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戴這樣有趣的首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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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一會就要還給人家了。

察覺到她的小動作,他的臉色不知不覺地緩和了下來。

問路的一行人遠去後,他終於對她笑道:

“沒料到你也有三分姿色,我船上那些衣裳首飾雖然是舊物,卻並沒有人用過,本是三年前從長安城西市買來做禮物的。你如果有喜歡的要不要挑幾件去?”

他看得出,她很喜歡這些。

“……”

她如臨大敵。

她退後兩步,用懷疑的眼神戒備著。

“我不要這些東西,你想幹什麽?”

“……”

他好不容易有了些和她說私話兒的心情,本來想哄她歡喜,尋個機會讓她知道:

他如今不是三年前剛被李寶兒所傷的時候。

更沒興致報仇報到她這小半妖身上來。

然而,被她這一臉警惕敗了興致。

他扭過頭,沈著臉不理她。

她更不想理他。

什麽叫也有三分姿色?

江師兄明明說她長得很好看,只比藍玉暖差一點兒的。

藍玉暖可是道門第一美人。

想到這裏,她更想念著江東鱗。

她在清遠江上真不應該生他的氣。

江師兄還說了,在他眼裏,她就是最漂亮的美人。

她獨自偷偷地笑,一轉頭,她卻看到了那陳公子果然從州學裏追了出來。

“碧游兄請留步,在下失禮——”

他一邊跑一邊叫著。

碧游公子似乎有些不耐煩再和和陳公子應酬,但他對這陳公了應該是印象頗好,所以還是轉頭看向她。

“別壞我的事。”

他向她伸出了手,

“過來。”

她不肯上前和他手牽手,理直氣壯道:

“他已經相信我們是——是夫妻了。”

用不著再假扮,她只顧低頭用手玩扇子。

然而看著跑過來的陳公子,她反倒有些好奇,厚著臉皮向碧游公子打聽道:

“陳公子這樣惦記令姐,她一定是位美人吧?你姐姐喜歡凡人?”

難道李寶兒三年前遇上的大妖怪是女妖?

“……不許多問。”

他聽到美人兩字臉色頓時發黑,兇猛瞪住了她。

在她的驚嚇臉色中,陳公子已經走近,他這才緩了緩,雙眼淩厲地警告她,嘴上卻溫柔笑道:

“娘子,午後按禮應去陳公子府上拜望?只怕是你有些體弱,不太方便——”

“……”

她暗暗撇嘴。

他絕沒耐心還去陳公子府上,他就是把她“體弱”當借口拒絕陳公子的。

果然,他和陳公子寒暄著,推辭去陳府上作客。

她窺探著碧游。

他剛才說的是真的?

他是要在劍會上和哥哥一比高低,光明正大的報仇嗎?

青丘劍會沒多久就要開始了。

她站在一邊獨自盤算著:

巴蜀之地的年輕劍仙裏,能和李寶兒齊名的唯有青城藍玉暖,眼前的清遠江碧游公子,還有一名是大慈寺裏的劍僧辯機和尚。

青城與峨嵋交好,大慈寺的劍僧辯機更不用擔心。

她早就聽說過,辯機雖然比李寶兒年長,卻在多年前遠游長安時,違反佛門戒律私通一位高陽公主。

他已被大德聖僧親手奪魂,鎮壓在佛塔之下。

甚至他的佛軀也被帝星李世民拿去,按凡世之律法五馬分屍。

……

陳公子毫不放棄,還在熱情邀請碧游公子去他府上居住幾日。

不能因為人家的姐姐出嫁了,他就不交這個朋友了

她暗暗發笑的時候,心裏卻認定了:

半個月後的劍會中,最可能搶走青丘仙劍的只有碧游公子。

“雪娘,你累了吧?”

他又把事情推到了她頭上。

她才不要幫他。

她把狡黠的神色藏在了綴花團扇子之後,只當沒看到他再一次伸來的手。

“……”

碧游公子幾乎要用惱怒的視線把她瞪穿。

“碧游兄?”

陳公子察覺到小夫妻倆有了爭吵。

“……她時常和我使小性子,不用理會。”

碧游只能偽裝苦笑,暗地裏咬牙,他再一次客氣推辭著,

“今日未曾梳洗,也未曾備禮,不敢去打擾尊父母。”

陳公子戀戀不舍,三人便一起到了江邊茶鋪裏敘話。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茶館,卻是頭一回和人一起坐在裏面喝茶,所以不用碧游再威脅,她很開心很安靜地跟著進去,坐下來捧茶啜飲。

碧游公子完全就是一副本朝游學書生的作派。

他和陳公子談笑著長安城中書生們應該關心的政事。

比如高宗病重,比如天後武氏臨朝的傳聞。

他還順口讚嘆著陳公子在巴蜀的詩才之名。

“那首鼎鼎大名的《登幽州臺歌》,原來就是陳公子的大作?”

李西雪自然是大吃一驚,連忙起身施了一禮,

“我哥哥分外喜愛公子的這首佳作。”

碧游斜眼看她,不屑一哼,她的哥哥當然就是他的仇家李寶兒。

陳子昂謙遜回禮,試探疑惑著道:

“你哥哥?”

碧游公子淩厲殺人的眼光射了過來,他早就介紹過雪娘是獨女。

她知道她要敢說漏了嘴,這蛇妖真會翻臉,連忙道:

“是我的堂哥。”

說到這裏,為了圓過來,她忍著一身的雞皮疙瘩,用比碧游更脈脈含情地眼光看向了這蛇妖,“外子的姐姐就是我堂兄的妻室。”

碧游臉色變好。

陳子昂精神一振,馬上想探聽一下心上人所嫁是否得人。

兩下裏攀談了起來,李西雪想著回去叫李寶兒高興,借了茶鋪的臺硯,請陳子昂親筆寫下這首詩。

她要拿回去送給哥哥。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陳公子講途他去長安的游學見聞,李西雪死記硬背要回去說給李寶兒聽。

居然相談甚歡。

“……”

被冷落的碧游公子瞥了她一眼。

看到她為陳子昂硯墨的纖纖十指,小臉含笑時勾起的嫣紅唇角,還有她在陳公子“少年結發,何必爭吵”之類的勸說下,終於“不和他使性子了”。

她很乖巧地回到他身邊坐下。

她瞪了他一眼,一副“妾身我雖然很生氣,但看在陳公子面上原諒你”的模樣。

他記住了她在薄絹扇子後半隱半現的靈動眼波。

她一定經常這樣耍無賴,向她哥哥李寶兒撒嬌。

李寶兒很愛她。

她是李寶兒的至親之人。

如同史娘子於他。

他低頭飲茶,看到茶水裏的蛇眼兇光一閃。

咬死她還是不咬死她呢?

碧游公子沈思著。

峨嵋掌門弟子李寶兒疼愛一個半妖妹妹,是巴蜀妖仙都知道的。

送走了陳子昂,她馬上從他身邊移開,坐到了茶桌的另一面。

他冷冷橫了她一眼。

她其實還想坐遠些,好看清碧游公子的臉色。

她實在懷疑,陳子昂遇上的女蛇妖到底有多漂亮?

讓他剛才說三句就有一句是在誇游娘子。

“游道兄,令姐是不是一位大美人,她……”

他姐姐是不是和她哥哥也有仇?

她忍不住想探聽一二。

“……她和你一樣好看嗎?”

“……你少管閑事!”

他黑著臉把桌子一拍,茶盞跳起半天高。

他懶得和她廢話。

他壓根沒姐姐。

李西雪被他兇了,頓時也一板臉,扭頭不理他。

“……”

他微怔。

在遇上史娘子之前,碧游公子年年都逛成都府的元宵花燈會。

憑著一張俊臉,他根本不需要主動勾搭,自然有小娘子丟了無數絹子、荷包給他。

如今見得李西雪這避之不及的模樣,他本來想說幾句玩笑話來哄哄她,也沒有了興致。

他也懶得再和她提,他接近了李西雪,那就是一石三鳥。

她應該明白。

除了利用她誘敵、在陳公子面前扮少年夫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和李寶兒是雙胞胎。

按常理兩人修煉後的紫府十二脈都是一樣。

李寶兒內府金丹隱藏的位置,應該就是李西雪元神隱藏的位置。

探到了李西雪的要害,就探到了李寶兒的要害。

半個月後,岷山龜妖按二十年前的約定交出青丘仙劍。

巴蜀的妖、佛、道各路劍仙都會來爭奪。

他自然要向李寶兒報一劍之仇。

突然間,他盯住了李西雪。

要是直接殺了她,也能讓李寶兒嘗嘗再也不能與至愛之人相見的痛苦……

“幹什麽?”

她早有警惕地一瞪眼。

她其實也能理解他討厭她的原因。

姐弟倆要是都喜歡凡人,又都被她哥哥拆散了,那當然就是結仇了。

碧游公子瞟過她蓮花般的臉蛋,想想她和他一樣也是半妖,他到底還是收了那些不自禁的兇心。

放她一馬。

他回頭看了州學一眼,道:

“……我們晚上再去除魔。”

她瞥著他的側臉。

碧游剛才有點殺意,但她也有眼力:

他臉上透出來更多的還是輕松。

打發走了失戀的陳公子,他像是卸去了一個包袱,一臉輕松地計劃著。

“剛才我的分神已經探到那魔修受了不輕的傷,我早就打算晚上去藏書樓除了他。”

“那太遲了。”

李西雪不同意,“李長史在魔修手上,萬一他被做了魔藥——”

“怕什麽?魔修要的是刺吏府裏藏起來的那兩個生辰全陰的孩童,只有用他們做藥,才能把魔尊清山的傷勢治好。”

李西雪還沒有說話,卻聽到了背後風響。

“江師兄!”

在她的驚喜中,江東鱗落在了她的身前,他卻沈著臉,向碧游怒道:

“胡說!清山道長不是魔尊!”

……#####

015兩強對峙

山腹中妖焰高燃。

琉璃妖鏡中,江樓臨水。

江帆點點。

碧靈妖君在琉璃大鏡裏,看到碧游公子和李西雪在一起。

他也看到這徒弟變成蛇形,威脅那小妖怪的兇悍樣子。

他苦笑嘆氣。

這徒弟還是死不開竅,一心忘不了那凡女,不知道要找個妖侶一起修煉才能事半功倍。

但他聽說那小妖怪居然是林錕的道侶後,他卻是抹了一頭的冷汗。

“她是李寶兒的親妹,多謝龜道兄願意借出法寶,助我一臂之力帶她回南海。”

林錕看向了鏡中少女李西雪。

還有持劍對峙的江東鱗和碧游公子。

他若無其事轉向碧靈妖君笑著,道;

“聽說碧靈兄的這位徒兒還未有道侶?可要我在南海女仙中挑一位出色的與他相配?”

“……林道兄,我那碧游兒確實是不知。”

碧靈妖君忙不及地為愛徒解釋,

“還請林道兄不要見怪,我回去必定管束於他。”

林錕知道碧靈能夠作徒弟的主,笑著說了一句不知者不罪。

碧靈松了口氣的時候,老龜妖已經連聲命小妖們重新擺酒。

他與洞中大小妖仙一起舉盞,為南海妖仙之首林島主慶賀。

“林道兄,恭喜你找回二百年前的道侶了。”

林錕舉盞滿飲,紫眸泛笑道:

“還要多謝龜靈道兄把王母金蓮借給我。”

老龜妖笑道:

“峨嵋劍派對青丘仙劍勢在必得,半月後老朽大辦青丘劍會,李寶兒要是能得到老朽從岷山靈穴中一並尋到的王母金蓮,他自然願意做島主的大舅了。”

碧靈妖君聽得此話,不禁也鼓掌大笑。

“林道兄,我那碧游兒三年前受過李寶兒一劍,敗在他的手下,他不知李姑娘是你的道侶,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他再次敬酒賠罪,唯恐徒弟得罪了南海妖首。

“碧靈兄多慮了。”

林錕當然不悅那碧游公子對李西雪又是夫妻相稱,又是威脅恐嚇。

少不了以後要給他個教訓。

但看在碧靈妖君的面上,他暫時只當這小子和李寶兒有仇怨。

他接近李西雪是另有原因。。

倒是那江東鱗,卻是要讓他滾遠一些了。

……

江東鱗滿臉怒氣瞪著碧游公子,順手一把拖開了李西雪。

那神色倒像是馬上要和碧游公子撥劍相向一般。

“江師兄?!”

她還是第一回見到江東鱗這副怒發沖冠的模樣,禁不住拉住了他的胳膊,“你怎麽了?”

碧游公子的視線在他們緊牽著的手之間一轉,明知故問地譏笑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魔修清山所出的青城劍派?”

“清山道長是在除魔時為了救人被魔氣所傷,才不得已入魔,他絕不可能是魔尊!”

江東鱗氣怒時口不擇言,忘記了李西雪還在身邊,

“你水漫江岸,沿途沖毀了上百處的民居,你這般的妖怪憑什麽來議論清山道長?”

李西雪還沒有說話,碧游公子大笑著把手一擡,手中的蕉尾扇須飄動指向了她,

“怎麽,就許你們青城劍派和妖怪暗中勾結,卻不許本公子除魔衛道了?”

江東鱗見他扇尖所指,猛然回神。

他連忙看向了身邊的李西雪。

“李師妹,我說錯話了。”

她有些難過,卻知道江東鱗根本不是嫌棄她的意思。

她拉著他的衣袖,小聲道:

“江師兄,魔修在眉州州學的藏書樓裏,我們去捉他吧?”

“……好。”

江東鱗的本意是不要馬上去打道驚蛇。

等著流雲子一起來除魔才是上策。

免得她受傷。

但這時節,李西雪叫他去赴湯蹈火,他也要一口答應才行。

他不再理睬碧游,牽著她就要離開。

她走出兩步時,不禁回頭看了碧游公子一眼。

他真是不是半妖嗎?

見得她回頭,碧游公子臉色緩和,開恩向她一笑。

她錯愕之間,頓時覺得,碧游的姐姐一定是很漂亮的大美人。

因為她腳步遲疑,江東鱗心中微動。

他側目看了碧游一眼。

他突然發現,這妖仙在清遠江上的原形十分兇惡。

但這般書生的模樣卻極是俊逸出眾。

要不是早知道是個妖怪,他幾乎要錯認為人。

碧游公子不是普通妖怪?

“江師兄,我覺得——”

李西雪走了四五步,小聲在她耳邊說著碧游曾經自認是半妖。

“半妖?”

江東鱗微怔。

想來他這樣發怒讓李師妹為難了?

“李師妹,是我不好……”

她笑著搖頭。

她是有些期盼。

但她可絕不會輕易相信。

更何況,她不會僅僅因為他是半妖就和他交朋友。

恰在這時,碧游公子哼了哼,視線向天悠悠笑道:

“小妖怪,你還是和峨嵋本門的劍仙們一起才好。”

不需他說,江東鱗和李西雪同時看到了江面上有流雲子的劍光飛快駛來,同時大喜。

碧游公子卻還在笑道:

“你要是和青城小子一起去除魔,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魔修給奪神煉藥了。誰不知道青城派的掌門大弟子清山不僅殺了同門,還殺了好友龜妖女仙,奪了他們的金丹和妖丹煉了魔藥?”

“你——”

江東鱗猛然回頭,碧游公子冷笑以對:

“這可是你們青城派自己承認的,清山的嫡傳弟子藍玉暖不是已經發誓要誅殺此魔了?都說清山是因為喜歡上自己的美人弟子卻苦求不得,才墮入魔道——”

“你住口——!十年前藍師姐才只有七歲,清山道長怎麽可能會——”

眼看著兩人就要鬥起法來,李西雪根本拉不住。

她看著江東鱗怒火難抑的臉,突然間便恍然:

江東鱗身為外門雜役,他所有的修煉都是那位藍師姐傳授。

藍玉暖對他是萬分重要。

她腦海中閃過和林錕同樣的疑問——藍玉暖看中了江東鱗?

只不過,她關心的是江東鱗難道早就喜歡藍玉暖?

江東鱗持劍在手,嘴裏為清山和藍玉暖辯解,腦子裏卻知道自己的怒氣來得莫名其妙。

自從他被錯認為魔修後,他心底翻滾著一句話:

他絕不是天生魔修。

他不能和清山一樣。

他緊緊牽著李西雪的手,盯住了碧游公子。

碧靈妖君說得不對。

他根本不會想挖李師妹的妖丹。

恰時,半空中傳來一聲清叱。

“住手!”

流雲子禦劍而來的身影化成一道明藍色流光。

光波沖得江東鱗和碧游公子各退兩步,他盤旋落在了他們之間。

“江師弟!”

流雲子博冠寬袍,背負仙劍現身而出,他皺眉看向了江東鱗,“你何不靜心?”

“……師兄教訓的是。”

他已經意識到了道心不靜。

他在江邊被碧靈妖君指認為天生魔修,難免聯想到了叛出青城的清山。

以致於心魂動搖。

居然為了一兩句話而與妖仙爭吵。

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鏡。

明明覺得那碧靈妖君完全是誤認,他如今卻再不敢讓這法寶離身

“師兄說得是,是我修為不足。”

他強自壓抑不安,又向碧游公子施了一禮,“得罪了。”

“……”

碧游一哼,沒有出聲。

流雲子卻暗暗點頭。

碧游顯然和流雲子早就認識,冷淡打了招呼約好一起除魔後,他瞥了李西雪一眼,道:

“晚上再見。”

說罷,綠光忽亮。

他一個轉身化成了綠霧在江岸邊飄散。

外人不在,流雲子這才肅了臉責備江東鱗。

“江師弟你的道心堅定,沒有進內門就已經修成道基。這是好事。聽說藍師妹有意在青丘劍會後推薦你參加青城內門選試,將來你的仙途無量,還要記得不要自誤。”

“是,師兄……”

“好了,眼下確實不便行事,等得傍晚師弟們趕來,我們再一舉除魔不遲。”

有了流雲子引路,他們直接就去了望江樓中

那眼睛都瞎了半只的火工道人見了流雲子,老臉頓現狂喜。

“師叔,弟子拜見。”

流雲子恭敬施禮。

李西雪大吃一驚。

眼在流雲子身邊,江東鱗和李西雪這才知道,這火工道人是當年不願意拜進峨嵋劍派的岷山弟子,二十年來一直守著岷山的這座下院。

“難怪碧游公子不敢硬闖。”

李西雪嘀咕著。

難怪這州學裏有如此厲害的禁妖陣法。

“如果能在青丘劍會上奪回本門的鎮派之劍和王母金蓮,岷山劍派還有覆光再起之日。”

火工老道切切叮囑,在望仙樓上尋出一處靜室讓他們打坐。

流雲子關門後,尷尬嘆道:

“師叔如今只關心此事,下院裏來了魔修,他都不放在心上了。”

“……師兄放心,這是師叔一片赤心。我不會亂傳的。”

李西雪在這件事上並不傻。

她連忙表示她不會把這些話當真,更不會傳進峨嵋道宮。

免得青羊觀主和岷山一系的師兄弟們在峨嵋難以自處。

江東鱗笑著看了她一眼。

她嘻嘻回之一笑。

江師兄很聰明。

他剛才被碧游公子激怒,那也只是偶然罷了。

她在打坐等待天黑的時候,悄悄看了他一眼。

她想問問他藍師姐的事。

但他此時正和流雲子說話。

流雲子問了幾句他在門中的教導師父,知道居然是藍玉暖後,問了不少事。

他中規中矩地回答了,言談中對師姐唯有感激之心。

她馬上高興起來。

閉眼靜心,打坐入定。

流雲子與江東鱗又說了一些話之後,這位師兄出門去尋雙峰道長,江東鱗坐在她身邊一起打坐。

不知不覺中,她聽到江東鱗在她耳邊悄悄說著,

“李師妹。我並不算青城門下真正的外門弟子。我只是一個啞巴小雜役。”

他根本不算是青城劍仙。

她是半妖也沒關系。

他們可以在一起的。

如果……如果她在峨嵋護山大法陣裏說的是真心話,她不願意和妖仙一起去妖島,她願意和他做道侶的話……

他想起剛才向流雲子打聽到的消息。

林錕那晚找不到她,直接去了峨嵋道宮拜訪。

“天劫將至,林島主這樣的南海妖首說不定能與峨嵋聯手渡劫,祖師和小師叔在後山閉關,各位師叔商議之後決定打開山門迎接。”

流雲子師兄是這樣說的。

江東鱗覺得一定要保護李師妹。

李師妹那樣不想做妖怪,他不小心說錯了話她都要生氣。

怎麽能讓她去妖島?

他自認是丈人觀的小雜役,她連忙睜開了眼,自以為是地安慰著他,道:

“江師兄,流雲子師兄剛才說你資質非常好,我都聽到啦。”

他也確實為此而歡喜,自然就笑了起來,

“江師兄,其他根本不重要。你要不是青城弟子了。我算什麽?我哥哥讓我好好努力,我們一起參加內門選試好不好?祖師要是願意收我做弟子我就是峨嵋劍仙,不是妖怪了。江師兄你也是青城劍仙了。”

“……”

江東鱗看著她,她還在搶著央求著說,

“江師兄你陪著我一起修煉一起說話好不好?治啞病的丹藥我會再煉好多好多給你。你根本不用擔心的。藥材我會去找的,我們一起努力修煉好不好,江師兄?”

“……好。”

江東鱗柔聲說著。

他只覺得,以後要對李師妹更好一些,讓她高興,

他知道她很喜歡他。

也許就像他喜歡她一樣……

“等這一次回去,我再陪你去成都府玩。”#####

016男妖女身

夕陽漸晚。

眉州州學裏不時還傳出士子們的吟哦頌讀之聲。

陳子昂在房中看著心上人的畫像,想起碧游公子的姐姐。

那美麗賢淑的游氏娘子已經出嫁,他只覺得了無生趣。

窗外火燒連雲,赤霞碎絞。

畫中人一身淺綠綾繡長裙,瓜子臉,鳳目櫻唇,果然是雲鬢花顏,手中也掛了一柄蕉尾扇——仔細一看,她幾乎就是碧游公子的女裝打扮。

“畢竟是親姐弟……”

他黯然嘆息。

想起碧游公子與愛妻雪娘青梅竹馬,小兒女吵鬧恩愛,叫人羨慕。

雪娘家中堂兄,聽說也是詩書出身。

陳公子完全沒有看出不對勁。

他覺得,心上人游娘子嫁到雪娘的堂兄家中,應該會幸福。

他也該死心。

他摘了畫像緩緩卷起,這時聽得同窗在外說著。

“藏書樓已經開了,陳兄你上回不是說要去借書?”

“借書?”

他想起一年前與游娘子的相遇。

那時她正是來眉州州學拜訪。

如此美人卻眼帶愁思,讓人心憐,他猜測出她是為情所苦。

她為人端莊大方,還博學多才,她黯然一嘆後笑著提起到州學的來意。

巴蜀上古的《華陽國志》一書,她很是喜歡。

卻沒有看全。

眉州州學藏書樓裏有最全的孤本。

這才有了他與她的相識。

可惜那一次,藏書樓被封,他沒有為她尋到這本孤本。

“我馬上去。”

他匆匆起身,趕去後庭。

藏書樓上三層閣樓,放滿了書架,每一層書架都是驅蟲香木所制,散出濃濃木香。

敞窗後,風吹去幾月未開的悶氣。

他如願找到了游娘子想看的那本《華陽國志》。

“果然在此。”

他打算連夜抄錄一冊。

然後請碧游公子為她姐姐帶回去。

他沒有察覺到書架深處的漆黑角落裏魔影浮動。

魔修杜正倫喘著粗氣,翻著赤紅雙眼,貪婪地盯視著他。

李孝逸已經醒來,唯恐這魔修要把他吃了養傷。

但眼見得這書生被騙進樓來,而且還是他在長安城曾經見過的才子陳子昂,他不禁就怒視魔修。

杜正倫低頭打量著他,知道他頸上的朱纓玉絡也是一件護身法寶。

雖然遠不及那祖傳的符法銅牌,卻能讓他在這魔巢裏有神智知覺。

他大笑道:

“郡公放心,你不是修道中人,我吃了你一口倒毀了我的道基,太不劃算。真正美

味是那位李小娘子。可惜輪不上我。”

李孝逸大驚,擔心起李西雪,好在杜正倫現在正盯著陳子昂。

他獰笑著道;

“送到我眼前的,當然不吃白不吃……”

他輕輕吐出一口黑色魔氣,彌漫在了藏書樓裏。

陳子昂剛剛察覺到氣息腥臭,就已經暈倒在地。

“吃了他的元神,足以養好我的傷了。”

杜正倫哈哈大笑,看向了李孝逸,還有功夫嘲笑著,

“郡公年少風流,有機會提醒一下你新結的宗妹李小娘子。她可得小心些,她身邊的那青城小子可是個魔修。遲早要吃了她下酒。”

李孝逸大吃一驚。

果然,他看到杜正倫的右腰上有另一種青色魔氣彌漫,正是江東鱗留下的劍傷。

這劍傷竟然在他腰後腐蝕露出了一個大窟窿。

“魔尊只怕萬萬沒有料到,他出身的青城劍派裏一代接一代地出魔修。”

州學中燈火點點。

望仙樓上的靜室中,碧游公子果然來了。

他很大方地借了一柄輕靈妖劍給李西雪。

這劍是雪中送炭,她連忙慎重施禮,客氣謝過。

流雲子微笑著,難掩意外。

江東鱗沒有表情地看了碧游公子一眼,他本來要向雙峰道長借一柄仙劍給李西雪護身除魔,並沒料到碧游公子會主動借劍。

“只是一柄下品仙劍,你用著正好。”

碧游仍是一貫目中無人的語氣,李西雪卻顧不上這些,

仙劍上都附有種種符法,不是劍主並不能馬上知道。

她陪笑向這蛇妖討教。

流雲子雖然覺得碧游公子有些古怪,但他主持大局,忙著和雙峰道長仔細看著藏書樓的地圖,沒心思在意這些。

江東鱗擦著自己的劍,旁觀了一會兒,看出碧游公子確實是在用心指點李西雪。

雙峰道長先去藏書樓,他想了想,上前和流雲子道:

“師兄,如果師兄的意思是四人分兩組去探樓,我和師兄一組,讓李師妹和游道兄一起吧。”

碧游公子的法力似乎在流雲子師兄之上。

李師妹跟著他一起更安全。

流雲子點了頭,碧游公子當然也不會有意見。

反倒是李西雪不太情願,她以為一定是和江師兄一起的。

江東鱗轉身叮囑她不要冒進搶攻,出事就讓碧游公子打頭陣,李西雪撅嘴點頭後他才和她分開。

他跟著流雲子離開門樓,向藏書樓潛去。

一路上,他暗暗摸摸懷裏的小銅鏡。

碧靈妖君指責他的話也一直浮在他的心頭,讓他不安:

“真正想挖了她的妖丹煉魔藥的,不是你這樣的天生魔修嗎?”

萬一他受傷和杜正倫一樣入了魔,李師妹不在他身邊才安全。

碧游公子看起來很喜歡李師妹。

他應該會保護她的。

“江師兄,碧游公子說他自己也是個半妖,我怎麽完全看不出來?”

他想起李西雪悄悄和他說的話。

他也看不出來。

但碧游對李師妹另眼相看,除了李師妹很漂亮很可愛,總得有個原因。

……

藏書樓上。

李孝逸早就見機閉了氣。

眼見得杜正倫上前去抓那陳公子,他心如火焚,卻只能倒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

杜正倫伸出白骨魔手,直接就向陳子昂的內府所在掏了過去,得意怪笑道:

“天地精華元氣,鐘情於凡人不過兩類,除了生辰八字生得巧,得天地厚愛,可以平安一生的俗人,還有這樣八字生得不好,命運多磨的所謂怪傑才子。”

一個三寸大小的綠光人魂被魔手直接從陳子昂的內府裏拖了出來。

李孝逸驚賅怒叫。

但他卻無法出聲。

陳子昂不是修道中人,元神茫然無知地看著魔修。

眼看著他就要被杜正倫放到嘴裏吞下去,卻聽得一聲冷笑。

杜正倫一驚。

魔氣瞬間飛漲,充滿了藏書樓的每一處角落。

樓中只有一處沒有被魔氣所侵。

三樓樓梯的轉角,立著一座青銅半身像。

三角臉、凸出來的綠圓眼,半身的綠衣裳,銅像陰森森地看著他。

這是州學前廳禁妖陣中的妖器。

“……”

杜正倫雖然是個魔修,這時也有些毛骨悚然。

“滾出去!”

火工老道的身影出現在了魔氣之中,

‘看在你與蠶叢王有幾分淵源,才容留你在藏書樓裏逗留幾日,沒料到你不知收斂,

竟敢對州學中的士子出手,不想死在老道的劍下就馬上給我滾出去!”

杜正倫等了一天,都沒有等到援兵,此時只能掃了樓梯口蠶叢王妖像一眼,忍住魔性。

他低聲下氣道:

“雙峰道長,在下實在是傷痛難忍才一時嘴饞。還請看在清山魔尊與道長的交情份上,容我在此地度過一晚。將來魔尊必定會幫助道長,奪回被龜妖占去的青丘劍和王母金蓮。”

“呸!你回去告訴清山,他當年受傷後入魔是老道的過失。這些年我才一直不忍與他為敵。但他控制魔性十多年,居然嫉妒自己的女弟子得到鳳羽仙劍,十年前要殺徒奪劍,以致墜入魔道,老道豈能容他!”

藏書樓三樓東窗外,李西雪用了隱身符伏在了檐下。

聽得青城派的秘聞,吃驚之餘她不由替江東鱗擔心。

他聽到了一定會很生氣。

碧游公子見她的神色不好,哧笑一句,道:

“你這是多管閑事。”

她用眼神鄙視著比她還要多管閑事的碧游。

剛才發出一聲冷笑,阻止杜正倫吃陳公子人魂的不就是這蛇妖?

陳子昂和他到底什麽關系?

她這時終於懷疑了起來。

流雲子師兄說,碧游公子根本沒有姐姐。

陳公子喜歡的游娘子是誰?

她懷疑地打量著碧游公子,這蛇妖要是打扮成女子當然很漂亮,但他此時銀冠綠發,綠眸幽詭,三股妖叉在手,殺氣騰騰。

她馬上又覺得完全不可能。

碧游不知道她腦子裏胡思胡想,冷笑在她耳邊輕聲說著:

“嘿嘿,藍玉暖雖然與李寶兒並稱雙仙,也要參加青丘劍會,本公子卻並不把她放在眼裏。誰叫她有這樣一個師傅?”

“……”

就算四面黑漆漆,李西雪也能看出碧游公子一臉得意。

他的表情完全就是:

公子我命好,師傅又有本事又寵我絕不會拖後腿。

看著他這傲勁兒,她忍不住小聲道:

“游道兄,陳公子遇上的那位美人姐姐是誰呀……”

她猜,八成就是碧游公子這蛇妖變成的美人!

“……”

碧游公子森森地瞪著她。

他眼神透出“你活膩了我可以賞臉吃了你”意味。#####

017同心除魔

同一時間,埋伏在藏書樓南面的江東鱗正面無表情觀察戰局,仔細尋找著撲入除魔的時機。

流雲子見他不為魔修言語所擾,道心更上層樓,自然為他高興。

他開口安慰道:

“你將來拜入青城內門,與藍師妹成為平輩師姐弟,可不要忘了她對的你厚恩。”

藍玉暖有那樣一個叛出道門的師傅,當然有礙她道心修煉。

實在可惜。

“……是,師兄。”

藍玉暖就算是鳳羽劍主,道門雙仙之一,她在青城劍派裏也是隱約被孤立的。

否則她怎麽寂寞到來關註他這樣一個外門執役的小啞巴?

流雲子想到這裏,只覺得好心酸。

他應該早些去探一探藍師妹的口氣,看她願意不願意和他做道侶,一起在峨嵋修

煉……

藏書樓中,杜正倫突然間向雙峰老道襲來。

李西雪和碧游一起撲入。

雙峰老道對魔修手上的人魂投鼠忌器,幾乎被魔修所趁。

碧游公子毫不客氣,三股叉如光疾刺,直沖杜正倫扣在爪心的人魂。

就像沒看到地上的陳子昂。

杜正倫暗罵一聲,知道這妖怪根本不在乎一個俗人的死活。

“魔修,還不交出陳公子的元神!”

雙峰老道連忙叱喝,李西雪此時跳到了李孝逸的身邊。

他在地板上眼珠亂轉,胸口的朱瓔玉絡泛出淡淡浮白光華。

他居然在魔氣裏沒有徹底暈過去。

她心中一喜。

“李長史,我們來救你了。”

她連忙塞了兩粒流雲子給她的丹藥到他的嘴裏,讓他清心補氣。

又打下兩張破魔符在他的雙腿膝蓋。

李孝逸覺得全身一輕,連忙爬了起來。

他隨手一捉,拿了墻角沒點起的一支鐵燈架,舞得虎虎生風,一面還叮囑著,道:

“妹妹,你跟著我。”

“……”

她看出他這是自己給自己壯膽。

他一身武藝強橫無比,畢竟不曾修道,杜正倫起了殺心吐一口魔氣就會要了他的命。

“李長史,我們先走。”

她持劍護著李孝逸潛向了江東鱗埋伏的方向。

李孝逸看著地上躺著的陳子昂,還有魔修手裏的暗青人魂,也不禁有些焦慮,盼著更多的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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