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戴這樣有趣的首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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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
她知道沒有援兵，卻沒開口讓他擔心。
魔修現在都在圍攻刺史府，要搶奪兩名八字都陰的孩童。
不僅終南劍派的劍仙不能過來救援，流雲子的四位師弟都留在了成都府裏。
她扶了李孝逸爬出窗外，讓他自已從繩索滑下，叮囑道：
“藏在樓下不要動。”
“妹妹，你也與我一起走吧？”
李孝逸知道她是個半吊子，忍不住相勸。
她詫異之後格外感激他的關心，笑著搖頭，又塞了一張破魔符讓他藏在了懷裏，
李孝逸遲疑不去。
流雲子在樓檐邊緊盯著裏面的廝殺，沒有現身。
此時，他瞥眼見得李孝逸一個沒道行的人，還摘了頸上護身的朱纓玉絡，纏到了她的手腕上，流雲子也不禁失笑。
“這李孝逸倒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物。”
“……”
江東鱗沒有出聲，黑暗中劍光閃爍，他突然一聲怒叱，道：
“大膽！”
他禦劍沖入藏書樓，與藏書樓突然現身的四名魔修戰在了一處。
杜正倫眼到了絕望的時候，看到援軍到來也大喜叫道：
“得手了？”
誰都能看出來，他這裏捉了李孝逸就是誘敵。
他們的目標還是刺史府的兩個孩子。
“魔尊出手，豈不是手到擒來？”
正得意之時，卻聽得一聲叫：
“著！”
碧游一叉刺向杜正倫的內府所在，李西雪眼急手快，舉劍斬下了杜正倫的左爪。
魔血四濺，爪裏的暗青人魂摔向地板。
“接住他——！”
碧游公子直到此時，才露出了焦慮之色，沖著李西雪咆哮。
顧不上計較他的語氣，李西雪把斬魔之劍甩開，合身撲上。
杜正倫一楞之後終於明白上當，嗷嗷怪叫間就要上前去踩死那小人魂。
江東鱗禁不住一聲驚呼，叫道：
“李師妹，小心！”
她俯沖在地，雙手恰好捧住了掉下來的小人魂。
人魂受驚，嚶嚶亂叫，連地上的陳子昂身體都在地板上四肢抽搐，彈了三跳。
碧游公子大怒，蛇頭突變，蛇鱗賁張。
他張開蛇口向杜正倫噴出一股妖毒，轉頭間，沖李西雪急叫道；
“還不躲開——！？”
在這要命的時刻，李西雪腦中還閃過詭異的感嘆：
這蛇妖總算也知道她救人不容易了。
“李師妹！”
江東鱗不顧背後有敵，飛劍撲過去，和碧游公子合力圍攻杜正倫。
碧游化成流光全身撲上，抱住了李西雪和陳公子一起滾開。
只聽見一聲震響，魔劍砍在了他早就甩手擲出的妖叉上。
“李師妹，接劍！”
江東鱗把腳下的仙劍一踢，急叫道：
她眼見得機會送上門來，掙開了碧游公子的懷抱，在地上接劍後趁虛急沖。
碧游公子暗罵一聲小妖怪法力低微不知死活，正要搶上去先出手，沒料到她一劍斬斷了魔修的雙腿。
江東鱗及時閃現在杜正倫的身後，疾劍削去了他的魔頭。
“李師妹！”
杜正倫斷腿缺頭，還在骨劍亂揮，江東鱗一把推開了李西雪。
險到毫裏之差，劍尖魔氣劃傷了他的右臂。
李西雪眼急手快。
她三道破魔符瞬間甩貼到了他的臂、肘、胸三處氣穴，符光閃爍除去他傷口上幾縷魔氣，接著，兩枚流雲子所給的除魔丹藥被她直接塞到了他的嘴裏。
“江師兄，你快把藥力運開。”
看到地上總算死絕的魔修，她也心有餘悸，
“多虧你剛才推開了我，我以為他死了。”
“……”
江東鱗背心的冷汗早滲了出來。
多虧只是一處半寸長的小傷。
多虧李師妹反應快。
流雲子收劍過來探看，見得這小師弟服了藥後仍然一臉發青，笑道：
“江師弟除魔時那樣奮不顧身，受傷後怎麽又小心成這樣？你是我道門正宗青城劍派出身，就算是重傷只要道基堅定也絕不會入魔。現在服藥驅除魔氣，那就更不用擔心。”
接著又誇了李西雪幾句，江東鱗只能苦笑。
她還在一個勁地安慰著，道：
“江師兄，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入魔的。”
“……多謝李師妹。”
他只能笑著回答。
她畫的除魔符確實精妙，讓他傷口氣脈通暢，但他還是察覺到了：
就在受傷的一瞬間，他的內府似乎還有一些燥動的莫名氣息……
也許只是他的心裏太過擔心吧？#####
018半妖之身
“江師弟，李師妹。”
流雲子一聲招呼，兩人連忙從法袋裏取出專用來收斂魔屍的鎮魂盒。
李西雪第一次殺魔修，有些腳軟。
突然那杜正倫的腦後開裂，一絡非魔非人的魂光飛出。
“咦？”
她和江東鱗同聲驚訝，“是妖魂？”
“妖魂又怎麽樣？”
碧游公子獰笑一聲。
“原來是個入魔的妖怪，難怪不是普通魔修！”
他一挺妖叉，正待要追上斬草除根，卻被雙峰道長阻止。
“杜正倫雖然入魔，卻也是蠶叢王之後，和碧游公子你同源所出，道友何不手下留情？”
碧游微怔，掃了樓梯口的妖像後似乎明白了過來。
他隨即不屑著，道：
“他也算是半妖？就算如此，他也沒資格和本公子攀親。”
說話間，他斜視了李西雪一眼。
“……”
她本來大喜地想上去和同為半妖的他說話，現在只能抽著嘴角在肚子亂罵著：
她也不稀罕和碧游公子扯上關系！
他明明就是看不起她。
江東鱗忍笑安慰。
“沒事的，李師妹，這位游道兄就是性情刻薄了些……”
剛才他不僅救了陳子昂這個凡人。
還救了李師妹。
“……江師兄，只有你最好心。”
她頓時覺得，她只要有江師兄就夠了、
她才不在乎碧游是不是和她一樣是半妖。
杜正倫的妖魂飛起，她連忙盯了過去。
妖魂繞著樓梯口的青銅像飛了幾圈。
魂中的幾絲魔氣被妖像的妖光驅散。
“李師妹，你把陳公子手裏那本書拿去給游道兄。”
江東鱗悄悄說著。
只要這樣，碧游公子應該不會再譏笑李師妹，就會和她好好地說話了。
他大約已經猜到了這蛇妖的來歷，也難怪他傲慢。
碧游來歷不凡。
“他救了我我很謝謝他。我一定會報答他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古書《華陽國志》，撇嘴撒嬌小聲說著，
“江師兄，但我才不要討好他！”
然後，她用‘江師兄你不懂我的心，我是半妖但我有尊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失望地跑開了。
她跑去和流雲子說悄悄話。
他啼笑皆非。
這樣被她拒絕，他反而很開心。
李師妹並不喜歡那蛇妖。
雖然碧游公子挺喜歡她。
“什麽，杜正倫竟然是岷山妖祖之後？”
李西雪還在流雲子面前大驚小說。
江東鱗一聽，果然沒錯。
岷山向北經雪嶺與青城山相連，他在青城山就早見過蠶叢王銅像。
藍師姐說過是上古妖祖之像。
而這位妖祖在《華陽國志》裏也有記載，是一千年前古蜀國的王，號蠶叢王。
“他算什麽妖祖？不過是有幾分上古女媧的血脈罷了。”
碧游公子不屑地哼了一句。
“……”
江東鱗無語。
李師妹絕不可能喜歡他這性子。
果然，李西雪斜眼看這蛇妖，幾乎把鼻子都要歪過去。
偏偏雙峰道長居然點頭道：
“我等道門中人敬他是妖祖，碧游公子與他同是上古女媧血脈所出，當然就不需如此了。杜正倫血脈稀薄，不被游道友放在眼中倒也沒錯。”
“……”
她一肚子不服氣，又跑回來找江東鱗尋安慰。
他忍笑陪她說話時，杜正倫的妖魂最後一亮。
消失了。
“無量天尊……”
雙峰老道嘆了口氣，黯然念了一聲道號。
碧游公子也收了妖叉。
李西雪和江東鱗小聲議論上古女媧的血脈到底什麽，恰好看到杜正倫的魔骨成灰。
魔灰在地板上竟然留下了鮮明的痕跡。
這是一只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碧面凸眼人臉的半妖模樣。
“果然是個半妖！”
李西雪驚喜地跳著，
“他真的也是半妖！”
要不是這魔修是她親手殺的，她幾乎就要跑過去攀個親交個朋友了。
碧游公子哧笑一聲。
她怒目而視，恨不得和他吵上一架。
然而一想這蛇妖救過她，她馬上沮喪地低了頭躲在了江東鱗身後。
“沒關系的，李師妹……”
他忍笑哄著她。
碧游公子的不屑表情更明顯了。
流雲子旁觀這一幕，亦是好笑。
他是見多識廣的師兄，要教導師弟師妹們，指點笑道：
“古蜀國本就是妖國，蠶叢王據傳有上古女媧的血脈。”
女媧不就是人首蛇身？
女媧也是半妖！
李西雪大喜不已。
“游道兄，半妖都是女媧之後嗎？”
她高興起來就忘記了生氣，喜滋滋地看向碧游，江東鱗不忍她失望沒好去攔著她，碧游公子從地上接起了陳子昂，當即潑了她一盆冰水，道：
“你就不用做夢了。”
“……”
她徹底認清，她和碧游公子壓根沒有親切相處的可能。
“你不是說你爹娘所住的老家是射洪縣？和眉州離得不遠？”
他哄著她開心，因為說起了杜正倫原籍是眉州，就說起她的父母。
她果然又高興了起來。
“我爹爹媽媽是和陳公子一個地方的人。”
陳子昂原籍是射洪縣。
否則李寶兒這樣離塵的劍仙，怎麽會格外註意一個詩文出色的凡間才子？
碧游公子背了陳子昂，頭也不回地下樓，讓她沮喪。
江東鱗知道她做人被劍仙們排斥，做半妖又不被碧游公子放在眼裏，安慰著道：
“你本來就不是妖怪，只是有妖元附在內府裏，和游道兄完全不一樣。何況，有上古女媧娘娘的血脈當然好，但我看游道友也並沒有多開心的樣子。”
她轉念一想，向他八卦起這蛇妖和凡女史娘子的舊戀。
還有那副史娘子畫像。
她自我安慰著，碧游公子一定是失戀才這樣暴躁。
他和哥哥有仇，當然不可能對她客氣。
他討厭她。
她能感覺到的。
江東鱗聽她說了這事卻是恍然大悟。
難怪流雲子和碧游這妖仙互相認識。
他們幾乎都沒有太多商量，就一起聯手來除魔了。
原來以前是對手。
李寶兒八成就是被流雲子請下山來來除妖的。
藏書樓梯下，流雲子緩步走在碧游身後，他打量著陳子昂，詭笑道：
“這位陳公子——他是游道友的好友？”
他已經猜到所謂游娘子就是碧游公子自己了。
“他也配？”
碧游公子冷冷說著，“射洪陳家難道不是你們岷山劍派的外門子弟？”
“……”
岷山劍派都已經不存在了。
陳子昂也完全沒有修煉過道術。
流雲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以前被蛇妖打得落荒而逃，才上峨嵋請了李寶兒下山，其實早就領教過他口齒的刻薄。
碧游公子背著陳子昂去了州學學子的寢間。
三年前這流雲子是青羊觀首徒，帶青羊觀眾仙圍攻他，被他殺了一個落花流水。
結果他不但上峨嵋道宮請來李寶兒，還直接去了碧靈水府把他師父碧靈妖君請了出來。
“游兄，史娘子如今身體已好，一切平安。”
流雲子的聲音傳來。
他沒有回頭。
他當然知道，三年前他在清遠江邊和史娘子一刀兩斷後，她已經嫁為人婦，兒女雙全了。#####
019當初情愛
李孝逸在藏書樓下急得團團轉，終於等到他們平安歸來。
大喜之中，連江東鱗他都沒顧得上去懷疑。
這小子實在不像是什麽魔修。
聽得心腹幕客杜正倫落得化骨成灰那般下場，他難免黯然神傷。
“我答應過他，為他謀一個八品眉州司馬參軍的官職，但徐刺史有意用鄉試後有功名的士子來任官，我也覺得於朝廷有益是好事，就把這件事按下來了。他是修道中人，我原是想半月後去青丘劍會，為他尋一柄上品仙劍，彌補於他的……”
沒料到他心懷怨恨，一念之間，墮入魔道。
魂骨無存。
……
幾日後的清晨，朝霞艷麗。
李西雪上船離開時，在碼頭上回看岷山群峰。
她父母留下兒女離開成都府，回原籍射洪縣居住的老家，卻還在四百裏之外。
“等我拜進峨嵋做了內門弟子，我就和哥哥一起回家去。”
她摸著腰間懸著的仙劍。
碧游公子借劍給她，但劍上染了魔血，她決定裝傻充楞不把劍還回去了。
回去後向哥哥要一柄很好的仙劍還給他。
腳步聲響，碧游公子也上了船。
她斜眼看他。
剛才，這蛇妖和一無所知的陳公子在碼頭話別。
誰都能看出，他那樣忍著不耐煩地說話，實在是對陳子昂另眼相看了。
“看什麽看？”
碧游公子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順手把陳子昂這兩日抄錄的《華陽國志》丟進了江水裏。
不一會兒，書浸足了江水，沈得不見影了。
“……”
李西雪瞠目。
這書是陳子昂剛才親手送給他，請他轉送給游娘子的。
“人家一番心意……”
“我又不喜歡男人。”
碧游公子理所當然。
他也不隱瞞游娘子就是他改扮的事實了。
真的嗎？
她用懷疑的眼睛看著他。
不喜歡陳子昂，他扮成游娘子和人家結識幹什麽？
“找死嗎！？”
他瞪她一眼，甩袖命妖仆開船。
“……”
她領悟到，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就想努力和他好好相處做朋友，
這是絕不可能完全的任務。
船離江岸，清風送酒。
朝陽中，無數小船離家捕撈秋魚，漁娘搖櫓的歌聲清亮。
完全不是前幾日雷光電閃，洪水漫江的可怕。
碧游公子覺得，除了魔報了仇，回去時就不需要太大的聲勢。
做妖也不能太囂張。
江天麗日，他一身書生袍，悠閑地坐在了雙篷江船船頭。
“怎麽了？”
江東鱗上船後就發現她有心事。
“我沒有關系的，江師兄。”
中艙窗邊，她回神看他，反倒嘻嘻笑著，
“你才是怎麽了？江師兄，你剛才打坐沒有定下心？游道兄譏刺我幾句你也聽到了？”
剛才碧游公子一邊飲酒觀賞江面上的漂亮漁娘，還一邊倚在欄邊橫了她兩眼，不屑道：
“小妖怪，回去叫你哥哥趁早服輸，把青丘劍讓給本公子吧！”
她覺得忍氣忍夠了，正要反唇相譏的時候，江東鱗從打坐中睜眼，走到她身邊笑著和她說話。
“別理他就是了。”
他小聲勸著。
然後牽著她到後艙裏去看了李孝逸，才一起坐在中艙裏來說話。
李孝逸這兩日沈睡不醒，流雲子診了脈後才判定，這個不會遁術也不會禦劍的俗人被魔氣所侵要沈睡幾日。
“好在游道友有船。”
流雲子厚著臉皮，打算把碧游公子三年前與史娘子月下幽會的妖船借到手。
“……”
在碧游森冷的眼神中，流雲子拍板，大家一起坐船把李孝逸帶回成都府。
“好歹我也送了幾回劍傷藥到碧靈水府，游兄既然沒趕我走，我們也是有些交情了。”
“……李寶兒的仙劍你沒見過？你不知道紫麒仙劍留下的劍傷要南海碧霞島的彩泉仙乳才能治好？”
“那是法力低微的妖怪才需要，游道兄一定不需要。”
“……”
李西雪與江東鱗也挺為師兄覺得臉紅的，羞答答地跟著他上了妖船。
“你昨天給碧游公子診脈了？”
他小聲問著，她嘻嘻笑著點了點頭。
“他救了我和陳公子，還吐了血。”
她覺得，既然她昨晚趁著給碧游公子治傷，大約探知了他的妖力，她上船時被他瞪幾眼，也不算什麽。
江東鱗看著她的笑模樣，也知道碧游公子當時抱住她躲開了魔修的一劍。
他必定也探知了她的內府。
“沒事的，雖然我哥哥和我是雙胞胎，內府的位置一樣。但他是金丹仙人，我連築基都不會，怎麽可能一樣？”
兩人竊竊私語。
妖船中艙裏幾個蛇童在玩九連環，她和江東鱗都沒有玩過。
李西雪眼巴巴地看著，江東鱗上前討了一個過來。
兩人坐在中艙窗邊頭碰頭，玩得是喜笑顏開。
碧游公子懶得看她和江東鱗在一起親密無間。
他召了船上的妖仆，在船頭擺桌，放上幾碟小菜，自顧自又飲了一盞。
“聽說碧游兄好幾年未曾去城中燈會游玩了？想來巴蜀美人必定要惦記你了。”
卷簾半揭，流雲子從艙中走出笑語。
江波倒映出他頎長清逸的身影，與妖怪同船也是風度翩翩。
碧游公子冷冷看著他。
流雲子的臉皮厚度已經超乎妖怪的想象。
果然不愧是青羊觀下一任觀主。
以後還要任職本朝益州總道官的人物。
他若無其事地坐下，與碧游同坐在船頭飲酒。
他剛才也看到了碼頭上的陳子昂，私下琢磨著，終於有了了悟：
陳子昂的長相與那位史娘子有三分相似。
他再轉頭看了一眼中艙的李西雪。
她可完全不像史娘子。
但她是半妖。
秋風帶暖。
她面泛桃花，一臉是笑在和江東鱗玩著九連環。
少女嬌憨，不時還要爭吵幾句，跺腳生氣，惹得江東鱗發楞，最後無奈給她賠罪。
她生得好一張軟玉般的鵝蛋小臉，笑得眉眼彎彎，頭上沒有戴道冠，仍然梳著雙
垂發髻綴玉。
除了一身深紅領粉絹色的曲裾寬袖，她腰上懸著斬殺了魔修的仙劍。
流雲子順著碧游公子的視線看了過去，只覺得李西雪和鐵冠白衣背上負劍的青城
弟子江東鱗站在一處，果然是珠聯璧合。
她已經很像一位峨嵋門下的女弟子了。
中艙裏李西雪玩得開心，只有江東鱗察覺到碧游公子從船頭時不時投過來的視線。
他心思細膩。
碧游公子對李師妹刻薄，多半是李師兄那一劍的原因。
但這蛇妖對李師妹還是很喜歡的。
因為都是半妖嗎？
他又有了些忐忑。
他想了想，對李西雪笑道：
“我們去看看李長史。”
“好。”
她馬上就放下了九連環，站起來和他手牽手，江東鱗反倒微怔。
他瞧出了她還沒有玩夠，只要想要附合他。
他頓時有了悔意：
碧游公子救過李師妹。
他不應該起了念頭：
他不想讓碧游公子多看到李師妹。
李西雪哪裏知道他這許多的念頭，笑嘻嘻推著他一起去了後艙，小聲撇嘴道：
“我們不要老是玩九連環了。老是玩著不放手，游道兄又要斜眼罵我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他好討厭！”
江東鱗失笑。
珠簾重重，他和她一起牽手走開，碧游也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船頭的碧游輕輕一哼。
青城那小子很狡猾。
他已經察覺到了。
流雲子亦是看清了這其中的糾葛，覺得智珠在握，嘴上卻只當不知地微笑回憶道：
“李師妹昨日那身凡女衣裳是游兄所贈？”
他看著眼熟。
史娘子他是見過的。
三年前，碧游公子在大慈寺元宵燈會遇上心上人史娘子。
她春日裏與碧游公子在清遠江邊相會，常穿的就是李西雪昨日那身打扮。
“……”
碧游公子沈默不語。
他只是淡視著清遠江景，緩緩連飲了三盞。
“人妖殊途，她本就是在大慈寺養病的俗人，與我相識不過三四月，身子越發不好，我這才不得不明白，妖氣果真傷人……”
“游道兄至情，令師一番相勸就能為她揮劍斷情，在下也是感佩不已。”
流去子嘆了口氣，
“如果史娘子不是凡女，是李師妹那樣的半妖，我也絕不至於如此為難游道兄。”
碧游公子蛇眸中暗光一閃，沈了臉盯住了他。
“你把李寶兒的妹妹賣給我，想幹什麽？”
他當然聽出了流雲子在暗示什麽。
他居然想撮合李西雪與他碧游？
她不是有那青城小子了？
……#####
020初心難回
李孝逸在後艙沈睡。
李西雪取下了腕上的朱纓玉絡，仔細給他掛在了胸口，為他護魂去魔氣。
“陳公子應該要謝謝李長史大人。”
沒有李孝逸把這件小仙寶纏在她手腕上，陳子昂的元神未必能毫發無傷。
李孝逸平靜睡容亦是玉面朱唇，英俊不凡。
她又笑嘻嘻著向李孝逸賠了禮。
說是看走了眼，沒料到這燈會上的好色登徒子也會有幾分道義。
江東鱗忍不住發笑時，突然想明白心裏一直不安的模糊念頭：
李孝逸在燈會上討好李西雪時，他可是半點沒當回事。
仙凡殊途。
李孝逸只是個不修道的宗室子弟，是個凡人。
但碧游公子這個半妖不一樣。
“李師妹，碧游公子有上古女媧血脈，說不定你哥哥……”
他要是李寶兒，寧可把妹妹與家門口的半妖碧游公子配為道侶，也不會遠遠地送到南海妖島上去。
“什麽？江師兄？”
李西雪不知道他在嘀咕說什麽。
他笑著搖了搖頭。
“沒什麽。”
他想得太多了。
李師兄應該是希望李師妹好好修煉道法進峨嵋做劍仙。
李師妹一直在努力的。
……
前艙裏，碧游公子和流雲子對坐。
他亦是在冷冷笑著道：
“我聽說，南海林妖首前幾日去了一次峨嵋道宮？”
流雲子一驚，暗忖這蛇妖果然不好糊弄。
他當然是希望這蛇妖喜歡上李西雪，和南海妖首林錕去爭搶心上人。
李寶兒還在閉關。但這位小師叔出關後一定會為林錕尋過來這件事煩惱的。
把這胞妹放在下院禁妖陣裏，不就是防備被妖怪找到嗎？
但林錕進了峨嵋道宮。
他提議向龜靈仙借來王母金蓮，這樣一來岷山劍派的兩件至寶就能收回峨嵋了。
“但我知道，就算有了王母金蓮助他沖關，小師叔也不願意答應讓胞妹遠去南海妖島的。”
流雲子笑語，回視碧游公子，
“林島主不好得罪。但如果李師妹將來的妖侶就在峨嵋百裏之內的清遠江水府，小師叔卻是會考慮一二。再者，冤家亦解不亦結，三年前的舊事游道兄也應該能放下了……”
碧游緩緩飲酒，沒有出聲。
他看到她在後艙窗邊的身影，還有飄飛的幾絲黑發。
放下以前的事？
為了她？
船行波動。
清遠江的半空之上，林錕和碧靈妖君一路禦風而回。
雲霧之間，碧靈拱手告辭。
“林道兄，碧游兒我必會教導。”
他回到水府就要去教訓徒弟，讓他離李西雪遠一些。
林錕拱手笑道：
“多謝碧靈在龜老友面前美言，我借了這王母金蓮到峨嵋，李寶兒不得不多加思量了。”
就算李寶兒不用他來沖破金丹期，他的師父天靈子卻可以用來渡劫。
他能拒絕嗎？
碧靈知道他對心愛妖侶是志在必得，自己的徒弟一則是未必有心，二則完全沒有機會。
“碧靈兄不知，李寶兒的妹妹法力低微，資質也是平常。我已是不指望她日後能修煉到分神期，把燕娘的妖元分出。”
林錕苦笑說了這一句，碧游就知道，
他是打算直接把李西雪當妖侶看了。
這也是天下妖仙魔佛之間的約定，走火入魔而元神崩散者，修行者遇上不能趁機加害。
但殘魂也不能奪舍而生。
否則就可以被除滅。
李西雪修道不成分不出妖元，燕娘也不能奪她的身體。
兩相牽制，林錕索性把她和燕娘當是一個人看就行了。
兩妖作別之時，妖船正行到了他們的腳下。
李西雪貪看兩岸山景，站在船頭吹風。
碧游公子坐在一邊的長竹躺椅上，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她。
“你的小郎呢？”
“江師兄才不是我的小郎，流雲子師兄在後面指點他修道呢。”
她為江東鱗高興，卻也很寂寞。
碧游果然哧笑一聲，道：
“他寧可指點一個青城弟子，也不指點你？”
“等我拜進了峨嵋修道，做了正式的弟子，師兄他就會指點我的！”
她雙手叉腰，瞪著他。
碧游公子見得她嬌嗔帶怒，雙頰嫣紅，清純美麗如冬日下的新雪，不由得眼神微動。
他緩緩半坐起來。
想起那流雲子挑唆他與這少女相近不懷好意，他更是笑道：
“那也難說。江東鱗有個美人藍師姐，流雲子不就得巴結他？”
“……”
她在男女之情上遠不及碧游公子傷心過後的老練，她心底本來也有委屈，頓時信了三分，遲疑著，
“原來是這樣？師兄他……”
流雲子想追求藍玉暖做道侶，所以討好江東鱗？
碧游公子一笑，向她招了招手。
她微微遲疑，還是抵不住一顆求八卦的心。
她湊上前去，碧游沈吟後瞅著她笑道：
“難不成他是看上了你的小郎？”
她一呆之後沒有反應過來，碧游公子哈哈大笑，斜眼看她，“看你這鄉巴佬的樣子！
想見我時，就對這妖劍喚我的名字吧。”
說罷，他化成流光，回到了清遠江中。
……
林錕按下雲頭，踏波而來。
他正看到了碧游離開，她追到船邊，氣得一臉通紅的模樣。
他微微皺眉。
然而幾日不見，心中思念，縱然有些不悅也能暫時放下。
他踏波而飛，與妖船並行水面，含笑凝視著她。
圓日在層層雪雲後半透金光。
他紫眸烏發，仙衣紫霞，翩翩間腳底浪翻蓮花。
宛如清遠江上司水正神。
仙衣浮出隱身符法，不需他催咒就自然隱身。
林錕仔細打量了李西雪，確定她跟著去除魔一根頭發絲也沒有少之後，他袖著王母金蓮就要回返峨嵋，卻突然又看到她的神情不對。
李西雪倚在了艙門前，正一臉羨慕地看著後艙。
流雲子在指點江東鱗修煉。
“燕娘，不需羨慕。”
林錕心中憐意升起，返身上船站在了她的身邊，
“隨我回妖島後，我會助你修煉的。”
見得她眼帶黯然，想起她在禁妖陣中孤單關了十多年，林錕就算是對她有百般的不滿，也覺得情有可緣。
他嘆了口氣，伸手摸著她的頭，柔聲道：
“我知道你年紀還小，喜歡和同齡人玩鬧說話，這並不算什麽。回了妖島之後，我陪著你你自然不寂寞，也就不記得江東鱗了……”
他的手剛一碰到她，突然間一道金光閃過，震開了他的手。
她察覺到懷中翻天寶印顫動，反手撥劍，另一手瞬間丟出了四張破魔符。
符光四射，前艙裏全無人影。
“誰在這裏？”
無人回應後，她又試探著祭出了四張破妖符。
符紙上微光閃過，她心中一喜，心裏暗叫道：
“是妖怪！”
符紙卻又沒有了動靜。
“哪位妖尊在此？”
她吃了一驚，小心疑問。
應該是來了法力高強的大妖怪，說不定是和碧游一樣故意耍她。
她探頭探腦地四處看著。
林錕哪裏會被她發現，站在一邊含笑不語。
她問了幾遍後沒有反應，立時又嚇唬道：
‘我看到你了，還不出來嗎？”
林錕想起初相見時，她亦是得意於看穿了他的假扮，把他誤認為江東鱗，他那時滿心都是找到了燕娘的歡喜，居然還覺得這小姑娘很是可愛。
於是那一晚他上了當現身出來，與她相見。
把她嚇得不輕。
如今想起來禁不住啞然失笑。
“燕娘……”
他忍不住想出來和她說幾句話的時候，後艙裏傳來江東鱗的說話聲。
“師兄，你聽說過天生魔修嗎？”
林錕微愕，身影連閃，進到了後艙。
這小子要真是天生魔修，直接殺了他就行了。
流雲子正失笑道：
“……魔修怎麽會有天生的？人、妖、道、佛、仙以至於上古正神，皆是一念所起才墮入魔道。一念向善，也能回歸初心。”
林錕聽得搖頭。
這青羊觀的小道士年輕還太輕，沒有聽說過上古洪荒之時的天生魔修。
他打量了江東鱗，見這少年果然俊美。
難怪小女孩子為他傾心。
至於碧游公子，反而不是問題。
他不再遲疑，轉身飛起向峨嵋而回。
在她回峨嵋之前，他要把帶她回妖島的事議定了。
否則，他難道還要和後輩小子爭風吃醋？
……#####
021事與願違
在林錕身後，江東鱗當然很高興。
世上根本沒有天生魔修。
“師兄，這是我生下來就隨身的鏡子，可以千裏傳影。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用處……”
他把鏡子取了出來，向流雲子討教。
流雲子本來以為，藍玉暖是孤單寂寞才發現了這小雜役的修煉資質。
他也懷疑過這青城小雜役。
李孝逸暈睡前，悄悄問過他一件很怪的事：
江東鱗是不是魔修？
這是杜正倫說的。
他難免有疑惑。
如今一看這寶鏡，問清江東鱗原是棄嬰，鏡子是他被拋在丈人觀前繈褓裏就有的。
流雲子頓時明了：
這江東鱗必定與道門有緣，才得了藍玉暖另眼相看。
“你放心修煉，自有你的結果。”
他剛才就查探過他的內府沒有一絲魔氣，本來就再沒疑心。
如今他又指著鏡子後的菱形鏡鈕，教導道：
“師弟，仙氣凝結在這鏡紐。這鏡紐看起來是一塊千年以上的蛇鱗。如你在清遠江水中追蹤魔修時所見，它應該有幾分掃除魔氣的作用。”
他有心懷疑這鏡紐不是蛇鱗，而是一塊難得的仙寶龍鱗。
龍鱗是可以徹底除去魔氣的上品仙寶。
甚至能讓入魔的劍仙起死回生。
但他並沒有見過龍鱗，所以不能肯定。
江東鱗早在峨嵋道宮就聽說了，這位流雲子師兄是青羊觀主最器重的大弟子，峨嵋的祖師和師叔伯們都很看重他。
上一次峨嵋弟子的內門選試就是他主持的。
李西雪進內門做劍仙的事，流雲子是能說上話的。
雖然有李寶兒，根本不需要他江東鱗為李西雪打算。
但他還是暗暗決定，在流雲子師兄面前好好修煉，再去求求藍師姐，請她在流雲子面前為李西雪說幾句好話。
他已經發現，流雲子是看在藍師姐的面上才指點他修煉。
十二劍派裏，暗戀藍玉暖的師兄弟真是數也數不清。
流雲子看來是其中之一。
這時，船頭卻傳來了李西雪的示警之聲。
“師兄，有魔修——！”
一股狂風從成都府方向刮來。
流雲子來到船頭看到魔雲遮天，驚震之中當機立斷，跺腳道：
“李師妹保護李長史，江師弟隨我來！”
他身劍合一沖飛而起，急援而去。
天邊不僅有重重魔影來襲，逃在前面的還是他青羊觀的師弟流葉子。
“江師兄你小心，”
李西雪緊張了起來，“來的魔修不少。”
江東鱗離開腳步一滯。
“李師妹，你別逞強。”
他看了後艙探腦袋的蛇童們一眼，向她叮囑，“你小心，要是不能守了，就帶著李長史逃到清遠江水府裏去。”
蛇童們會請她一起回去的。
“江師兄，游道兄和我哥哥有仇。我不會去水府的。”
她連忙搖頭，小聲說著，
“江師兄你放心，我能保護好李長史。”
“……”
江東鱗其實沒在意過李寶兒和碧游公子有仇這件事。
碧游看李師妹的眼神沒有殺意。
反而有幾分喜歡。
但身在險境，完全把李師妹托付給一個蛇妖他卻是不敢了。
“李師妹，這銅鏡你拿著。”
他把自己的護身之寶塞到了她的手上。
“江師兄，你不用擔心我的——”
她連忙安慰他，不肯拿著，
“我不能拿你的護身法寶，我帶了很厲害的法寶的。”
他仍是把銅鏡塞在了她的手中。
匆匆叮囑了她幾句後，他已經禦劍沖飛而去。
她咬唇跺腳，也連忙轉身去了後艙。
師兄讓她保護李孝逸這個凡人。
“李娘子……”
幾個小蛇童迎了上來，他們眼中果然沒有多少驚色，只是機靈勸說著，“魔修來了。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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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沒有援兵，卻沒開口讓他擔心。
魔修現在都在圍攻刺史府，要搶奪兩名八字都陰的孩童。
不僅終南劍派的劍仙不能過來救援，流雲子的四位師弟都留在了成都府裏。
她扶了李孝逸爬出窗外，讓他自已從繩索滑下，叮囑道：
“藏在樓下不要動。”
“妹妹，你也與我一起走吧？”
李孝逸知道她是個半吊子，忍不住相勸。
她詫異之後格外感激他的關心，笑著搖頭，又塞了一張破魔符讓他藏在了懷裏，
李孝逸遲疑不去。
流雲子在樓檐邊緊盯著裏面的廝殺，沒有現身。
此時，他瞥眼見得李孝逸一個沒道行的人，還摘了頸上護身的朱纓玉絡，纏到了她的手腕上，流雲子也不禁失笑。
“這李孝逸倒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物。”
“……”
江東鱗沒有出聲，黑暗中劍光閃爍，他突然一聲怒叱，道：
“大膽！”
他禦劍沖入藏書樓，與藏書樓突然現身的四名魔修戰在了一處。
杜正倫眼到了絕望的時候，看到援軍到來也大喜叫道：
“得手了？”
誰都能看出來，他這裏捉了李孝逸就是誘敵。
他們的目標還是刺史府的兩個孩子。
“魔尊出手，豈不是手到擒來？”
正得意之時，卻聽得一聲叫：
“著！”
碧游一叉刺向杜正倫的內府所在，李西雪眼急手快，舉劍斬下了杜正倫的左爪。
魔血四濺，爪裏的暗青人魂摔向地板。
“接住他——！”
碧游公子直到此時，才露出了焦慮之色，沖著李西雪咆哮。
顧不上計較他的語氣，李西雪把斬魔之劍甩開，合身撲上。
杜正倫一楞之後終於明白上當，嗷嗷怪叫間就要上前去踩死那小人魂。
江東鱗禁不住一聲驚呼，叫道：
“李師妹，小心！”
她俯沖在地，雙手恰好捧住了掉下來的小人魂。
人魂受驚，嚶嚶亂叫，連地上的陳子昂身體都在地板上四肢抽搐，彈了三跳。
碧游公子大怒，蛇頭突變，蛇鱗賁張。
他張開蛇口向杜正倫噴出一股妖毒，轉頭間，沖李西雪急叫道；
“還不躲開——！？”
在這要命的時刻，李西雪腦中還閃過詭異的感嘆：
這蛇妖總算也知道她救人不容易了。
“李師妹！”
江東鱗不顧背後有敵，飛劍撲過去，和碧游公子合力圍攻杜正倫。
碧游化成流光全身撲上，抱住了李西雪和陳公子一起滾開。
只聽見一聲震響，魔劍砍在了他早就甩手擲出的妖叉上。
“李師妹，接劍！”
江東鱗把腳下的仙劍一踢，急叫道：
她眼見得機會送上門來，掙開了碧游公子的懷抱，在地上接劍後趁虛急沖。
碧游公子暗罵一聲小妖怪法力低微不知死活，正要搶上去先出手，沒料到她一劍斬斷了魔修的雙腿。
江東鱗及時閃現在杜正倫的身後，疾劍削去了他的魔頭。
“李師妹！”
杜正倫斷腿缺頭，還在骨劍亂揮，江東鱗一把推開了李西雪。
險到毫裏之差，劍尖魔氣劃傷了他的右臂。
李西雪眼急手快。
她三道破魔符瞬間甩貼到了他的臂、肘、胸三處氣穴，符光閃爍除去他傷口上幾縷魔氣，接著，兩枚流雲子所給的除魔丹藥被她直接塞到了他的嘴裏。
“江師兄，你快把藥力運開。”
看到地上總算死絕的魔修，她也心有餘悸，
“多虧你剛才推開了我，我以為他死了。”
“……”
江東鱗背心的冷汗早滲了出來。
多虧只是一處半寸長的小傷。
多虧李師妹反應快。
流雲子收劍過來探看，見得這小師弟服了藥後仍然一臉發青，笑道：
“江師弟除魔時那樣奮不顧身，受傷後怎麽又小心成這樣？你是我道門正宗青城劍派出身，就算是重傷只要道基堅定也絕不會入魔。現在服藥驅除魔氣，那就更不用擔心。”
接著又誇了李西雪幾句，江東鱗只能苦笑。
她還在一個勁地安慰著，道：
“江師兄，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入魔的。”
“……多謝李師妹。”
他只能笑著回答。
她畫的除魔符確實精妙，讓他傷口氣脈通暢，但他還是察覺到了：
就在受傷的一瞬間，他的內府似乎還有一些燥動的莫名氣息……
也許只是他的心裏太過擔心吧？#####
018半妖之身
“江師弟，李師妹。”
流雲子一聲招呼，兩人連忙從法袋裏取出專用來收斂魔屍的鎮魂盒。
李西雪第一次殺魔修，有些腳軟。
突然那杜正倫的腦後開裂，一絡非魔非人的魂光飛出。
“咦？”
她和江東鱗同聲驚訝，“是妖魂？”
“妖魂又怎麽樣？”
碧游公子獰笑一聲。
“原來是個入魔的妖怪，難怪不是普通魔修！”
他一挺妖叉，正待要追上斬草除根，卻被雙峰道長阻止。
“杜正倫雖然入魔，卻也是蠶叢王之後，和碧游公子你同源所出，道友何不手下留情？”
碧游微怔，掃了樓梯口的妖像後似乎明白了過來。
他隨即不屑著，道：
“他也算是半妖？就算如此，他也沒資格和本公子攀親。”
說話間，他斜視了李西雪一眼。
“……”
她本來大喜地想上去和同為半妖的他說話，現在只能抽著嘴角在肚子亂罵著：
她也不稀罕和碧游公子扯上關系！
他明明就是看不起她。
江東鱗忍笑安慰。
“沒事的，李師妹，這位游道兄就是性情刻薄了些……”
剛才他不僅救了陳子昂這個凡人。
還救了李師妹。
“……江師兄，只有你最好心。”
她頓時覺得，她只要有江師兄就夠了、
她才不在乎碧游是不是和她一樣是半妖。
杜正倫的妖魂飛起，她連忙盯了過去。
妖魂繞著樓梯口的青銅像飛了幾圈。
魂中的幾絲魔氣被妖像的妖光驅散。
“李師妹，你把陳公子手裏那本書拿去給游道兄。”
江東鱗悄悄說著。
只要這樣，碧游公子應該不會再譏笑李師妹，就會和她好好地說話了。
他大約已經猜到了這蛇妖的來歷，也難怪他傲慢。
碧游來歷不凡。
“他救了我我很謝謝他。我一定會報答他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古書《華陽國志》，撇嘴撒嬌小聲說著，
“江師兄，但我才不要討好他！”
然後，她用‘江師兄你不懂我的心，我是半妖但我有尊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失望地跑開了。
她跑去和流雲子說悄悄話。
他啼笑皆非。
這樣被她拒絕，他反而很開心。
李師妹並不喜歡那蛇妖。
雖然碧游公子挺喜歡她。
“什麽，杜正倫竟然是岷山妖祖之後？”
李西雪還在流雲子面前大驚小說。
江東鱗一聽，果然沒錯。
岷山向北經雪嶺與青城山相連，他在青城山就早見過蠶叢王銅像。
藍師姐說過是上古妖祖之像。
而這位妖祖在《華陽國志》裏也有記載，是一千年前古蜀國的王，號蠶叢王。
“他算什麽妖祖？不過是有幾分上古女媧的血脈罷了。”
碧游公子不屑地哼了一句。
“……”
江東鱗無語。
李師妹絕不可能喜歡他這性子。
果然，李西雪斜眼看這蛇妖，幾乎把鼻子都要歪過去。
偏偏雙峰道長居然點頭道：
“我等道門中人敬他是妖祖，碧游公子與他同是上古女媧血脈所出，當然就不需如此了。杜正倫血脈稀薄，不被游道友放在眼中倒也沒錯。”
“……”
她一肚子不服氣，又跑回來找江東鱗尋安慰。
他忍笑陪她說話時，杜正倫的妖魂最後一亮。
消失了。
“無量天尊……”
雙峰老道嘆了口氣，黯然念了一聲道號。
碧游公子也收了妖叉。
李西雪和江東鱗小聲議論上古女媧的血脈到底什麽，恰好看到杜正倫的魔骨成灰。
魔灰在地板上竟然留下了鮮明的痕跡。
這是一只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碧面凸眼人臉的半妖模樣。
“果然是個半妖！”
李西雪驚喜地跳著，
“他真的也是半妖！”
要不是這魔修是她親手殺的，她幾乎就要跑過去攀個親交個朋友了。
碧游公子哧笑一聲。
她怒目而視，恨不得和他吵上一架。
然而一想這蛇妖救過她，她馬上沮喪地低了頭躲在了江東鱗身後。
“沒關系的，李師妹……”
他忍笑哄著她。
碧游公子的不屑表情更明顯了。
流雲子旁觀這一幕，亦是好笑。
他是見多識廣的師兄，要教導師弟師妹們，指點笑道：
“古蜀國本就是妖國，蠶叢王據傳有上古女媧的血脈。”
女媧不就是人首蛇身？
女媧也是半妖！
李西雪大喜不已。
“游道兄，半妖都是女媧之後嗎？”
她高興起來就忘記了生氣，喜滋滋地看向碧游，江東鱗不忍她失望沒好去攔著她，碧游公子從地上接起了陳子昂，當即潑了她一盆冰水，道：
“你就不用做夢了。”
“……”
她徹底認清，她和碧游公子壓根沒有親切相處的可能。
“你不是說你爹娘所住的老家是射洪縣？和眉州離得不遠？”
他哄著她開心，因為說起了杜正倫原籍是眉州，就說起她的父母。
她果然又高興了起來。
“我爹爹媽媽是和陳公子一個地方的人。”
陳子昂原籍是射洪縣。
否則李寶兒這樣離塵的劍仙，怎麽會格外註意一個詩文出色的凡間才子？
碧游公子背了陳子昂，頭也不回地下樓，讓她沮喪。
江東鱗知道她做人被劍仙們排斥，做半妖又不被碧游公子放在眼裏，安慰著道：
“你本來就不是妖怪，只是有妖元附在內府裏，和游道兄完全不一樣。何況，有上古女媧娘娘的血脈當然好，但我看游道友也並沒有多開心的樣子。”
她轉念一想，向他八卦起這蛇妖和凡女史娘子的舊戀。
還有那副史娘子畫像。
她自我安慰著，碧游公子一定是失戀才這樣暴躁。
他和哥哥有仇，當然不可能對她客氣。
他討厭她。
她能感覺到的。
江東鱗聽她說了這事卻是恍然大悟。
難怪流雲子和碧游這妖仙互相認識。
他們幾乎都沒有太多商量，就一起聯手來除魔了。
原來以前是對手。
李寶兒八成就是被流雲子請下山來來除妖的。
藏書樓梯下，流雲子緩步走在碧游身後，他打量著陳子昂，詭笑道：
“這位陳公子——他是游道友的好友？”
他已經猜到所謂游娘子就是碧游公子自己了。
“他也配？”
碧游公子冷冷說著，“射洪陳家難道不是你們岷山劍派的外門子弟？”
“……”
岷山劍派都已經不存在了。
陳子昂也完全沒有修煉過道術。
流雲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以前被蛇妖打得落荒而逃，才上峨嵋請了李寶兒下山，其實早就領教過他口齒的刻薄。
碧游公子背著陳子昂去了州學學子的寢間。
三年前這流雲子是青羊觀首徒，帶青羊觀眾仙圍攻他，被他殺了一個落花流水。
結果他不但上峨嵋道宮請來李寶兒，還直接去了碧靈水府把他師父碧靈妖君請了出來。
“游兄，史娘子如今身體已好，一切平安。”
流雲子的聲音傳來。
他沒有回頭。
他當然知道，三年前他在清遠江邊和史娘子一刀兩斷後，她已經嫁為人婦，兒女雙全了。#####
019當初情愛
李孝逸在藏書樓下急得團團轉，終於等到他們平安歸來。
大喜之中，連江東鱗他都沒顧得上去懷疑。
這小子實在不像是什麽魔修。
聽得心腹幕客杜正倫落得化骨成灰那般下場，他難免黯然神傷。
“我答應過他，為他謀一個八品眉州司馬參軍的官職，但徐刺史有意用鄉試後有功名的士子來任官，我也覺得於朝廷有益是好事，就把這件事按下來了。他是修道中人，我原是想半月後去青丘劍會，為他尋一柄上品仙劍，彌補於他的……”
沒料到他心懷怨恨，一念之間，墮入魔道。
魂骨無存。
……
幾日後的清晨，朝霞艷麗。
李西雪上船離開時，在碼頭上回看岷山群峰。
她父母留下兒女離開成都府，回原籍射洪縣居住的老家，卻還在四百裏之外。
“等我拜進峨嵋做了內門弟子，我就和哥哥一起回家去。”
她摸著腰間懸著的仙劍。
碧游公子借劍給她，但劍上染了魔血，她決定裝傻充楞不把劍還回去了。
回去後向哥哥要一柄很好的仙劍還給他。
腳步聲響，碧游公子也上了船。
她斜眼看他。
剛才，這蛇妖和一無所知的陳公子在碼頭話別。
誰都能看出，他那樣忍著不耐煩地說話，實在是對陳子昂另眼相看了。
“看什麽看？”
碧游公子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順手把陳子昂這兩日抄錄的《華陽國志》丟進了江水裏。
不一會兒，書浸足了江水，沈得不見影了。
“……”
李西雪瞠目。
這書是陳子昂剛才親手送給他，請他轉送給游娘子的。
“人家一番心意……”
“我又不喜歡男人。”
碧游公子理所當然。
他也不隱瞞游娘子就是他改扮的事實了。
真的嗎？
她用懷疑的眼睛看著他。
不喜歡陳子昂，他扮成游娘子和人家結識幹什麽？
“找死嗎！？”
他瞪她一眼，甩袖命妖仆開船。
“……”
她領悟到，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就想努力和他好好相處做朋友，
這是絕不可能完全的任務。
船離江岸，清風送酒。
朝陽中，無數小船離家捕撈秋魚，漁娘搖櫓的歌聲清亮。
完全不是前幾日雷光電閃，洪水漫江的可怕。
碧游公子覺得，除了魔報了仇，回去時就不需要太大的聲勢。
做妖也不能太囂張。
江天麗日，他一身書生袍，悠閑地坐在了雙篷江船船頭。
“怎麽了？”
江東鱗上船後就發現她有心事。
“我沒有關系的，江師兄。”
中艙窗邊，她回神看他，反倒嘻嘻笑著，
“你才是怎麽了？江師兄，你剛才打坐沒有定下心？游道兄譏刺我幾句你也聽到了？”
剛才碧游公子一邊飲酒觀賞江面上的漂亮漁娘，還一邊倚在欄邊橫了她兩眼，不屑道：
“小妖怪，回去叫你哥哥趁早服輸，把青丘劍讓給本公子吧！”
她覺得忍氣忍夠了，正要反唇相譏的時候，江東鱗從打坐中睜眼，走到她身邊笑著和她說話。
“別理他就是了。”
他小聲勸著。
然後牽著她到後艙裏去看了李孝逸，才一起坐在中艙裏來說話。
李孝逸這兩日沈睡不醒，流雲子診了脈後才判定，這個不會遁術也不會禦劍的俗人被魔氣所侵要沈睡幾日。
“好在游道友有船。”
流雲子厚著臉皮，打算把碧游公子三年前與史娘子月下幽會的妖船借到手。
“……”
在碧游森冷的眼神中，流雲子拍板，大家一起坐船把李孝逸帶回成都府。
“好歹我也送了幾回劍傷藥到碧靈水府，游兄既然沒趕我走，我們也是有些交情了。”
“……李寶兒的仙劍你沒見過？你不知道紫麒仙劍留下的劍傷要南海碧霞島的彩泉仙乳才能治好？”
“那是法力低微的妖怪才需要，游道兄一定不需要。”
“……”
李西雪與江東鱗也挺為師兄覺得臉紅的，羞答答地跟著他上了妖船。
“你昨天給碧游公子診脈了？”
他小聲問著，她嘻嘻笑著點了點頭。
“他救了我和陳公子，還吐了血。”
她覺得，既然她昨晚趁著給碧游公子治傷，大約探知了他的妖力，她上船時被他瞪幾眼，也不算什麽。
江東鱗看著她的笑模樣，也知道碧游公子當時抱住她躲開了魔修的一劍。
他必定也探知了她的內府。
“沒事的，雖然我哥哥和我是雙胞胎，內府的位置一樣。但他是金丹仙人，我連築基都不會，怎麽可能一樣？”
兩人竊竊私語。
妖船中艙裏幾個蛇童在玩九連環，她和江東鱗都沒有玩過。
李西雪眼巴巴地看著，江東鱗上前討了一個過來。
兩人坐在中艙窗邊頭碰頭，玩得是喜笑顏開。
碧游公子懶得看她和江東鱗在一起親密無間。
他召了船上的妖仆，在船頭擺桌，放上幾碟小菜，自顧自又飲了一盞。
“聽說碧游兄好幾年未曾去城中燈會游玩了？想來巴蜀美人必定要惦記你了。”
卷簾半揭，流雲子從艙中走出笑語。
江波倒映出他頎長清逸的身影，與妖怪同船也是風度翩翩。
碧游公子冷冷看著他。
流雲子的臉皮厚度已經超乎妖怪的想象。
果然不愧是青羊觀下一任觀主。
以後還要任職本朝益州總道官的人物。
他若無其事地坐下，與碧游同坐在船頭飲酒。
他剛才也看到了碼頭上的陳子昂，私下琢磨著，終於有了了悟：
陳子昂的長相與那位史娘子有三分相似。
他再轉頭看了一眼中艙的李西雪。
她可完全不像史娘子。
但她是半妖。
秋風帶暖。
她面泛桃花，一臉是笑在和江東鱗玩著九連環。
少女嬌憨，不時還要爭吵幾句，跺腳生氣，惹得江東鱗發楞，最後無奈給她賠罪。
她生得好一張軟玉般的鵝蛋小臉，笑得眉眼彎彎，頭上沒有戴道冠，仍然梳著雙
垂發髻綴玉。
除了一身深紅領粉絹色的曲裾寬袖，她腰上懸著斬殺了魔修的仙劍。
流雲子順著碧游公子的視線看了過去，只覺得李西雪和鐵冠白衣背上負劍的青城
弟子江東鱗站在一處，果然是珠聯璧合。
她已經很像一位峨嵋門下的女弟子了。
中艙裏李西雪玩得開心，只有江東鱗察覺到碧游公子從船頭時不時投過來的視線。
他心思細膩。
碧游公子對李師妹刻薄，多半是李師兄那一劍的原因。
但這蛇妖對李師妹還是很喜歡的。
因為都是半妖嗎？
他又有了些忐忑。
他想了想，對李西雪笑道：
“我們去看看李長史。”
“好。”
她馬上就放下了九連環，站起來和他手牽手，江東鱗反倒微怔。
他瞧出了她還沒有玩夠，只要想要附合他。
他頓時有了悔意：
碧游公子救過李師妹。
他不應該起了念頭：
他不想讓碧游公子多看到李師妹。
李西雪哪裏知道他這許多的念頭，笑嘻嘻推著他一起去了後艙，小聲撇嘴道：
“我們不要老是玩九連環了。老是玩著不放手，游道兄又要斜眼罵我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他好討厭！”
江東鱗失笑。
珠簾重重，他和她一起牽手走開，碧游也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船頭的碧游輕輕一哼。
青城那小子很狡猾。
他已經察覺到了。
流雲子亦是看清了這其中的糾葛，覺得智珠在握，嘴上卻只當不知地微笑回憶道：
“李師妹昨日那身凡女衣裳是游兄所贈？”
他看著眼熟。
史娘子他是見過的。
三年前，碧游公子在大慈寺元宵燈會遇上心上人史娘子。
她春日裏與碧游公子在清遠江邊相會，常穿的就是李西雪昨日那身打扮。
“……”
碧游公子沈默不語。
他只是淡視著清遠江景，緩緩連飲了三盞。
“人妖殊途，她本就是在大慈寺養病的俗人，與我相識不過三四月，身子越發不好，我這才不得不明白，妖氣果真傷人……”
“游道兄至情，令師一番相勸就能為她揮劍斷情，在下也是感佩不已。”
流去子嘆了口氣，
“如果史娘子不是凡女，是李師妹那樣的半妖，我也絕不至於如此為難游道兄。”
碧游公子蛇眸中暗光一閃，沈了臉盯住了他。
“你把李寶兒的妹妹賣給我，想幹什麽？”
他當然聽出了流雲子在暗示什麽。
他居然想撮合李西雪與他碧游？
她不是有那青城小子了？
……#####
020初心難回
李孝逸在後艙沈睡。
李西雪取下了腕上的朱纓玉絡，仔細給他掛在了胸口，為他護魂去魔氣。
“陳公子應該要謝謝李長史大人。”
沒有李孝逸把這件小仙寶纏在她手腕上，陳子昂的元神未必能毫發無傷。
李孝逸平靜睡容亦是玉面朱唇，英俊不凡。
她又笑嘻嘻著向李孝逸賠了禮。
說是看走了眼，沒料到這燈會上的好色登徒子也會有幾分道義。
江東鱗忍不住發笑時，突然想明白心裏一直不安的模糊念頭：
李孝逸在燈會上討好李西雪時，他可是半點沒當回事。
仙凡殊途。
李孝逸只是個不修道的宗室子弟，是個凡人。
但碧游公子這個半妖不一樣。
“李師妹，碧游公子有上古女媧血脈，說不定你哥哥……”
他要是李寶兒，寧可把妹妹與家門口的半妖碧游公子配為道侶，也不會遠遠地送到南海妖島上去。
“什麽？江師兄？”
李西雪不知道他在嘀咕說什麽。
他笑著搖了搖頭。
“沒什麽。”
他想得太多了。
李師兄應該是希望李師妹好好修煉道法進峨嵋做劍仙。
李師妹一直在努力的。
……
前艙裏，碧游公子和流雲子對坐。
他亦是在冷冷笑著道：
“我聽說，南海林妖首前幾日去了一次峨嵋道宮？”
流雲子一驚，暗忖這蛇妖果然不好糊弄。
他當然是希望這蛇妖喜歡上李西雪，和南海妖首林錕去爭搶心上人。
李寶兒還在閉關。但這位小師叔出關後一定會為林錕尋過來這件事煩惱的。
把這胞妹放在下院禁妖陣裏，不就是防備被妖怪找到嗎？
但林錕進了峨嵋道宮。
他提議向龜靈仙借來王母金蓮，這樣一來岷山劍派的兩件至寶就能收回峨嵋了。
“但我知道，就算有了王母金蓮助他沖關，小師叔也不願意答應讓胞妹遠去南海妖島的。”
流雲子笑語，回視碧游公子，
“林島主不好得罪。但如果李師妹將來的妖侶就在峨嵋百裏之內的清遠江水府，小師叔卻是會考慮一二。再者，冤家亦解不亦結，三年前的舊事游道兄也應該能放下了……”
碧游緩緩飲酒，沒有出聲。
他看到她在後艙窗邊的身影，還有飄飛的幾絲黑發。
放下以前的事？
為了她？
船行波動。
清遠江的半空之上，林錕和碧靈妖君一路禦風而回。
雲霧之間，碧靈拱手告辭。
“林道兄，碧游兒我必會教導。”
他回到水府就要去教訓徒弟，讓他離李西雪遠一些。
林錕拱手笑道：
“多謝碧靈在龜老友面前美言，我借了這王母金蓮到峨嵋，李寶兒不得不多加思量了。”
就算李寶兒不用他來沖破金丹期，他的師父天靈子卻可以用來渡劫。
他能拒絕嗎？
碧靈知道他對心愛妖侶是志在必得，自己的徒弟一則是未必有心，二則完全沒有機會。
“碧靈兄不知，李寶兒的妹妹法力低微，資質也是平常。我已是不指望她日後能修煉到分神期，把燕娘的妖元分出。”
林錕苦笑說了這一句，碧游就知道，
他是打算直接把李西雪當妖侶看了。
這也是天下妖仙魔佛之間的約定，走火入魔而元神崩散者，修行者遇上不能趁機加害。
但殘魂也不能奪舍而生。
否則就可以被除滅。
李西雪修道不成分不出妖元，燕娘也不能奪她的身體。
兩相牽制，林錕索性把她和燕娘當是一個人看就行了。
兩妖作別之時，妖船正行到了他們的腳下。
李西雪貪看兩岸山景，站在船頭吹風。
碧游公子坐在一邊的長竹躺椅上，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她。
“你的小郎呢？”
“江師兄才不是我的小郎，流雲子師兄在後面指點他修道呢。”
她為江東鱗高興，卻也很寂寞。
碧游果然哧笑一聲，道：
“他寧可指點一個青城弟子，也不指點你？”
“等我拜進了峨嵋修道，做了正式的弟子，師兄他就會指點我的！”
她雙手叉腰，瞪著他。
碧游公子見得她嬌嗔帶怒，雙頰嫣紅，清純美麗如冬日下的新雪，不由得眼神微動。
他緩緩半坐起來。
想起那流雲子挑唆他與這少女相近不懷好意，他更是笑道：
“那也難說。江東鱗有個美人藍師姐，流雲子不就得巴結他？”
“……”
她在男女之情上遠不及碧游公子傷心過後的老練，她心底本來也有委屈，頓時信了三分，遲疑著，
“原來是這樣？師兄他……”
流雲子想追求藍玉暖做道侶，所以討好江東鱗？
碧游公子一笑，向她招了招手。
她微微遲疑，還是抵不住一顆求八卦的心。
她湊上前去，碧游沈吟後瞅著她笑道：
“難不成他是看上了你的小郎？”
她一呆之後沒有反應過來，碧游公子哈哈大笑，斜眼看她，“看你這鄉巴佬的樣子！
想見我時，就對這妖劍喚我的名字吧。”
說罷，他化成流光，回到了清遠江中。
……
林錕按下雲頭，踏波而來。
他正看到了碧游離開，她追到船邊，氣得一臉通紅的模樣。
他微微皺眉。
然而幾日不見，心中思念，縱然有些不悅也能暫時放下。
他踏波而飛，與妖船並行水面，含笑凝視著她。
圓日在層層雪雲後半透金光。
他紫眸烏發，仙衣紫霞，翩翩間腳底浪翻蓮花。
宛如清遠江上司水正神。
仙衣浮出隱身符法，不需他催咒就自然隱身。
林錕仔細打量了李西雪，確定她跟著去除魔一根頭發絲也沒有少之後，他袖著王母金蓮就要回返峨嵋，卻突然又看到她的神情不對。
李西雪倚在了艙門前，正一臉羨慕地看著後艙。
流雲子在指點江東鱗修煉。
“燕娘，不需羨慕。”
林錕心中憐意升起，返身上船站在了她的身邊，
“隨我回妖島後，我會助你修煉的。”
見得她眼帶黯然，想起她在禁妖陣中孤單關了十多年，林錕就算是對她有百般的不滿，也覺得情有可緣。
他嘆了口氣，伸手摸著她的頭，柔聲道：
“我知道你年紀還小，喜歡和同齡人玩鬧說話，這並不算什麽。回了妖島之後，我陪著你你自然不寂寞，也就不記得江東鱗了……”
他的手剛一碰到她，突然間一道金光閃過，震開了他的手。
她察覺到懷中翻天寶印顫動，反手撥劍，另一手瞬間丟出了四張破魔符。
符光四射，前艙裏全無人影。
“誰在這裏？”
無人回應後，她又試探著祭出了四張破妖符。
符紙上微光閃過，她心中一喜，心裏暗叫道：
“是妖怪！”
符紙卻又沒有了動靜。
“哪位妖尊在此？”
她吃了一驚，小心疑問。
應該是來了法力高強的大妖怪，說不定是和碧游一樣故意耍她。
她探頭探腦地四處看著。
林錕哪裏會被她發現，站在一邊含笑不語。
她問了幾遍後沒有反應，立時又嚇唬道：
‘我看到你了，還不出來嗎？”
林錕想起初相見時，她亦是得意於看穿了他的假扮，把他誤認為江東鱗，他那時滿心都是找到了燕娘的歡喜，居然還覺得這小姑娘很是可愛。
於是那一晚他上了當現身出來，與她相見。
把她嚇得不輕。
如今想起來禁不住啞然失笑。
“燕娘……”
他忍不住想出來和她說幾句話的時候，後艙裏傳來江東鱗的說話聲。
“師兄，你聽說過天生魔修嗎？”
林錕微愕，身影連閃，進到了後艙。
這小子要真是天生魔修，直接殺了他就行了。
流雲子正失笑道：
“……魔修怎麽會有天生的？人、妖、道、佛、仙以至於上古正神，皆是一念所起才墮入魔道。一念向善，也能回歸初心。”
林錕聽得搖頭。
這青羊觀的小道士年輕還太輕，沒有聽說過上古洪荒之時的天生魔修。
他打量了江東鱗，見這少年果然俊美。
難怪小女孩子為他傾心。
至於碧游公子，反而不是問題。
他不再遲疑，轉身飛起向峨嵋而回。
在她回峨嵋之前，他要把帶她回妖島的事議定了。
否則，他難道還要和後輩小子爭風吃醋？
……#####
021事與願違
在林錕身後，江東鱗當然很高興。
世上根本沒有天生魔修。
“師兄，這是我生下來就隨身的鏡子，可以千裏傳影。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用處……”
他把鏡子取了出來，向流雲子討教。
流雲子本來以為，藍玉暖是孤單寂寞才發現了這小雜役的修煉資質。
他也懷疑過這青城小雜役。
李孝逸暈睡前，悄悄問過他一件很怪的事：
江東鱗是不是魔修？
這是杜正倫說的。
他難免有疑惑。
如今一看這寶鏡，問清江東鱗原是棄嬰，鏡子是他被拋在丈人觀前繈褓裏就有的。
流雲子頓時明了：
這江東鱗必定與道門有緣，才得了藍玉暖另眼相看。
“你放心修煉，自有你的結果。”
他剛才就查探過他的內府沒有一絲魔氣，本來就再沒疑心。
如今他又指著鏡子後的菱形鏡鈕，教導道：
“師弟，仙氣凝結在這鏡紐。這鏡紐看起來是一塊千年以上的蛇鱗。如你在清遠江水中追蹤魔修時所見，它應該有幾分掃除魔氣的作用。”
他有心懷疑這鏡紐不是蛇鱗，而是一塊難得的仙寶龍鱗。
龍鱗是可以徹底除去魔氣的上品仙寶。
甚至能讓入魔的劍仙起死回生。
但他並沒有見過龍鱗，所以不能肯定。
江東鱗早在峨嵋道宮就聽說了，這位流雲子師兄是青羊觀主最器重的大弟子，峨嵋的祖師和師叔伯們都很看重他。
上一次峨嵋弟子的內門選試就是他主持的。
李西雪進內門做劍仙的事，流雲子是能說上話的。
雖然有李寶兒，根本不需要他江東鱗為李西雪打算。
但他還是暗暗決定，在流雲子師兄面前好好修煉，再去求求藍師姐，請她在流雲子面前為李西雪說幾句好話。
他已經發現，流雲子是看在藍師姐的面上才指點他修煉。
十二劍派裏，暗戀藍玉暖的師兄弟真是數也數不清。
流雲子看來是其中之一。
這時，船頭卻傳來了李西雪的示警之聲。
“師兄，有魔修——！”
一股狂風從成都府方向刮來。
流雲子來到船頭看到魔雲遮天，驚震之中當機立斷，跺腳道：
“李師妹保護李長史，江師弟隨我來！”
他身劍合一沖飛而起，急援而去。
天邊不僅有重重魔影來襲，逃在前面的還是他青羊觀的師弟流葉子。
“江師兄你小心，”
李西雪緊張了起來，“來的魔修不少。”
江東鱗離開腳步一滯。
“李師妹，你別逞強。”
他看了後艙探腦袋的蛇童們一眼，向她叮囑，“你小心，要是不能守了，就帶著李長史逃到清遠江水府裏去。”
蛇童們會請她一起回去的。
“江師兄，游道兄和我哥哥有仇。我不會去水府的。”
她連忙搖頭，小聲說著，
“江師兄你放心，我能保護好李長史。”
“……”
江東鱗其實沒在意過李寶兒和碧游公子有仇這件事。
碧游看李師妹的眼神沒有殺意。
反而有幾分喜歡。
但身在險境，完全把李師妹托付給一個蛇妖他卻是不敢了。
“李師妹，這銅鏡你拿著。”
他把自己的護身之寶塞到了她的手上。
“江師兄，你不用擔心我的——”
她連忙安慰他，不肯拿著，
“我不能拿你的護身法寶，我帶了很厲害的法寶的。”
他仍是把銅鏡塞在了她的手中。
匆匆叮囑了她幾句後，他已經禦劍沖飛而去。
她咬唇跺腳，也連忙轉身去了後艙。
師兄讓她保護李孝逸這個凡人。
“李娘子……”
幾個小蛇童迎了上來，他們眼中果然沒有多少驚色，只是機靈勸說著，“魔修來了。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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