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外的秋棠林，果然是一處極好的凡間仙景。”

李寶兒笑著。

他也曾在初秋時去過青城，走過那觀外延綿十幾裏紅火似焰的秋棠林海。

想到這裏，他卻突然又發現：

江東鱗整個人就像是夜色月光下一株高大的海棠秋樹。

帶著一種讓人目不轉睛的夜魅艷麗。

他猛然一驚。

金丹道士的天眼頓開，他眉間一絲紅痕透出金光。

他雖然還沒有見過魔尊清山，卻知道江東鱗這種生來壯美絢麗的容貌氣質絕不是道家修煉所有。

而是魔性。

李西雪站在一邊，忐忑不安地偷窺著胞兄的臉色，雖然他一直笑意晏晏，但身為雙胞妹妹，她感覺到了他的震驚疑惑……

江船趁風疾行，繁星滿天倒映江面。

李寶兒探視過了江東鱗後，牽著李西雪到了後艙。

兄妹倆都卸了背後仙劍，一起席地坐在了船尾船板上。

他背靠後艙艙板，她倚在他胸前，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就是為了救那小子，就變回了妖形？”

李寶兒不動聲色地問著。

他隱約明白藍玉暖為什麽對江東鱗另眼相看了。

魔尊清山在沒有叛出師門前，已經受傷入魔並暗中修煉魔功十多年。

他就是個隱藏在青城劍派裏的魔修。

他必定有著和江東鱗同樣的氣質。

李西雪頓時覺得對不起哥哥，讓趕來的藍玉暖看到了她妖怪的樣子。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但江師兄對我很好，他也救過我……”

她從頭到尾把她與江東鱗相識的過程說了一回，“他從一開始就不嫌棄我是個妖怪……”

他仔細聽著，判斷出江東鱗人品純良，如果能拜進內門確實是一塊璞玉。

但他未必沒有偷學乾元洞的秘術。

“……哥哥，江師兄他真是個好人……”

她沒註意到他走了神，她把舊事說完，就開始為江東鱗求情。

然而她並不敢把他吞吃魔魂的事情說出來。

李寶兒聽出她語言含糊，知道她偏袒江東鱗。

“他如果只是偷學了秘術，我必定為他求情。青城禁學此術只是在十年前，門下弟子大半都學過一些，他偶爾學一點並不是大事。

除魔秘冊裏記載的都是魔功，近千年來青城劍派是十二劍派裏除魔最多的門派，弟子們一邊修煉道法，一邊了解研習一些魔功方便除魔。

這是世代以來的習慣。

他索性和她明說，讓她安心，道：

“只有一件事，除魔秘術最後一頁裏有吞魂煉魔、奪屍驅魔之類的歹毒魔功，這是青城劍派開宗以來就絕不許弟子們翻閱，禁止修煉的。”

李西雪駭然。

她親眼見過猿魔奪屍驅魂，更震驚於吞魂煉魔。

“哥哥，吞魂煉魔就是魔修把魔修的魂吃下去，奪取法力？”

江師兄手上那一小塊黃玉，分明就是他沒吃完的魔魂了。

“確實如此，怎麽？”

李寶兒馬上察覺出她神色不對。

她嚇了一跳，不敢再想江東鱗是不是連最後一頁的魔功都偷學了。

她連忙轉了口風。

她說起了她和江東鱗聯手在藏書樓裏除魔的事，努力表示她堅定的道心，然後殷切看著長兄，撒嬌道：

“哥哥，我能參加明年的內門選試嗎”。

“你放心，流雲子那裏我已經說好了。”

李寶兒早就為她打算好了一切，撫著她右臂上的劍傷心中嘆息。

她冒險去除魔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拜進峨嵋，他何嘗不知？

趁著沒人的時候，他取出了一只玉瓶。

“喏，留給你的。”

打開後，異香撲鼻，他把天靈子新賜給他的一粒碧綠仙丹讓她趕緊服了。

“祖師開了一爐，只有三粒。”

天靈子除了自服，分了一顆給他，一顆給了藍玉暖。

藍玉暖似乎只服了半粒，另一半藏在了隨身玉丹瓶裏，交給了前艙那位蘭珠師妹。

現在看來，是找蘭珠贈給受傷的江東鱗了。

李寶兒也把一整粒都留給了李西雪。

“……”

她馬上吞到了嘴裏，只覺得一小團凝結的精華暖氣滾到了肚中。

內府瞬間被填滿。

果然是祖師爐中的仙丹，凡人服下一粒就可以築基。

她卻不敢太抱希望。

李寶兒的手搭在了她的脈上，也微微皺眉。

多年來，這個胞妹在他手上吃了不知多少可以增加道行的仙材、仙丹。

她自己也煉了不少。

偏偏就是不能築基。

星光散落，江水斑斕如晶。

她盤腳坐正，閉眼運動吸收靈藥。

李寶兒探著她的氣脈，觀察著那仙丹在她的內府裏化了開來，運轉十二個周天。

借著她懷中翻天印的仙氣，那仙丹藥力一絲一縷都沒有浪費地融進她的內府。

到最後，卻空空如也。#####

036傾心相待

李寶兒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沮喪地睜開了眼，他摸著她的頭無奈嘆道：

“你那內府是個漏風口，填進去多少都沒有用。”

“……”

李西雪委屈至極，把頭填進了他的道服裏。

“不能築基也沒有什麽，你平常卻要小心一些，不要讓妖魔騙去，讓我再擔心了。”

李寶兒摸著她的雙垂發髻。

她依在他懷裏，習慣地分辨內府仙丹裏的種種藥性，突然生起了疑心：

江東鱗的啞病很奇怪。

修煉之人十二脈通暢，不可能得啞病。

所以她思索之後，在那一爐治啞病丹藥裏加了一味打通氣脈的稀罕仙材。

江東鱗一吃就能說話了。

“哥哥，祖師的這顆仙丹裏是不是也有破妖珠果的根莖？”

李寶兒知道她對煉丹學得比自己還好，欣慰笑著點頭，

“我上回到射洪山為你尋了這珠果，給你護身。”

他看了看她的脖子。

平常她掛在頸上的一顆破妖珠已經不見了蹤影，這仙樹上結的小仙寶果實有除妖破魔的功效，她在下院田莊遇上林錕時用掉了。

林錕當時吃了一驚，她才有機會逃出田莊。

“還要想要一粒？我當時順便移來了根苗，峨嵋後山藥谷裏唯有一支成熟了，果子結下來祖師就煉了三顆仙丹。這是上品仙材，外面應該是再沒有了。”

她一聽，忍不住就想催動內府，把剛才那顆仙丹吐出來。

倒把李寶兒嚇了一跳。

“怎麽了？”

他連忙伸手按住她的內府。

因為有翻天印在，又有碧游公子為她治過傷，李寶兒沒有察覺出李西雪的內府魔傷。

她意識到自己莽撞。

“我想給江師兄做藥治好啞病，可是沒有破妖根莖了……”

她煉丹時加了幾縷根莖。江師兄就能說話了。

這是破去了魔氣？

她心中不安地懷疑著。

“……”

李寶兒知道她好不容易交上一個朋友，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對方，要指望從她嘴裏問清江東鱗的情形絕不可能。

他只能嘆氣運功，平覆她內府的藥力。

她心虛不敢多言，連忙把翻天印取出來，先還給兄長，這時，他搭在她背心的掌心終於察覺到她內府受過魔氣暗傷。

“除了手臂上的劍傷，還有什麽地方不妥當？”

他不動聲色地問著。

她連忙搖頭，

他立時斷定，她內府的暗傷一定和江東鱗有關。

暗怒之中，他沒有追問，只陪著她一起在艙尾靜坐觀星，偶爾笑語著說起了碧游，道：

“我和碧游公子有舊仇，他的性子高傲，必定要為難你一兩次的。沒料到他剛才在藍師妹的劍下救了你……”

李西雪打著哈欠和他說話時，李寶兒的神識已經潛入了清遠江水中。

鎮守牌樓的蝦兵蟹將見得金丹道士，早就嚇得逃進了水府，緊閉大門。

他一指金光點出，撞到了大門的傳音鼓上。

沈沈震響，傳入水府後殿。

碧游公子的皺眉中，李寶兒的聲音清晰傳來。

“峨嵋李寶兒求見碧靈神君。”

他要親眼看到猿魔的屍體，才能斷定江東鱗是不是膽大妄為和清山一樣偷學了魔功。

“好道士，居然還敢找上門來。”

碧游公子獰笑著蛇頭一晃，披上銀甲，手持妖叉就要沖出迎戰。

碧靈妖君怒罵攔住。

“逆徒！你三年前為了那史娘子受了他一劍之傷，傷及內府無法痊愈，如今難道還要逞勇再戰？林島主已經答應了為師，去碧霞島為你索取一盞彩泉仙乳，治好你內府暗傷。只要你傷好，你要與那李寶兒殺生殺死，為師再也不管！”

“……”

碧游早就察覺，林錕送來了魔屍是為了給江東鱗一個教訓，趕他出青城。

他不屑於這般不動聲色爭奪妖侶的手段，更不稀罕彩泉仙乳，但師父生氣，他只能沈著臉一扭頭回了內殿，獨自打坐修煉。

碧靈妖君親自接了李寶兒的分神進水府，讓他親眼查看魔屍。

江面上妖船之尾，李西雪茫然無知地窩在了胞兄懷裏，沈沈睡去。

江東鱗卻是一夜無眠。

蘭珠留給她的玉丹瓶裏，是藍玉暖相贈的半粒上品仙丹。

“師姐讓你送給李小娘子，多謝她幫你煉了治病的丹藥。你再好好求一求她，求她把藥方給你，這樣你回去以後也可以煉丹治病，不再是小啞巴了。”

江東鱗一呆。

自從與李西雪相遇，每時每日他擔心的都是妖怪找上門來，李師妹是不是有危險？

和李師妹一起去除魔衛道，她是不是不太安全？

藍師姐知不知道他是個怪物？

他還從沒有想過，他遲早要回到青城山與李西雪難以朝夕相見。

……

船到成都府碼頭。

眾劍仙先去了青羊觀，沒料到悲風飛劍急書，把弟子藍玉暖和江東鱗一起召上了峨嵋道宮。

百花潭前的黃杏樹下，碧綠如玉，片片金黃。

李西雪站在觀門外，目送江東鱗隨藍玉暖離開時，心中不安。

他離開時，悄悄給了她一只玉丹瓶，半粒仙丹。

“李師妹，要是……要是我還能回來。我就去青鸞閣找你，陪你再去成都府玩……”

他只說了這半句話，就離開了。

“哥哥，江師兄去拜見悲風祖師不會被罵吧？”

她這幾日住在青羊觀裏，也聽說了李寶兒和藍玉暖匹配道侶的事情。

然而李寶兒每日留在暫住的客舍青鸞閣，盯著她修煉，偶爾探視受傷的二師兄天明子觀主，他還召了刺史府的宮中供奉到閣裏來訓斥一頓。

唯獨沒有去藍玉暖所居的紫雲客舍。

她沒看出李寶兒對藍玉暖有意。

“你不肯讓我去悲風祖師面前告狀，他自然就沒有事。”

李寶兒斜睨了她一眼。

那一夜他獨闖清遠江碧靈妖府，親眼看到魔屍的內府被挖開，魔魂失蹤。

這必定是江東鱗身懷吞魂煉魔的魔功。

他可不相信什麽天生魔修。

流雲子悄悄告訴了他，除魔秘冊是藍玉暖全本傳授給江東鱗的。

“你放心。如果只是他一個人回去，獨自向悲風祖師解釋偷學秘書的事情，他就只有被逐出門墻了。但藍師妹也一起被召回去了。這事情就還有辯解的餘地。

李寶兒笑語著，心中暗嘆。

流雲子在他面前為藍玉暖說了情，求他在祖師們面前為藍玉暖說幾句好話。

果然深情。

可惜的是，他深知流雲子對藍玉暖有情，藍玉暖對流雲子卻是無意的。

“但碧靈蛇君他……”

李西雪遲疑著，覺得碧游公子的師父好討厭。

峨嵋道宮暗中有消息傳來，這蛇妖帶著猿魔的屍身去了峨嵋，非要找青城悲風祖師討個公道，這才讓祖師大怒招了兩名弟子回道宮查問：

雖然說魔物該殺，但殷洪屍身上被挖出來魔魂到哪裏去了？

青城是不是又出了魔修？#####

037呆楞師姐(上）

江東鱗隨著藍玉暖進了峨嵋道宮大殿。

先向三清祖師叩首進香，再站起過了中殿，後殿，到了峨嵋道宮的客居庭院。

沿途不時見得到蓮冠博帶的峨嵋弟子，不論男女紛紛向藍玉暖施禮問好。

有劍仙弟子的眼光掃過他，帶著戒備的打量。

想來人人都知道，他一個外門弟子居然殺了魔將。

而近四百年來，道門十二劍派中能憑一已之力手刃魔將的外門弟子唯有一人。

就是後來的青城大弟子清山。

朱雀樓前黃杏樹花開，千枝萬葉黃燦燦如一團火般地燃燒著。

“師姐……”

他從樓前走時，忍不住開了口，“我並沒有偷煉魔功……”

她卻先開了口。

“剛才你送了藥，怎麽不向李師妹要藥方呢？”

藍玉暖半點也不關心他怎麽殺的魔將，轉頭看向了他，歪頭問著：

“你喜歡李師妹？”

他大吃一驚，下意識就紅了臉。

“師姐，我並沒有——”

他本能就要搖頭否認，然而一想到李西雪嬌憨的笑臉，他醒過神來馬上又道：

“師姐，我是很喜歡李師妹。李師妹雖然有妖元附身，但她心地很好——”

湖邊朱雀樓是一座四層碧窗朱柱的客居樓閣。

閣前杏葉黃焰下一彎藍水湖泊，水邊仙禽展翅，鶴鳴聲聲。

悲風祖師就住在朱雀樓後的獨修齋。

“她是妖怪，會妨礙修行。”

藍玉暖歪頭打量著他，“你不明白？”

江東鱗啞然看她。

這是他會說話後，他們第一次交談，其實也是他們相識以來第一次交談修煉之外的事。

縷空的鐵冠玲瓏精致，透過了黃葉後的澄色陽光，讓她白蘭花一樣的嬌顏美得懾魂。

江東鱗突然發現，他已經長得比藍玉暖高一寸了。

他第一次能看清她眼中的神色。

這五年來，原來她一直是用這樣既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的困惑的眼神審視著他。

她難道就是這樣一邊觀察著他這個啞巴怪物，一邊不時告訴他幾句內門口決，指點他的劍法，開爐後送給他幾顆仙丹？

“師姐，我知道不應該和外道妖仙交往，但……但……”

但藍玉暖防備之心太重了。

只是他不敢說，她的師父清山不是因為和和龜妖仙那些妖仙交往，才會墮魔。

要知道他還殺了女龜仙，奪了她的妖丹。

“待會見過祖師後，我就不能教你了，你要自己進內門拜一個師父。”

此時的藍玉暖並不像是比他大上二歲多的師姐，而是一個任性的自言自語的十七歲少女，她瞧出他滿臉的為難之色，便低頭從腰間法袋裏取出一小團網兜般的漂亮織物，

“喏，把這個送給李師妹，求她送藥方給你。以後你就不要再和她見面了。”

“……”

江東鱗無語地看著她，又看看那一團七彩織物。

那是一件護身法寶叫迷離仙網，催咒撒網把人罩住，就會讓人暈睡入夢。

但送一件仙寶給李師妹，然後就不和她做朋友了？

“師姐，不是這樣的……”

“怎麽不行了？”

“……”

他苦笑著。

眼前藍玉暖還是那個丈人觀外海棠林裏的小女孩子。

在她七歲之前，她每年都會被清山抱在懷裏，到丈人觀海棠林裏摘棠果。

而他江東鱗和丈人觀裏收養的小孤兒雜役們，曾經有幾年秋日都會相約去林子裏偷看。

偷看上院的劍仙。

他很羨慕地在林子邊上偷偷地看著這一對仙人師徒。

他羨慕藍玉暖。

然而，清山離開了。

再不會有師父大笑抱著那個漂亮小女孩子，飛得高高的，讓她坐在火紅的樹冠頂上尖叫著摘棠果。

再也不會有師父在她吃飽後抱著她回觀裏，讓小雜役們打水取巾子替她抹臉。

免得她吃得滿臉胭紅，像一只矮胖胖的小花貓了。

“師姐……”

他忍不住就勸說著，“清山道長是個好人——”

就算他已經是魔尊，江東鱗還是很羨慕藍玉暖曾經有這樣一個本事高強，又對她關愛的師父。

如果不是入了魔，他絕不相信清山為了一柄鳳羽仙劍就會要殺了藍玉暖。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藍玉暖臉色一怔，不遠處也傳來了一陣冷笑聲。

“魔尊清山居然是好人，果然還是青城弟子胳膊肘向內拐。”

江東鱗和藍玉暖同時看去。

“碧靈道長。”

藍玉暖皺眉行禮。

湖邊小徑上杏葉零落，深青道鞋漸次踩在了黃葉上，人影已近。從獨修齋門裏走出來的是灰袍碧冠的碧靈妖君。

在他身後，是一臉不耐，銀冠銀甲的碧游公子。

江東鱗看到他手中捧著一只四方神獸鎮魂銅盒。

他能認出，那是裝殮猿君的魔身所用。

只要看到殷洪的傷口，悲風祖師就知道他是挖出魔魂了。

碧靈雙眉灰綠，眸光幽冷在江東鱗面上一轉，冷笑著擦身而過。

江東鱗沒有說話，藍玉暖卻突然出聲。

“道長此來，是為了與我道門聯手共誅魔修？還是為了林島主與李小娘子？”

江東鱗心中吃驚，轉頭看她。

藍玉暖卻沒有多少表情，仍然是冷淡疏遠的模樣，眼睛看著止步的碧靈蛇君。

“晚輩在江面上看到，猿魔的屍體是林島主帶到水府交給神君你的吧？”

藍玉暖上挑的鳳眼中透出如劍的厲光。

江東鱗覺得，她總算恢覆正常了。

這位師姐是鳳羽劍主，也就是下一任的青城掌教。

碧靈面上沒有表情，冷道：

“林島主自然是想讓青城查清魔修之事，以免再出一個清山那樣的奸人。藍仙子這般

袒護門中之人，難道忘記了十年前在青城山門外的誓言？”

江東鱗聽得最後一句卻是大怒，他一手按劍怒聲開口。

“住口！我師姐敬你是前輩妖仙，你卻——”

“怎麽，要動手？”

碧游公子把魂盒一收，上前一步與江東鱗對峙，獰笑著，“公子我正好手癢。”

他的臉色比江東鱗還難看，顯然半點也不願意來峨嵋道宮。

但他看江東鱗更不順眼，譏諷道：

“聽說江道友多年一直在修煉魔功？青城看來又要出一位魔尊了。那一日在清遠江上你沒有奪到李娘子的妖元，今日魔功在身，要在峨嵋道宮裏拿我等外道妖仙先開刀？”

因為想到了李西雪，江東鱗一瞬間冷靜了下來。

“我是誤傷了李師妹，但我不是青城的內門弟子，我與清山也絕無關聯。”

他忍著沒有去看藍玉暖現在的神色，不理碧游，只對碧靈妖君正色道

“清山叛出師門，是青城之罪，但魔修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經為害人間，正是我青

劍一脈傳下的除魔之術，弟子們浴血除魔才能先後掃蕩四大魔宮，難道我青城近千年之功還抵不一個魔尊之害？”

更何況藍師姐當初在青城山門之外，已經發誓誅滅魔尊。

有十二劍派和各位妖首親眼為證。

“她把三魂七魄壓入了鳳羽仙劍指天而盟，違誓之後魂魄永鎮劍中，碧靈神君為何還要刻意為難她？”#####

038呆楞師姐（下）

碧靈沒料到這小小的外門弟子能說這一番話來，一時間竟然不能駁斥。

碧游公子卻有了詫異。

他瞟了眼護著藍玉暖的江東鱗，又瞟一眼站在江東鱗身後的藍玉暖，突然笑道：

“藍仙子，三年前在梅山下相逢一晤，我們打的賭你還沒有忘記吧？原來江道友就是藍仙子嘴裏那位將來比李寶兒道友還要仙途無量的師弟？”

江東鱗愕然，隨即漲紅了臉。

他沒料到碧游與藍玉暖居然相識，更沒料到藍玉暖對他寄望如此之高。

他回頭看她，藍玉暖正望著碧游公子。

她眼中又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卻並不否認。

她轉眸看向了江東鱗，點頭道：

“沒錯，清山是因為道心不堅，和妖魔交往太多，才會入魔。我和你打了賭，只要江東鱗不和外道來往，他就不會入魔。你我攻不上梅山魔宮的護宮法陣，他卻未必不行。”

她和碧游公子都曾潛入梅山魔宮，想一舉誅殺魔尊清山。

卻都在護宮法陣中受傷敗退。

挫敗之時，兩人在山腳偶遇，一言不和就撥劍相鬥，不分勝負。

碧游公子早知道藍玉暖性子古怪，故意嘲笑道：

“聽來，藍仙子最討厭的不是魔修，而是妖仙了？”

“魔修殺掉就好了。我要殺李小娘子，李道友卻不讓我殺。我還要喚她李師妹。所以妖仙很麻煩。”

她很正經地說著。

江東鱗看出她說的是真心話。

“……”

在碧靈師徒的無語中，藍玉暖皺眉看著江東鱗著。

“你以後不要再見李師妹了。你在青城一直好好的，都是因為她你這一回才入了魔。”

“……”

江東鱗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

他甚至都不來及震驚藍玉暖早知道他會入魔。

他只明白，藍玉暖讓他不要見李西雪是好意。

林錕上回在清遠江沒有捏死他這個小輩，那是因為他賭了一次。

林錕礙於身份才沒有出手。

“妖君還請轉告林島主。”

藍玉暖轉眸卻又開口，

“天下修煉之人皆知，仙妖如果修煉時元神飛散，不許趁機誅除。峨嵋劍派與李寶兒道長一直遵守此約。將來自有林島主道侶團圓的日子，他何必出此下策陷害江東鱗？”

江東鱗猛然間意識到：

碧靈妖君把猿君的魔身送到悲風祖師面前，當然是林錕的意思。

他和李西雪走得太近，林錕嫌他礙事了。

碧靈苦笑，自知林錕如此行事是一石二鳥，同是在警告他的愛徒碧游。

藍玉暖心思細膩，不愧是魔尊清山的親傳弟子，不等他出言掩蓋，藍玉暖突然又看向了碧游公子。

“你也喜歡李師妹？”

碧游公子的臉色頓時發青，江東鱗卻並不意外。

碧游公子惡盯江東鱗，道：

“看什麽看——”

他覺得不能和他為這事在道宮裏爭吵，沒料到藍玉暖歪頭想了想，對碧游道：

“難怪你不高興。原來你喜歡她。那李師妹下次再變成妖怪，我也不會殺她，等她入魔時，我也不在你和李寶兒面前殺她就好了。”

她低頭打了個道喏，歉然說著，

“師祖時常說我不太通人情，我前幾日已經得罪了青羊觀的諸位師兄。以後與諸位妖仙聯手除魔時難免還有得罪之處，萬一我殺了李師妹還請游道兄包涵一二。”

“師姐——”

江東鱗慌忙要勸，碧游公子已經勃然大怒道：

“江東鱗修煉魔功難道不是大罪？！你怎麽不把他宰了？”

碧靈蛇君暗暗搖頭，懶得在小輩們的鬥嘴中參合，幾步走得不見蹤影。

碧游公子也覺得和藍玉暖這樣被師父寵壞的傻瓜計較根本就是自找麻煩，他沒好氣斜睨了江東鱗一眼，道：

“江道友只要不多事，想來林島主和李娘子必是有個好結果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也消失了蹤影。

……

“弟子江東鱗拜見祖師。”

江東鱗深吸一口氣，跪在了悲風前面。

獨修齋竹窗半圓，窗間翠竹斜伸。

窗前一張黃蒲團上盤坐著一位瘦幹的白衣老道。

他雙眉雪白，雙眼微閉，懷抱拂塵，九層鐵冠的冠板上雕刻道樓密藏。

“祖師。”

藍玉暖輕聲喚著。

悲風祖師終於微微睜眼。

他有如實質的目光射了過來，江東鱗只覺得內府都已經被瞬間洞穿。

這老道仔細看了江東鱗幾回，滿是皺紋的老臉似乎沒有什麽變化。

“懷裏是什麽？”

他的聲音有金鐵之聲，江東鱗一驚，要去摸鏡子，突然間又福靈心至。

悲風祖師問的不是鏡子。

他把懷裏一只手工雕刻的鎮魔小方盒取了出來。

靜立一側的藍玉暖眼角一瞥，看到見這手制木盒剛雕了一半。

盒蓋中心雕著的是江水之畔一座三層的藏書樓，盒角四面雕的是四方鎮魔神獸。

她知道是江東鱗自己的手藝。

他隨她修煉後，除了去後山為她采仙材，每月都要雕些八卦陰陽盤、花瓶、水盂等小玩意。

他會放在背簍裏，隨他采到的仙材悄悄放在她靜室門外。

這幾年已經在她靜室裏擺滿了。

江東鱗在悲風面前小心打開了木盒。

盒子裏面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黃玉。

“這是什麽？”

“……回祖師，是弟子沒吃完的魔魂。”

說完這句後，他如釋重負。

他早就決定在悲風祖師面前實話實說，

他這樣的低微法力，隱瞞是不可能的。

悲風眼中神光一閃，問道：

“你留它下來幹什麽？”

留著慢慢吃？

“……弟子聽李師兄說，峨嵋道宮裏有仙方記載，道門中人禁食魔魂，但它在凡世卻算是一味藥材，可以在丹爐裏煉出藥丹，治俗人的氣喘體虛，四肢不勤之癥。”

他苦澀稟告著。

李西雪今日在離別時，似乎有話要和他說。

卻被李寶兒攔住了。

他知道，李師兄不想讓李師妹接近他。

甚至他都沒機會和李師妹悄悄說一句。

就算他是天生魔修，也請她不要害怕他。

他已經向師兄姐們打聽過了。

如果真的有天生魔修，他的血脈就和上古女媧的血脈一樣，是極少見的。

這和妖、道中人初心不穩，墮魔修煉魔功不一樣的。

“李師兄的胞妹要參加峨嵋內門選試，其中有丹法的測試。以前就出一次以魔魂入藥的試題。我想她說不定需要這一味藥材。所以……”

所以他想把這小塊沒吃完的魔魂，送給李西雪。

為了怕魔魂有魔氣，他才雕了一個鎮魔盒。

“……峨嵋仙方？”

悲風從盒裏撚了魔魂玉在手，仔細看過之後，失笑，

“以魔魂入藥給凡人治病，這是浮游子那小道士想出來的古怪藥方吧？”

“……是，李師妹是盼望能拜在浮游子道長門下修煉。”

江東鱗低聲回答著。

悲風也沒有什麽言語，只讓他把當日清遠江上除魔的事說一遍。#####

039悚然心傷

江東鱗跪在地上，忍著淚，一言一語如實來。

除了那兩句西昆侖魔宮，魔尊東王的胡話之外，他什麽都說了。

悲風靜靜聽完後，老眼中看不出情緒。

“你受了三處魔氣劍傷，然後還吃了魔將的魔魂。以你的法力，你本來早應該入魔的。”

半晌之後，他緩緩地說了這一句，

“就算你有隨身的龍鱗仙寶在懷，也幫不了你。”

“……祖師明見。”

江東鱗知道他說得對。

他就是個天生魔修，所以才沒有入魔。

“你手裏這盒子上……看起來是座木樓？”

江東鏷一楞，低頭看盒蓋上的雕紋，沒料到他問起這不起眼小事，連忙回答。

“是，這是弟子第一次除魔之地眉州州學藏書樓。”

“送給李寶兒的妹妹？”

“……是，弟子與李師妹都是法力低微，不曾拜入內門，卻能有緣並肩一戰，有如同門師兄妹一般。所以弟子想雕個樓閣給她，做個念想。盼她能如願以償成為峨嵋內門弟子。”

說話間，他聲音哽咽。

鎮魔盒沒有做完，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命下山見李西雪了。

要是被從小長大的青城逐出門墻，於他這樣的棄嬰而言，與死也沒有區別。

悲風嘆了口氣，向他招了招手。

“你過來。”

“是，祖師。”

他放下樓盒，移膝靠近了三步。

他擡眸，盡量鎮定地看向了悲風祖師。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悲風。

他還記得很小的時候，他在山下丈人觀時常一個人玩鏡子。

有同樣的小雜役來搶他的鏡子，爭搶之中他打破了人家的腦袋，被告到了丈人觀觀主面前。他嚇得哭了好幾夜，以為會惹怒觀主趕出觀門。

這事卻不了了之。

後來他才聽說，觀主說了一句話。

“當初收養江東鱗時，祖師親自打開他的繈褓看過那鏡子，曾經說過那鏡子與江東鱗有緣，尤如他的分身一般。你們不要去動他的。”

悲風仔細看了他的臉色神氣，又伸手扣住了他的氣脈穴口。

老道士的雙眼透出三昧金光，把他從頭到尾看了個徹底，嘆道：

“雖說只有南海海眼之水能讓妖魔鬼怪現出原形，但當年下院丈人觀收養你時，老道卻是看走了眼。小玉，你早看出他是天生魔修了？”

悲風道人沒有回頭看藍玉暖，他一言即出，江東鱗臉色丕變。

藍師姐果然知道？

藍玉暖沒有多少表情地回答道：

“是，祖師。”

在江東鱗的震驚中，她平靜道：

“十多年前，弟子隨叛徒清山第一次到丈人觀時，清山就曾註意過他。有一次弟子就問過，師父，為什麽總喚小啞巴來打水絞巾子。清山回答說，沒料到天下真的有天生魔修。”

……

三天過去，江東鱗和藍玉暖都沒有下山，李西雪心裏一直牽掛。

然而她也沒功夫為他著急。

李寶兒也回了峨嵋道宮。

原因是龜妖老仙托林錕傳來口信，他為了給玄孫女兒匣玉報仇，願意與天靈子祖師商談，聯合峨嵋、青城劍派一起出巴蜀圍攻梅山魔宮。

林錕也想借此與峨嵋交好，帶她回南海。

胞兄上山去見林錕，她並不擔心。

因為前幾天一進青羊觀，李寶兒就讓流雲子把她的名字寫進了內門選試的名單裏。

這就是胞兄絕不會向林錕退讓的意思。

他上山前同樣也沒有再提這件事，反倒叮囑著：

“小妹，二師兄被魔尊清山所傷。唯有你從浮游子師兄的半本丹書裏學到的古怪藥方。還有三分藥效。你留在觀中為二師兄煉丹，切記不可懈怠。”

“是，哥哥。”

她知道，李寶兒這幾日用金丹道氣為天明子驅除魔氣，比她煉丹還要辛苦。

“江東鱗就算真的是所謂上古天生魔修，你也不要和他接近，吞魔煉魂這樣的魔功，清山這些魔修尚需要多年修煉，江東鱗卻是根本不需要修煉。”

“……”

她獨自在青羊觀裏發呆苦思的時候，江東鱗卻正飛上了峨嵋上空。

清晨的山嵐中，他推雲撥霧，看到了青羊觀裏丹爐的火焰，還有她呆呆守爐的身影。

“李師妹……”

他很想飛下去和她說一聲，讓她放心。

悲風祖師並沒有責備他，

祖師在他被收養的時候，早就已經決定要收他這個小啞巴為內門弟子了。

就在這時，悲風拂塵一甩，他隨老道士一起進入了半空晨霧中。

他耳邊聽得祖師的喟嘆：

“貧道初見你時，本以為你與道門有緣，只需時運一到，自然就能拜進青城內門。沒

料到竟是如此。”

悲風祖師原本並沒有發現他是天生魔修，

“但只要是你沒有私下修煉魔功，就是我道門中人。”

說罷，老道士手一伸，竟然把江東鱗從半空中推了下去。

驚喊聲中，他見得四面都是雲海波浪。

他四腳亂舞，根本什麽都抓不住。

雲海霧珠滲濕他的道服，被天風一吹，寒得他雙瞳縮小。

剎那間，他內府十二氣脈全都運轉了起來，他反手去撥背上的仙劍，就要禦劍飛起。

沒料到竟然摸了個空。

“祖師——！”

一片接一片的拂塵青光從層雲中打下，悲風祖師破了他一次又一次逃生的五行遁法，他只能不斷地飛墜，向著山崖巖石撞飛而去。

他甚至看到了舍身崖下的累累白骨。

“師姐——”

他忍不住大聲呼喊著藍玉暖。

然而四面無聲，楓葉如燒。

藍玉暖站在殿上冷漠看著的眼神在他心裏閃過。

她早知道他是天生魔修，為什麽還要教他修煉？

““為何要違反門規，把秘冊抄錄而出交給江東鱗？”

方才，悲風在靜修齋中曾經厲聲追問。

“……弟子知錯。”

藍玉暖跪了下來。

他那時也為她吃驚擔憂，連忙也跪倒道：

“祖師——”

“住口！”

悲風雪眉一聳，厲聲叱道，

“既要做我青城門下弟子，就要嚴守門規，你還是外門弟子豈能懈怠，難道也要學這逆徒嗎！”

“弟子不敢……”

江東鱗心中戰戰，知道越求情越惹怒祖師，只能低著頭。

他緊張地聽著悲風祖師的嚴厲叱責藍玉暖。

“你再三違反門規，究竟是何心思？你要是看重江東鱗的資質出眾，就應該先教他煉體、符法和煉藥，然後讓他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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