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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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將自己置於層層保護之下,以逃避那神出鬼沒的殺神。

而另一處,孫悅渾身是血,正在馬上搖搖晃晃。

太陽穴處不住搏動,眼前陣陣發黑。

他看到手下突然紛紛向自己簇擁過來,表情惶急。

“將軍!”

“孫將軍!”

“將軍——”

他從馬上摔了下去。

八十五

初聽到流沙海這名字,許多人會誤以為是一片真正的汪洋大海。而事實上,這裏除了沒有水,確實與海差不了幾分。

一樣的廣闊、一樣的荒蕪不見人煙、一樣的殺人於無形,一樣的令人舉頭難辨方向,極易迷失。

連淡水的珍稀程度也差相仿佛。

甚至比海更為兇險——一進流沙海,連鳥雀都分不清東南西北,亂飛亂撞,焦躁不安,直至死亡。

在海上,人們只需乘在船上,靠著風、槳與水流便可到達目的地,此處,卻需要人們一步一步,靠自己的雙腳走出去。

腳下的土地由松軟變得幹硬,再變成遍地散碎的、硌腳的石礫,最後又化為松軟的沙丘,這龐大的逃難隊伍終於踏入真正的流沙海區域。

黑壓壓的、遠遠望不到盡頭的隊伍在滿目黃沙上緩緩蠕動,他們將一路向西,穿越夾在衍國與涼國兩國南方國土之間的整片沙漠,前往彼岸求生。

他們來時,乃是絕望的戰利品,被鎖鏈鎖著,皮鞭打著,列成蜿蜒的、沈默的長龍,從家園驅趕向東,穿越恰旺城,折而向南,送入金典礦區,一批又一批,成為賣命的苦力;而去時,則只剩下滿臉皺紋的老人與不滿十四的孩童,背著包袱,推著輕車,帶著全部家當,跟隨那個人逃離身後的屠刀。

這是從未有人行過的瘋狂之舉;連遠在大洋之外的紅毛國都有商隊往來,卻從未聽說有人曾橫穿流沙海。雖然也曾有商人根據地形推斷對面應當是大衍領土,也有人曾備足食水試圖一探究竟,卻盡數在荒漠中打起了轉,不是早早退出,便是徹底與外界失去聯系,倒斃其中。

而此時如此龐大的人數,在毫無先例的情況下突然闖入沙海,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長達數裏的人群中,單駱馬便有足足五千匹之多——一般的商隊入金典礦區,由北直到最南端,有再多貨物,租借十匹便已足夠!

這是金典礦區的全部數量,而金典,甚至是整片大陸駱馬最多最密集的地方。

這些腳掌寬大,背部隆起的牲畜多用來長途馱運貨物,尤其適合沙地荒野,正如此時,五千匹駱馬中便足有大多數身上滿滿地馱著盛水的木桶。

人人都知道在下面的旅途中食水的重要性,哪怕走得腿酸乏力,也無人對不能乘坐駱馬生出怨言,連那位聖使大人,都是靠自己的腳走的。

然而到了今日,那位卻不得不騎上了駱馬,這並非是因為那條被廢掉的腿,而是因為此刻躺在他腿上的人。

“本來只說願意一道逃生的請跟來,卻沒料到傳信給其他村落後,竟然聚起了這麽多人……為了方便管理,我讓他們按照彼此熟悉程度,每五十到一百五十人分為一個隊,你猜分了多少?十三個村子,分了足足兩百幾十隊,也就是說,連那些不能自己行走的幼童一道算上,我們有將近三萬人……”

“三萬人,若是兵,足夠蕩平好幾個涼國市鎮了,但是現在……三萬老弱婦孺……”

“孫叔,我有些……怕了。”他低聲道,“我知道該往哪裏走,或者說,我覺得我知道。但是萬一……萬一錯了呢?這可是三萬人……我不知道把他們帶出來,究竟是在救他們,還是在害他們。”

他頓了良久,駱馬不緊不慢地走著,身上的人和貨物一起微微搖晃。

李承嗣嘆了口氣,道:“你快點醒過來吧。”

他面前橫躺著一具高大而沈重的軀體,那人身上浸血的衣衫早被剝除,此刻全身都裹在厚厚的白袍之下,連頭臉亦遮在陰影下,看不清表情。

承嗣拔掉水囊的塞子,餵到他嘴邊,潤了潤那兩片唇。

他簡直無法回想,當這個人被血淋淋的送到面前時,那種被驟然敲昏、整個世界都一片空白的絕望。

幾乎整個人都被徹底抽空、連憤怒和悲傷都欠奉的絕望。

這時候,許多過去所堅持的東西——比如因尊嚴而生的隔閡與自行劃下的界限——都在無形中被徹底打碎:若他死了……再看那些東西,該是多麽可笑?

直到現在,他還無法相信:這個人,原來也會有倒下的時候。

這是他的孫叔,他的戰神,整個大衍的最後的守護者。

他從不輸,甚至也從未在他眼前受傷,承嗣甚至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這個人是永遠不會死的。

即使在那個人在他脖子上套上恥辱的項圈時,他也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他會躺在自己面前,閉著眼,安靜,無力,虛弱,死去一般毫無反應。

他身上的箭傷足有七八處,側肋處一刀深可見骨,其餘的小傷口不計其數。

“陛……公子放心,將軍身上並無致命傷,只是失血過多……”

——那為何始終不醒?!

“這……最近這段日子,將軍一直睡得很少,這次守谷口,涼國人一直瘋了一樣進攻,將軍這一日一夜,幾乎都無喘息之機……”

“或許……將軍他只是累了。”

將他送到自己手中的那些士卒們主動交待了他所做的一切,當時他毫無表情地聽著,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這幾十個人,力抗兩萬涼國大軍,硬生生拖了對方一天一夜?!

換做任何時候聽了,他都要當這是笑談。

一人之力再強,也不過能敵十人,百人,而萬箭齊發之下,莫說血肉之軀,鬼神都要退避三舍。

這個人卻巧妙地利用地勢,將敵方化整為零,每次面對的都不超過千人,以他的勇武,一次一次擊殺、擊退敵人。

若沒有他拼上性命贏得的時間,或許逃亡的人群在踏入流沙海之前便將被對方的輕騎先鋒追上,也或許,從鎮上運來的物資會被截下,這三萬人在未來的數日之內,紛紛饑渴而死。

承嗣表情覆雜,為身前的人整理了一下衣服,避免他被烈日直接照射。

過去,他始終躺在這個人懷裏,今天,或許是該還債的時候了。

李承嗣專註地看著那陰影下蒼白的面頰,在他未註意到的地方,孫悅的小指動了一動,又停住。

(未完)

八十六

這一行人踏入流沙海的第六天,這龐大的逃難隊伍中,出現了第一個死者。

雖說整只隊伍的行進速度可以用緩慢來形容,然而逃亡畢竟是逃亡。

從天邊微亮起,到夜間再也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人,每天有接近三分之二的時間一直在行走,即使速度並不快,也令所有人都十分疲憊。

若在平日裏,這種疲憊尚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然而此時此刻,頭頂高懸的烈日的炙烤,似乎擠出了人們體內最後一滴水。

不同的分隊裏,有四個人同時倒下。

全部是老人,全部毫無征兆,直到倒下去時人們才發現,他們皮膚滾燙,眼神渾濁,有人煩惡欲嘔,有人渾身痙攣,罩在身上的衣服已然濕透。

其中三個人在耗費了大量食水後終於被救了回來,一個則在反覆的抽搐和胡言亂語中徹底離開了人世。

這句佝僂著的、幹瘦的身軀被埋入沙中,沒有墓碑,只有上萬人行經其側時沈默的註視與哀悼。

“聖使大人。”有人靠近了承嗣,低聲道:“請不要擔心,這不是疫病,只是他們受不住這裏的氣溫……”

李承嗣安靜地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人是這十三個村落裏對流沙海最熟悉的人,承嗣征召能人幫助帶隊,這人便起了極大的作用——他知道在沙漠裏怎麽趨利避害,怎麽能最大限度的節省體力,怎麽能減少水分的消耗;去金典采購的大筆物資,大半是由他列出的,其中便包括了數不清的水囊,和大堆大堆白色布料,後者現在已經裹在每個人身上。

“倪老。”承嗣微微蹙眉,道:“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若是發病,我們采購了足夠的藥物,未必便救不回來,就算不成,也能讓大多數人平安。但現在這情況……”

他思索了片刻,斷然道:“從今日起,每人每天發放的飲水增加四分之一,告訴大家,再挨兩日,以後每天午時休息一個時辰,讓大家歇歇腳。”

“這——”那倪姓老人有些猶豫,道:“聖使大人,若是如此,可就不夠兩個月用了……”

承嗣雖未明說,以他對流沙海的熟悉程度,以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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