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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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幾十年人情世故的雙眼,早已猜出十五日不過是安慰之語,承嗣既要求準備兩個月食水,他心中也大概有點數,知道隊伍中的儲備並非如其他人想的一般充裕,是以聽得此條命令,有些焦急。

“此亦不得不為……”承嗣搖頭道:“若不這麽做,明天便有四十人‘受不住’,後天或許便是四百人、四千人——大家都在極限邊緣,這麽下去,根本不用擔心兩個月以後,只怕隊伍眨眼便會土崩瓦解。”

“這都是我估計不足……”那倪姓老人慚愧道:“少算了每人每天該有的水量……”

承嗣打斷道:“不是您的錯。”

他這話並非安慰。那人是按照捕蠍隊的標準配備給出的數字,然而老人原本就要比那些人體弱,容易出現意外,若說沒有考慮到這點,還能說他粗心大意,有所疏忽;可是他們已搜羅了金典所有駱馬,三泉口簡直被全部搬空,每匹駱馬上面都裝了盡可能多的東西,幾乎到了再加一桶水,便要站不起來的程度,這種情況下,哪怕是想要多帶些,也是力所不及。

“只能先考慮眼下了……”李承嗣嘆了口氣,拔開木桶的塞子,將藥粉傾倒進去。

倪姓老人眼看著他將三匹駱馬身上所有的桶都下了一次藥,表情有些怪異。

這些桶都是專供出海的水手、商人所用,制作精妙,專用來儲水,若在內陸看到,則多是零零散散三兩只,裏面多半是美酒。

承嗣在動過的桶上做了個記號,確認了一遍,將藥粉收起來,轉頭,看到倪姓老人不忍的表情。

“怎麽?”

“聖使大人,這……”那老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似乎太過……”

“太過殘忍?”承嗣側過頭,微微一笑,道:“一點點巴豆粉而已,最多不過瀉兩次……”

那人喃喃道:“在流沙海……這便是……死!”

承嗣正視著他,道:“倪老,還會對惡鬼心存善念?”

那人不語,他冷笑道:“聖父是怎麽說的?對我們的家人,朋友,要盡一切的努力去保護,哪怕會讓我們的血肉崩解;對上天給予的考驗,要去克制去忍耐,直到被承認;而,對於在旁窺探的惡鬼……”他的聲音緩慢,優雅,似乎並非在討論殺人,而是在對最心愛的人說著情話:“聖父會奪取他們的自由,以巨錘砸爛他們的利爪,拔光他們的牙齒,將他們每一寸皮膚放在火上炙烤,直到冒出焦香;砍斷他們的身子,卻不奪他們的性命,任憑這些惡鬼拖著內臟和腸子爬行,剩下的半截軀體永生永世哀嚎,不得救贖……”

“他們,”承嗣以下巴點了點人群中某個方向,“既然已經趕了上來,那麽追兵也不遠了……若被這些惡鬼追上,哪怕只有千人,我們這些毫無抵抗之力的隊伍,也將被輕輕松松殺盡,還記得那天村裏的慘象麽?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便在這兩日內。而我們,”他笑了笑,道:“不過準備了點巴豆,而已。”

那老者嘴唇有些發幹,道:“聖使大人說的對……”

他目光有些迷茫,用力甩了甩頭,似是要驅散腦中的迷惑,急切地道:“今日輪到哪個隊了?聖使大人,再去跟大家多講講聖父的事跡吧。”

濃黑的夜裏,孫悅呻吟一聲,終於睜開了眼睛。

口幹,全身酸澀疼痛,手臂麻木。

身上的被蓋阻住了夜間的寒冷,有人蹭在他臂彎裏做著香甜的美夢,和緩的呼吸送來少年獨有的、微熱而清甜的氣息。

孫悅舉起手,按住自己的頭,似乎想讓自己清醒一下。

昏睡中,似乎有人不停的在耳邊說話,難以理解的只言片語紛紛湧來——“流沙海”“一個不留……”“三萬老弱婦孺”“害了他們”“孫叔……”

似乎有雙手曾松松軟軟地搭在他身上,像是什麽小動物正怯生生地將爪子放在他手心裏,睜著黑亮黑亮的漂亮小眼珠向他乞求食物。

他側過身,將這少年摟緊。

他目光中盡是矛盾與掙紮,許多畫面在眼前一幅幅閃現。

某個客棧薄薄的房門,美若女子的少年仰頭沖他微笑,夜露中一墻之隔所傳來的不堪聲音,城頭狠戾的斥責,滿室旖旎氣味,和那句“滾”。

眼下再多的依賴,都只是暫時的,這個人,並不真的屬於自己。

他微微握緊了拳,又松開了懷中的人,滿眼迷茫。

踏入流沙海的第七天,追兵終於趕了上來。

情形甚至比承嗣所預想的還好:最初追上來的這一批,只有三百餘人,而且是曾在谷口見識過孫悅嗜血戰法的那些士卒。

在毫無準備之下突入被稱為死亡之海的流沙海,心懷畏懼,飲水不足,戰馬無法奔馳,日間炎熱,夜間冰冷,懼怕喪失目標,迷路,這一切都令追擊的隊伍士氣跌到不可想象的低點。而那一萬人馬中,只有一千前鋒是騎兵,其餘步卒連跟上同伴的腳步都變得困難。

這種情況下,追擊不單是為了命令,也是為了自己的活路:他們都知道,前方逃難的人群準備了大量的水和駱馬,只要趕上他們……

萬幸的是,三萬人經過的痕跡並非那麽容易被遮掩,哪怕是在流沙海中,也是一樣——單便溺就留下了足夠的指引,何況還有飲盡的、被丟棄的空桶。

然而當他們再次看到那個馬上的殺神時,一切願望都瞬間崩潰。

那人身上甚至還帶著那天的血,黑色的、幹硬結塊的、恐怖至極的血。

令他們不敢相信的是,那人並未沖上來,把他們這幾個人砍瓜切菜般劈個幹凈,而是安靜地護著幾十個驚慌失措的百姓後撤,緩緩撥馬離開。

完全不敢追擊的士卒們打算先與後軍會和後再做打算,順便——他們發現了那些百姓匆忙中丟下的東西,亂糟糟的被褥、雜物、裝滿家什的輕車,最顯眼的,是三匹駝滿水桶的駱馬。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承嗣一邊甩掉孫悅的外衣,換上自己的衣衫,一邊道:“沒想到這麽容易,還以為怎麽說都得打一仗。他……著實把這些人嚇得不輕。”

那些留下來假扮百姓的士卒也紛紛換裝,有人道:“陛下,那天您不在,孫將軍那氣勢,我們看了都要抖……”

承嗣笑道:“可以想得到。他一直都這麽……”

他頓住了話頭,轉而拍了拍那匹馬,輕聲道:“戲演完了,你也去吧,乖,現在開始跑,也許還有一絲生路……”

那匹馬身上的鞍轡皆已卸掉,對這突如其來的自由有些不知所措,原地打了兩個轉,焦躁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去吧!往後的路,已經不適合你們了……”

馬兒終於遲疑地邁步,接著緩緩加速,朝來路奔去。

承嗣嘆道:“莫怪我心狠,若不第一次便給他們來個狠的,往後的幾日,單只保護水源,便足夠耗死我們……”

遠處突有人氣喘籲籲直奔他們而來,承嗣微一蹙眉,道:“難道營地有變?”

待那人撲到近前,他才看出是留在昏迷的孫悅身邊擔任護衛的兩名士卒之一,不由臉色大變。

還未等他開口,那士卒已喘著氣道:“陛、陛下,孫將軍醒了!”

承嗣大喜,卻見那人又囁嚅道:“不、不過,將軍似乎不想見您……”

八十七

第十四天,起風了。

李承嗣與所有難民一樣,隨身背著自己的包袱——不同的是,他的包袱很小,甚至也不是他自己打包的。

最初田得利將他那少得可憐的隨身物品都收在裏面,後來他被孫悅捕獲,對方也未動這東西,直到他重獲自由,才又回到他手中。

他在裏面加了一雙備用的鞋子,背在身後;只是現在有駱馬代步,似乎用不上了。

身前身後都是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的黃沙,天色昏暗而不祥。

駱馬們焦躁不安,被引導著跪倒,以身軀鑄成臨時的城墻。

部分貨物被卸下,集中,所有的分隊都貼得前所未有的近,一張又一張面孔相接,卻無人驚呼。

連幼兒的啼哭都聽不到,懂事的孩子們緊緊挨在大人們身邊,甚至學著大人的模樣,虔誠地閉著眼,按著心口。

他們已經被漸漸教會了,向聖父乞求平安和未來。

他們甚至說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在此時,除了這位虛無縹緲的聖父,已經再找不到其他東西可以依賴。

有人引領,他們便聽著,跟著,只要這真的能庇佑他們逃生。

沒有人對“十五日路程”提出質疑:他們明顯還在沙漠的中心,然而隊伍行進的速度,與聖使憔悴而堅定的面容都映在人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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