鱗出現在了它的身邊，試圖用神識和它說話，詢問玉齒劍殘影之事。

然而他又被劍靈的慘狀驚住。

小角蛇的樣子時他沒有察覺劍靈受傷，但現在青鱗恢覆了巨大的龍身。

他分明看到它一支龍角上缺了半根，金色右眼下被抓出了三道一指寬的巨大血縫，

就象是被巨獸的爪子直接拍到了腦袋，差一點被拍爛。

更不要說它全身上下都滲出血跡，掉了上百塊的青色鱗片。

他和法相公子鬥法時都沒有傷成這樣。

“這是怎麽了？”

江東鱗心疼自己的劍靈，連忙上去查看仔細。

龍軀上確實有不少巨獸爪痕，像是一番惡戰後受傷慘重的樣子。

一瞬間，他想到了那只白老虎。

難道是被那老虎打傷的？

“青鱗，你是不是和別的劍靈鬥法了？”

他在神識裏呼喚著。

劍靈卻仍然不肯擡頭。

他能感覺到劍靈對他這劍主的深深怨念。

他也知道，在和法相公子的鬥法中，劍靈為了不斷提供他這劍主沒有的法力，應該是很疲倦很狂暴。

也許它掉的鱗片是和什麽巨獸廝殺的結果，為了奪取對方的法力？

聽說上古獸類是靠吞殺同類而增加法力的。

他放眼看去，鏡子裏除了劍靈，洪荒大地上奔飛的全是小型的走獸和怪鳥，並沒有什麽能和青鱗這條巨龍相鬥的巨獸……

除了那只白老虎。

但一柄仙劍裏不可能有兩個劍靈。

難道是玉齒劍斷了的時候，有劍靈來借住？

他古怪地想著。

他記得銅鏡上曾經出現了兩道獸紋，一道是龍紋，一道是虎紋，李師妹還曾經大驚小怪，惴惴不安地偷瞞著他，揭穿後才扁著嘴沮喪道：

“江師兄，銅鏡吃了魔魂，我不敢和你說……”

李西雪在他心裏是那樣的可愛。

但要是他不快點找到她，她又會一個人偷瞞著惴惴不安……

江東鱗元神入劍，他的身體閉眼盤坐在了廊道的月光下。

四面布著他為了凝結道氣的符石陣。

武明祟從廊口房門悄悄開窗，看了看他，又側頭看了看沈思的葉嘉兒。

“青城現在的掌教是松風子，就是江師叔的師尊，你想想藍玉暖為什麽身為仙劍劍主為什麽沒有馬上做掌教？”

因為她的師父是魔尊蕭清山。

“可是江師兄他——”

江東鱗也是天生魔修。

他更不可能做青城的掌教。

葉嘉兒不明白武太後突然讓這個娘家旁支侄兒來拉攏江東鱗是為了什麽。

“這些你不用多想。你只要想辦法讓江師兄留你在身邊就足夠。葉叔父想讓你進宮做女官，實在是大材小用。”

武明祟說的倒也是真心話，“嘉兒你十幾年的修煉苦功就白費了？你和江師叔在一起要重新修煉可就容易多了。”

武明祟說中了葉嘉兒的心思。

她抿緊了唇。

她習慣了宮中富貴，她可不打算做女官在嬪妃面前仰人鼻息去博取。

她生來就應該是不受帝王拘束的世外劍仙。

道宮中的神仙府邸尤勝人間百倍。

“你不是說，江師叔那天在後山和魔修鬥法重傷的時候，明明就想和你在一起雙修恢覆法力？只是被他身邊那個叫蟬玉的女魔將嫉妒阻止了？”

武明祟循循善誘，進一步地提示著她。

“你多體貼一些，他自然就更喜歡你了。他身邊能有女魔將難道還容不下你？”

……

“老虎——老虎——”

洪荒幻境中，江東鱗突然像是聽到了什麽聲音。

“李師妹？”

他環顧洪荒大地，驚喜地叫出了聲。

這分明是李西雪的聲音。

他就知道通過劍靈能和她溝通。

那怕她真的在靜室裏打坐也沒有關系。#####

128幻境重逢

“江師叔，我家中姑母雖然不是李氏皇族，卻有四次帝星臨世之相，就算四皇子為帝，朝堂治理之事都是我姑母在漚心瀝血，焉知下一次泰山封禪時我姑母不能代他主祭？姑母這一次廢帝，實在是為國為民無奈之至，她聽說師叔你不久之後要下山歷世，已發下大願，願為師叔新修道觀，再築祭壇，拜師叔為國師，人間富貴與江師叔你共享——”

江東鱗身為劍仙，雖然不理睬這些帝王家事，但武太後不是普通人。

她有帝星臨世之相。

雖然不知道這星相到底應在她哪個兒子的身上，但武明祟話裏的意思並不是招攬他做宮中供奉

那位武太後居然在試探能不能把青城劍派收回已用。

想到這裏，江東鱗心中怒火直沖。

江東鱗道氣不續，他剛入銅鏡聽到了李西雪的聲音，又不得已退回來重新蓄力。

他微睜雙眼，看著觀月的短榻前擺著高幾香爐，爐中一支魂香裊裊。

“江師叔，今日剛剛從青城傳來了悲風祖師兵解歸天的消息。肖師叔不想影響你的傷勢，打算明日再來轉述。但我家中長輩得知此事，卻希望我能稟告江師叔你……”

武明祟暗中來稟告他：

青城掌教悲風子渡劫不成，是十二劍派裏第一位應劫之人。

江東鱗在廊中月光下，想起武明祟轉述的此事，忍不住雙眼蓄淚。

悲風祖師雖然不是他的師尊，卻召他這個天生魔修入內門，傳授心法，他一直助他修煉到了煉虛期，還親授了仙劍青鱗。

他卻什麽也幫不了祖師。

更讓他驚心的卻是武明祟私下稟告武太後有意請他入長安封國師的那些話。

他遙望空中明月，卻又突地發出一聲冷笑。

近二十年來，青城劍派先出了一位魔尊，又兵解了一位掌教，可謂是劫難重重。

就算他好不容易成了仙劍主，在這位武太後眼中卻是一山不容二虎。

藍師姐既然是下一位掌教，他江東鱗同為仙劍劍主豈肯屈居人下？

“這位太後……”

江東鱗想起這位武太後居然敢把法相公子收為了面首。

雖然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有什麽不足為外人道的事，他心裏的怒火突然就平息了下來。

她不可能完全不防備法相公子。

因著終南山與長安城離得最近，他從肖鵬那裏聽說了不少事情。

李氏皇族近一百年來內養供奉，外尊高僧，十二劍派裏天明子、宋明這兩代的劍仙，都曾在李唐開國時下山歷世。

現在就算不理外事，這些劍仙恐怕暗中與這位武太後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她畢竟是李氏主母。

應劫之人。

“李師妹，李師妹你在哪裏——？”

江東鱗盤坐在了廊前，從深夜一直坐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他知道大劫已至，急於尋找到李西雪的蹤影。

他的神識站在銅鏡之中的洪荒絕頂，向著茫茫天空大聲呼叫，“李師妹是你在說話嗎？我剛才聽到你的聲音了——”

他半夜進銅鏡時，分明聽到李西雪的聲音在叫著：

“老虎——老虎——”

在靜室裏打坐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他明明察覺是林錕的妖氣……

“……江師兄？”

妖洞的梅影小築裏，晨光清新，李西雪扶著墻站起。

她昨晚雖然睡得好，卻一直做著白老虎的夢，醒來時還叫著“老虎，老虎。”

趁著林錕不在的時候，她一覺睡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打發雀童們離開後，她蒙著面紗扶著床榻站了起來。

她看了看墻上重新被封禁的玉齒仙劍，想來是雀童在她睡著時發現符紙飄落，重新又封禁了上去。

她猶豫著還是沒敢上前去把破魔符撕掉。

前日她一覺醒來，正看到白老虎在床頭瞪著她。

嚇得她一巴掌甩了過去，直接打在他張開的大嘴上。

它想吃了她？

雖然它逃走的時候看起來又很委屈。

她靠在床邊，沖著墻上的仙劍小聲叫著：

“老虎——老虎——”

老虎是不是就是劍靈？

她太虛弱沒有法力，又變醜了不敢去見江師兄，但她想和那只大白老虎好好商

量一下，請它去前洞給李寶兒報信。

如果它還能去鳳城看看江師兄，她就更高興了。

江師兄那天受了很多的傷，她很擔心。

林島主當初抱著她從鳳城回來時，她就隱約察覺了他對江師兄有殺意，直到昨天晚

上他突然提起訂親的事，她就更是坐不住了。

沒料到還沒叫兩聲，她居然就產生了幻覺，聽到了江東鱗的聲音。

“李師妹，李師妹你在哪裏——？”

“……江師兄？”

她忍不住就撫著幾案，一步一步踉蹌移到了墻邊，伸手摸到了那柄玉齒劍上。

轉瞬之間，她就出現在了絕境之頂。

她先是被瞪過來的青鱗巨龍嚇了一跳，接著她就看到了江東鱗。

“江師兄——！”

江東鱗簡直是不敢置信。

他是想通過劍靈找出和李西雪說話的辦法，但他畢竟以為李西雪正在沖關。

她未必就有功夫來理會他。

沒想到就在他的道氣快要續不上的時候，李西雪果然出現了。

“李師妹，你那天有沒有受傷？你已經閉關一個多月了，我很擔心你。”

他搶步上前，就要伸手去牽住她。

就在這一瞬間，他再一次察覺到了林錕的妖氣。

李西雪在本能的高興過後，轉眼就想起來她現在的慘狀，然而那只巨大的劍靈青龍

搶先一步擠開江東鱗，把腦袋伸到了她面前。

正好擋住了她。

她便從燈籠一樣的金色龍眼裏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現在竟然只是元神，生得額發齊眉，穿一身粉紅衫子。

江東鱗搶上前來，拉著她的雙手，見她一張鵝蛋小臉粉嫩可愛，雙眼清亮明亮，完

全是十五歲健康活潑的少女模樣。

他總算放下心來。

“你沒事就好——”

有林錕的妖氣一定是他的錯覺，反正李師妹內府的妖氣本來就和林錕一樣。

李西雪馬上也反應過來。

她現在和在妖洞裏傷得吊著一口氣的妖形完全不一樣。

“江師兄，我一點事也沒有。”

她不肯說自己為了江東鱗九死一生，還在喝琉璃盞的仙藥吊命，她只是擔心地看他，

“你的傷呢，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

129泉園相會（上）

“只是一些小傷。我已經服了藥了。”

江東鱗在鏡中也是元神，鐵冠白衣少年英俊的模樣，不是動一動道氣就要喘上半天

的重傷，但劍靈青龍的慘狀擺在了眼前，江東鱗都沒辦法否認。

他只能推脫笑著，道；

“是青鱗替我擋了很多傷。”

李西雪見過青鱗與法相魔身大戰，倒也沒懷疑他的話不盡不實。

尤其是這只青龍看起來對她很感興趣的樣子。

青鱗感覺到了小夥伴白虎的氣息，它把龍腦袋彎了下來，湊到了李西雪面前。

它金色龍眼裏透出疑惑。

青鱗像是在她身上嗅出了什麽熟悉的氣息，又不能確定。

李西雪看著龍鱗剝落的巨龍，看著它臉上的巨獸爪痕，悚然之餘，她和江東鱗一樣

馬上想起了那只白老虎。

老虎和青鱗打過架。

它明明很厲害比她高大好幾倍，卻還是抱著頭被她暴打，完全沒有反抗。

它是一只好老虎。

“李師妹，你是不是一直在靜室裏沖關，你是不是擺下了妖陣？”

江東鱗到底沒有忍住，

“一個月前林島主也到觀中來了，妖陣是他為你擺下的？”

“江師兄，我在玉齒劍裏看到一只白老虎——你說它是不是劍靈——？”

兩人同時開口，互相都是一怔，江東鱗連忙點頭笑道：

“我猜也是劍靈。”

李西雪臉色微變，遲疑說著道：

“江師兄，我沒有在靜室裏修煉——”

她更沒有擺妖陣。

聽得這話入耳，江東鱗震驚之中還沒有來得及追問，突然從銅鏡外傳來外界的聲音。

“島主。”

“李娘子在哪裏？”

“回島主的話，李娘子回自己房中去了……”

江東鱗分明聽得是林錕的聲音傳來，本能地抓緊了李西雪的雙手，疑惑地看向了她，而她似乎想向他說些什麽，江東鱗卻聽不清。

她的嘴一張一合，神色不安地解釋著什麽說著什麽，身影卻像波光一樣漸漸消淡。

“李師妹——！你別走——！”

江東鱗怒聲叫著，不肯放手，卻分明看到李西雪薄淡的身影在天際遠去，出了鏡子。

在層層綃帳和屏風之後，高冠紫衣向她走來的的人影難道不就是林錕？

她根本不在靜室裏！

“青鱗——！”

他不顧道氣道盡，召喚青鱗巨龍，就要直接追過去。

驀然間一投撞力襲來，他元神幾乎被震散，全身道氣逆行。

陽光刺眼，他的神識突然從仙劍中抽離，摔回到了精舍廊上。

“是誰——！”

他的身體盤坐在短榻上，忍著內府之傷大怒回頭。

是誰打破了他的法陣？

廊外的水波金鱗鱗地映在了廊板上，江東鱗一眼就就看到了葉嘉兒站在了五步之處。

在她腳下，是被踢動了的一顆白符石。

符石七星布在了五步方圓，這是他為了積蓄道氣，昨天半夜特意在短榻四面布下來的陣法。

葉嘉兒被他的怒意嚇到，心虛地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看他坐了一夜，來看看他的傷勢。

她更想知道，他受了武太後的邀請後，願意不願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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