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治傷，想來游道兄只要傷勢一愈，法力更是高強。江師兄平常和我說起游道兄，都是萬分佩服——”

碧游公子覺得，多看她一眼都是浪費他的感情。

再去和她說，他等不到她的回信所以死了心，那更是多此一舉。

“我師父和龜靈老仙作主，讓我和龜妖仙的玄孫女兒匣釵仙子結為道侶。”

在李西雪的吃驚恭喜聲中，他冷冷一哼，道：

“鄉巴佬，你知道峨嵋道宮紫麒閣裏有多少仙靈侍奉李寶兒？碧靈妖府裏為本公子鋪床奉櫛的蛇姬們又是些什麽樣的美人？”

“……”

生下來就在破廟裏被和尚收養，四歲開始就要在下院田莊裏自己洗衣打掃的李西雪表示，碧游公子的美好人生她需要體驗過後才能繼續討論。

然而她畢竟聰明，轉眼就想到了為她鋪錦熏香的翠屏宮主。

“……游道兄，你……你也養鼎爐？”

她震驚看向了碧游公子，遲疑覺得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為上，她斷然為胞兄的清白作證，“我哥哥絕不會的。”

“……看來你倒是不蠢。”

聽著她一口一個鼎爐地稱呼翠屏宮主，倒沒有匣釵那樣單純被騙的模樣，“這樣討厭翠屏宮主？吃醋了？”

譏笑間，碧游公子隨手把綠鱗小劍收到袖中，瞥著她尷尬的臉色，

李西雪煩惱著要怎麽解釋。

吃醋是的燕妖，不是她。

剛才她在石室裏，暴躁得差一點想闖到林錕面前大鬧一場。

多虧她李西雪對林錕沒感情。#####

053綠芍夫人

“林錕是很喜歡你。但翠屏宮主是趕走了石磯娘娘才坐穩了赤焰島左護法之位。聽說林錕只是讓石磯在大殿上多等了一會兒，她就被激怒闖進內殿打斷了林錕第一次搜魂的法術。惹得林錕大怒。”

碧靈公子意味深長地暗示著，

“別說翠屏宮主不是鼎爐，就算是也不是普通鼎爐。鼎爐能在赤焰島上為林島主打理島務？能讓南海十萬妖眾呼她為綠芍夫人？”

“……”

李西雪聽明白了他的暗示，石磯那樣惹怒林錕，絕少不了翠屏宮主的挑撥。

碧游公子看到她腳邊簍子裏幾味仙材。

看起來，它們都是她在船上曾經向他吹噓過浮游子的仙方藥材，用來治啞病。

她是為江東鱗所采。

“你不論是妖元還是道氣，都是虛弱。”

他突然正色，“與林島主這樣的千年妖仙相比，你不過是一名凡女。他如果急於與你雙修，你就會被妖氣所侵，虛弱而亡。入夜後，你不要留他在你的房中。”

“……”

她臉上羞紅，嘴裏吶吶，“島主他……”

她覺得，她和碧游公子實在沒辦法討論林錕會不會留在她的房裏，急於雙修。

碧游公子想起他無奈割舍的史娘子，明知和她沒這份交情仍是叮囑著道：

“這谷裏都是妖仙，說不定還潛伏有魔修。你緊跟著他才能一切平安。但你入睡前記得要在自己房中布禁妖陣。雖然禁不住他，但他對燕妖深情，萬一偶爾難以自控，你就撒嬌吃醋趕他離開，他不會為難你的。”

“……是，多謝游道兄。”

李西雪聽到這裏，知道他確實是一片好心，這些事她早就絞盡腦汁地想過，仍是感激著，“我記在心裏的。”

“你既然願意跟著林錕了，就一心一意為上。免得給江東鱗招災。”

“不是，我沒有——”

她正想和他打聽一下南海海眼的事情，他哪裏耐煩聽，轉身就沿著來路離開了。

……

李西雪采藥回去的時候，夕陽只餘一抹餘暉，泉園裏的梅林彤雲連天，客舍外花圃裏野玫瑰紅得泛出金光。

碧游公子和嬌小玲瓏的女龜仙正一起在泉園裏賞花。

她甚至都能看出來，碧游對匣釵雖然冷淡，但匣釵說上十句話，他還是會點一點頭。

翠屏宮主走上前去和他們交談時，他自然就把匣釵擋在了身後。

其實他也挺喜歡匣釵吧？

她想起流雲子偶爾說過一兩句，碧游公子最喜歡的凡女史娘子早已經在成都府裏成婚生子，再看看匣釵站在他的身後，一臉莫名其妙卻仍然歡喜羞澀的模樣。

她也替碧游公子高興。

這位女龜妖非常鐘情碧游公子。

聽說，她當初吃醋的時候，還跑到成都府要殺了史娘子，卻被碧游公子捉了個正著。

他大怒趕了她離開。

沒料到，到最後她還是得償所願。

回到了石室裏，李西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房中紗幕後的林錕。

妖仆吃驚看她一眼，她有些莫名其妙，見得她們揭紗請入，便沒有在意。

玉屏風上花鳥如生，他轉過頭來，臉色平靜，她卻察覺到了他不愉的心情。

“島主。”

林錕本來心緒不暢，突然看到她淡紫色的發梢卻吃了一驚，失聲道：

“這是怎麽了。怎麽露出妖形了——”

難不成是遇上了危險？

他急步過近，擡起她的臉龐仔細端詳。

她亦是吃了一驚，轉頭一看鏡子。

她的團發髻中間飄著深淺不一的紫發，果然又是妖氣上湧不受她控制。

“……島主。我沒事。”

她沒有解釋什麽，放了藥簍子，先打量了林錕一眼。

他換了一身家常的淺紫色仙衣，衣上紫棱山巒浮動，托出片片極淡的綠色花枝枝影。

她突然一笑，好奇誇讚道：

“島主這身仙衣真好看。是綠芍夫人為島主準備的？”

她不呼翠屏宮主而直呼綠芍夫人，不待林錕詫異，她又笑著，

“島主這二百年一直在尋我？難怪綠芍夫人說我可以用島主的玉枕，她覺得島主不會生我的氣。她眼睛不好，平常怎麽能看出島主生氣還是不生氣？”

“……”

林錕是個精明人，一聽就知道她在譏諷翠屏宮主借一雙眼睛換取權勢地位。

“你在峨嵋，也是這樣尖牙利嘴？”

他笑著瞅她，本來不暢的心緒倒開朗起來，撫著她的紫色頭發，神色更是溫柔。

他牽著她一起坐在了烏玉榻上，笑問道：

“生氣了？”

她老實點頭道：

“他們都不喜歡我，我就不喜歡他們。”

他們轉個頭就罵她小妖怪，她也要在李寶兒面前罵他們假惺惺討好她哥哥。

翠屏宮主那樣討厭她。

不定在背後說了多少她的壞話。

“……”

林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南海妖眾們奉承翠屏，呼她為綠芍夫人之事，他早就知道了。

他倒覺得這是小事，只瞥了一眼她指著的寢衣和玉枕，笑道：

“為了這些小事你就惱了？我身邊總有幾個心腹人。她把島上的玉枕帶來，也算用心。右護法早就稟告過我了。”

李西雪眨了眨眼，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左右護法，右護法才是他的真正心腹。

林錕說了一些妖首們攻打梅山魔宮的打算，又喚人送了仙果仙釀來。

她一邊吃一邊仔細記在心裏，準備回去和李寶兒說，

“島主，我的妖氣是不是越來越重了？是因為來了妖洞的原因嗎？”

林錕眼神微閃，也不瞞她，道：

“你修道法，道氣就被妖元吸取，妖氣漸升這是當然。你修妖法，也是如此。”

除非她不再修煉，和天靈子說的一樣甘心享凡壽幾十年，否則做妖怪是遲早的事。

“你少喜少怒，然後享凡壽六十年，我也不能逼你修煉不是？”

林錕嘆語著，送了一盞仙釀到她手中，“但如此度日，豈不是太無趣了？”

“……”

她捧著一口一口飲完，在玉露仙釀裏看到自己紫色的妖眸。

果然不是妖洞影響了她，也不是林錕使了壞，還是因為燕妖太生氣讓她情緒波動了。

上次她露出妖形，是因為看到江師兄受了重傷。

妖仆收走殘食。

林錕沒有離開的意思，她想了想，便把遇上碧游公子的事嘀嘀咕咕地說了。

她早想明白，碧游公子為什麽會來尋她要信。

還有他含糊向她警告提起的：

“你既然跟著來了，就不要因為自己太沒用，壞了燕妖和林島主的情份。”

綠芍夫人根本就是不懷好意。#####

054綠芍夫人（下）

林錕打量屋角她簍裏的仙材，它們用來治碧游公子的內府暗傷確實用得上，治別的病癥也用得上。

全看他怎麽想。

他暗嘆了口氣，撫著李西雪淺紫色的發梢，斟酌笑道：

“碧靈出身龜妖老仙門下，他的弟子碧游和匣釵從小就相識，聽說早年就提過結為妖侶的事，是碧游三年前在成都府傾心於一名凡女，才一直沒有結果。”

見得她滿臉恍然，對碧游公子並沒有別的意思後，林錕這才釋了自己的疑心，坦然道：

“翠屏心思細膩，幫了我許多。但她不及燕娘你美貌，心思又太細了，我並沒有長留她在赤焰島的意思。等我們回去，我就贈給她一處上等仙島，替她建起仙宮，讓她回島休養如何？”

他尋思著又笑著，

“我再時時留意，為她尋一位妖侶作伴，這才不負她助你我團圓。”

“……”

李西雪覺得，她雖然不是燕妖，聽了林錕這一番話也是全身上下都舒坦了起來。

林錕見她眼睛發亮，露出歡喜的神色諸如：

島主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一個不花心的好妖怪。燕娘一點也沒有看錯你。

林錕笑著用手指卷起她一絡紫發，放在唇邊輕吻，她呆了呆，慢了一拍才意識到那一絡陌生紫發是她的頭發。

看著林錕微笑的眼，她卻埋怨背酸，起身要卸了背上的仙劍。

他微噫一聲，放開她的頭發，站起笑道：

“倒是我粗心，怎麽剛才進門時不卸了？”說完卻又明白，“是我剛才臉色不好，你嚇得忘記了？還是你光顧著生氣了？”

“這是很輕的女劍，我背著就忘了。”

她笑嘻嘻地掛好劍，又去把藥材收拾起來，轉身放入隔壁的丹室。

“你的劍出自碧靈水府？”

林錕的聲音傳來，她在屏風背後依舊忙碌，隨口回答了一句，

“我哥哥給我的劍是仙劍，我道氣不足用不好。碧游公子他是半妖，他家的劍我用得順手。島主你放心，我欠了他人情我會還的。”

“……”

林錕聽她回答得理所當然，倒也不好追問她煉藥是為了誰，只笑著，“他內府暗傷，我已經和碧靈蛇君約定，送一盅碧霞島上的仙乳給他治傷。這人情也算是還了。”

說話間，他站了起來，負手走到了丹室邊，李西雪站在丹爐前回頭看他，詫異道：

“石磯娘娘也要來？”

林錕頷首，

“她與綠袍道友本就是師兄妹。”

“……”

李西雪嘆了口氣，拍了拍道裙上些許葉莖，無奈地看著林錕。

林錕看出她的神色，微微一怔。

他本來想追問碧游是否有一封飛劍傳信，便問不出口，哽在了嘴裏。

因為十四歲的李西雪滿臉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犯愁模樣，分明在暗示：

島主，我已經很幫你了。

但你的紅顏知已一個接一個地來，燕妖要生氣我管不了的。

林錕倚在屏風邊瞅著她，待她在丹爐裏配好藥材，燃起丹爐，他才拉住了回房的她，哄著道：

“又生我的氣了？”

他彎腰看著她，紫眸含情笑語著，“你知道我心裏只有你的。”

李西雪看著林錕，再看看他牽著她的手，她憋著一口氣沒有甩開他。

她知道，這位南海妖首根本看不起她。

他從沒有指望過她能修煉到分神期，然後把妖元分離出來。

他經常就直接把她當成了燕妖。

“島主，下回你給我說說南海海眼裏的事好不好？世上六大絕境，我哥哥去過三處，

我也把那裏面的情形說給島主聽。”

林錕也知道急不得。

他笑著放了手，召了妖仆替她端水洗漱、照鏡梳頭。

她遲疑看他一眼。

他擡手讓妖仆放下了幾層綃紗帷帳，他倚在烏玉榻上含笑看她梳妝。

紗帳朦朧，見得滿頭烏亮長發在她腰後披下，他才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林錕一走，她馬上跳了起來，也不管妖仆在一邊就滿屋子貼符紙，統共設了三層禁妖陣，然後才去溫泉裏洗了澡，又看了一次丹爐的火。

不一會兒，她聽到了隔壁林錕和妖仆說話的聲音。

他讓妖仆去向翠屏說，晚上不用過來侍奉他梳洗。

李西雪放心睡下。

燕妖應該是滿意了。

那翠屏宮主再是恭敬，卻故意在林錕的房間裏毫無顧忌地進出，取了他床上的玉枕還替她鋪榻，連她李西雪都覺得尷尬了。

更何況是燕妖。

所以，她入睡前又嗅著榻角小鼎裏的熏香時，也覺得是件小事，懶得起身去滅了。

而碧游公子深夜在房中打坐，想起這熏香猛然睜眼。

“……”

他嘆了口氣，撐額面露苦笑：

他總算想起，他去見李西雪，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要索回招人懷疑的那封信。

他本是想提醒她提防離魂香。

匣釵借給翠屏宮主的秘香，可以讓人魂沈睡，助長妖元。

這本身沒有什麽害處，但用在半妖李西雪身上，就完全不一樣了。

更何況，這秘香本是一些離經叛道的男女妖仙制出來的。

他們模仿了鼎爐魔功，又不願意墮入魔道，所以會對看中的鼎爐用了這妖香，對人魂無害，還可以保住她們的陰元不至於耗盡。

……

李西香半夜裏從床上起身，紫發拖地，妖眸朦朧。

在床前綃紗帳上，七道朱砂符擺成了北鬥七星陣，在月光下暗紅閃動。

她睡前設下了嚴密的禁陣，被禁不住自己走出去。

夜月透過晶窗，照出她一身粉紅色的交襟羅織寢袍，袍下露出纖足，香熏繚繞間，她一步一步向林錕的房間摸了過去。

秦嶺月色，亦斜照巴蜀之地。

北方的雪花沒有飄過與鐵叉山只有一江之隔的岷山北嶺。

巴蜀之地還在秋末之時，魔修們在攻占的龜仙洞府中大擺宴席，共賀魔尊清山收伏了巴蜀所有魔眾。

離著魔巢不過兩處斷崖的絕谷之底，江東鱗赤著半身，正盤坐呼吸吐吶。

他用流轉全身的道氣，驅除三道傷口上的魔氣。

月光照出他健壯墳起的肌膊，肌膚光滑如緞。

他烏發胡亂紮起，淩亂披下，露出俊美淩厲的臉龐，在他身後是滿崖的枯藤老樹。

藤蔓上攀斷崖，枝葉幾乎到延伸到月宮之上。

月光透藤而下，照出絕谷之底有一處巖山石洞。

洞中草床上，魔將周紀一身重傷，卻還在興奮叫囂著，

“尊上！多謝尊上出手救小將的性命。尊上不用擔心小將，還請收下小將仙壺裏敬獻的鼎爐美人，以表小將的心意。”

“……”

江東鱗恨不得進去給他幾腿讓他閉嘴。

要不是他實在打不開仙壺，他壓根就不會救這魔將，更不會因為周紀死也不肯向清山獻出六欲仙壺，而連累他也被一批又一批的魔修追殺。

結果，他背上周紀，懷藏仙壺，一路向西北而逃。

不把這些事擺平，他根本不敢回青羊觀，又因為惦記李西雪，追追逃逃的，居然逃到了岷山北嶺來了。

不向青城劍派求救，他只怕連岷山都走不出去，更不要提去救李西雪。#####

055魔香迷幻（上）

葉嘉兒的衣裙在六欲仙壺裏都被化去了。

她的肌膚和魂魄，都受仙壺魔氣所染補充了陰元，肌膚與烏發柔光如斑斕織綾一般，眉尖眼梢浮現出魔媚的誘色，讓她就像是春風陽光裏一朵綻開的鮮嫩桃花。

花開堪折。

他側目不看，半蹲了下來，隨手一指點在了她的眉間，輕喚道：

“葉師妹，醒來。”

周紀卻在還在嚷著，得意笑道：

“尊上，不需顧忌小將在一邊。小將只要用耳朵聽，就可以指點尊上與鼎爐的采補秘法，尊上盡管施咒屏擋就是。小將只要聽聽就行。”

“……”

江東鱗覺得藍師姐說得太對了。

劍仙真不應該和這些外道妖魔打交道，說上幾句話都能摧毀他純樸的道心。

……

林錕在深夜裏側臥而歇。

玉柱玄紗間，有心腹妖仆的身影，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都沒有阻攔紫發拖地的李西雪。

林錕沒有馬上發現李西雪進了他的房間。

“島主……”

等到她的手撫到了他的臉龐上，他才吃驚睜眼，卻馬上震驚於她近在咫尺輕吐的甜美呼吸，金月光下她深紫的美眸，還有從她臉側柔柔垂下，密密包圍了他的紫發。

“燕娘……”

他眼神轉柔，不需費力就認出了來人，“我以為還要許久之後才能見到你。”

李西雪此時卻要急瘋了。

打從走出了自己的房間，脫離了離魂香的範圍，她就已經在漸漸清醒。

她只是無法控制好自己的四肢手腳。

她甚至看清了林錕房中的夜明珠，看清了一層層玄色綃妙上織就的鵬鳥金紋，看到玉柱後剛才有兩名高大紅衣妖仆閃出來攔路，還有他們吃驚的灰色妖眸。

其中一名妖仆是白天悄悄跟著她進藥谷的妖怪，她本來以為他們馬上會稟告林錕，林錕會醒來，會發現她中了毒。

當然是她床角熏香有問題。

然而妖仆們眼神閃爍，互視一眼後閉嘴不語地隱到了黑暗中，她甚至能看明白他們神色中覺得飛來艷福，島主不會拒絕的意思。

她赤足踏進了林錕床前的禁陣。

符咒浮現，腳底傳來一陣灼熱，接著是無法擡足的凝滯。

她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遠比她七道朱砂符要強大的符圖陣閃過了幾道判斷來者身份的紫光，還是讓她輕輕易易地走過去了。

林錕在床前布下的禁魔陣沒阻止她。

她走入了月光之中。

林錕的床榻正在晶窗的月色之下，老梅疏影斜照床頭。

他的紫玉高冠放在了床頭幾案上，仙衣在帳後衣架上如飛翅展開。

他玉面紫唇，英眉疏朗，半敞開的寢衣下露出寬闊光潔如雕玉的胸膛，他的玉枕讓給了她，此時他單手枕在腦後，一頭紫黑色的長發鋪滿了寬大的漆墨玉榻。

也許是因為符陣破除了一些些的香毒，她感覺到了喉頭的松口。

所以她無法控制四肢地在榻邊坐下後，拼盡全力，輕聲地喚著，道：

“島主……”

燕娘是不可能會喚林錕為島主的，雀童們說，燕娘都是叫他的名字。

他會知道，她是李西雪。

她中毒了！

她的紫發與他的紫發糾纏在一起，她伏下身去，他徐徐睜開的紫眸和她的紫眸交往輝映。

在一瞬間的了悟後，他半坐起，用薄織羽毯把她卷進了懷裏，捧起她的臉。

“怎麽了，睡迷了……？”

他在她耳邊柔聲安慰著，“不用擔心，只是一些妖香。我陪著你就好。”

她意識到他沒有馬上給她解毒的打算，說不定，他還覺得翠屏宮主在她房中熏上一縷秘香，真是太體貼太深情太為他著想了。

這樣的“鼎爐”他實在是離不開，決不能真的趕走翠屏。

李西雪沒覺得多奇怪。

指望林錕本就是她中了毒腦子不清醒。

她努力想著解毒的法子，雙手不受她控制如纏藤般依戀地攬在了他的頸後，貼進了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還有他愉悅的呢喃聲在耳邊響起。

“燕娘，回去妖島後我們成親好不好？李寶兒一心盼著你能和他一樣長生，他終歸是不會拒絕的。有我在，你平常也不用修煉妖法，陪著我就好了。”

“……”

李西雪突然想起，據說燕妖的妖元裏有林錕一部分元神。

要暗算林錕沒有比用她來更容易的。

“島主，小心——”

她拼盡全力也只能喃喃低語。

晶窗外的月光照在她交纏的十指上，她手指間有一張折纏的破妖符。是她臨睡前抓在手心裏的。

翠屏宮主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林錕凝視著她。

四面垂著層層玄黑的金紋帳，帳頂空對明月，紗間淡香浮動。

她努力想用眼神讓他明白危險。

“別怕，一會兒我就送你回房去。睡著後明天就都不記得了。”

他低頭，想吻到她唇上時，她就知道只能靠自己了。

林錕根本沒註意她纏在他頸後的手上有一張破妖符。

“島主，綠芍夫人——”

她努力在她與他的唇間吐出輕弱一句，果然換來他一頓。

憑他的法力，她一進房門，他就應該發現的。

那兩個妖仆應該是想攔著綠芍夫人？

“她……她半夜也會進你的房？”

她的身子向他的懷裏緊貼，仿似要揉進他敞開的胸膛裏去，她的雙眼卻是燃燒著質問。

林錕本來以為，來的是翠屏宮主？

而這二百年來，他也習慣那位深情的女妖仙自薦枕席吧？

“……”

林錕僵住了。

他足以看明白她紫眸裏的怒氣。

除了碧游公子秘傳大法撒嬌吃醋，李西雪也找不到其他讓林錕遠離危險的辦法了。

“並不是——”

就在他苦笑解釋的一瞬間，她感覺到四肢的控制力恢覆了。

禁陣的紫光一直在閃動，熏香的毒解了。

她手裏的破妖符終於停住。

她連忙跳起來就要大叫道：

“島主我是中毒了，我不是想暗算你才跟你來的，你不要懷疑我——”

話還沒有說完，林錕就反手抽走了她指間的妖符。

“這難道還能真傷了我？看你急成這樣……”

他苦嘆笑語著。

“……”

本來還急得想指天發誓的李西雪，她凝固了。

窗外月色懸空，碧游公子匆匆出了所居的玫香齋，向李西雪的石室趕去。

相隔不過兩處花圃，他很快看到了林錕所居梅影小築。

憑借他那柄贈出去的妖劍劍氣，他化成一道綠色，轉眼到了李西雪的門前，他的手剛伸到了房門上，就聽到了綠芍夫人的驚詫聲從背後傳來，道：

“游公子？”

“……”

他瞬間明悟了這位左護法使了個連環計。

她利用匣釵，在林錕面前挑撥出了飛劍傳信，又在他面前故意洩漏出她借了妖香兩件事，如此一連兩次把他引到了李西雪的面前。

第一次林錕未必追究，第二次可就未必了。

他碧游公子現在站在了李西雪的房門口。

因為他分明記得，李西雪在藏書樓除魔時最喜歡用的就是符法，她送李孝逸回去時，在船上時不時就要擺個破妖陣或是破魔陣。

她越是和林錕只有一門之隔，她只怕是睡著了也要在手上抓著一張破妖符的。#####

056魔香迷幻（下）

腳步聲響，妖影幢幢。

翠屏宮主雙掌輕擊，梅影小築裏的紅衣妖仆紛紛現身。

他們堵住了門窗去路，讓站在房門前的他分外顯眼。

碧游公子的眼光一側，在窗外一位妖仆身上打了個轉，知道僅是這妖仆也到了煉虛中期，他輕輕一哼，轉過身來。

他平靜看向了綠芍夫人，笑道：

“夫人，我來接匣釵。”

綠芍夫人的房門就在李西雪的對面，此時她立門而站，一身明綠色宮裝端麗，臉上依舊垂著綠紗，蒙去半張粉面。

她的櫻唇翹起，帶出一抹微笑道：

“游公子在說什麽？她並沒有來。游公子是與李娘子約好的？”

話音未落，碧游公子負在背後的手指一撚，丹室墻上的妖劍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鳴響。

一墻之隔的房間裏，林錕正把手搭在她背心，把她體內殘餘的香毒排出去。

聽得這劍鳴聲，他長眉一挑不悅地看向了李西雪。

李西雪剛剛抹去了一頭冷汗。

她把破妖符收好，轉頭看向了他並不高興的神色，她也沒好臉色，詫異道：

“島主不是說妖香應該是匣釵女仙所有，我和島主都被人陷害，碧游公子來知會一聲難道不應當？況且他還在房門外，不知道綠芍夫人這二百年裏進過島主的房間有幾次了？”

“……”

林錕苦笑著，“我並沒有與她有什麽。”

“島主不用和我說，以後慢慢解釋給燕娘聽吧。”

李西雪站起。

自有妖仆將玄紗層層揭卷。

她赤足走回，貼身羅衣是隨身在法袋裏帶來的，好在寬大，粉色交襟深衣直到腳裸。

林錕隨在她身後，笑覷著她的臉色，知道她羞惱不好上前去和她糾纏，只哄著道：

“回島後，我送你一顆避毒珠可好？你一定喜歡的……”

她直接從丹室墨玉門回了房間，林錕要跟過來哄她，“燕娘，這回是我失了分寸。下回

我必定把你叫醒如何？”

“……”

她低頭施禮，

“多虧了島主布下的禁魔陣。我才得以幸免。”

說罷，她直接把林錕關在了門後。

她轉了身，盯著那榻角的香爐，咬牙一笑，眼中卻浮起了淚意。

她滿腦子裏都是對翠屏宮主的怒火。

她自己願意跟著來，林錕看不起她巴不得她送上門本就是這樣結果，她有朝一日去了南海海眼有命回來，分出燕妖的元神把魂玉瓶甩到林錕的臉上，再揚眉吐氣不遲。

她擡手把淚水一抹，暗暗恨著，她被妖首看不起，但她難道還不是一個花妖的對手？

房門打開。

碧游公子隨意一瞟，林錕披著仙衣走了出來，沈臉看著碧游公子。

“什麽事？”

接著又是一聲門響，碧游側身，看到從自己房中走出來的李西雪。

她果然是滿頭半紫半黑的長發，臉色困頓，寢衣外披著荊黃道服，手中還提著妖劍。

她板著的一張小臉上冷冷斜視著綠芍夫人。

碧游公子揣測不出她是不是中過了毒香，但只要讓她醒了就好。

他擡手拱了拱，向林錕道：

“島主，去龜妖仙洞暗查的幾位道友回來了，想來有龜仙洞的新消息，我來接匣釵去前面聽聽。”

林錕面沈如水，卻穩得住，只淡眼看向了翠屏宮主，道：

“匣釵女仙在你這兒？”

左護法綠芍夫人一雙眼雖盲，卻有妖法察覺到李西雪似乎是沒有進林錕房間，好在她早有準備，才引來了碧游公子。

“島主，匣釵不時會與我秉燭夜話，今晚她可沒有來我這裏說話。更何況，碧游公子所站的也不是我的房門。”

她的話聲剛落，廊道一面卻傳來了匣釵的聲音，她嬌小的身影突地在妖仆身後現身。

她似乎是剛剛走進了梅影小築，栗色墮馬髻下斜插著一朵深紅野玫花，大大的杏眼亦是深栗色，似真似假地詫異道：

“這是怎麽了？我剛剛在門外，正準備進來和綠芍姐姐說話，晚課時你不是說好了邀我過來陪你一晚的——”

她不是第一次住在這梅影小築，妖仆們見得林錕沒有示意，放她走了過來。

她笑著看向翠屏宮主，眼帶冷意，道：

“是不是，綠芍姐姐？”

“……”

綠芍夫人臉色微變。

她在晚課時去花圃尋匣釵說話，被碧游公子攔住。

她知道他起疑，故意隨口說了一句而已。

萬萬沒料到她恰在這個時候來了。

林錕何等的精明？

他只一眼，就看出匣釵是和碧游公子商量好了，串通了借口才敢到他的梅影小築。

想起剛才李西雪暗恨在心，生氣冷淡他的模樣，他沒功夫去計較碧游公子不請自來。

林錕暗嘆，對綠芍夫人道：

“石磯已經到巴蜀了，綠袍道友已經著人去接，你也帶人去迎接吧。接到後也不用來見我了。回去赤焰島吧。”

翠屏宮主臉色立變。

就連李西雪都側目看了林錕一眼。

石磯娘娘和翠屏宮主那樣的死對頭，翠屏宮主去辦這個差事那就明擺著是去受罪。

“島主——”

翠屏宮主上前一步，咬唇開了口。

“還有，你左護法的差事也交卸吧。等我回來再安排。”

林錕雙掌一擊，妖仆們走上來四人，聽他吩咐，“送左護法回島。”

眼看著綠芍夫人慘白著臉，匣釵面露不忍，碧游公子瞪她一眼招手道：

“我們回去。”

匣釵只能穿過廊道，從她面前走過，綠芍夫人苦笑道：

“我和妹妹相交一場，我只有一句話和妹妹說。”

匣釵的視線從李西雪臉上轉了過來，看向了她，見她綠紗下一雙瞎眼，到底還是心軟。“姐姐有什麽話？”

匣釵停步轉向她，李西雪一伸手，突然拉住了她。

“別過去。”

“你幹什麽？”

匣釵瞪了她一眼。

好在她最嫉妒的是成都府裏的史娘子，暫時還輪不上和碧游有些莫名幹系的李西雪。

李西雪卻一直盯著翠屏宮主，道：

“你入魔了？”

不但是匣釵嚇了一跳，碧游公子都是臉色立變，四面圍著的妖仆悚然而動。

綠芍夫人冷笑著道：

“李娘子果然是峨嵋道宮出來的人物，難道是要挑撥妖仙內亂麽？島主——”

然而林錕的眼眸冰寒，並不否認李西雪的話。

翠屏宮主心中一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西雪，突然間大笑了起來，道；

“原來李娘子已經去行刺了島主？島主卻不防備她？”

李西雪都能察覺不對勁，林錕當然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說穿而已。

“又是行刺，又是挑撥內亂，你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

李西雪慢慢說著，“你在我房裏的香還沒燃完，要不要我去拿出來請諸位妖仙看看。相

信總有擅制藥的道友，看得出你那不是妖香。”

匣釵吃驚不已。

“罷了。”

林錕這時只能一嘆，“翠屏你不應該再起惡念，想挾持女龜仙離開。”

他眼帶森然，

“我總要給龜仙老友一個交待。”

“島主，我跟隨你多年，難道還不及李娘子這小女孩幾天？你就偏信於她？”

綠芍夫人還要分辨，恰時綠袍老祖派人來請、說老龜仙、萬靈鬼王等妖仙都在大廳相

候，要與林錕一起議事。

六名去岷山龜妖洞查探的妖仙回來了。#####

057情滅如灰

李西雪房中那一小壺香灰就放在了廳中。

同時被押在殿下的還有翠屏宮主。

果然有綠袍老祖親自上去嗅了嗅壺香，瞪目一驚，道：

“摻了魔香。”

和魔修結了深仇的老龜仙霍然站起。

他上前撚香一看，馬上識出是最疼愛玄孫女兒的秘香，怒瞪匣釵。

“孽畜！滾過來！”

匣釵嚇得不輕，躲在碧游公子身後驚惶叫道：

“祖爺爺，不是我！我沒有被奪屍驅魂！”

碧游公子牽住她，向老龜仙搖頭示意表示與她無關，林錕也請了老龜仙、綠袍老祖兩

位妖首回座去細說。

匣釵小聲舒了口氣，碧游公子只斜眼看向了一邊的李西雪，道：

“算你運氣好，看來林島主在自己房中布了禁魔陣。”

林錕的禁陣足以解開她中的魔香。

翠屏宮主站在殿下，她一雙盲眼看向了上座的林錕，雙唇顫抖，林錕卻不再看她了。

他本來還是留了一線餘地，不想當場揭穿，派了妖仆押她回去禁閉在一處仙島上。

但李西雪不答應。

她本來還沒有意識到是魔香，然而林錕曾經在房中解釋時如此回答道：

“綠芍就算進了我房中，也不能近我的榻前。赤焰島我房裏都布著禁妖陣，她是進不來的。只是這兩日為了防備魔修，我才設的是禁魔陣。”

禁魔陣解去的當然是魔香。

她才斷定翠屏宮主與魔修有勾結。

她八成入魔了。

不論是在道宮還是妖洞裏，魔修只有一個下場。

老龜仙一拍幾案，銀白長須如龍，怒咆道：

“剛才回來的六位妖仙想混進陷坑洞，多虧鬼王在此看出了破綻，才知道他們一去就中了埋伏，全都入魔。如今回洞是想裏應外合，讓陷坑洞和我龜靈洞一樣被清山攻占。必定是你這毒婦洩露了他們的行蹤！”

綠芍夫人咬牙不肯認罪，只向林錕求饒，綠袍和老龜仙皺眉不好開口，

李西雪捉著法袋裏的海眼之水，忍著沒有走上去，向翠屏宮主滴上一滴，讓她現出原形。

她畢竟陪伴了林錕二百年。

還用一雙眼睛為他找到了燕妖的元神。

然而萬靈鬼王吹出了一團藍鱗鬼火。

鬼火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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